[綠青.薄淺黃]剎那的風景 1[台/繁]

剎那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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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綠青.薄淺黃

插画:sime

圖源: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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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

序章

第一章 山茶花 《含蓄的溫柔》

第二章 松蟲草 《從無出發》

第三章 香菜 《隱藏的價值》

第四章 絳三葉 《點亮心中的燈火》

終章

追加章節 杜若 《音信》

後記

  這天的事情,我如今還歷歷在目。

  一切都發生在窗外空中的藍月月光下。

  這天真正的我消逝無蹤,重生為全新的我。

  我獲得了自由。

  他還把他的所有留給了我。

  這天除了我心中綻放的山茶花外,一切的一切全都消失殆盡。

  失去了你。

  失去了我第一次結交到的摯友。

  現在我全力守護的山茶花上,銘刻了嶄新的約定。

  我甚至當場捨棄原來的名字,決定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1 【我】

  以時間來說,二十四年的歲月在一般人眼裡,不知道算是長還是短?

  如果是持續從事某件事二十四年,應該稱得上是很長一段時間了。

  這麼想來,二十四年的壽命應該算是段長時間了。畢竟,這個人持續活在世上長達二十四年。

  但我此時想起平均壽命這個詞彙,腦中隨後閃過不同的看法,覺得活過二十四年根本不能算是長壽。

  縱使我在心中已經看清了一切,仍繼續尋找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因為我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現實……從小體弱多病的我,準備在今天拉下乘載二十四年光陰的人生帷幕。

  我沒有朋友,沒有伴侶,無法結婚,也無法生子。

  ……一輩子活著,只是為了緩慢迎向死亡。

  我的人生實在稱不上是彩色的。

  不過,能肯定的是我擁有優渥的家境與和善的家人。

  我的父母都是醫生,經營的醫院還相當出名,所以我才會擁有優渥的家境。

  我這二十四年來生活的房間,就位在父母經營的醫院內。

  是間專為我打造的病房。

  由於是醫院病房,因此牆上貼的全是白色壁紙,但會配合我的年紀調整房內的裝潢擺設。

  相較於世上一般人的房間,想必是大同小異才對。

  雖然我沒參觀過其他人的房間,沒有半點比較基準,但總覺得不會相差太遠。

  如果真要列舉不同之處,大概只有一點,那就是我無法離開這間專為我準備的病房……

  我之前也有段怨天尤人的時期,比如自己為什麼要誕生到這個世上?自己的境遇又為什麼會這麼悲慘……?

  在我得知身為醫生的雙親為無法治癒我而深受打擊時,我下定決心要接受我生病的事實。

  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想見識的事物,想嘗試的事情。

  所以我不放棄痊癒的希望,閱讀了許多書籍,也以當上醫生為目標用功讀書。

  我想要繼承雙親衣缽成為醫生──直到臨死前都還懷有這個想法。

  由於我的父母從未放棄治療我的病,因此我始終相信自己會好起來。

  畢竟這個時候的我也只能相信醫學,努力活下去。

  我用我的方式,努力活過了二十四年的歲月。

  所以、所以……

  爸、媽、鏡花,我過得很幸福。

  所以我希望你們不要哭泣。

  我這輩子非常幸福……

  ……………………………

  ……………………………………

  ……………………………………………

  「您是第68號勇者大人。」

  我的耳裡傳來音調略高、聽起來像是女子的說話聲。

  突然清醒後,隨之而來的是暈眩想吐的感覺,還有宛若被人揍了頭的疼痛,有一瞬間甚至停止了呼吸。

  我像是要抽離這種狀態,翻動自己身體改變方向,同時拚命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跟我說話的人是誰?在這之前我在做什麼?身體為什麼會這麼痛!?

  「您是第68號勇者大人。」

  在我還一頭霧水時,耳裡再度傳來女子的說話聲。

  然而我還無法將聲音轉化成可理解的語句,因此只能任其消散。

  有一瞬間,我覺得可能是護理師在跟我說話。

  但是,在思考這件事之前,內心瘋狂湧現自問自答的語句。

  「……我……為什麼……還……活著……?」

  我開口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幾個字。

  此時,我第一次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我的右手臂,右手腕被戴上一個手環,手環還散發透著藍色色調的銀光。

  我忍著疼痛和想吐的感覺,轉動臉部查看周遭情況。

  此處並非我長年入住的病房,是個我完全沒有印象的地方。

  「您有那種疑問是很正常的事情,能否聽我解釋一下?」

  女子可能見怪不怪,所以對我說話時語氣平淡,表情也幾乎不曾改變。

  「…………」

  在她說話期間,我想吐和疼痛的感覺逐漸消失,情緒也慢慢穩定下來。

  至於身體這些不舒服的感覺為什麼會消失?內心為什麼不再感到慌亂不安?我就沒有深究這些問題了。

  「勇者大人,您有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

  她應該是在跟我說話,但我無法理解勇者這個詞彙的含意。

  「我……不太懂您為什麼要那樣稱呼我。」

  「我接下來就是想和您解釋這件事情。話說,您的身體、、應該已經沒有大礙了吧?」

  「對,剛才那種疼痛和想吐的感覺都已經消失了。」

  女子聽到我的回答後點了點頭,接著開始用平淡的口吻說明我目前大致的處境、面臨的狀況,還有身處的這個國家。然而,我總覺得她的言行間隱約顯露出不屑一顧的態度。

  她每講一句話,我心中的疑問就變得越多,但不知為什麼,我毫無開口詢問的念頭,只是默默聽著她說話。

  「那麼,我帶您到房間去,到那之後會再進一步向您詳細說明……」

  我對女子點頭表示同意後,雖然整個人還搖搖晃晃,但還是想辦法站了起來。

  她開始緩步前進,我打算跟著她走……我的腳卻沒有動靜。

  本該向前踏出的腳沒有動作,因此我的身體失去重心,往前傾倒。

  在感到疼痛的同時,有可能是撞到不該撞的部位,我的意識越來越朦朧。

  意識逐漸模糊之際,眼前所見的畫面是女子正用極度冷漠的眼神看著我。

  接著,我看見她那身黑色長袍上有個淡黃色的正圓形刺繡。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刺繡讓我一直聯想到高掛在深夜空中的月亮,最終我失去了意識。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我恢復了意識。

  女子再次關心我的身體狀況,並且向我說明這個世界的現況。

  她說這裡不是我出生長大的那個世界,而是個不同的世界。

  這個世界有別於我出生長大的世界。在我那個世界都稱這種地方叫異世界。

  我在這個異世界,依舊保持著黑髮黑眼的樣貌,和在日本出生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聽說有人發動魔法,召喚具備勇者素質、陽壽已盡的魂魄,所以我才會被召喚過來。

  這個世界的勇者、、、、、、、,好像指的是受召喚前來保護人類免遭魔物荼毒的存在。

  老實說,我很納悶為什麼自己會被召喚過來。

  我和我妹鏡花都很喜歡有勇者登場的冒險小說,所以讀過相當多的這類作品。每個地方對於勇者的概念或多或少有些出入,但我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樣的重責大任會落到我肩上。

  你們自己的世界,你們自己想辦法拯救不就好了──我在聽女子說話的同時,可能是心裡想著這樣的事情,所以不禁把內心的疑惑「你們為什麼要召喚勇者?」問出來了。

  女子聽到我的提問後,稍微皺起眉頭,不過還是給出了答案。

  召喚魔法會惠澤受召喚的人,賜予他強大的肉體與魔法。

  那個人會復活到體能巔峰時期,身體各項機能都會受到強化,還會獲得龐大的魔力。

  因此,受召喚的人無論在武術還是魔法方面的能力,都會大幅凌駕這個世界的人類,進而能去對付這個世界的人們束手無策的魔物。

  光是召喚魂魄就能讓那個人的肉體重生?我聽完這番毫無邏輯可循的解釋後,告訴女子我無法置信。

  結果,她回答我:

  「反過來想,如果只召喚沒有肉體的靈魂過來,根本派不上用場吧?召喚魔法在召喚過程中讓一切都變得有意義,其實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但是,我現在還是躺在白色房間的床鋪上……

  和之前不一樣的地方,大概就是我重回到十八歲左右的年紀。

  我在心裡嘀咕,這模樣明明再熟悉也不過,但這個人擺明不是我。

  畢竟我的生命、我的軀體……都交到了雙親和妹妹的手上……

  打從那一天起,我就只能懷抱著這樣的惆悵,一直躺在床上……

  我的病沒有痊癒。

  到頭來我這個人根本沒有改變,如今只是活在不同的世界。

  甚至相當懷疑自己的體能是否真有變強,是否真有獲得魔力。畢竟我根本連驗證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召喚魔法真能惠澤於我……我希望能治好我的病。

  縱使沒能獲得強大的力量或特別的力量也沒關係。

  我雖然擁有名為勇者的身分,但生病的我根本無法勝任這個角色。

  現在的我還是生活在宛若醫院病房的地方,與待在出生長大的那個世界時沒有兩樣。

  即使是魔法,也沒能治好我的病。看來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沒有治癒我的療方。

  如今我的生活就只是一直躺在床上,吃著來路不明的藥物。

  至於這些藥究竟是不是用來治療我的病,也不得而知了……

  日子又過了幾天。話雖如此,由於我不清楚房外的狀況,因此只是將睡覺的次數換算成天數。

  住在這裡雖然不愁吃穿,但這裡的人禁止我離開這個房間。

  我認為最正確的解讀就是,他們以治療之名,行監禁、監視之實。

  這些人為了自身利益把我召喚過來,但一認定我派不上用場,態度說變就變,剝奪我的自由。

  不過,就算我符合他們的期待,我也不覺得他們會允許我任意行動。

  我幾乎一整天都在這個房間裡度過,再加上會來到這房間的也就固定那幾個人,因此根本無法獲得外界資訊。

  我覺得自己肯定會就這樣孤伶伶地……再次緩步邁向死亡。

  落得與活在日本時一模一樣的下場……

  不對,還是有件事情和活在日本時不同,但不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那就是支持我的家人全都不在這裡。在這個異世界,沒有半個關心我的人。

  我完全是孤苦無依。我從沒想過,孤獨會是件這麼令人不安、落寞的事情。

  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才第一次體認到,我的父母和妹妹是多麼真心誠意地對待我。

  我的家人比想像中的……還要更珍惜我。

  『您在前個世界的壽命已盡,所以再也無法回到那個世界了。』

  我回想起女子像在交代例行公事的說明後,心揪了一下,瞬間引爆想要回家的念頭。

  在這個和前個世界極為相似的白色房間內,在這個不是我出生長大的世界。

  我,獨自思念著我的家人……

  我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後,好像已經過了一年左右。

  現在已從原本的病房,搬進看得到外頭景色的儉樸房間。

  我透過觀察窗外的世界,得知這裡也有季節變化。

  歷經酷暑與嚴寒,近來氣溫舒適宜人的日子變多,所以我才會研判自己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可能已經超過一年。

  外頭的世界肯定和前個世界一樣,每天都充滿變化。

  不過那些變化,都和無法離開這個房間的我毫無瓜葛……

  之所以覺得可能是超過一年,都是因為此處採用的曆法或許和日本不同。

  剛被召喚來時,我統計了一陣子度過的天數,但從某一天開始,我短暫失憶的情況變多,因此便不再統計。畢竟統計錯亂的數字,根本毫無意義。

  至於體悟到統計被召喚來這個世界後度過多少日子,也只會徒增內心空虛,這是我放棄繼續統計的另一個理由。

  若是要說這一年來有什麼大變化,大概就是這裡的人已判定我是徹底派不上用場的廢物了。

  我從房外巡邏士兵們的談話聲得知,他們已經召喚、、出第69號勇者了。

  既然如此,這也代表我就快脫離這樣的生活了吧。

  畢竟召喚新的勇者前來,等同宣告再也不需要我這個病到任何事情都做不了的勇者了。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會任由我病死在這個了無生趣的房間裡,還是會處理掉殺死我。

  反正我已深刻體認到這個國家不是什麼善良國家,不可能會放條生路給沒用的廢物、、。

  況且……我對活下去這件事也徹底絕望了。

  縱使這些人真的放我走,生病的我根本無法生存在這個一無所知的世界……就算身體健康都是前途未卜了,我這副病懨懨的身子連努力求生的資格都沒有。

  我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望著窗外。

  天上的物體像是地球人們口中的月亮,散發出的藍色光輝寂寥地落在我身上。

  我不知反覆想過多少次,如果那個月亮是黃色的就好了……

  「喂,我在叫你。你是勇者吧?」

  原是一片寂靜的房內,突然傳來陌生的說話聲。

  明明沒人打開房門,但我確實聽到了說話聲。

  然而在這間房裡的,分明只有我一個人。

  我把視線從窗外空中的藍月,轉到傳來說話聲的方向。

  結果眼前站著一名淡褐色頭髮、淺綠色瞳色的青年。

  他大概是看我遲遲沒有回應,等得不耐煩了,因而靠到我的床邊。

  「喂,你快回答我的問題。」

  有一瞬間,我不禁覺得他可能是殺手;但就算是殺手,我也只能任他宰割。

  畢竟我根本不覺得自己能靠這副身體、、、、逃出生天。我體悟到命中注定的死期,應該就是現在。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我在人生最後一刻和這位殺手交談,應該也不是壞事。

  因為我這幾個月都沒和任何人說過話。

  「你是誰?」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勇者吧?」

  「我基本算是第68號勇者。」

  「第68號?新召喚的不是第69號勇者嗎?」

  「我是一年前被召喚來的。」

  「唔~嗯……」

  青年至此之後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像是陷入沉思。我歪著頭對他說:

  「那麼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你是誰?」

  「啊啊,我是受召喚的第23號勇者。被召喚來之前住在日本,大概是2015年前後被召喚到這裡的。」

  我壓根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因而頓時語塞。我沒想到來的人是勇者,更讓我驚訝的是,這名勇者竟然是日本人,所以才會一時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也不是沒想過至今的勇者裡可能會有日本人,但對我而言,能在現在這個時候遇到日本人,根本就是奇蹟。

  「你呢?」

  「我是2020年被召喚來的……」

  我心裡實在千頭萬緒,連話都說得結結巴巴。

  「嗯。你先暫時不要動喔。」

  自稱第23號勇者的青年,這麼告訴我後,將手抵在我的胸口。

  我有一瞬間繃緊身體,想說他要幹嘛,結果身體只是隱約感受到一股衝擊,完全不覺得痛。

  我唯一能理解的事情就只有他對我發動了某種魔法。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我靜靜地望著青年,他依舊愁眉苦臉,同時像是明白一切般這麼喃喃自語。

  他查覺我的視線後,完全不當一回事般隨口對我說:

  「嗯,我剛剛看了你的記憶。」

  雖然我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記憶,但好歹也該先問我一句吧?

  青年用鼻子輕輕嘲笑我的不滿後,露出嚴肅的表情看著我的臉說話:

  「我說你,再這樣下去會被殺死喔。」

  「這一點我很清楚。但就算知道自己會被殺死,我也無力掙扎,也不打算掙扎就是了。」

  我語氣平淡地回答後,他露出彷彿能看穿我心底想法的眼神,看著我問:

  「如果你的病痊癒了,你想幹嘛?」

  「我想像山茶花凋落般死去。」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的提問。他聽到我這個抽象的答案後,面露苦笑。

  他畢竟看過我的記憶,因此好像能夠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

  在這裡,在這個空間,在這間白色房間內,緩緩邁向死亡的時間實在難熬。

  「你講的那個不算想做的事情吧?我可是在問你想要做什麼耶?」

  想做的事情……如果是這個問題,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你沒想做的事情嗎?怎麼可能?」

  「我這身病能夠痊癒的話,我想出去旅行,探索這個世界。然後我想在我自己挑選的地方,而不是在這裡……死去。」

  我緩緩吐露我的願望後,青年面不改色地看向我。

  「……你如果想要外出旅行,探索這個世界,那麼我就送你這趟旅程必備的東西。反正我活在這個世界的理由也已經消失……我就把我這條命送給你。」

  他說話的語氣不帶一絲悲愴,就只像是要把自己喜愛的零食送給別人享用似地。

  他的意思是要把他的性命送給我,好讓我能外出旅行,探索這個世界。

  我先是懷疑自己的耳朵,但在理解語意和從他的表情得知他不是在開玩笑後,說話語調不禁變得激動。

  「我不要!我才不想犧牲別人的性命外出旅行!」

  然而我的身體無法負荷激烈的情緒,所以換來一陣劇烈咳嗽,導致胸口疼痛不已。

  我為了緩和這陣痛楚而按著胸口前傾身子,此時青年把手放到我的背上緩緩輕撫,像是在舒緩我的情緒。

  我稍稍側起臉察看他的表情,發現他對著我露出有些五味雜陳的笑容。

  「對不起,是我太不會說話了。接下來你先聽我說,我會從頭到尾好好解釋一遍。你聽完再決定要不要接受我的提議也不遲吧?」

  「如果只是聽你解釋,當然沒問題。」

  「嗯嗯,你先聽我解釋就好。」

  青年等我呼吸不再急促,便把手從我的背上抽離。

  我在失去替我舒緩情緒的手部溫度後,雖然覺得焦躁,但還是將這份感受使勁沉入內心深處。

  我為了聽他解釋,因而看向青年,這才發現他已坐在椅子上看著我。

  「……你那張椅子是從哪裡變出來的啊?」

  這間房間原本沒有椅子這種東西,他直到前一刻也是兩手空空,更遑論房內根本沒有地方能讓人藏把椅子。

  「首先,我好像得自我介紹一下。」

  不過,他好像沒打算回答我的問題。

  「我是第23個被召喚到這個國家的人,之前在日本時的名字是時任奏。現在在這個世界,我已經捨棄日本名,改叫做凱爾了。所以你叫我凱爾就可以了。」

  接著凱爾對我投以彷彿在說「換你自我介紹了」的眼神。

  但我覺得他明明看過我的記憶,何必要再自我介紹一次。

  「我叫杉本剎那……」

  「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突然發現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自我介紹。」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沒錯……」

  凱爾看向我右手腕戴著的手環,但我沒有理會,繼續說話:

  「我想應該是因為我在聽取詳細說明之前就昏倒了,所以這邊的人就直接判斷沒必要問我的名字。」

  「……」

  他像是在思考事情般,沉默了一小段時間,但最終也沒告訴我為何不發一語。

  因此,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凱爾在我結束自我介紹後,說出他經歷過的一切。

  不管是被召喚當下的情況、被召喚過來後的種種,還是這個國家嘉帝爾在他眼中的模樣。

  被召喚來的人類,雖然具備勇者頭銜,但實質上與國家的奴隸沒兩樣。

  此外,只有嘉帝爾和艾拉納這兩個國家的皇族和極少數人,才知道勇者事實上是被召喚來的存在。

  然後,生命在這個世界幾乎沒有價值可言……

  凱爾面帶滿是苦澀的表情,訴說自身的經驗和知識。

  這個國家的人召喚我們,是要把我們當作對付魔物的工具、、。

  外頭的世界想必是充滿危險。

  凱爾在這樣的環境下存活至今,經歷過的艱辛應該超乎我的想像。

  不過愁容滿面的他,神情突然變得清朗。

  「不過啊,有個人幫助了身為勇者的我。」

  「……」

  「幫助我的是第5號勇者。」

  「你是說第5號勇者……」

  「沒錯。」

  凱爾談論第5號勇者時,無論是聲音還是表情,感覺都滿是欣喜。

  對他來說,第5號勇者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人吧。

  我在聽凱爾說明時,查覺到一件事。

  我發覺現在是我第一次用杉本剎那的身分,在這個世界與人交談。

  會來我房間的人少之又少,更沒人想和我扯上關係。

  雖然有群女僕負責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但她們也只會和我說些職責所需的事情。

  因為我,被召喚來這個世界的我,在他們眼裡不是人類,只是工具、、。

  現在明明得專心聽凱爾說明,但眼淚就是不聽使喚一直從眼裡落下……

  有個人認識我這個人,會呼喚我的名字與我說話。

  聽到我講話,還會回應。之前家人在身邊時,這種事情根本稀鬆平常。

  然而來到這個世界後,卻成了遙不可及的難事。

  因此,能在這個時候認識凱爾,讓我覺得無比幸福。

  同時也讓我體悟到,原來自己這麼渴望和其他人相處。

  「你哭什麼哭啊。男生哭了,我可沒辦法安慰喔。」

  凱爾嘴上雖說無法安慰,但實質上仍是用略帶調侃的語氣安慰了我。

  我聽聞這充滿體貼和撫慰人心的話語後,第一次在這個異世界露出笑容……

  對我來說,我結交到了第一個好友。

  雖然我們才剛認識沒多久,但我就算這麼稱呼凱爾,他應該也不會抗拒。

  過了一會兒,凱爾等我平復心情後,開始告訴我第5號勇者的來歷。

  第5號勇者也是從日本被召喚來的人。

  名叫花井重人。

  凱爾笑著說:「我認識這號人物後,大大地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他口中的第5號勇者,聽起來是個非常耿直的人。

  「然後,接下來我要講重點了。這裡的人在你右手腕上戴上一個手環對吧?那是用蒼銀製造出來的魔法道具。所謂的蒼銀是這個世界的一種稀有金屬,硬度比鑽石還硬,雖說不是製作魔法道具時的必要材料,但會用來製作堅固不易損壞的物品。至於魔法道具就是指灌注了魔法或特殊能力的物品,你手上那只手環就灌注了魔法,無時無刻會傳送出你的所在位置和生命跡象,直到你死亡才會停止傳送。」

  「你的意思是不管我逃去哪裡,這裡的人都能透過那個手環追查我的行蹤,也能知道我是生是死吧?」

  「沒錯,所以只要帶著那個手環,就不可能逃走。而且想要自行拿下手環的人,全身會疼痛不已,最後還會直接痛死。」

  凱爾深深地嘆了口氣。

  「簡單來說,就是要死後才有辦法拿下那個手環。被召喚來的人,都一定會被戴上那種手環……因此那種東西又稱為勇者之証。」

  他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看著我右手腕戴的手環,繼續說話。

  「聽說就算砍斷右手腕也沒用,因為右手腕廢掉後,手環會跑到左手腕上。我之前也被戴上那種手環,想要活命就只能每天、每天抱著耗弱的精神拚命打倒魔物,達成國王下達的命令。」

  我從未賭上性命與魔物殊死搏鬥,所以說不出半點能夠安慰凱爾的話語,只能靜靜地看著他露出沉重的表情。

  「雖說我們能依個人喜好挑選餐點或服裝就是了……」

  凱爾反過來打量我的模樣後,感覺悲從中來般撇開了視線。

  「正當我厭倦那種生活時,我認識了剛才提到的第5號勇者。」

  「花井先生沒被戴上勇者之証嗎?」

  「不……畢竟老爺爺他也是被召喚來擔任勇者的。不過,當時手環的功能好像還不穩定,所以老爺爺在和魔物的戰鬥中陷入假死狀態時,作為魔法道具的手環就誤判他已經死亡。老爺爺說他醒來時,勇者之証已經消失不見了。」

  「也就是說他當時的傷勢應該嚴重到足以會被判斷成死亡……」

  「虧他還能活下來耶。」

  「真的。」

  「然後啊,老爺爺告訴我,說他看見勇者之証消失後,就想重啟自己的人生。他說他雖能毫不猶豫地剿殺魔物,但被迫壓抑自我意志的生活方式,讓他實在太過痛苦……」

  此時凱爾中斷說話,像是把某些話吞回去般閉起雙眼。想必他一直以來也和花井先生一樣,有著相同的感受,忍受著類似的痛苦。

  我靜待著凱爾重新開口。

  他看到我的反應,彷彿在說「我沒事」似地微微一笑,接著像是要轉換話題般講出下一句話。

  「在這個國家的史冊上,可是找得到老爺爺的名字喔。」

  「史冊嗎?」

  「沒錯,他是曾在五千年前大展身手的勇者。」

  我原本是想點頭附和凱爾的說法,但在最後的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

  「凱爾,你這樣說不通吧?花井先生如果是五千前的勇者,你們倆怎麼可能有辦法認識?」

  我說出內心的疑問後,凱爾卻露出一個絕對有詐的笑容。

  「剎那,你猜猜我幾歲。」

  「嗯……你外表看起來像二十五歲左右,但我聽完花井先生的事情後,覺得你一定不只這個歲數。」

  「我的意思就是要你考量花井先生的事情,猜猜我到底幾歲。」

  「這個嘛……我不會使用魔法,但假設花井先生施展過某種魔法的話,我猜你大概八十歲左右?」

  「錯。你真的有認真思考嗎?我都給你提示了耶。」

  「我有啊,我認真思考過的答案就是八十歲。」

  凱爾看到我的表情噗哧一笑後,揭曉了他的真正年齡。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活了超過二千五百年喔。」

  「……」

  聽到數字位數截然不同的瞬間,我愣在原地。

  甚至覺得凱爾應該會接著說他是在開玩笑的啦。

  我試著等待凱爾開口說話,結果他半個字也沒講。

  當我意會到他說的話字字屬實後,瞪大了雙眼。

  凱爾接著替我說明了各種這個世界有關壽命的常識。

  據說在這個世界擁有的魔力量越雄厚,壽命就會越長。

  這個國家的平民壽命,大概介於兩百歲至兩百五十歲。

  魔力量較多的貴族和皇族,壽命大約是三百五十歲。

  魔導師之類的存在,好像也有很多人比貴族、皇族更加長命。

  此外,聽說也有毫無魔力的種族,這類種族的壽命好像不同於人類了。

  我這才理解到,這個世界的壽命遠遠長過我和凱爾之前生活的那個世界。

  然而理解歸理解,但就算是皇族壽命也只有三百五十歲,所以我再怎麼想都覺得凱爾不可能已經超過兩千五百歲了……

  「我現在的魔力是無窮無盡,老爺爺當初也跟我一樣。所以我是覺得我們已經接近長生不老了。」

  凱爾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看著我這麼說。

  「我從老爺爺那邊繼承了這股龐大的魔力,還有他一生累積的所有經驗、知識、技術、能力。老爺爺認識我時,正好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已經活得夠久,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當時看著我手上那個死後才能拿下的……勇者之証,問了我一句話。」

  凱爾從我身上移開視線,露出有些懷念過往的眼神繼續說:

  「他問我拿掉那個手環後,想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麼?」

  花井先生詢問凱爾的問題,和凱爾詢問我的問題十分類似。

  「所以我就回答他,我想要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我說不想活得處處受限,想要活得無拘無束……」

  「……」

  「老爺爺聽到我的答案後,說他自己已經充分享受過自己的人生了。因此我既然想要活得無拘無束,他就要讓我自由。」

  凱爾三言兩語說完了事情始末,但他當初和花井先生的對話應該更加複雜。

  「然後,老爺爺就賦予我第三次的人生。所以我現在才會出現在這裡,如果沒有遇見老爺爺,我應該會不斷憎恨、詛咒這個世界,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

  我一直默默聽著凱爾說話。

  即使知道打斷他說話,他接下來還是會主動開口繼續說,過程中我都是一語未發。

  凱爾正眼看著我,我也毫不閃躲他的視線看著他。

  「這次換我賦予你第三次的人生。你只要捨棄現在那副軀體,讓你的靈魂進到我這副身體就好。」

  此時,凱爾中斷交談。感覺他正在挑選詞彙,好讓自己能簡單明瞭地解釋這件事情。

  「簡單來說,就是你的靈魂和我的靈魂會融為一體。當然,這當中也包含了老爺爺的靈魂。雖說靈魂會融為一體,我們的……清楚來說就是我和老爺爺的靈魂只會轉換為各式資訊,不會對你身為剎那的人格造成任何影響。」

  我依舊不發一語。

  「我和老爺爺的龐大魔力、技術與知識,還有經驗與能力,全都會歸你所有。這些應該都能幫助你完成外出旅行探索世界的夢想。由於老爺爺和我的能力都非常強大,因此你在繼承我們的一切後,將會變成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存在。」

  凱爾雖然笑著說話,但他的眼神顯得極度真誠……

  「我不要那樣……」

  我用簡短幾個字,道盡我的心裡話。

  畢竟我好不容易才認識了凱爾。

  好不容易有人找到了在這個異世界孤苦無依的我……

  我在這個世界結交到了能夠理解我的朋友。

  更是第一次結交到能夠敞開心房往來的摯友。

  我已經不想再孤伶伶一個人了。

  「剎那,我已經活了超過二千五百年了。但是你無論是在日本,還是在這裡,都還是一事無成吧?」

  面對緘口不語的我,凱爾依舊鍥而不捨地勸說。

  「我認為你應該要活下去,要去探索、接觸各式各樣的事物……親手掌握活在世上的喜悅。當然,活著並不全然是開心的事情,應該也會遇到很多困難。而且這個世界不是我們出生成長的那個世界,連基本價值觀都截然不同。老實說,我不覺得你能活得輕鬆寫意。」

  凱爾毫不掩飾活著的隱憂,憨直地不停闡述自己的想法。

  「即使如此……你還是會遇見讓你驚豔的事物,還有讓你大受感動的瞬間。我希望你能親身去體驗一下諸如此類的事情喔。」

  凱爾努力勸說我,但我搖搖頭回絕他的提議。

  「我……我不要那樣。」

  「你就算拒絕我這個提議,我還是打算從這個世界消失喔。我覺得我已經活得足夠了,所以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你……」

  面對堅定拒絕的我,凱爾拋出極為震撼的說法。

  連我也知道自己的臉色變得有多難看。

  「剎那……你如果來用我這副身軀,我的自我意識就會消失。不過,這樣我就能和你待在一起。你能隨心所欲地旅行到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實現你想要外出旅行、探索這個世界的願望。你就收下這個老爺爺和我曾經活在世上的證明吧。剎那,勇敢地往前踏出一步吧。」

  如今我內心交雜各種感受,除了有要被獨自留在這個世界的寂寞與恐懼,還有無以名狀的焦躁與孤獨。

  凱爾不動聲色地把這樣的我逼得心慌意亂。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喔。雖然我們才認識幾小時,但只要是人都會希望自己的摯友變得幸福吧?」

  我聽到他在言語間將我稱為摯友後,眼淚便滑過我的臉頰,滴落到棉被上。

  「無論是劍術還是體術,我和老爺爺都己經鍛鍊到完美的境界。至於魔法和能力方面,這個世上應該也沒有人能贏過我們吧……除了防身能力之外,知識方面我會讓你能輕鬆搜尋想知道的事情。」

  凱爾明知道我還沒答應他的提議,但還是毫不介意地繼續說明。

  「你在前個世界時,應該也沒辦法到外面去吧?」

  「……」

  「從未見過世面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話,雖然是很方便……但我覺得這麼一來獲得新知時的喜悅就會減半。所以我會把知識方面的能力設定成當你想要進一步了解某件事情時,才會提供相關資訊讓你知道。因為你很喜歡看書,所以這樣探索世界應該比較有趣吧?如果你在出發前就已經對這個世界瞭若指掌,接下來就毫無新鮮感可言了。你就用你的步調親身體驗各種事物,去探索這個世界吧。」

  我心裡明明是想回絕凱爾的提議,但在聽他解釋期間,原本的想法卻越變越不堅決。

  「具體來說,動用這些知識時,感覺就像在用電腦上網搜尋資料。雖然方便,但過程有些繁瑣。」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志已經動搖,目光游移。凱爾以鏗鏘用力的聲音,對著這樣的我說:

  「剎那,活下去、、、。」

  聽到這句話後,我抗拒的意志又更加鬆動,越來越想活下去。

  我對目不轉睛凝視著我的凱爾輕輕點點頭……下定決心要繼續活著。

  「我會試著努力活下去的。謝……謝謝你,凱爾。」

  我這麼輕聲呢喃後,凱爾短暫垂下視線,接著又看向我,開心地笑了。

  「等你展開新的人生,應該立刻就會體認到了,我和老爺爺的能力會徹底轉化成你的能力。現在我雖然不知道你擁有的是什麼樣的能力,但只要擁有我們的能力,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回答我要繼續活著後,凱爾也像所有煩惱一掃而空般,滿心歡喜地與我交談。

  「如果是你,要征服整個世界應該都不成問題喔。」

  我苦笑回了句:「你幹嘛講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事情。」

  「你之後如果厭倦到處旅行,還可以去保護你喜歡的國家,要不然也可以去當魔王,總之你只要過你想要的生活就好。剎那,你要一輩子雲遊四海也是不錯……但我建議你人生中還是要跟其他人往來一下。」

  此時的凱爾與其說是摯友,更像是家人……結果我顯露出彷彿在對他說「如果我有哥哥,大概就會是你現在這種模樣」的表情。

  「凱爾,那你呢?你是怎麼度過二千五百年的歲月啊?」

  然而凱爾聽聞我的提問後,眼神不知為何有些閃爍。

  「這、這件事嘛,現在還是要保密。不過,我既然都看了你的記憶,因此我也會讓你能看見我的過去……我想想喔,我會在與我記憶相關的資訊上兩道鎖。至於解鎖的鑰匙是你必須先接觸這個世上的某種事物才會出現。所以你要好好加油,去找出鑰匙。」

  你就那麼不想讓我知道你的過往嗎?你到底在這個異世界幹了什麼?

  雖然我內心納悶不已,但就算問他肯定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因此還是先頷首回應。

  凱爾宛若有道不盡的事情,滔滔不絕地說著話。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他先是閉起眼睛,再緩緩睜開,接著露出感覺有些落寞又依依不捨的眼神看向我。

  我已經能想像他接下來要對我說的話,進而感受到自己的指尖開始發冷。

  然而他即使看見這樣的我,也絲毫沒有動搖決心。

  「剎那,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然而我的心根本無法準備好面對這種事情,如今內心充滿了悲傷。

  我明明想要大喊「我不想跟你分別」,但有某種無形的阻礙讓我喊不出聲音。

  你就算喊得聲嘶力竭,我也不會改變心意。一切已成定局……都成定局了……

  結果他看著我,用眼神告訴我。

  「……」

  我輕輕低下頭,藏起自己流露出的眼神……

  覺得……

  既然溫柔的你這麼關心我的未來……我會銘記與你的約定,外出踏上旅程。

  因為你期盼我會有個美好的未來,所以我才體悟到我能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我抬起原本低垂的臉,正眼看向凱爾。

  心想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段我和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邂逅。

  接著裝腔作勢地說了一句話。

  「再見了,奏、。」

  結果,你只是面帶笑容緩緩點了點頭……

  「那麼剎那,你要像山茶花般活下去、、、。」

  凱爾僅僅揚起嘴角微微一笑,接著這麼說後站起身子,同時開始詠唱魔法。

  我緊握雙拳,不停在和想要阻止他詠唱的心情交戰。

  然而,看樣子不只是我的心情五味雜陳,我發現凱爾的表情在短時間內數度出現變化。

  本以為他是心無雜念地對我點頭,結果下一秒卻露出十分歉疚的模樣,但又立刻轉為滿意喜悅的面容,最後是帶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神情,將手伸向了我。

  就在他那隻手觸碰到我的額頭的瞬間……

  我覺得天旋地轉,視野模糊,感受不到重力,無法辨識自身存在。

  感到恐懼沒多久,覺得自己被拉往某種東西,接著沒入其中。

  在這個難以言諭的東西內,我的本能輕聲警告,再不掙扎就要溺斃了。

  但在這輕聲警告結束前,這個東西已經將我吞噬,接著再從四面八方一口氣竄入我的體內。

  而且才一眨眼的時間,那個東西已經完全進到我的體內了。

  此時,我理解到所謂的繼承凱爾和花井先生曾經活在世上的證明,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毫無遺漏地接收了他們在世時獲得的一切。

  我緩緩睜開雙眼。

  發覺自己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自己。

  眼前是這二十四年……不對,是這二十五年以來看慣的自己。這個人黑眼黑髮,只是閉著眼睛。

  自己在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時,雖然變得較為年輕,但這個人確實就是我本人。

  如今我只是凝視著戴在纖瘦右手腕上的勇者之証,看著它逐漸崩解消逝的模樣。

  這個瞬間……

  我真實感受到名為杉本剎那的人類再度死去,時任奏也從這個異世界消失了。

  「我會在這個地方捨棄過往的一切……」

  我的喃喃自語在靜謐的房間內逐漸消散。

  我不知道自己沉浸在悲傷裡多久時間了。

  如今感受到遠方有些騷動才回過神來。

  在此之前,我從未查覺距離遙遠的其他人的動靜。

  雖然還無法適應這種前所未有的感受,但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逃離此處。

  我猜遠方的那些人應該已經得知我過世了。

  由於逃走時不能被人發現,因此我搜尋了凱爾是用什麼方法來到這個房間。

  他之前說過的話,如今想來出乎意料地寫實……

  我搜尋知識時,感覺到自己的腦海裡彷彿建構了某種類似網路的東西。

  總之,凱爾當初好像是使用傳送魔法來到這裡。

  至於他是怎麼找到我的,目前只能搜尋到含糊不清的解釋。

  之後不曉得能不能清楚知道整件事的始末?

  我在施展魔法時,完全沒在擔心自己會不會使用,只感覺到魔法已自然而然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現在雖然覺得這個人不是我,但是之後應該也會慢慢習慣。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能感應到這棟建築物內的他人動靜。

  在驚嘆這種感覺實在奇妙的同時,試著集中注意力。

  結果,甚至能詳細區分出什麼地方有人在活動。

  我稍微提高專注度,讓意識離開建築物去到外頭。

  在與此處相隔有段距離的位置,有個很多人聚集的地方。

  這裡是主城的外圍城鎮嗎?

  我朝著人聲鼎沸區域的稍遠處。

  朝著感覺起來了無人跡的位置,首次施展了魔法。

  我只是在心中想了「傳送」兩個字。

  在傳送的同時,好像還連帶發動了用來隱藏我的魔力的魔法。

  凱爾可能有對這副軀體施加過魔法。

  應該都是凱爾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魔法,所以我剛剛才能感應到他人的動靜。

  我脫離受到召喚後一直被囚禁的地方,獲得了自由。

  『你要像山茶花般活下去。』

  我滿懷與奏的回憶,更銘記他的冀望。

  帶著焦躁和落寞的心情,展開了我的第三次人生。

◇2 【時任奏】

  房裡悄然無聲,一片靜謐。

  窗外天上的藍月月光映照入內。

  那個人僅上半身靠在床上,獨自眺望月亮。

  外頭的月亮無論是大小還是顏色,都與地球的截然不同……

  然而他眺望月亮的心情,我幾乎能感同身受。

  從前,我也仰望過無數次那顆藍色月亮。

  不知反覆想過多少次,如果那個月亮是黃色的就好了。

  我睽違數年返回這塊大陸,在把酒言歡之際聽到了傳言。

  據說第69號勇者,在神諭、、之下覺醒、、了。

  我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離開了所有人都起勁聊著勇者,對真相一無所知的酒館。

  接著開始探查那個被召喚、、來的人行蹤,結果查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看來這次的犧牲者是同鄉……

  「真不知道這次被召喚來的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自己這番不經意的嘀咕,隨即被繁華大街上的喧囂蓋過。

  「如果……就這麼辦。」

  然後在心中下定決心的同時,發動魔法離開了這個街區。

  我憑藉魔法,沒開門就進到同鄉的房內,目前他還沒發現我。

  我決定在這個人查覺之前,先稍微觀察他一下。

  從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看不見他的臉。

  但看到他的身形後,我不禁皺起眉頭。

  所謂的勇者,縱使實質上再不濟,對外還是會維持良好形象,能分配到好房間住,獲得好衣服穿,拿到好東西吃才對……

  但是看樣子,這個人的待遇有別於至今的勇者。

  話說回來,被召喚來擔任勇者的人,身心素質應該都是具有一定水準,然而這個人……

  實在太過瘦弱,身上幾乎沒有結實的肌肉,完全就是副病軀。我看著好像隨時都會病死的他,覺得十分可憐,同時回想起以前感冒遲遲未好而飽受折磨的年幼女兒,心裡相當難受。

  此外,一想到主事者判定他因病無法勝任勇者,就毫不猶豫地軟禁他讓他等死,便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我在內心嘆氣。

  自己並非是以看熱鬧的心態前來會見這名同鄉。

  我原本在其他大陸上守護某個家族,如今他們已絕後,讓我深深覺得活著毫無意義。

  遇見這個家族時,他們已經步上滅亡的命運,人丁快速消失,後來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守護他們。

  結果,天命終究不可違,而我在照顧他們後,也覺得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已達成目的,足以問心無愧了。

  雖然還有未完成的零碎目標,但顧慮這些事情的話,根本無法思考抽身時機。

  正當我決定抽身,初步考慮就此長眠之際,耳聞了這個同鄉的傳言。

  既然要長眠的話……

  我打算像老爺爺當初解救我一樣,幫助被召喚來的人重獲自由。

  不過也決定如果這個同鄉不得我心,就要放他自生自滅……

  我大概觀察過後,便向這位明明是勇者卻反應遲鈍的男子搭話。

  「喂,我在叫你。你是勇者吧?」

  結果,男子泰然自若地看向我。

  一般來說,如果從空無一人的地方傳來說話聲,聽到聲音的人應該會驚慌失措才對……

  然而我這麼認為的同時,看到男子的眼神後,便明白他為什麼毫不驚訝,還在心裡嘖了一聲。

  他現在只是活著等死。那就是種放棄一切,等待死亡到來的眼神……

  我又再問了同樣一句話後,聽取了男子的回覆。

  沒想到他不是第69號,而是第68號勇者,實在令我意外。

  召喚魔法是種極為困難的魔法。即使是第一任嘉帝爾國王的直系血親且又身懷強大魔力的魔法師,一輩子能不能發動兩次都是個問題。如今才過一年就再次發動,看來這個國家的情勢已十分危急……

  不過,這個國家就算再岌岌可危,也與我無關。

  但是,這個人明明一年前就被召喚過來,我為什麼渾然不知?

  既然是同鄉,照理說我縱使身在不同大陸,應該還是能感應到才對。

  我在心裡納悶不解的同時,回想各種可能原因,最終歸結出了答案。

  因為當時我全心全意在守護那個家族。

  所以才會沒有查覺到這個同鄉被召喚到此處。

  我隨即探究出來龍去脈後,實在懶得花時間詢問這名男子的來歷。

  因此藉由讀取記憶了解他……剎那的過去。

  他是個耿直的青年,為人實在是耿直到過了頭的程度。

  同時我也得知,這名青年這一年來活得有多麼痛苦。

  他的遭遇悲慘到想要殲滅這座城堡裡所有人的地步。

  剎那在得知我是他的同鄉後,內心的情緒好像恢復了一些起伏。

  在我坦承自己查看過他的記憶時,他那張不悅的表情應該就是最好的證明。

  即使如此,他十分了解自己的處境,早知道自己有可能遭遇不測。

  縱使告訴他我知道他有可能會被殺死,他的表情仍舊毫無變化。

  我很清楚是這個國家的那些傢伙……把這個善良的青年逼成這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我為此感到極度憤怒,但還是強忍在心。

  畢竟此時就算去找主事者算帳,也改變不了這名青年的命運。

  我在心裡嘆口氣後,問了他一個類似老爺爺從前也問過我的問題。

  「如果你的病痊癒了,你想幹嘛?」

  然而,我明明是在問剎那對自身未來的想法……

  「我想像山茶花凋落般死去。」

  沒錯,他居然這樣回答。

  他說獨自面對死亡的時間實在難熬。

  因此想要死個痛快。

  就像「山茶花」一樣。

  我對他心中那朵山茶花的印象是,非常純潔勇敢。

  銘刻在花上的約定,是他內心留有的最後一絲活下去的意義。

  我苦笑著回應:「你講的那個不算想做的事情吧?」

  剎那聽到我這番話後,真的是用極為平淡的口吻回答說他想外出旅行,探索這個世界。

  之後,他還繼續說了些意氣用事的話語,我只當作沒聽見。

  剎那聽完我的提議後勃然大怒,我在安撫他的同時,還跟他說了我的事、老爺爺的事、勇者的事,還有這個世界的種種。

  結果這名青年在我天南地北說著話時,默默潸然淚下。

  我理解到他為何流淚後,自己心中也感覺十分難受。

  那是種無法依靠任何人的孤單。

  剎那即使痛苦到死命掙扎,也沒有任何人對他伸出援手。

  而且,身邊甚至沒有半個說話的對象……

  這時,我已經明白自己無法棄此人於不顧了。

  他只是個剛認識幾小時的同鄉青年,還是個遠比我年輕的小夥子。

  雖是如此,我卻覺得他像是交情已達數十年的摯友。

  這種感覺與其說是摯友,更像是弟弟。

  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受,是因為查看了他的記憶……?

  還是因為剎那的個性使然?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應該單純只是因為我欣賞他這個人吧。

  剎那好像也把我當成他的摯友。

  對他來說,我是頭一次結交到的摯友嗎?

  如果是的話,接下來要說服他接受提議感覺會困難重重……

  畢竟他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想法。

  我就算不擇手段,都要貫徹我的理念意志。

  然而為了讓他、讓剎那繼續活下去,為了成功說服堅決不接受我的提議的剎那……

  我趁剎那還沒改變隨時可能變掛的心意時,著手準備讓他繼承我的一切。

  我一起身,椅子便自動收回包包內,不過剎那此刻的心情糾結,竟然連這麼奇妙的事情都沒發現。不管是什麼決定,每當他要反悔時,內心都會經歷激烈拉扯。這是他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此次我就是多虧他有這樣的缺點,所以我才能有充足的時間進行準備。

  我由於身懷取之不盡的魔力與能力,因此一直以來鮮少詠唱魔法,但唯獨今天小心翼翼地進行詠唱,只為了更有效、更確實地發動魔法。

  過程中,我還瞞著剎那設下幾樣惡作劇、、、般的小把戲,他應該沒有發現才對。

  我這樣做也是無可奈何。

  畢竟在我人生最後結交到的這位摯友,從未到過外頭的世界,需要特別關照。

  對了對了,我也必須讓他對我的死不會感到太悲傷才行。

  假如我沒先防範未然,這傢伙肯定會整個人愣在原地。

  我再擔心下去,真的會沒辦法緩緩入眠,實在是傷腦筋耶……

  在人生最後一刻,竟然有了放不下的事情。

  可以的話,我好想和你一起探索世界……

  我雖然在心裡苦笑不已,但一想像剎那笑著過活的模樣,臉上自然就浮現笑容。

  如果他──剎那能因此變得幸福,我這輩子就算沒白活了。

  包含這一年來發生過的種種……

  我整個人沉浸在一切圓滿的感覺中,在剎那體內沉沉睡去。

◇1【杉本剎那】

  我傳送到杳無人跡的地方後,老實說,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我的病突然痊癒,繼承了一副走路不會氣喘吁吁的身軀。

  同時好像還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足以實戰的武藝,也能使用魔法。

  考量到精神層面,我尚且存疑自己是否真的能下場戰鬥就是了。

  總而言之,我目前迫切需要一個能夠靜下來慢慢思考的地方。

  況且我連自己現在的外表是什麼模樣都一無所知,也不清楚自己還有什麼能力。

  雖然已經決定要去探索這個異世界,但除此之外毫無規畫。

  昨晚和凱爾徹夜說話,因此也沒時間睡覺。

  再加上還感受到睽違已久的飢餓感,所以要找就要找個能放鬆休息又能用餐的地方。

  我是想先去找間旅店,確保住宿後再做之後的打算,但又意識到要有錢才能入住旅店。

  「得要有錢才行……」

  我不禁這麼嘀咕,然而之前從未持有過這個世界的貨幣。

  正當我想翻翻口袋而看向自己的身體時,發現肩上掛著一個包包。

  我看到這個包包才回想起,凱爾準備長眠前曾相當興奮地說過一番話。

  「我會把我最得意的包包作品送給你,你要珍惜喔!記得要好好、、確認裡頭裝了什麼。」

  凱爾當時說的包包,就是現在我身上的這一個嗎?

  我非常好奇包包裡究竟裝了什麼東西,但目前最需要的是錢。

  咖啡色的布製包包內,有個同顏色的束口袋。我打開袋子查看裡頭的物品,發現裝有應該是錢幣的東西。看來凱爾真的是把他的一切全都留給了我……

  如今錢的問題已經解決,因此在尋找旅店的途中,在腦裡搜尋了貨幣的資訊。

  根據凱爾的記憶,這個世界的錢幣種類和單位應該如下:

  十分銅幣10枚等於1枚銅幣。

  5枚銅幣等於1枚半銀幣。

  2枚半銀幣等於1枚銀幣。

  10枚銀幣等於1枚金幣。

  這些幣值如果換算成日圓……結果大概如下:

  1枚十分銅幣是100日圓。

  1枚銅幣是1000日圓。

  1枚半銀幣是5000日圓。

  1枚銀幣是1萬日圓。

  1枚金幣是10萬日圓。

  之所以說是大概,都是因為當下的物價變動會大幅影響換算結果。

  不過,除此之外,這個世界和前個世界在金錢方面還存在許多差異,因此有個約略的概念就夠了。在我透過這種方式了解這個世界貨幣的同時,也已走到一處像是旅店的地方。

  我抱著緊張的心情,打開門扉進到屋內。我在前個世界時,也鮮少進過商店。

  接著看見有名女子待在應該是櫃檯的地方,因而上前詢問。

  「我想要入住,請問還有空房嗎?」

  我相當緊張,但說話聲沒帶一絲顫抖,因而在心裡鬆了口氣。然而我明明說出了需求,櫃檯小姐卻毫無反應。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餘,又再問了一次。

  結果,櫃檯小姐像是回神般,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回應。

  「歡迎光臨。單人房一晚是4枚銅幣,若附晚餐則是1枚半銀幣,請問您需要哪種方案?」

  聽完女子說明後,我心想自己反正肚子餓了,因此決定挑選附餐的方案。

  「我要有附餐的,然後要住三個晚上。」

  「好的,有附晚餐的單人房三個晚上。我們旅店入住前要先付清費用,所以要向您收取1枚銀幣和1枚半銀幣。」

  我從束口袋中取出她索取的金額後遞了出去。

  櫃檯小姐面露十分燦爛的笑容,收下我遞出的錢幣。

  「房間在二樓最邊側的201號房。祝您住宿愉快。」

  女子笑容滿面地遞出鑰匙,我向她道謝後便前往房間。

  我入住的房間內僅有床鋪和椅子,擺設十分簡樸,但環境很乾淨。我坐到床上,嘆了口氣。好累喔……不過今天一整天,所有事情的變化大到令人頭昏腦脹,因此會覺得累好像很正常。我聽著床鋪發出的「嘰嘎」聲,突然望向掛在牆上的全身鏡。

  我瞪大雙眼凝視著鏡中映照出的身影。

  這就是我現在的模樣啊……

  臉部五官與之前的我截然不同。話雖如此,但也不像凱爾。

  而且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毫不在意地接受了自己現在就是長成這副模樣。

  我不再是黑髮黑眼,相對於凱爾的淡褐色頭髮,我的髮色是帶有透明感的栗色。

  至於眼睛的顏色,凱爾是淺綠色,我如今則變成淡淡的紫羅蘭色。

  栗色頭髮配上紫羅蘭色的雙眼……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在心中輕輕說了聲「請多關照」。

  接著將視線從鏡中的臉部往下移動後,身軀映入眼簾,體態已和先前徹底不同。

  不僅獲得了活在日本時夢寐以求的健康身體,甚至全身上下都是健壯的肌肉。

  這麼說雖然像在自吹自擂,但我實在覺得自己擁有一副勻稱的好身材。我微微地笑了。

  妹妹鏡花如果看見我現在的模樣,肯定會喜極而泣吧。

  我想著這些事情倒到床上,結果好像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醒來已是晚餐時間,看來我睡了快要半天。

  吃完晚餐回房後,我決定仔細查看一直很在意的那個包包裡究竟裝有什麼。

  我在打開包包時想到此刻的心情,不禁笑了出來。

  這是種遺忘許久的感覺,自己就像收到禮物的小朋友,對內容物滿懷期待。

  凱爾說要好好、、確認裡頭裝了什麼,我遵照他的叮囑,打開了包包。

  「我這就來瞧瞧裡頭裝了什麼東西……」

  我把手伸進包包,逐一拿出抓到的物品。

  先是白色長袍和黑色長袍;感覺十分高級、像是貴族會穿的衣服;然後是斗篷……拿出來的盡是服裝。當中有的服飾看起來很適合凱爾穿著,但有的也會讓人覺得真的會有人穿這種東西嗎?

  拿完服飾類物品後,接下來出現的是武器類物品。除短劍、杖、鞭、弓之外,有的一看就知道絕非一般市售商品。我相當好奇這些武器是在遺跡內獲得的?還是自己製造的?實在好想慢慢鑑賞至今取出的這些武器,但當務之急還是要先確認完包包裡的物品。

  我轉換好心情,接著取出水壺,三個裝著錢的袋子,還有椅子……椅子!?

  我之前看過這把椅子。

  原來如此,凱爾跟我說話時坐的那把椅子,就是從這個包包裡拿出來的。

  我現在終於能夠理解他當時為什麼會笑了。他肯定是想像我的反應後覺得有趣。

  話說回來,凱爾是在什麼時候把這張椅子收進包包的啊?

  在椅子之後拿出的是玩偶,接著還是玩偶,下一個仍舊是玩偶。結果總共拿出了25個玩偶!

  凱爾為什麼要在包包裡放25個玩偶!?玩偶並排在一起後,那些眼睛實在恐怖……

  我歪著頭取出下一樣物品,結果是樂器。

  有兩把弦樂器,一把是普通樂器,另一把則能感應到魔力。

  樂器之後出現的是書本。是書!喜歡閱讀的我,帶著些許期待的心情看了書名。

  然後……我愣在原地。

  《男女幽會好去處!有這本今天就萬無一失》

  《浪漫旅店精選集》

  《初次……》

  我在看完書名之前,就默默把書塞回包包內。

  從凱爾的包包內拿出越多東西,我心中越感疑惑。

  那個,凱爾……你不是冒險者嗎?

  在這之後,我仍舊不斷拿出用途不明的物品,或是讓我驚嘆「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的物品,甚至還有看起來能賣得高價的魔道具。

  接著,我拿出了數張對折的信紙。

  打開信紙後發現,上頭用稍有個性的筆觸寫著日文。

  我下意識用手指輕撫那些文字。真是令人懷念……

  這是封寫給我的信,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

  我回想著和凱爾共度的時光,開始閱讀信件內容。

  『致剎那:

  你如果還在思考我是什麼時候寫這封信的,那就是在浪費時間吧?

  現在的你應該能理解,我是發動能力「想像成真」生成這封信件。

  我把來不及告訴你的事情全都寫在這封信裡了,你要仔細看喔。』

  你都這樣寫了,我當然會仔細看啊……凱爾。

  話說回來,能力究竟是什麼東西?在這之前,我都以為只是字面的意思,如今看來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我試著查閱了凱爾傳承給我的知識。

  所謂的能力是指「這個世上所有具備智能的生物身懷的特殊力量」。單一個體好像頂多只會頓悟一種能力,不過也有很多個體一輩子都不會頓悟。我順著這個概念,繼續閱讀信件剩餘的內容。

  『我的能力是相當罕見的類型。此外,老爺爺的能力也算得上是稀有能力。至於接下來你或許會頓悟的能力,也可能是少見的種類。

  不過,身懷能力的人不算少,再加上頓悟出的若只是一般能力,就沒必要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

  反正我是覺得能力本身稀有與否,根本不影響要不要表明自己是否擁有能力。

  由於能力也有可能是持有者的保命符,因此很多人選擇不表明;然而若是反過來讓人知道自己身懷能力,工作也有可能自動送上門來。要不要隱瞞能力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的能力如果太過好用,你又選擇開誠布公的話……千奇百怪的事情將會蜂擁而至,你會不堪其擾。』

  他都這樣說了,我不就只能選擇隱瞞了……

  『總之,我的能力是最強大的那一種,所以我選擇了隱瞞。』

  發動想像成真這項能力,可以藉由想像,隨心所欲地生成生物和飲水食物之外的所有東西。說是最強嘛……搞不好真的是最強?

  『我炫耀能力就炫耀到這邊,依你的個性來看,總覺得你只有隱瞞能力這條路能走。

  你行事小心慎重,所以相信你應該不會出差錯,但還是得提高警覺。

  畢竟你在這個世界是個異類。你知道為什麼吧?

  勇者這個存在本身就是異類。無懈可擊的身軀,配上無人能敵的魔力,而且被召喚來時必定身懷能力。目前,你使用的身軀雖然還是老爺爺的那一副,卻擁有三人份的魔力與能力。

  我不曉得你繼承我和老爺爺的能力後會怎麼運用。我雖然不曉得,但你永遠都要記住,你身懷的力量在某些使用方式之下,足以毀滅這個世界。』

  老實說,就算凱爾說我具有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但我只覺得好不真實。

  『對了對了,既然談到要不要表明能力這件事情,你應該也會疑惑,能不能把你使用我和老爺爺的身體進行轉生的事情告訴別人吧?

  我雖然不會要求你三緘其口,但還是要奉勸你如果要說,一定要三思。

  因為在這個世界對靈魂施展魔法被視為禁忌。

  我使用的這種轉生魔法,你的靈魂必須接納我和老爺爺的靈魂才會有效。所以你要知道,只要你一說出這件事,就會變成爆炸性發言,巨幅改變你的生活環境。』

  雖然我本就沒打算把轉生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但還是再次體認到此事放在心裡,自己知道就好。話說回來……

  『主事的那些傢伙暗地裡卻是犯了那樣的禁忌,製造出名為勇者的奴隸。所以我能懂你的心情……』

  凱爾和我一樣,也是氣憤不已。

  至此,我讀完了第一張信紙。

  看到凱爾的用心與信件內容後,我實在感到五味雜陳。

  我嘆氣帶過這種心情,將視線移往第二張信紙。

  『話說,你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吧?所以接下來我想給你一些建議。有人給你建議,你應該很開心吧?你很開心,對吧?』

  ……好歹也要先看內容,我才會知道自己能不能開心起來吧?

  『首先,我建議你不要想把這個包包裡的東西全都拿出來。至於原因……?

  原因嘛……畢竟我這個人相當一板一眼,因此最一開始時都把包包裡的東西整理得有條有理。不過啊……這個包包能裝得下任何東西,不必顧慮物品的尺寸和重量,而且還會維持在放入時的狀態。因此,在這個包包製作完成過了大概五百年之後,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放了什麼東西進去……』

  慢著,總覺得凱爾寫了不合常理的事情。我再次看向信紙,重讀內容後,將視線移往包包。他的意思是,他有兩千年沒有整理包包了?

  從信中內容歸納出的答案是……這包包裡頭已變成一處混沌空間了!

  我將目光從包包移回信紙上,傻眼了一會兒後,繼續閱讀信件的後續內容。

  『這個包包用不著整理!

  因為心中想要的東西會自動進到你手中。

  什麼問題都沒有。你沒碰到問題吧?至於包包裡沒有的東西,自然不會跑出來。

  拿不到想要的東西時,要果斷放棄,看是要去買或是自己動手做。』

  問題可大了吧!?

  我實在疑惑在這種運作機制下,這封信竟然會進到我手中。

  畢竟我有可能完全沒想到與這封信有關的事情。

  我抬起頭望向遠方,稍微抽離現實一下後,又再繼續閱讀信件。

  『我現在就來回答剛才掠過你腦中的疑問。

  你應該感到相當疑惑,覺得這封信竟然會進到你手中吧?

  你看完我的解釋,儘管驚訝。你先算一下在這封信之前,你從包包裡拿出了幾樣東西。應該是67樣吧?

  在我的精心安排下,這封信會是你拿出的第68樣物品。

  你要慶幸你的召喚編號不是500多號那種。』

  真是幸好自己是第68號。我極度厭惡這個數字,但凱爾的小把戲令我莞爾。

  接著我是邊看信,邊在心中吐槽他寫的內容。

  總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跟著慢慢舒暢了起來。

  『接下來,我要講的事情會有點離題……

  包包裡無論是道具還是錢,應該是多到足以讓你沒有後顧之憂。若真的不夠用時,只要發動能力,連錢都能做出來。

  依你的個性,我想你會去工作賺錢,但我覺得暫時別工作,專心旅行,悠悠哉哉探索世界也是個選項喔。』

  凱爾,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啊。

  『再來,我要跟你說明一些外出旅行時很有幫助的道具。

  你手邊應該有個水壺吧?那個水壺就算不去加水,也會自動湧出水來,所以你不必花心思確保飲用水。

  不過,我之前都嫌拿水壺出來太麻煩,所以都是用魔法變水出來喝。』

  那這樣製作這個水壺有什麼意義?

  『至於食物,就要靠你自己想辦法取得,再放進包包裡。

  現在裡頭裝有隨身口糧……而且好吃到前個世界的口糧根本比不上。

  說到旅行的樂趣,當然少不了吃。你一定要嘗遍各地美食喔。

  在這個世界,魔物也能入菜,因此你能體驗到未知的事物,還能吃到美味的料理!』

  的確是,像今天的晚餐就很好吃。

  『錢幣的部分,我分裝成金幣、銀幣和銅幣的袋子了。另一個袋子裡裝的是半銀幣與十分銅幣。

  在旅店等商店裡要付款時,建議是交付剛好的數目即可。

  然後……

  你一定要去冒險者公會登錄。

  這樣不僅有利你外出旅行,還能賺錢,也能獲得一定的消息。一定要去登錄喔,有記得嗎?

  我想叮囑你的大概就是以上的事情吧?』

  冒險者公會啊……凱爾先前談論時,顯得十分眉飛色舞,所以我也很感興趣。

  『啊……對了。

  你去公會登錄時,必須填寫會使用的魔法是什麼屬性。我想你應該會對屬性這東西滿頭問號,所以先跟你簡單說明一下。

  雖然你只要搜尋腦內知識就會懂,我這麼做是以防萬一而已。我可沒有過度保護你喔!?』

  凱爾,你為什麼忘記跟我說明能力了?我這麼想的同時,繼續閱讀信件。

  『這個世界的魔法共分為八種屬性。你先記住,能力和魔法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那個……等等,凱爾,你還沒跟我說明能力啊。

  『使用者的魔力量越高,能夠使用的魔法屬性就會變得越多,只是自己無法挑選屬性。

  最近公認魔力量最多的魔導師,也只能使用三種屬性。不過,你全屬性都能使用。透過這件事,你應該就能實際感受到我們的魔力強大到非比尋常了吧?』

  ……真的有那麼強嗎?我依舊不太能體會,總之先繼續往後讀再說。

  『照使用人數多寡依序排列的話,前四名的屬性分別是火屬性、水屬性、土屬性和風屬性。能夠運用魔力的人類,絕大多數都能使用這四種屬性的其中一種。然後,偶爾會出現能夠使用光屬性、暗屬性、空屬性和時屬性的人。你到公會登錄時,我推薦你填寫能夠使出治療魔法的風魔法。』

  我才在納悶凱爾為什麼會推薦風魔法時,信中立刻提到答案。

  『剎那,雖然也可以填寫你喜歡的屬性,但不管到哪裡,治療魔法都非常受重視。

  而且比起火屬魔法師,風屬魔法師的數量相對稀少,所以十分搶手。

  這麼一來,和其他人打交道的機會也會變多,因此我覺得你適合填寫風屬性。』

  …………

  『魔法的說明大概就這樣,你若想了解更多,就自行去調查吧。剛剛寫的那些都是屬性魔法,但除了屬性魔法,還有其他種類的魔法喔。例如使用古代語的古代魔法就是其中一種。

  我要提醒你的注意事項,還有包包的交接事項大概就這些了吧?

  對了,包包不管放在什麼地方,最終都會回到你手邊,而且也只有你能打開使用。

  是不是很方便啊?呵呵呵……』

  這種事情與其說是方便,更像是遭到詛咒吧?凱爾最後的呵呵笑,簡直就跟壞人沒什麼兩樣……

  『最後……

  你要切記,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事情。有生命危險時,要先下手為強。這裡已經不是原本那個世界了,你必須打從心底接受這個地方不是日本,得先捨棄前個世界的價值觀……才有辦法活得快活……』

  凱爾或許就是抱持這種心態過活的吧。

  『短期內你就先承接冒險者公會的任務,這也是為了讓你盡快融入這個世界。

  凡事打好基礎最重要。之後要選其他職業也沒關係,總之我是不建議你在這個國家過生活。」

  不用擔心,我也沒打算老死在這個國家。況且,我的願望是外出旅行。

  『我想提醒你的大概就這些事情。那麼,剎那……再見了。』

  「他這裡的再見是什麼意思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我相當在意最後一句話,不過此時發覺還有第三張信紙,因此繼續閱讀。

  『附注:

  你把手放進包包一下。然後拿出一個小盒子了沒?裡頭裝的應該是戒指和耳環吧?

  右邊的耳環可提升魔法防禦,左邊的耳環可增強物理防禦。

  戒指是用來操控魔力。在你的身體適應魔力之前,不准拿下這些東西喔。』

  他剛剛才說沒有過度保護我,不過幫我設想到這種程度,完全就是過度保護了。

  然而想歸想,其實很開心凱爾這麼替我著想,還準備了魔道具。

  在這個世界上,會擔心我的人就只有凱爾了。

  然而他如今也不在了……

  我將落寞的感受硬塞進心中,繼續閱讀未完的附註。

  『然後,包包裡的書是我畢生經驗的集大成。剎那,你非看……』

  我沒讀完第三張信紙的所有內容,就把信件放回包包裡。剛才的落寞感受,瞬間轉變成苦笑。

  目前,我不需要去看凱爾準備的那些書。之後,那些書感覺也派不上用場。

  我這麼認為的同時,將戒指套進左手中指。接著拿起耳環準備戴上時,耳環自動移動至耳垂旁,戴到了耳朵上。

  在心裡讚嘆魔法真是方便之餘,眺看著鏡中的耳環。由於自己是第一次穿戴飾品,因此感到有些彆扭,莫名地感到難為情,好像哪裡怪怪的。

  我不禁嘆了口氣,心想只能想辦法習慣了。

  接著在腦海裡約略回想凱爾的信件內容,決定明天前去冒險者公會。

  我讀完凱爾的信,收拾好包包後,又再沉沉睡去。

  醒來時已是清晨。我查看包包前明明才睡了好一段時間……

  在這間旅店只要付錢也能吃到早餐,因此現在靜待早餐時段到來就好。

  我從包包裡隨便拿出一套衣服換上後,決定要活動一下身體。

  之所以想要活動身體,其實都是因為自己還不熟悉運用這副身體做事情的感覺。比方說,我有台性能絕佳的自行車,但我的騎車技術若是奇差無比,那就等同暴殄天物了。

  我希望能懂得如何精準控制身體,例如踩多重的步伐能跳到多高的高度,或是施加多大的力氣能破壞什麼樣的物品。

  稍微活動身體後,有些驚訝自己能隨心所欲地行動。

  畢竟我之前大半的人生都是躺在床上,身上等同沒有半點肌肉。

  因此從未體驗過什麼叫反應速度快到猶如迅雷不及掩耳、身體柔軟到能彎曲至意想不到的角度,或孔武有力到再重的物品都能拿起。

  如今這副身體堪稱理想。

  過了一會兒,我結束暖身,準備正式開始活動身體時,陷入短暫沉思。

  其實,我對武術沒有太大的興趣,因此從未思考過要如何鍛鍊身體。

  此時,我快速搜尋瀏覽了這具身體的資訊。

  結果發現這副前勇者的身軀,會自動恢復到顛峰狀態,我根本不必進行任何鍛鍊。也就是說,我不用花費任何心思,便擁有了天下最強的軀體。

  既然如此,我開始好奇凱爾是不是也沒鍛鍊過身體,因而試著查看了他從前的行動。

  結果,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這副身軀的巔峰狀態,好像頂多是擁有最強的萬用技能。

  例如,我的長槍造詣若在之後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自身的萬用技能和綜合強度縱然不會改變,但在長槍技能上會勝過只懂萬用技能時的自己;相對的,在某種技能上就會因此不如只懂萬用技能時的自己。

  簡單來說就是,我能依照個人喜好調整這副身體專精的技能。

  凱爾之前專精的是劍術和體術,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種強健的體魄。

  我了解這些事情後,忍不住想讓凱爾塑造的這副身體回復到使用萬用技能時的狀態。

  因此,我決定延用凱爾以前使用的鍛鍊方式。

  由於房間狹窄,做動作時只好不拿劍。下次開始,我打算換到戶外練習。

  認真鍛鍊也是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且不管動得再久,也不會上氣不接下氣。

  看到自己能隨心所欲地靈活操控身體,我再次感動不已,真心覺得活動身體實在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我大概活動了一小時左右的身體。

  結束鍛鍊後,想說要如何清理滿身的汗水,因而搜尋了腦中的知識。我原本就認為可能會有方便的魔法能幫我解決煩惱,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在讚嘆魔法實在便利之餘,對自己發動了魔法。

  我來到餐廳吃完早餐後,便按照原定計畫前往冒險者公會。

  結果只花了一點時間就找到公會的所在位置。我抱著些許緊張的心情,打開公會大門看向屋內。裡頭意外地寬敞,櫃檯和布告欄設置的位置都有考量到動線。我遵循指標來到櫃檯,向櫃檯人員搭話。

  「您好,我想要辦理公會的登錄手續。」

  櫃檯內是名壯年男子,他像在觀察般打量了我。

  「你先寫這份文件。」

  我開始在男子遞來的紙張上,填寫必填事項。

  首先是名字……我想了一會兒,寫下剎那兩個字。

  畢竟杉本剎那這個人已不在人世。

  我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後的這一年裡,和死人沒有兩樣。

  雖然還會呼吸,身體還能動,但也就僅此而已。

  我昨天第一次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那個人原是日本人,已在這個世界生活許久。

  我在這個異世界就只有昨天那麼一次,說出自己在前個世界的名字。

  只有他知曉我的過去,還有我的名字。

  然而在他沉睡於我的體內,讓我繼承他的一切時,我就徹底拋棄了過去的自己。

  如今站在此處的不是杉本剎那……

  而是名為剎那的存在……

  不過我口口聲聲說要徹底拋棄,但終究無法效仿凱爾,替自己取一個全新的名字,完全彰顯出我的怯懦……

◇2【剎那】

  我輕輕嘆口氣後,一邊搜尋腦內知識,一邊填寫紙張上需要的資訊。

  姓名:剎那

  年齡:18

  職業:學者、魔導師

  屬性:風

  能力:無

  特殊技能:藥草學、調製藥品

  語言能力:共通語、古代語、獸人語南方語言、帝國語北方語言

  總之,年齡寫成十八歲就好。

  若是累計前個世界的歲數,我應該是二十五歲,但現在看起來就不像是二十五歲會有的容貌。

  職業寫的是學者。我之所以填寫學者,主要是因為可用來做為我外出旅行的理由,還能營造出好奇心旺盛的形象。話雖如此,但花井先生和凱爾不知是不是本來就學識淵博,再加上活過長久歲月的關係,擁有的知識量豐富到令人歎為觀止,害我都不曉得這世上還有沒有需要我費心研究的新事物了……

  不過,今後無論是要去探索腦內知識已知的地方,還是隨心所欲信步而行,都是種不錯的選擇。

  能力的部分,我壓根不想被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纏上,所以決定隱瞞不寫。

  至於特殊技能,我寫了自己感興趣的事情。畢竟我以前夢想成為醫生,但在當時夢想成真的機率微乎其微。如今在已知的資訊中,看見藥草學和調製藥品的知識時,內心瞬間躁動不已。我果然是醫生的後代……

  以前甚至會用自己的方式學習醫藥相關的事物,不懂的地方就去問爸媽。目前雖然還不清楚我在前個世界獲得的知識能否在這個世界派上用場,但我還是決定在特殊技能的地方,寫上藥草學和調製藥品。

  花井先生和凱爾對藥草學和調製藥品好像不感興趣,不過其實也都有修習基礎知識,今後則是要靠我自行努力精進了。

  最後的語言能力,我先是寫了這個世界一般人使用的共通語,和需要調查古代遺跡等的學者基本必須要懂得的古代語。然後再寫下俗稱的獸人語,這是住在南方的獸人族之間廣泛使用的南方語言;以及通稱為帝國語,在帝國影響力甚鉅的北方區域內常用的北方語言。

  我認為若是表明自己懂得這麼多種語言,應該就能鞏固我身為學者的形象。

  我寫好並交回男子遞來的紙張後,男子露出略為驚訝的表情。

  我應該沒寫什麼會嚇到人的事情才對……

  「你這麼年輕就已經是學者了?而且看你填寫的內容,你是個語言學者嗎?」

  「不是,我只是在追查自己有興趣的事情期間學會了這些東西。而且現在光是書本已經無法滿足我的求知欲,所以之後打算外出旅行增廣見聞一下。」

  「這樣啊。成為學者的人很多是怪咖,我看你也是一樣。」

  「我很奇怪嗎?」

  我不懂他為什麼要說我怪。

  「你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欲,連命都賭上了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外出探索這個世界也是件賭命的事情。畢竟只要踏出城鎮一步,就是個可能遭遇魔物的世界。難怪他會說我是怪咖了……

  男子看到我的反應後揚起了嘴角。他的笑容看起來沒有惡意,反倒像在祝我好運。

  「人生長得很,趁年輕時四處走走看看也不賴。我看你應該有副不錯的身手,但凡事量力而為就好。」

  「好,我會的。」

  「嗯嗯。我是這裡的公會長涅斯托爾,叫我公會長就可以。」

  「您好,我叫剎那,還請多多關照。」

  涅斯托爾聽到我的回應,感覺相當滿意地點了點頭。

  「需要替你解說一下公會的規則嗎?」

  「需要,再麻煩您了。」

  「那麼,我開始解說了。公會這邊經手各式各樣的任務,從簡單的到困難的都應有盡有。」

  我點頭表示聽懂了。

  「公會負責依照冒險者位階,從中斡旋適合的委託任務。雖說是斡旋,但基本上就只是像那樣貼在布告欄上而已。」

  他用手指著布告欄接著說:

  「不過,要委託黑階的任務不會貼在布告欄上,委託白階的任務有時候也不會張貼,而是由公會直接找人。」

  「黑階?」

  「對啊,冒險者位階是用顏色區分,從黃色開始,接下來依序是綠、藍、紫、紅、白,最高階是黑色。」

  「原來如此。」

  「……」

  「你之前是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嗎?」

  「咦?」

  「一般來說,連小孩子都知道要怎麼區分冒險者位階耶。」

  我壓根忘記自己對這個世界的一般常識一無所知,現在十分後悔沒未雨綢繆先記起來。

  「你別擺出那種表情啦。我不會追究你為什麼不知道。」

  無話可說的我對公會長露出苦笑,然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般,他繼續說下去。

  「那麼,你要登錄嗎?把左手放在這個魔道具上面。」

  公會長這麼保證後,拿了一個看起來像魔道具的物品放到我面前。

  這個魔道具的大小,大概和占卜師使用的水晶球差不多。

  我按照公會長的指示,將左手放到魔道具上,然後查覺有股隱約能感應到的魔力竄流而過,啟動了魔法。我相當訝異自己竟然能感應到這類細微的魔力,接著看向自己的左手背後又是一陣驚訝。我的手背上出現了一道猶如小鳥在守護山茶花的黃色圖紋。

  我凝視著這個圖案好一陣子,直到聽見公會長的說話聲才移開視線。

  「那個圖案每個人都不同。顏色代表那個人的冒險者位階,並且會依各自的職業出現不同的圖紋。我想想喔……例如,劍士就會出現劍的圖紋,魔導師就是動物類的,仰賴知識的職業好像會出現植物類的。其他還有各式各樣的圖紋,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翻翻圖紋百科。」

  原來有這種百科全書,之後有空的話,一定要來看看。

  「出現的圖紋好像是根據存在於個人靈魂深處的東西顯像而成。如果你想知道更進一步的資訊,就到位在利希亞的公會總部去吧。目前人類還在研究這種圖紋,去到總部的話,應該就能查閱最新的研究報告。」

  「您沒辦法現在就解說嗎?」

  「你是學者吧?這方面的事情,我可沒清楚到有辦法跟學者解說。」

  「我了解了。」

  「了解就好。」公會長用力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要說明的是如何在公會承接委託。首先你先回想位階的所有顏色,然後再看一次布告欄。」

  啊啊,原來如此。公會裡從黃色到白色,立了六種顏色的布告欄。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大概,你能承接的就是和自己位階相同顏色的委託。挑選委託時,記得在你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再三斟酌。」

  「好的。」

  「畢竟如果沒能完成委託,就有可能會被調降冒險者位階。」

  我接著詢問假如黃色位階的冒險者連續未能完成任務,會是什麼下場?

  公會長面有難色地回說會奉勸這種沒天分的人趕快換工作。

  「再來我要說明的是很重要的位階提升方式,委託內容都寫上稱為點數的東西。這部分是指完成委託就能獲得的基礎點數。除此之外,處理委託的過程若是越得宜,還會獲得所謂的獎勵點數。到這邊你都有聽懂嗎?」

  「聽懂了。」

  「委託主和公會職員的評價,都會左右這項獎勵點數。如果只是完成委託,就不會附加獎勵點數。因此要選用什麼方式來完成委託,全看你們這些冒險者的本事了。」

  「我知道了。」

  「你如果想要知道目前累積多少點數,或是還需要多少點數能夠提升位階,來櫃檯詢問就好。基本上,個人點數僅提供本人查詢。」

  「你們要一對一面多那麼多冒險者的查詢,感覺很辛苦耶。」

  「其實還好耶。因為冒險者問了一段時間就會膩了。」

  「為什麼會膩了?」

  「因為要提升至越高位階,就需要越多點數,而且都是直接多了幾個位數。所以從事這份工作一陣子後,懶得來詢問的人就會越變越多。他們都會體悟到與其成天跑來詢問數字,還不如每天確實完成任務活著回來,這樣精神壓力還比較小。」

  公會長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我個人滿喜歡看到數字不停累加變多的那種感覺就是了。

  「而且,大家雖然都會面帶微笑看待黃階冒險者,但冒險者若是在升上綠階前跑來櫃檯詢問點數,可是會被調侃的。」

  「會被調侃什麼啊?」

  「通常都是被說一個冒險者如果很在意點數,那就還是屁股黏著蛋殼的小雞。」

  …………

  「我的解說大概就到這裡。啊,對了。這麼說好像有點像是廢話,不過隨著位階提升,你手上的圖紋也會跟著改變顏色。你儘管努力提升位階就是了。」

  「好的,謝謝您的解說。」

  我一面歸納統整公會長解說的內容,一面記到腦中。

  「最後,我給你十個名為收納方塊的魔道具。當你打倒魔物後,能把魔物收到這東西裡。畢竟魔物的利用價值很高,絕不能胡亂棄置。到時候你只要在魔物面前啟動方塊,魔物就會被裝進去了。公會會依照魔物給予相應對的賞金和點數,所以你儘管帶過來。」

  襲擊人類的魔物被打倒後,反倒有益於人類,這樣的關係真是有趣。畢竟我在以前讀過的故事中,也曾看過被打倒的魔物會化為毒素,讓周邊區域變成人類無法居住的地方。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事情嗎?」

  我聽到公會長這麼詢問,便提出尚有疑問的地方,並在獲得解答後向他道謝。

  公會長呵呵笑著說「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同時給了我一本寫有公會規則的小冊子。

  我將小冊子收進包包裡時,不經意地看見銘刻在左手上的圖紋。

  山茶花的圖紋讓我想起與凱爾的兩項約定,因而感到一陣心痛……

  我暫且閉起雙眼,將這份惆悵收進心底,走向布告欄準備承接委託。

  如今我雖已站在布告欄前方,但在看過委託內容後,先是搜尋相關的日常生活資訊加以學習,以免重蹈剛才的覆轍。

  我做好準備後,開始尋找自己能應付的委託。採集藥草、討伐魔物、配送物品、收成農作物,還有協助打包貨品……整個看下來的感想是,委託內容真的是五花八門。

  我在查看委託內容時,也同步快速查詢凱爾和花井先生的情報,大致掌握了兩人擅長的領域,以及懂得哪些事情。接著我從數量龐大的知識中,以公會登錄時填寫的學問、語言、藥草學等為中心,挑出相關的知識。

  由於凱爾對遺跡十分感興趣,發現遺跡後都會徹底調查一番,因此學術的部分,我找到大量的遺跡相關知識。我手邊那個混沌不明的包包……不對,是凱爾留給我的那個包包,裡頭那些帶有奇妙魔力的物品,搞不好一大半都是在遺跡內拾獲的東西。

  不過,我無法確認他調查遺跡的目的是什麼。這應該就是他說的,我會無法查看與他本人關聯性極高的記憶。

  花井先生則是對語言非常感興趣,所以做過各種研究。勇者在轉生的同時就會自動學會共通語,但其他語言就要另行修習。

  花井先生在這樣的定律下,除了共通語外,不僅學會了北方語言和南方語言這兩種主要語言,還通曉數百種各地方言,甚至為了研究魔法,而去學習古代語、精靈語和龍語。因此,我現在不只能讀寫,還會說大多數國家的語言。

  我之所以說大多數國家,都是因為凱爾繼承花井先生的身體後,就再也沒有更新過方言了。語言畢竟是活的,如今根本不曉得在凱爾生存的時代起過什麼變化,這讓我感到忐忑不安。

  藥草學部分看起來也是花井先生先做過通盤研究,凱爾再補足需要加強的地方。我雖然對這個世界的藥草一無所知,腦中卻知曉各種藥草的顏色、外觀、功效和使用方式,這種感覺實在奇妙,自己就像變成超能力者了……話說魔法和能力也是類似的存在。

  當我在各種知識中挑選所需的部分時,我發覺幾項自己與花井先生及凱爾的共通點。

  例如,從各種層面來看,我們在知識方面都是所謂的廣泛涉獵。不僅是對有興趣的事物,即使面對毫無興趣的領域,也會不斷深入研究到自己能夠理解才會罷休。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的求知欲可說是極其旺盛。

  然而我追根究柢才發覺,他們其實和我並不一樣。

  我和他們的出發點截然不同。我只是想極盡所能吸取知識,藉此滿足從未滿足過的求知欲。但他們是……為了在這個異世界活下去,為了維護自身的自由,才會無所不用其極地貪求知識與蒐集資訊。

  「要來採集藥草看看嗎?」

  我仔細閱讀起吸引我目光的委託內容。

  委託內容:採集藥草

  藥草名:幽蘭草

  採集地點:錫蘭森林

  完成期限:希爾基斯2之月26日前

  報酬:半銀幣3枚

  內容:請去採集20片左右的幽蘭草葉子。必備事項:藥草知識

  注意事項:有梅狄斯等魔物出沒

  點數:30點

  需要採集的藥草好像是叫幽蘭草。

  簡單彙整幽蘭草的資訊後,發現這種植物都是生長在日照充足的地方,對蚊蟲咬傷或割傷具有療效。若將葉子揉爛塗於患部,好像還有除膿的效果。

  完成期限是希爾基斯2之月26日前。今天是希爾基斯2之月20日……

  所以六天後是完成期限的最後一天。

  這個世界的一個月有三十天,一年是十五個月。

  一年分為四季,春季為希爾基斯,夏季為莎爾基斯,秋季為瑪娜基斯,冬季為葳爾基斯。

  據說季節名稱是取名於司掌四季的女神。

  希爾基斯、莎爾基斯和葳爾基斯為四個月,僅有瑪娜基斯是三個月,合計為一年十五個月。

  希爾基斯4之月30日的隔一天,就會是莎爾基斯1之月1日,日期標示以此類推。

  採集地點是錫蘭森林。錫蘭森林的話……我在腦中搜尋相關資訊。

  好像是位在距離這座城鎮大約步行四小時的地方。

  如果是現在這副身體,不出任何意外的話,應該是能平安往返。

  至於注意事項提及的「梅狄斯」,是種棲息在錫蘭森林,外型類似兔子的魔物。然而,我在看見腦中同時浮現的魔物樣貌後,只覺得「這算長得像是兔子嗎……?」

  如今我對藥草和魔物都有初步的了解,因此決定承接這項委託。

  我從布告欄上撕下委託公告,拿到櫃檯。

  「決定好要接什麼委託了嗎?」

  「對,我想要接這件委託。」

  公會長接過委託公告,替我辦了承接手續。

  「完成期限是六天後。雖然不是什麼困難的任務,但你還是要萬事小心。」

  「謝謝您的提醒。」

  我道謝後,像是被公會內販賣書籍的區域吸過去般走向該處。

  由於實在太想碰觸書本,因此拿起藥草圖鑑翻閱。嗯,價格果然很貴,要價高達8枚銀幣。

  我雖然不缺錢,但要購買高價物品時,還是會不禁猶豫。

  在翻閱期間變得越來越想買下,但又覺得包包裡肯定會有同一本書,所以便把圖鑑放回了書架上。

  然後我試著把手放進包包,想像自己拿到藥草學的書後,把手抽了出來,沒想到手裡握著的竟然是1枚金幣。不過我大概能理解凱爾這麼做的用意,他應該是要我盡情享受購物的樂趣。

  我收下他的心意,用手中的金幣買了藥草圖鑑還有附近一帶的簡易地圖,再用剩餘的錢買了食物放進包包裡,接著返回旅店。

  我決定明天一早出發,於是開始仔細閱讀藥草圖鑑。

  現在是我展開冒險的第一步。

  換句話說,是我在這個世界求生存的第一步。

  內心有些不安……但確實也夾雜了興奮的心情。

  我早早就離開旅店,稍微考慮了一下要用走的還是要使用傳送魔法去錫蘭森林,最後決定步行前往。

  因為我現在非常享受能夠隨心所欲操控自己的身體。

  錫蘭森林比我想像中的明亮。

  陽光灑落在森林內,形成美麗的風景。

  此處陽光這麼充足,想必幽蘭草也會長得相當茂盛。

  我提防魔物出沒並且尋找幽蘭草,結果三兩下就找到,速度比我想的還要快。

  或許因為是黃階委託,所以難度並不高。

  不過錫蘭森林十分寬廣,越往深處,委託指定的冒險者位階也會跟著提升。

  我小心翼翼採集幽蘭草的葉子,深怕其受損,同時數著數量。

  「18片、19片、20片……完成。」

  我按照委託要求採集到20片幽蘭草葉後,以5片為一疊分開收好。

  此外,我還順便採集了自己需要的幽蘭草,以及藥草圖鑑上記載的植物。

  至此一切順利,也沒遭遇魔物。如今已採集到足夠的幽蘭草,也備妥了今後感覺會有用處的藥草。現在打道回府的話,中午左右應該就會抵達城鎮,不枉我今天那麼早就出門了。

  正當我快步準備離開森林時,發現前方地上躺著某種東西。從現在的位置看過去,那好像是個人類。我保持警戒靠近後,發現倒在地上的是名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子。從他身上穿戴的物品和左手圖紋來看,好像同為冒險者。他是被魔物襲擊了嗎?

  我試著偵查了四周的動靜,卻也沒發現魔物的反應。

  總之,目前附近算是安全,因此出聲對他說話。

  「欸欸?你沒事吧?」

  但我呼喚了幾次,男子都毫無回應。他還有呼吸,也沒有面露痛苦,難道是暈過去了……但看起來也像是單純睡著而已。此外,沒有看見任何傷口,沒有大出血,也沒有發現像是骨折的部位。

  根據花井先生的知識,能運用風魔法和古代語魔法診斷體內是否受傷,因此我便對他施展了這些魔法。結果他全身散發藍色光芒,代表檢查結果沒有異狀。雖然有零星幾處亮起黃光,但那也只是輕微的皮肉傷,不至於危及性命才對。

  我現在煩惱的是,這人若只是睡著,大可不必理會;但若是昏倒不省人事,就得伸出援手。

  以這個世界的常識想來……沒有人會在魔物猖獗的地方睡覺吧。

  應該……不會有才對吧?

  「看樣子只能等這個人自己醒來了。」

  我決定等到男子清醒。

  考量到他不知何時才會睜開眼,總之要先離開這裡比較安全。

  所以我打算把他移到我若沒找到藥草時,預備用來野營的地方。

  我就算把男子攙在肩上,扶著他移動,他都沒有醒來的跡象。

  看到男子好像睡得極為香甜,我輕嘆了一口氣。

  感覺今天是回不了城鎮了……

  以我現在的體魄,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獨自把這名男子攙回城裡。

  不然也能施展魔法帶他回城。

  他現在若有生命危險,我立刻會帶他回城,但他目前既然一切安好,我就不想採取太過顯眼的行動。

  而且,他如果正在處理委託,完成期限又迫在眉睫的話,我把他帶回城裡,說不定會害他無法完成委託。再加上,目前我甚至搞不清楚他是昏倒,還是在睡覺。更何況,我認為這世上有些人就是比較奇特……誰也無法保證絕對沒有這類人。

  我判斷時間上已經來不及返回城鎮,因此從包包裡取出必要的用品。

  也設置了野營時不可或缺的結界用魔道具。這種魔道具好像叫做結界石,手中這些是凱爾自製的,但市面上也買得到。據說價格十分昂貴,但對單獨外出旅行的冒險者來說,好像是種必備的物品。不過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時,應該用不著動用結界石。

  反正我已透過繼承的知識學會不少魔法,因此應該不會打輸這一帶的魔物。不過,我到現在都還沒遇過,也不曾實際對付過魔物,所以實在沒有自信能夠在戰鬥中保護一個不會動的人。保險起見,在習慣戰鬥之前,只能恪遵作戰的基本原則。

  說到基本原則,野營的基本原則在於絕對要記得升起篝火,畢竟取暖、煮飯都必須要靠它。我已經確實學會篝火的生火方式。先用石頭堆成石爐,再迅速撿拾落葉和小樹枝放入其中。

  接著用魔法生成微弱火勢,在落葉上點燃火焰。

  無法使用魔法的低階冒險者,基本上會用火打箱等工具生火,但我可是魔導師。魔導師要生火,基本上當然是用魔法。我恪遵基本原則後,感到有些興奮。

  落葉開始燃燒,接著在火焰延燒至小樹枝之際,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對了,根本不必動用結界石,我發動魔法不就能張起結界了……

  生好火後,我在鍋中裝水,準備簡單煮一道湯。

  這雖然是第一次下廚,幸好有花井先生和凱爾的經驗,才沒有手忙腳亂。

  水滾後,在開始煮湯之前,我先拿了一些熱水,用剛才採集的藥草煮成茶。

  這種茶好像具有恢復體力的功效。我先是喝了一口,覺得味道勉強能下嚥。

  今天的餐點是道簡單的湯品,還有擺上起司的麵包。

  接下來,就只能繼續等他清醒了……

  我有些擔心男子會再也醒不過來,因而查看了他的模樣,結果他發出了呻吟。

  「唔唔唔唔……」

  「喂,你沒事吧?」

  眼見他好像恢復意識,我趕緊出聲呼喚,要他睜開眼睛。

  「這裡是……」

  「錫蘭森林外圍一帶喔。」

  我告訴男子目前的所在位置後,他露出恍惚的神情四處張望。

  接著用好像還在作夢的眼神看了我,稍作思考後瞪大雙眼,整個人跳了起來。

  「你說是錫蘭森林!?」

  「是的。你倒在錫蘭森林內,你不記得了嗎?」

  「對耶……我本來是來獵殺梅狄斯的。」

  他這麼說後,便低頭沉默不語。

  「你是被梅狄斯襲擊了嗎?」

  我詢問男子倒地不起的原因,結果他卻面露尷尬。

  「我一直找不到梅狄斯,找著找著身上的糧食也吃光了……」

  我和他之間頓時瀰漫一股略為沉重的氛圍,我趕緊自我介紹,藉此轉換氣氛。

  「我叫剎那,最近才剛當上冒險者,今天是為了處理委託才會來到這座森林。」

  「我叫吉葛爾,得先感謝你的救命之恩,謝謝你。」

  「你太客氣了,你看起來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我只煮了道簡單的湯還有麵包,你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吃一點?」

  要不要來吃一點?我用的雖然是疑問句,但剛才已得知他倒臥在地的原因,所以沒等吉葛爾回答,就直接把裝有湯品的容器和麵包遞給他。吉葛爾在向我道謝的同時收下了食物,默默地吃了起來。我看見他的眼神重拾活力後,也開始吃起自己的餐點。

  我將餐點吃得一乾二淨,並且收拾好後,拿了事先做好的藥草茶給吉葛爾。

  我們倆圍著篝火,喝著茶閒聊。

  今天的我可能是體驗了許多個第一次,因而感到雀躍……第一次承接委託、第一次外出旅行、第一次冒險、第一次採集藥草,然後第一次發現倒在路上的人,還救了對方。

  而且不僅於此,我還和第一次見面的人一起吃飯,現在甚至一起喝茶聊天。

  所以稍微……沒錯,就只是稍微打開了心房。我從包包裡拿出從未喝過的酒,開始和吉葛爾把酒言歡。據說在這個世界,十六歲就算成年。雖然每個國家規範飲酒的法律好像各有不同,但在這個國家只要成年就能喝酒。

  吉葛爾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關係,話變多了……與其說是話變多……更像是在大發牢騷?

  就這樣,我和醉酒冒險者的漫漫長夜才正要開始。

  「剎那先生,我啊,原本可是奇利納商會的員工喔。」

  吉葛爾凝視著裝有酒的杯子,開始談論自己的事情。

  「你在那邊工作吧。」

  他如果活在日本,應該就是上班族了。

  我啜飲著杯裡的酒,吉葛爾則像在小聲嘀咕般跟我說話。

  「我犧牲和妻兒的相處時間,全心投入工作。」

  「是。」

  「從前的我認為如果能拿到一份好薪水,就能改善家裡的經濟環境,也能幫女兒買她想要的東西。我努力工作,奇利納商會也會更加成長茁壯。」

  吉葛爾的話語間沒有半點閃爍。

  他一直在向我宣示他對自己的工作能力充滿自信。

  「但是……但是啊,有一天我突然被解雇了。」

  吉葛爾的臉在篝火映照下,表露出無法名狀的神情。

  「你是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誤嗎?」

  「如果我是因為自己工作犯錯而被解雇,我倒是能接受。但這次是商會刻意削減員工數量。」

  這在前個世界……就是所謂的裁員吧……

  「我沒了工作回家後,跟我老婆講被解雇的事情後,她就跟我離婚了。」

  我實在不知該回答什麼才好,所以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我老婆帶著女兒回娘家了。」

  吉葛爾說到這裡,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落淚後,便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可以再來一杯嗎?」

  我輕輕點頭,將酒倒入吉葛爾手中的杯子。

  吉葛爾靜靜地盯著流入杯內的酒,見到杯子滿了後,又再開始說話。

  「明明我一直以來都為商會拚死拚活,為家人拚死拚活,一直工作、工作……工作到昏天暗地……你不覺得我現在的處境很悲哀嗎……」

  「……」

  「我老婆離家後,我才意識到縱使再努力工作,還是三兩下就會被炒魷魚的話,乾脆去找不用受雇於其他人的工作就好。」

  「啊,所以你才會選擇來當冒險者吧。」

  「沒錯。我是在一個月前成為冒險者的。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但一開始時還是對這個職業抱有夢想。夢想自己能大肆殲滅魔物,輕鬆完成委託,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吉葛爾邊乾笑邊哭泣。

  「想說要變成一個男子漢,再去見我的女兒!」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哭泣的原因吧。無論是離婚,還是無緣無故遭到解雇,確實都很痛苦。

  這些事情雖然痛苦,但對他而言,無法見到自己的女兒才是椎心之痛。

  「然後我就淪落到現在這副德性了。」

  「你才剛當上冒險者沒多久,未免也太快灰心喪志了吧。再努力一陣子,說不定一切都能撥雲見日了。」

  我出言安慰,但吉葛爾搖頭回應。

  「我不適合這個職業,但是到如今,我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話不是那樣……」

  吉葛爾用眼神制止我繼續說話後,用平淡的語氣告訴我:

  「剎那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在什麼因緣際會下成為冒險者的。」

  從他的口吻聽來,並非是要刺探我的過往。

  「但我們這種先前在外工作的人,若要成為冒險者,就必須先拿出三個月左右的薪資作為初期投資。」

  我靜靜地傾聽吉葛爾的話語。

  「就我看來,你身上的裝備都能算是最高級的,無論是穿的衣服還是配戴的劍,都有附加高級魔法吧?」

  吉葛爾表情認真地看著我的裝備,這麼詢問我。

  可是我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有嗎?我身上的所有裝備……全都是我哥給我的。」

  由於我沒打算詳述自己與凱爾的關係,因此就把他說成哥哥。

  而且這也未必是種錯誤的說法,畢竟凱爾是我的摯友,也是個宛如哥哥的存在……

  吉葛爾廳為我的回答後,用力點頭數次,接著淺淺一笑。

  「你哥哥真的是非常照顧你耶。」

  「沒錯。」

  由於他說得一點也沒錯,因此我也坦率地點頭回應。

  「如果知道那些裝備附加了什麼魔法,就能推算出大概值多少錢……所以我奉勸你別輕易告訴別人任何有關裝備的事情。」

  「怎麼說呢?」

  「因為有的人就是專門鎖定貴重的裝備或道具。」

  「原來有這種事情。」

  我頷首附和吉葛爾的說法,結果他瞇起眼睛笑著說:

  「依我大略看過的感覺,你那件衣服的價值,應該足夠確保一個五口之家至少一年不愁吃喝。」

  「咦?」

  我聽到吉葛爾告知的價值後,根本是目瞪口呆。

  「好的防具或武器,基本上都有附加強力的魔法,或是用便於活動的材料製成。武器雖然百百種,但只要附加魔力的武器,價錢就會三級跳。」

  吉葛爾看見我驚訝不已後,噗哧笑了出來。

  「剎那先生,我怎麼覺得你不太了解當前的物價和物品的價值啊。」

  「……你為什麼會那樣覺得?」

  我在心裡冷汗直流,深怕自己是不是不小心露了馬腳。

  「我並不是在數落你,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畢竟人年輕的時候,過生活都不會在意這類事情。只不過,我還是勸你要盡早建立正確的金錢觀。」

  「以後……」

  「我現在、、就教你,不必等以後。」

  「謝……謝。」

  我本是要說以後我會多加小心,結果硬是被打斷。

  然後,他好像現在就要教我正確的金錢觀……

  我原本打算在說完會多加小心後,建議吉葛爾躺下休息。

  光用看的就能知道,他已經喝得非常醉了。然而……我或許只能打消這個念頭了。

  依照現在的氛圍,根本無法潑他冷水。因為……他已經醉到眼神呆滯。

  「剎那先生,你將來也會有家庭喔。我身為你人生的前輩,當然要好好教你一下。」

  語畢,吉葛爾便告訴我現實狀況。

  「你聽好囉?我想一下喔……如果要讓一個雙親養有三名小孩的家庭輕鬆過日子,理想是一個月要賺3枚金幣。」

  理想狀態是月入30萬日圓啊……

  「換算成日薪就是1枚銀幣。雖然每種職業的薪資各不相同,但徵人廣告傳單上註明的月薪,大多是2枚金幣或6枚銀幣。至於不夠3枚金幣的部分,就要靠老婆大顯身手了。」

  吉葛爾看著我抿嘴一笑後,喝口酒潤潤喉。

  「相較之下,我上個月拿到的報酬有4枚金幣和5枚銀幣。在公會或酒館聽到旁人聊到的報酬,也都是大同小異的金額。我想如果是以討伐魔物為主,或是具備專業知識的冒險者,應該能獲得更豐厚的報酬。」

  「你的意思是,相較於一般工作的薪資,當冒險者能多賺大概2枚金幣?如果是這樣,有辦法下場打鬥的人來當冒險者,會比較有賺頭吧?」

  我說出我的想法後,吉葛爾搖了搖頭。

  「如果只看金額,我覺得冒險者能獲得的報酬確實是十分破格。但是,也必須考量到這種報酬並非是穩定的收入。」

  「原來如此……」

  「而且,要成為冒險者也不像用嘴巴說說這麼簡單。」

  「是喔?」

  我以為只要有能力完成委託,就能成為冒險者,所以才會無法理解吉葛爾這番話的意思。

  若是無法完成委託,不僅無法獲得報酬,冒險者位階也有可能遭到調降。吉葛爾言下之意是在指這些事情嗎?想想也是,我這次雖然順利完成委託,但將來確實可能以失敗收場。然而,如果有人問我會不會因為擔心這種事情就不當冒險者,我應該會回答不會,而且覺得其他冒險者應該也是相同的心態。

  結果我還是無法參透吉葛爾所說的「要成為冒險者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代表什麼意思,只能等待他繼續解說。

  吉葛爾接著把冒險者最真實的樣貌,語重心長地告訴一臉納悶的我。

  「我這次承接的委託報酬是1枚銀幣和1枚半銀幣。」

  「我也一樣。」

  「黃階的城外郊區委託,大概都是這個金額吧。」

  「剎那先生,你覺得1枚銀幣和1枚半銀幣很多嗎?」

  聽聞吉葛爾的提問,我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生活在前個世界時不曾打工,但鏡花提過,她去打工是時薪1000日圓,工作八小時就是8000日圓。至於這次的委託,單趟路要花費四小時,往返要八小時,內容只是簡單的採集藥草。因此,我覺得這樣的報酬應該算高了。

  「剎那先生,你現在是在城裡露宿街頭?還是跑來城外野營?」

  「都不是,我住在旅店喔。」

  「你住的那間旅店,一晚要多少錢?」

  「附晚餐的話,一晚1枚半銀幣,單純住宿是4枚銅幣。」

  「在這方面的事情,也能看出冒險者和在商店等地方工作之人的不同喔。冒險者中雖然也有人擁有據點……不過大部分的冒險者,都是入住旅店或公會經營的住宿處。」

  我點頭表示理解吉葛爾的意思。

  「剎那先生,我現在就以你的狀況為基準來做解釋。」

  「好的。」

  「你賺的報酬是1枚銀幣和1枚半銀幣,扣掉旅店費用,手頭上就只剩下1枚銀幣。」

  我的日薪是15000日圓,旅店費用是5000日圓,扣除後剩下1萬日圓……

  我都會忍不住換算成日圓耶……

  「雖然你手頭上還有1枚銀幣……但就算先不計算雜費,你還是要吃早餐和午餐吧。早餐先以5枚十分銅幣,午餐以8枚十分銅幣計算。這樣算起來,你一天的生活就必須支出1枚半銀幣、1枚銅幣和3枚十分銅幣。」

  早餐和午餐合計1300日圓,再加上旅店費,一天就要6300日圓。這樣手頭剩下8700日圓……

  「扣除這些剩下的是1枚半銀幣、3枚銅幣和7枚十分銅幣。你應該也覺得,縱使是新手冒險者,只要能賺到這個數目,就算拿一些存起來,未雨綢繆以後沒收入的日子,還是有辦法每天到酒館喝酒,和漂亮小姐一起玩樂?」

  我又老實地點了頭。先不管什麼漂亮小姐,總感覺這樣手頭應該十分寬裕,即使早餐和午餐吃更貴的餐點,錢都還會剩下來。

  吉葛爾迅速垂下視線,凝視著裝酒的杯子,小聲地說:

  「我一開始也是抱持這種想法喔……所以覺得就算向公會借錢也沒差,反正馬上就能還清,之後要做什麼都操之在我了。」

  「你說你向公會借錢?」

  吉葛爾點頭回應我的提問後,又繼續講下去。

  「我現在穿的鎧甲、拿的劍,都是新手冒險者必須準備的最低標裝備。我一開始就有提到,若要成為冒險者,就必須先拿出三個月左右的薪資作為初期投資。那筆錢大概就是9枚金幣。」

  我聽到實際金額大吃一驚。吉葛爾看到我的表情後露出苦笑。

  「沒錯,就是這麼大一筆錢。而且9枚金幣是最低金額了。」

  9枚金幣換算過來,便是90萬日圓……

  吉葛爾接著說了他為此準備的裝備細目。

  劍需2枚金幣。

  盾牌1枚金幣和5枚銀幣。

  防具要價4枚金幣與5枚銀幣。防具包含了護手、靴子和鎧甲。

  道具類物品則是1枚金幣。

  「也有人為了成為冒險者,因而跑去從事短期工作湊足那筆錢喔。不過,大部分的人都跟我一樣向公會借錢,再去準備那些必備的物品。當然,也有些人就和你一樣。」

  我靜靜地聆聽吉葛爾解說,他對著我繼續說話。

  「如果向公會借錢,三十天就會被收取兩成的利息。然而每個人籌措初期投資的方式不盡相同,例如有的人會自備一部分的錢,剩餘的才向公會借貸。至於我的話,是全額借貸9金幣。」

  我以前太小看這件事了……吉葛爾這麼告訴我後,神情顯得有些疲憊。

  「如果沒有自備款,一天三餐又全靠旅店提供的話,那麼你手頭上剩下的錢,就會像剛剛計算的,會剩下1枚半銀幣、3枚銅幣和7枚十分銅幣。若是把這些錢都拿去還錢的話……」

  吉葛爾講到這裡先是中斷說話,重重地嘆了氣。

  「大概……大概要142天才有辦法還清……就算省下早餐和午餐的費用通通拿去還債,也得花上115天。」

  「嗯。」

  「照理說,每天只要確實歸還固定金額就能還清借款,但實際上無法這樣還款吧?」

  「嗯。」

  「我會這麼說,都是因為我們現在算出來的收入還沒扣除雜費支出……」

  「……」

  「所以,如果以黃階冒險者來說,一般認為至少要耗費5個月,即使是實力堅強的人,也得耗費3個月才有辦法還清借款……」

  「……」

  「況且,外出冒險時,難免也會碰到武器或防具損壞的情況……若把這些事情也列入考量的話……」

  我從未想像過成為冒險者竟是這麼艱難的事情,本以為任何人都能輕鬆獲得武器和防具,有心就能當上冒險者。然而武器和防具都是消耗品,也都是保命用的物品,因此除了需要保養外,終究有一天也會破損到無法使用。這些都會是筆額外的支出。

  沒錯,我其實還沒真正理解在這個異世界生活是怎麼一回事。

  仔細想想,當然要花這些錢。冒險者之所以報酬豐厚,都是因為資本就是自己的身體與性命,工作內容還時常伴隨危險和死亡。會花錢在保護這些自身資本的物品上,實在很理所當然。然而這些錢不會從天而降,必須靠自己賺取才行。

  我聽完吉葛爾的解說後,終於能切身理解到這個世界是個真實的世界。

  吉葛爾顯得有些沮喪,我替他的杯子斟酒後,也替自己的杯子添了酒。

  我凝視著自己的杯子,沒有對著任何人,只是輕聲自言自語……

  「我哥不僅幫我準備了武器和防具,還給了我能用上好一陣子的生活費。我……真覺得自己太幸運了。」

  在前個世界有爸媽,在這個世界有凱爾,是他們給了我活下去的資源……

  希望我能好好活著……

  「活在世上,還有謀生,真的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耶。」

  我這麼嘀咕後,吉葛爾面露苦笑回應。

  「真的有夠辛苦!但是我有個可愛的女兒!為了能夠去見女兒,我可不能在這時候認輸!」

  吉葛爾應該不是在跟我說話。

  他只是像在說給自己聽般,將自我意志化作言語說出口,藉此激勵自己。

◇3【剎那】

  那天夜裡,吉葛爾在宣示之後要去見女兒後,就瘋狂誇讚他的女兒有多麼可愛。只是我記得他在空檔時間也有提到自己的老婆非常恐怖,總之他的話語裡交雜了炫耀和牢騷。

  不過,吉葛爾把家人視為他的人生意義,發誓今後也要為她們努力工作,這樣的他看起來很堅強。即使是現在,他仍然很頑強。

  吉葛爾這天所說的一切,讓我第一次真實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現實,也教會了我終究要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4【吉葛爾】

  耳裡傳來不知是誰的聲音,恍恍惚惚睜開眼後,發現紫羅蘭色眼睛裡露出擔心的眼神看著我,還以為眼前這位難得一見的美青年是天使下凡。我本來想要開口詢問這裡是哪裡,但沒辦法好好出聲說話。

  「這裡……」

  在我看起來,覺得這裡應該是某處平靜的水岸。但是聽完天使青年的回答,才發現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地方。原來此處是錫蘭森林外圍一帶……

  看樣子,是這位青年救了昏倒時的我。

  我說明完昏倒的原因後,現場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青年可能是查覺到我心裡感到難為情、丟臉的情緒。

  他很機靈地開始自我介紹。

  青年好像名叫剎那,老實說我覺得他看起來不像冒險者。

  但是,看向他的左手後,發現上頭銘刻著黃色圖紋。

  冒險者其實有冒險者的自我介紹方式,但剎那看來還不知道。

  我決定之後再跟他說明此事,現在先和他一樣告知自己的名字,並且向他道謝。

  接著,我隔了兩天再次進食,吃了剎那拿給我的餐點,實在美味極了!

  我緩過氣來後,稍微觀察了這位名叫剎那的青年。

  由於前一份工作的關係,因此我相當擅長觀察別人,不過剎那看起來果然不像冒險者。

  他雖然說自己最近才剛成為冒險者,身上卻配備了十分昂貴的裝備。除此之外,他還用了餐具、結界石等,不像新手冒險者拿得出手的道具,讓我感到不太對勁。然而我就算覺得事有蹊蹺,也沒打算跟他說破。

  畢竟就像我有我成為冒險者的理由,他或許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我喝著剎那替我準備的茶,多打探了一些他的事情。

  這才得知他今天是第一次承接委託,而且昨天才剛當上冒險者。他說的昨天應該不是最近的意思,真的就是昨日才剛成為冒險者。

  可能因為是第一次外出冒險,所以剎那看起來十分興奮。

  還突然從包包裡拿出酒,邀我一起喝一杯。

  「我是第一次喝酒喔。」

  我聽到他這麼說後,感到有些驚訝。

  「你真的願意和……我這種落魄大叔喝酒嗎?」

  不過剎那好像聽不懂我想表達的意思,只是一臉納悶地盯著我看。

  一般來說,年輕人成年後第一次喝酒都是在慶祝成年。所以我告訴剎那,慶祝成年基本上是要和父母或親朋好友一起喝酒。結果,他聽完我的解釋,點了一下頭,然後露出溫和的笑容。

  「沒關係。吉葛爾先生如果不嫌棄,請和我一起喝。」

  然而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回話時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落寞。

  不過我沒有深入追問,只是和剎那開心喝酒……

  還趁著酒酣耳熱之際,說了自己的事情。我在許多事情上都已窮途末路,實在希望有人能夠聽我大吐苦水。然而有一把年紀的中年男子,竟然找年輕人發牢騷,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但是此時的我,根本顧不了這麼多了……

  我在大肆抱怨期間,卻也開始擔心起剎那了。

  因為我認為他的價值觀有點……不對,是偏差得非常嚴重。別看我現在這樣,之前好歹也是著名商會的員工,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正因如此,我才會覺得他的思考模式太過不切實際。況且,協助年輕人重回正軌,也是我這種人生前輩的職責所在吧?

  我帶著醉意,像是背負使命般,開始談論冒險者的真實樣貌。結果他不但沒嫌我多管閒事,還認真聽取、思考我的建言。

  我在想剎那總有一天也會討個可愛的老婆,會和可愛的小孩一起生活,因此也準備告訴他正確的金錢觀。希望他別像我一樣……家中財政全被老婆一手掌握,最後還鬧得離婚收場。話說,我覺得自己真了不起,沒有忘記給年輕人忠告。我雖然要把這些事都告訴剎那,心情卻像給了自己致命一擊。

  但就在此時,剎那用似乎能將一字一句都烙印在我心中的聲音輕聲說:

  「活在世上,還有謀生,真的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耶。」

  我不清楚剎那呢喃這句話時心裡在想些什麼。但是我因為他的這番話,轉念想要努力活下去。沒錯,活著就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也有很多無法順心如意的事情。

  即使如此……還是會想好好活下去……

  肯定是我自己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在我意識到此事的同時,更是體認到剎那是認真想要活好每一天、、、、、。

  非常多人認真追尋自己的夢想。

  也非常多人認真守護自己該守護的事物。

  亦有非常多人認真處理自己的工作。

  但我覺得,認真想要好好活著的人其實意外地稀少。

  因為就算不去思考這種事情,人還是能活下去。

  好像越講越像在討論哲學了?

  我不清楚剎那有著什麼樣的過去。

  只覺得他是個有隱情的青年。

  即使如此,他聽到一個中年男子酒後大發牢騷,盡說些沒出息的喪氣話,也不厭其煩地聆聽到最後。我衷心向上天祈願,希望天神永遠都會替這位善良耿直的青年照亮腳邊的道路。在這之後,我就沒了記憶……想必我是帶著好心情進入夢鄉了。

  翌日,剎那還協助我完成委託。

  我承接的委託內容是打倒五隻梅狄斯,收進收納方塊帶回。

  剎那說他從未見過魔物,所以我們便結伴獵殺魔物。

  如果一直待在城鎮,確實沒什麼機會碰見魔物。

  「話說回來,吉葛爾先生為什麼會來錫蘭森林?其他地方也有梅狄斯吧?」

  「確實就像你說的,但其他地方單獨行動太累人了。」

  「單獨行動?」

  「嗯,在冒險者之間都把獨自獵殺魔物稱作單獨行動喔。」

  「原來是這樣……」

  「我是聽說如果要單獨行動的話,這裡會比較適合。不過,所謂的適合單獨行動的話,就代表……」

  「數量比較少吧。」

  「沒錯。梅狄斯是種非常美味的魔物,撒上鹽把皮烤到酥脆後實在美味無比,因此非常搶手。」

  「梅狄斯很好吃嗎……」

  「雖然價格有點貴,但是有機會的話,我建議你一定要嘗嘗。」

  「好。」

  我們行走時戒備周遭動靜,同時尋找梅狄斯,偶爾會停下腳步休息、閒聊。我透過聊天得知剎那的職業是學者,讓我覺得莫名合理。

  畢竟再怎麼看……他都不像是習慣打鬥的人。

  剎那跟我說過,他是為了外出旅行、探索世界,所以才成為冒險者的。

  過了一會兒,我們找到了梅狄斯。但與此同時,對方好像也已查覺到我們的存在。現在眼前有三隻梅狄斯,我立刻拿好劍,三隻梅狄斯已經一起衝向我們了。要我同時對付三隻,有可能太吃力了。

  不過,剎那是第一次看到魔物,突然要他下場戰鬥,我還是會放心不下。

  畢竟,這是我承接的委託,所以也已下定決心,必須由我親手打倒才算數。

  然而,約莫同時,剎那已經發動風魔法捕獲了三隻中的兩隻。

  原來剎那是魔導師啊……我還一直認為他是拿劍戰鬥。後來我們都在反省,開始尋找梅狄斯前,應該要先溝通好作戰方式。

  結果,我找了四天仍舊遍尋不著的梅狄斯,我們在這天之內就打倒五隻收進收納方塊了。這麼一來,我和剎那都完成了各自的委託任務。

  我告訴剎那,我遇見他後,感覺自己的運氣好像越變越好了,但剎那只是回以溫和的笑容。

  接著我們倆就帶著好心情走回位在城鎮的公會,回報已完成委託。

  我將收納方塊交給櫃檯人員,收取了報酬。

  剎那也將藥草交給了公會的櫃檯人員。我看到他交給櫃檯的藥草後,對他的用心深感佩服。藥草上的泥土和髒汙已清洗得乾乾淨淨,而且每5片葉子就疊成一疊。他肯定有先查閱藥草資料,才前往錫蘭森林。

  大部分的年輕人,若在執行討伐任務時發現藥草,就會隨手採摘帶回公會。

  當他們把那些藥草直接交給櫃檯時,公會長就會大發雷霆。

  『你們根本是在暴殄天物,以後不准再採了!混帳東西!!』

  這些被公會長臭罵一頓的年輕人,之後採集藥草好像就會變得相當細心。當然,也有和剎那一樣的年輕人,會先做好功課再去採集。但是說到十幾歲至二十幾歲……甚至是三十五歲左右的年齡層,只能用年輕氣盛來形容。尤其是當上冒險者的年輕人,大多數都是血氣方剛的傢伙。

  有很多年輕人做事都是瞻前不顧後,成天只想發大財。這些人都是靠燃燒內心旺盛的熱情在過活。其實他們也算是不切實際,只是不同於剎那的那一種。而且這類年輕人中,有非常多人根本聽不進其他人給的忠告。

  話說回來,剎那打從一開始就給人非常穩重的感覺。

  現在這種感覺又更強烈就是了……

  「喔喔,你有兩把刷子耶。」

  我的耳裡傳來公會長的說話聲。我看向聲音來源,發現他正在誇讚剎那。剎那露出有點害羞的笑容。我看見他的表情後,也不禁替他開心。看那模樣,肯定是除了基礎點數外,還拿到了獎勵點數。

  回報結束後我向剎那道謝。他不僅救了我的命,還協助我完成委託,因此我告訴他,想把報酬分他一半。

  但是,剎那回絕了……

  他露出有些淘氣的笑容告訴我:

  「你就當我用身體勞動,抵銷了你跟我分享人生經驗的費用。」

  「我沒跟你分享什麼了不起的經驗啊?」

  「對我來說,和你喝酒聊天的那段時間可是彌足珍貴。」

  剎那收起臉上的笑容,以認真的表情回答我。

  我心懷感激地收下了他的心意。

  雖然照理來說,我本該送禮答謝他的救命之恩才對……

  臨別之際,剎那的一句話讓我開心不已。

  「吉葛爾先生,等你變成有名的冒險者之後,要再和我喝一杯喔。」

  我聽完這句話後,心裡滿是感動。我認為他早晚會離開這個國家踏上旅程,但他還是和我做了約定……相約未來的某一天還要再碰面……

  現實生活雖然沒有任何改變,不過我在遇見剎那後,不僅活了下來,還完成了委託。雖然都是不起眼的小事,但總覺得自己紮實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我現在已轉為奮發向上的心態,目標也多了一個……期望自己能夠闖出名號去見女兒外,還要和剎那一起喝酒。

  如今這些目標已是我活下去的動力了。

◇1【剎那】

  從我第一次承接委託的那天起,過了兩個月,今天是希爾基斯4之月的20日。認識吉葛爾的那天,我首次體驗了討伐魔物。當時我奪走了其他生物的性命,然而我對這種行為幾乎沒有產生罪惡感或厭惡感。

  說不定是凱爾和花井先生的經歷影響了我的心態。我雖然不認為殺戮是件有趣的事情,但若是為了保全自身性命,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對方。

  這兩個月以來,我仍舊不斷體驗各式各樣的第一次。直到現在我對許多事情都還是納悶不解。

  不懂的事情、需要學習的事情實在多不勝數,偶爾還會因此嘆氣。

  到頭來,還是只能先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首先,我為了實踐吉葛爾教導我的事情,所以下定決心盡量只靠自己賺錢過活。這麼說雖是理所當然,但要不是吉葛爾給我忠告,我或許就會產生某種得過且過的心態了。

  不過,我還是會善加利用包包內金錢以外的物品,畢竟那些都是凱爾為我著想而留下的東西。我不想糟蹋他的心意,所以覺得自己這麼做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我已搬離旅店,現在住在冒險者公會經營的宿舍。

  因為以我目前的收入,入住一晚1枚半銀幣的旅店,手頭會變得十分吃緊。

  如果要定居在嘉帝爾,住在旅店或許不成問題。但是,我的目標是要雲遊四海探索世界,因此當前的目標就是要省吃儉用存旅費。

  順帶一提,只要是冒險者都能入住公會宿舍,一晚附早餐是3枚銅幣。

  我就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下,陸續完成一件件公會委託,有時幫人翻譯,有時搬運貨品,偶爾還會去討伐魔物。

  同時也學到了更多公會相關的知識。例如關於冒險者位階的顏色,當前的位階在晉升至下一個位階之前,據說還細分成數小階,每提昇一小階,圖紋顏色就會變得更接近下個位階的顏色。

  至於各區間的小階數量分別是,黃階升至綠階之間有三小階,綠階升至藍階之間有三小階,藍階升至紫階之間有三小階,紫階升至紅階之間有五小階,紅階升至白階之間有十小階,白階升至黑階之間有十小階,黑階升至最頂階前還有十小階。

  現在我的冒險者位階是綠階三之二小階,圖紋的顏色已變為綠色。提升至三之三小階時,好像會轉變成帶有藍色系色調的綠色。至於我在看到左手圖紋變色時,當然是大吃一驚。

  畢竟在我出生的那個世界,手上根本不會出現會變色的圖紋。

  我現在基本上是工作五天就放假一天,過著相當規律的生活。

  昨天由於是假日,因此我幫自己打氣今天又要開始努力工作了。

  我結束每日早晨例行的鍛鍊後,離開了宿舍。

  「今天要找什麼樣的委託才好呢?」

  記得前天是幫人搬運貨物,今天就找份討伐魔物的委託好了。

  我在思考工作內容的同時打開了公會大門,結果發覺裡頭的氣氛好像與平時不同。我四處查看想要找出原因,因而注意到在場幾乎所有人都看往櫃檯方向。我也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後,見到公會長正和一名感覺頗具地位的冒險者在說話。

  在場所有人看樣子都在聆聽兩人的對話,而且好像深怕打擾到兩人,交談時還壓低音量,我則是豎起耳朵聽取周遭其他人的交談內容。根據從中聽來的資訊,目前在和公會長說話的那個人,聽說擁有黑階圖紋。黑階圖紋代表公會最強的稱號,是眾多冒險者追求的終極目標與地位。

  那個人如今是在場所有冒險者的矚目焦點,但他好像完全不以為意。總之,我先消除自身氣息走向布告欄,準備尋找今天要承接的委託。

  「所以咧?你今天叫我來幹嘛?」

  「嘉帝爾官方委託公會派人參與遺跡的聯合調查行動。」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遺跡的話,叫那傢伙去不就得了?」

  「那傢伙目前還在調查其他遺跡。然而,這次的調查行動馬上就要出發了。」

  「官方那麼趕是要幹嘛……難道是……」

  黑階冒險者說到這裡,突然壓低音量。

  「有冒險者發現新的遺跡嗎?」

  「正是。」

  兩人的交談音量雖小,但仍舊是傳進了具備一定竊聽技術的冒險者耳裡,甚至有的人聽到發現新的遺跡幾個字後,整個眼神都變了。然而我好奇的地方在於,發現遺跡的明明是冒險者,為什麼這個國家的官方會來插一腳,進而在腦中查詢了遺跡的相關規定。

  結果這才知道公會和國家簽訂了一份類似挖掘遺跡的規約。

  若以此事為例,冒險者發現新遺跡時,就必須由公會和國家進行聯合調查。以前,國家都認為位在自己領土範圍內的遺跡,包含裡頭的金銀財寶,皆為國家所有。另一方面,冒險者則認為,遺跡不屬於任何人,裡頭的金銀財寶則歸發現遺跡的冒險者所有。

  過去由於雙方的認知落差,每當各國發現新遺跡時,往往都會發生憾事。據說後來是幾經波折,公會終於才能介入協調,進而促成簽訂發現者和國家都能接受的折衷協定。協定中也規定,國家必須派出將軍以上,公會則是必須派出黑階或公會高層等級的人員,負責督察聯合調查行動。

  所以,現在正在和公會長說話的黑階冒險者才會被叫來。

  順帶一提,在聯合調查行動下探索遺跡發現的物品,原則上歸發現者所有。

  之所以說是原則,都是因為發現貴重的魔道具時,官方可能會出言攔截。

  這份協定還有許多其他規定,但我覺得重要的大概就是這些而已。

  不過,凱爾……從前在大肆探索遺跡時,好像沒在理會這份協定。包包裡的那些東西就是最好的證明。

  『遺跡?當然是誰先發現就屬於誰的吧?』

  感覺他會說出這種話……不對,根本不用懷疑,他就是會說出這種話。

  「那你的意思是,官方的人已經在附近等了?」

  「這個嘛……官方是派人來說這次的遺跡調查就交給公會全權負責。」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耶?」

  公會長說完話後,黑階冒險者皺眉以對。

  「聽說昨晚在嘉帝爾和艾拉納西北方的邊境附近,好像有包含大型魔物在內的魔物群出現。」

  現場氣氛因為這個消息瞬間改變。有所反應的人,比剛才談論遺跡時還多出一倍。看樣子有很多人其實有聽見新遺跡的事情,只是不動聲色。如今此事既然能挑起那些人的危機意識,應該就代表嚴重性非同小可。我也急忙在腦中搜尋了大型魔物的相關資訊,根據凱爾彙整的資料,他的感想是這類魔物會比普通魔物強一點,但對付起來還是遊刃有餘。我不禁快要笑著說「凱爾,你到底是多強?」了啦。

  不過,無論是黑階冒險者還是周遭的其他冒險者,和我的反應徹底相反,無一不板起臉來。

  「那我現在是去調查遺跡的時候嗎?」

  「嘉帝爾和艾拉納的軍隊聽說要聯手討伐魔物。」

  「……」

  「我還聽說第69號勇者也會參戰。」

  「這樣啊,那麼就沒我們公會的事了吧。」

  「沒錯。」

  我在聽到第69號勇者後,連自己都感受到心臟用力震了一下……

  那個人是因為我派不上用場,所以被召喚來的勇者……

  被招喚來接替我的勇者,如果也和我一樣是個犧牲者,那麼我根本沒臉見他。

  我曾考慮要去向那個人道歉,但又覺得這麼做也無濟於事。

  畢竟我就算向他道歉,也無法讓他擺脫勇者的身分,根本幫不上任何忙。凱爾對我施展的魔法,好像只對同鄉才會有效。

  因此,我至少要找到能讓那個人脫離勇者身分的方法後,才會考慮去見他……

  然而,依據我知曉的所有記錄,目前沒有其他方式能讓勇者獲得解脫,根本無法有所指望。

  我總覺得自己心中某處傳來悲慘的叫聲……但我沒有傾聽叫聲的內容。

  「官方那邊忙於討伐魔物,所以來聯絡我,要公會這邊獨自前去調查遺跡。」

  「之後他們肯定又會跑來干涉一堆事情吧?」

  「這就不一定了吧。畢竟嘉帝爾官方有開條件,要我們的人在進入遺跡前,先配戴好他們提供的魔道具,從頭到尾記錄遺跡內的模樣。此外,他們還規定發現古代魔道具或財寶時,要擺放驅人用的結界石,而且連結界石都拿來了。至於記錄用的魔道具上,好像也有附加能夠探測魔力的魔法。」

  「這根本就是在干涉我們了吧。」

  「還有就是,之後要麻煩你帶著那個記錄用的魔法具,去向嘉帝爾的將軍報告調查過程。」

  「可是,我沒興趣去調查遺跡耶……」

  黑階冒險者應該是感到厭煩,一副想要擺爛的模樣,但公會長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斷他的話。

  「我本來就沒在期待你會好好調查,總之你去遺跡裡轉一圈就好。」

  「你用說的倒簡單。」

  「根據冒險者的回報,那個遺跡沒很大。」

  「是喔。」

  「你願意去嗎?」

  黑階冒險者現在的眼神彷彿就像在說「你剛才根本就不讓我拒絕吧」。

  「你再多告訴我一些有關那座遺跡的細節。」

  公會長聽完黑階冒險者參雜著嘆氣的要求,便開始分享他獲知的情報。

  「有風屬門啊……」

  黑階冒險者輕聲嘀咕著,我接著在腦內知識裡搜尋了這個沒聽過的詞彙。風屬門好像是指受到風魔法保護的門扉,必須使用風屬性魔力才有辦法打開門。

  「你隊上不是有薩拉在嗎?」

  「實在不湊巧,他現在正好在處理其他委託。」

  公會長聽完他的回答,操作了某種魔道具後,輕輕點了頭。

  「你聯絡我們說有緊急狀況,所以我就先過來看看了。」

  「原本的委託會不會有問題?」

  「那種程度的委託,克里斯他們就能妥善處理了。」

  「確實是。」

  「因此,現在有空的人只有我和彼特。」

  黑階冒險者這麼告知後,看向位在左斜後方的青年。

  但是,那名青年看起來完全不想和他對到眼。

  「原本嘉帝爾官方是要派將軍和擔任將軍參謀的風屬魔法師參加調查行動。」

  「現在這種情況,他們沒辦法派人參加了吧。」

  「既然勇者要參戰,那就關乎國家威信,所以這次的討伐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不過,沒有風屬魔法師的話,根本無法調查遺跡。」

  黑階冒險者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開心,我想我應該沒有看錯。

  「你說得也沒錯……」

  兩人露出困擾的神情後,公會長隨意張望四周。

  接著,不知為何竟然和我對到了眼。我在這個瞬間看到他抿嘴一笑後,就知道自己得認命了。

  「嗨,小鬼頭,你今天也來接委託嗎?」

  公會長向我打招呼後,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我身上。我想保持低調,所以打從心底希望他們不要看我。此外,還有件令我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小鬼頭這個稱呼……公會長為什麼不喊我的名字,而是要叫我小鬼頭?我實在不想被人這樣稱呼……

  但我只是個新手冒險者,以我在這個異世界的經歷,確實和小孩子沒兩樣。

  不對……是小孩子的歷練都比我多。所以我雖然不甘心,卻也真的沒有反駁的餘地……

  不過,我很清楚公會長在用小鬼頭稱呼我時,沒有任何貶低的意思。

  豈止如此,他的叫法甚至有種略帶親暱的感覺。

  然而公會長這樣的態度,更是難以應付。

  我在心裡嘆口氣後,用最近講到倒背如流的內容回覆公會長的問候。

  「公會長,早安。我是有名字的,叫做剎那喔。」

  除了休息日,我每天都會說到這句話,結果公會長用鼻子哼笑。

  「初出茅廬的菜鳥,叫小鬼頭就夠了吧?小鬼頭。」

  我聽到相同字眼後,又再嘆了氣。

  然而我明明在用嘆氣表達不滿,公會長卻一臉滿不在乎地笑了。

  「涅斯托爾?」

  黑階冒險者原是納悶地望著我們倆的互動,此時插嘴喊了公會長的名字。

  「目前這個公會裡單獨行動的風屬魔法師,就只有這傢伙了。」

  「喔。」

  黑階冒險者看向我,我們因而對到眼。

  在日本人的民族習性驅使下,我在對到眼的瞬間,就邊鞠躬邊打起招呼。

  「早安。」

  他看到我在鞠躬行禮後,模樣顯得有些驚訝,但隨即露出笑容向我問候。

  「早啊。你真是個有禮貌的冒險者耶。」

  公會長聽完他的評價,還幫腔繼續說:

  「是吧?現在這種小鬼頭很少見了。無論是用字遣詞還是工作態度都非常細心周到……不過還是個菜鳥就是了。」

  大可不必提菜鳥的事情吧……我在心中這麼吐槽。

  然而公會長完全沒在顧慮我的感受,自顧自地繼續說話。

  「然後啊,目前有空的單獨行動風屬魔法師,就只有這個小鬼頭了。」

  「原來如此……」

  他稍微沉思後,盯著我打量一番,接著點點頭。

  並且告訴我他的名字。

  「我是月光團隊的隊長亞基德,職業是劍士,冒險者位階是黑階,希望你能留下一點印象。」

  亞基德說話雖然謙虛,仍舊不停散發強者的氣息。任何人應該都會對這樣的冒險者留下印象吧?如今我有點害怕要向公會最強的人物自我介紹。

  但是,他都已經介紹過自己,我不可能不做自我介紹。我按照吉葛爾告知的公會規矩,也報上了自己的來歷。冒險者若有隸屬的隊伍,自我介紹時首先要表明隊伍名稱。接著再依序說出自己的名字、職業和冒險者位階。

  「我的名字是剎那,職業是學者,冒險者位階是綠階,會使用風屬性魔法。」

  「學者?你不是魔導師?」

  面對他的提問,我思考了一下回答方式後回道:

  「我認為我目前的生活方式,與其說是魔導師,反而更接近學者。所以在公會登錄資料時,才會填寫學者而不是魔導師。」

  公會長聽到我的回覆後,對亞基德說:

  「這小鬼頭很特立獨行吧?一般來說,風屬魔法師填寫職業時,都是毫不猶豫寫下魔導師。」

  「啊,難怪他選擇單獨行動。」

  「沒錯,他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單獨行動。」

  我大概能理解他們想表達的意思。

  公會的委託基本上越危險,報酬越豐厚。但獨自行動伴隨非常高的風險,因此大多數的冒險者好像都是自組團隊或隊伍承接委託。

  所謂的團隊是指向公會申請、登記,並獲准成立的冒險者群體。至於隊伍是指為了完成委託而臨時組成的冒險者群體。

  公會基本上不會干涉隊伍內的糾紛。不過,若是由公會牽線組成的隊伍,公會好像就時常介入仲裁。然而無論是團隊還是隊伍,都必須要有人才能組成。因此,公會還有提供登錄名冊。

  這本名冊沒有任何閱覽限制,但內容只有公開登錄者的姓名,還有職業欄開頭寫的文字。如果想要知道更進一步的個人資料,好像就要請公會幫忙引薦了。

  一般而言,魔導師即使是初出茅廬的新手,也時常受邀加入團隊。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資質要夠好才能當上魔導師,所以可說是物以稀為貴。

  當然,對魔導師來說,加入團隊或隊伍也是好處多多。

  首先,魔力量都有上限,因此必須節省魔力用量。

  此外,必須專注才有辦法發動魔法。例如,魔法的威力就是取決於該魔法內蘊涵的魔力。施展魔法時要是專注力不足,就無法精確操縱魔力,進而可能釀成魔力失控的危險。即使魔力沒有失控,也可能導致魔法威力不如預期。

  魔導師好像就是要消除這些缺點,因此才會加入團隊或隊伍。我之所以無法斷言,是因為這些事情對我來說都不是問題。

  公會長之前就曾告訴我,風屬魔法師尤其稀少,單獨行動的風屬魔法師更是罕見。不過也只是罕見,並非一個都沒有。如今我沒受邀加入團隊,好像是因為我在職業欄上寫的是學者,而不是魔導師。

  公會長看到我的處境後,也曾問我需不需要他幫忙介紹團隊,但我覺得目前沒必要加入團隊,因此回絕他的提議。

  其實對我來說,加入團隊或隊伍反而可能是有害而無利。

  畢竟我擁有的魔力量可觀到幾乎是用之不盡。至於專注力……都是為了避免魔力拿捏失當,毀壞周遭環境……目的不同於一般認知。

  再加上我繼承了花井先生和凱爾累積的研究經驗與成果,因此不需要詠唱也能發動魔法。他們倆都是採用混合劍術、體術與魔法的複合式戰鬥法。這麼說很像在說廢話,但我現在也是採用同樣的戰鬥方式。

  我剛繼承兩人的力量時,因為身體的變化,碰到許多彆扭和不解的事情……不過這兩個月以來,我的身體已習慣操控魔力,能使用的魔法種類也變得更多。此外,每天早上還會把劍術和體術的基礎招式演練一遍。可能是因為每天練習,所以現在無論是劍的操控方式還是施展體術時身體的發力方式,我都已經駕輕就熟了。

  到頭來,我一個人就能作戰。況且我能使用所有屬性的魔法,若是加入團隊或是隊伍,別人就有可能發現我的祕密,因此還是獨來獨往比較輕鬆……

  我望著公會長與亞基德,等待他們討論出結論。

  旁人銳利的目光刺痛著我,因此真心希望他們能盡快結束討論。

  「總之,小鬼頭雖說是風屬魔法師,但兩個月前才剛到公會登錄,目前也都只承接能獨自完成的委託。」

  公會長眼看亞基德沒有任何反應,因此像在催促答覆般默默點著頭。

  「這樣啊。」

  「但是,他具備討伐魔物的身手,也完成過需要用風魔法進行治療的委託。所以在遺跡之外的地方,小鬼頭靠自己的力量應該就足以保護好他自己。至於遺跡內部,如果你們一起進去的話……」

  「我知道了。」

  公會長話還沒說完,亞基德就給了個聽起來像是允諾的回覆。看來他願意保護我的人身安全。

  「不過,他應該也是第一次出遠門,如果你要拜託他幫忙處理委託,規畫移動方式時,記得也要考慮到這一點。」

  「喂喂,你該要幫我們準備馬吧?不是趕著去調查遺跡嗎?」

  「抱歉,公會能調度的馬目前都已經派出去了。我們也有去請求農家幫忙,但最近因為強盜猖獗的關係,也找不到像樣的馬匹。」

  「是喔,那這樣也不能怪你們了。」

  「對了,你們如果能順便幫忙剿清那些強盜,我會非常感激。」

  「在去遺跡的路上有遇到的話。」

  亞基德笑著回答公會長後看向我的眼睛。他應該是有結論了。

  「你叫剎那對吧?你願意的話,能不能來幫我處理委託?」

  其實我也沒有什麼理由拒絕亞基德的請求。

  況且我對遺跡這種地方也很感興趣。剛才已經偷聽到亞基德需要我一同前往的原因……但還是想知道更詳細的情況,然而就在我準備開口詢問時,背後傳來一陣怒吼。

  「老爸!你幹嘛找一個注定會礙手礙腳的菜鳥來處理我們的委託啊!」

  「彼特。」

  「我反對喔!這種明明會用魔法卻只敢寫學者的膽小鬼,能派上什麼用場!」

  內容聽起來十分尖酸刻薄,但我毫不在乎,只是緩緩地回頭看向聲音來源。

  我回頭查看,發現名叫彼特的青年交叉雙手瞪著我。

  他稱呼亞基德為老爸,應該是亞基德的家人吧。

  「彼特,你根本沒打算先了解這個人就直接大罵他是膽小鬼,這樣對嗎?」

  亞基德斥責了彼特,但他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豈止不以為意,他還用鼻子哼笑一下,繼續闡述自己的想法。

  「膽小鬼就膽小鬼,有什麼不能說嗎?這個人就是對自己的魔法沒信心,所以才會把職業寫成學者吧?團隊根本不需要什麼學者啦!」

  我有些佩服他能一口咬定我的知識毫無用處。

  但從周遭其他人的反應來看,好像比較贊同他的看法,很多人都在點頭附和。

  「你看他,都被我講成這樣了,都還沒反駁半個字,根本就是被我說中了吧?我們沒必要帶一個緊急時刻派不上用場的傢伙去調查遺跡!這就是我想表達的事情。」

  「那麼彼特,你有辦法打開風屬門囉?」

  亞基德告知關鍵事項後,他壓低聲調回道:

  「風屬門……找其他人來開不就得了?」

  「你沒聽到涅斯托爾剛剛說的嗎?」

  「……」

  「對新手冒險者來說,這次的委託難度確實可能太高。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帶有經驗的風屬魔法師一起去。」

  「那去找不就好了!」

  「但是,涅斯托爾不是說了,現在這個公會裡單獨行動的風屬魔法師就只有剎那一個人。」

  彼特可能還不願面對現實,所以沒有點頭。

  「他如果沒有冒險經驗,我們保護好他就好了啊。還是說,彼特你連保護好一個魔導師的自信都沒有?」

  彼特聽完亞基德的回覆,對他投以犀利的眼神。但亞基德絲毫不以為意,交叉雙臂顯得挑釁。我則是一副事不關己地望著他們,亞基德現在的身影氣勢十足,看上去宛若電影場景。

  「況且……」

  在場的冒險者們聽到亞基德的說話聲後,通通往後退了一步。

  亞基德和剛才一樣,臉上都掛著笑容。明是如此……他現在卻是對著在場所有人釋放怒氣。

  「冒險者在公會登錄時,可以自由選擇要填寫的職業,絕對沒有任何限制。」

  彼特的臉色也有些難看。

  「你現在是在跟公會的方針唱反調嗎?」

  「我沒有!」

  亞基德才說完話,彼特隨即否認。

  亞基德沒有回應彼特,而是環視了四周的冒險者們。

  周遭冒險者們的反應五花八門,有的撇開眼睛不再看他,有的搖頭以對。

  「就像你選擇了拿劍,他也只是選擇了追求知識這條路,僅此而已吧?」

  原來如此,亞基德是在袒護我,避免我在公會裡遭到排擠。

  「你這傢伙、、、、有什麼資格在那說三道四。」

  亞基德正眼看著彼特這麼說後,轉頭看向我。

  「剎那,我這個笨兒子說了些蠢話,還請見諒。」

  冒險者們見到亞基德向我道歉後,掀起一陣小騷動。

  「沒事,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結果我說完這番話,彼特就變得面無表情,看來是火上加油了……亞基德倒是和他完全相反,露出感到新奇的目光看著我。

  「隨你便啦!」

  彼特丟下這句話便氣沖沖地離開公會。

  「啊,真的非常對不起……」

  明顯是我失言,因此我向亞基德賠不是。

  他聽完我的道歉後,以感興趣的眼神看向我。

  「你沒必要道歉吧?我甚至覺得,你如果生氣也是無可厚非耶。」

  「因為他講的那些事情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我這麼回應亞基德,他陷入短暫沉思後開口說:

  「你真的只有十八歲嗎?一般來說,像你這種新手冒險者,聽到膽小鬼、沒擔當、卑鄙小人這類字眼,反應通常都會非常激烈才對……」

  「是那樣子的嗎?」

  「嗯嗯。雖然不是所有人的反應都會很激烈,但大部分都是。」

  聽到亞基德的說法後,公會長低聲笑了出來。

  「我兒子到現在遇到有人那樣講他,好像都還會大抓狂。」

  我在心裡覺得亞基德的觀察力實在敏銳,已對我的年齡起疑,同時開口回覆他。

  「我也有討厭聽到的詞彙,這次只是剛好不是我討厭聽到的那幾個。」

  「原來如此,不是就好。那麼剎那,我再問你一次,你能跟我們一起去處理委託嗎?」

  「我確認一下,你要拜託我一起處理的委託是調查遺跡吧?」

  「大致上就是調查遺跡。最近在距離這裡單程需要耗費三天左右的地方發現一座新遺跡,我想拜託你去打開那座遺跡的門。」

  他說完話後,我頷首回應。

  「至於遺跡內的調查工作,我們會負責。不過,進入調查後,有些地方說不定需要動用魔法,到那時候就必須借助你的力量,所以要請你進到遺跡裡頭。你若有進去,我們會再增加你的報酬。」

  「你剛才是說新遺跡,意思是還不曾有人進去那座遺跡調查過嗎?」

  面對我的提問,亞基德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對你這種新手冒險者來說,可能相當危險。」

  如果是判定為古老城鎮或村莊的遺跡,調查過程好像相對安全。但是,若是藏有珍貴物品的遺跡,就有可能設置致命陷阱,或是有守衛之類的存在。這次的遺跡由於受到結界保護,因此比較有可能是後者。

  「我還沒跟別人組過隊,所以不太清楚,你們沒辦法找其他團隊合作嗎?」

  「如果是要多團隊聯手處理國家發出的委託,就必須事先申請。」

  「原來要申請啊。」

  「不過官方現在要去討伐大型魔物,我們就算申請,也極有可能會被擱置。」

  「我真的夠格和你們一起調查遺跡嗎?」

  「你應該也知道現在的狀況,非得要有個風屬魔法師一同前往才行。而且官方也說情況緊急,所以多你一個這種新手冒險者,他們也會默許。」

  我逐一確認細節,亞基德也詳盡地替我解惑。

  「此次委託的目的是要記錄遺跡內部,再依照現場情況,決定要不要設置驅人用結界石。」

  「沒錯……」

  他用左手輕撫著下巴一帶繼續說話。我看到亞基德左手上的圖紋後,看到有些入迷。他的圖紋是把人稱雙手劍的武器,劍周圍還有荊棘纏繞。

  「雖說只是調查,但畢竟是要進到遺跡內部,因此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點頭附和他的說法,接著回覆我會承接這次的委託。

  「我或許還有許多不足之處,但我會承接這個委託,還請多多關照。」

  「你客氣了,我才要請你多多幫忙。」

  他這麼說後,露出了笑容。

  我們談妥後,公會長正式受理了這項委託。

  當我確定要和亞基德一起承接委託後,周圍的冒險者紛紛發出羨慕的聲音。

  黑階畢竟是冒險者的憧憬目標,所以他們會羨慕也是預料中事了……

  亞基德告知打算明早啟程,我點頭回覆後,約定好在公會前碰面。

  這個世界有幾種確認時間的方法。首先,官方會依照時間單位敲響相對數量的鐘聲。此外,有種名為「變色時鐘」的物品會照時間改變顏色。據說在公會總部所在地的利希亞有在販賣懷錶。我身上目前有我藉由能力製作出的懷錶。

  我與亞基德話別後,決定今天不承接委託,以做好明日的準備。

  剛才已經向亞基德請教過這趟任務必備的物品,接下來就要前去採買。

  我離開公會前往採買,一路上回想著這趟任務必備的物品。往返路程需耗費六天,探索遺跡則需兩天。食物和飲用水除了必須按這些天數採買外,還需準備兩天份的備用糧食。我有凱爾給的水壺,所以原本沒打算準備飲用水,但亞基德給了我好幾個水壺和供水用的魔道具。

  冒險者承接長時間外出的委託時,好像都會準備這樣魔道具。

  把供水用魔道具放入水壺,就能確保有10公升的水可用。據說若是搭配這種魔道具專用的水壺,還能確保攜帶時水質不變,不會溢出。

  我聽完解說得知是高價物品後,原本打算拒收。

  但亞基德和公會長都說,這些是黑階冒險者承接委託時配發的補給品,我這才收下。

  然後還買了換洗衣物與藥品。藥品部分我帶了外傷藥、腹痛藥、頭痛藥、止膿藥和解毒藥。此外,我還試著自製了結界石,雖有依個人喜好調整製程,但成品品質應該不會讓人失望。

  我就這樣迎來首次的遠行,還有臨時的組隊行動。

  為了不給別人添麻煩,我格外用心做好行前準備。

  老實說,我只要備妥糧食,其餘的需求靠包包裡的物品綽綽有餘。真有欠缺的東西時,也能運用凱爾的能力製造。不過,凱爾曾說過凡事打好基礎最重要。因此,我才會嘗試用自己賺取的錢打點這趟任務所需的物品。

  此外,我最近終於懂得要如何跟商家討價還價了,只是殺價功力還遠不及周遭的年長女士們……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女士還時常幫我一起殺價,讓我省去不少力氣。

  採買完畢後返回宿舍,利用剩下的時間閱讀了藥草圖鑑上有關目的地一帶的資料。

  早上起床,結束例行鍛鍊後,我換上工作服。藏藍色皮褲搭配白襯衫,上頭再穿一件有領及膝、類似長大衣的深藍色外衣。

  看起來雖然和我平時的打扮沒有太大差異,但這套服裝是我的戰鬥服。

  一般來說,魔導師大多身穿長袍。我之所以沒有選穿長袍,單純只是個人喜好的問題。

  我準備在外衣腰身處繫上懸掛劍用的劍帶時,改變了主意。

  今天我是要以魔導師的身分同行,因此便將劍收進包包,取出輔助型武器的短劍。

  背後的褲子皮帶部位可橫向裝備小型武器,所以我就把短劍固定在上頭。此外,我還在皮帶上裝了用來置放魔道具的小腰包,需要時能立刻取出使用。

  原本還覺得身為魔導師若沒戴上用來發動魔法的戒指或是持拿法杖,亞基德他們可能產生不必要的猜疑,因此準備在包包中翻找戒指,但隨即想起手上已經戴著操控魔力用的戒指,外觀上應是萬無一失,不需要再花時間尋找戒指。

  我看著自己左手上的圖紋,突然想起昨天亞基德手上圖紋的顏色。

  他的圖紋是非常濃烈的黑色。據說提升至最高階的黑階後,黑色圖紋會開始透出一些金色。究竟要完成多少委託和討伐多少魔物,才有辦法晉升為黑階冒險者……

  然而我這麼想並非感嘆自己位階低……

  只是因為第一次結識實力強大到人稱公會最強的冒險者,而且他還具備某種迷人的特質,所以對他心生崇拜,也認為自己這樣應該是人之常情。凱爾雖曾說過他和老爺爺都是世上最強的存在,因此我也會是最強的人,但我到現在還沒有實際感受到就是了……

  我從左手圖紋上移開視線,最後戴上黑色的無指皮手套,離開了宿舍。

  走在路上時還一面回想有無遺忘的物品,還有這趟任務相關的知識。

  來到遠遠能看見公會的地方後,發覺亞基德和彼特已經站在公會前方。看樣子我來的有點晚了。

  我加快步伐,在兩人身邊停下腳步出聲問候。

  「早安,今天開始要請你們多多關照一陣子了。」

  亞基德聽到我的問候後,轉身過來向我打招呼。

  「早啊,我們才要請你多多幫忙了。彼特。」

  在亞基德打完招呼,喊了彼特的名字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做了自我介紹。

  「我是月光團隊的彼特,職業是劍士,冒險者位階是藍階。是說,我可還沒認同你。」

  「彼特!」

  他自顧自地說完話,瞧都不瞧我一眼就先啟程。

  亞基德看見彼特的態度後,雖用稍微嚴厲的語氣喊了他的名字,他也沒有回頭理會。

  「抱歉耶。」

  「我沒事,請不要放在心上。」

  「彼特現在剛好是要邁入中級冒險者的階段,但他還是個尚未出師的劍士。與其說是劍士,更像是劍士門徒吧。再加上年紀也跟你差不多,所以你沒必要跟他說敬語。」

  「門徒?有這種制度嗎?」

  我先把敬語的事情擺一邊,問了亞基德目前我最在意的事情。

  「有喔,畢竟彼特是我的弟子。」

  他告訴我此事後微微笑了。我能理解這個笑容的含意,因此便說出我最真實的感受。

  「彼特真是幸福耶。」

  亞基德點頭回應我的說法,此時他露出的不是黑階冒險者,而是身為父親的神情。我看見他的表情後,不禁有點羨慕……因為他能以師父的身分,又能以父親的身分,親眼見證自己兒子的成長。

  「那麼我們也出發吧。」

  我頷首回覆亞基德的催促,同時邁出前進的步伐。看著亞基德的背影,再想了想彼特的事情,我得出一個結論──要讓亞基德認同自己能獨當一面,感覺難如登天……

  自城鎮出發走了兩小時左右,周遭的景色開始出現變化。

  我們原本一直走在沒有道路,算是草原的地方,如今沿途已能看見零星的樹木。

  我想繼續前進的話,樹木應該也會越變越多。

  我邊走邊這麼推測,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我面露疲態……

  亞基德感覺相當擔心地詢問我:

  「剎那,你是不是很累?」

  我剛才拿懷錶確認時間時,大概已步行了三小時左右。我繼承這副身軀後,從來不曾感到疲倦,狀態真的好到就算每天都要處理公會委託也不成問題。但是我還有學習常識、魔法等許多其他的事情要做,所以才會設定放假日。

  「我不累,謝謝關心。」

  「那就好,不過要是真的累了一定要說,我可不想讓成員累到不能戰鬥。」

  「好的。」

  我乖乖聽取亞基德的忠告。途中他都會像這樣找我說話,因此一路上我也不嫌無聊。

  相反地,彼特不發一語地走在我們前面,根本就像把我當空氣。

  順帶一提,目前附近一帶沒有魔物的動靜。好像是因為嘉帝爾的軍隊行經此處時,已經全面清剿。

  「剎那,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我點頭允諾亞基德的開場白。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你的行李那麼少?」

  亞基德這麼說後,我看了看他和彼特,發覺兩人都背著不少物品。

  「你畢竟也是冒險者,我想你應該也打包了不少東西才對……」

  這個問題聽起來與其說他對我起疑,更像是為了滿足他自己的好奇心。

  亞基德的荊棘圖紋,或許就是代表了他的求知欲。

  我先反問他的包包裡裝了什麼東西,結果他爽快地回答我。

  他背著的包包內,真的只裝了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

  我接著問他外出不用帶換洗衣物嗎?他告訴我,只要使用能清潔衣物和身體的魔道具就好。話說回來,我在公會的魔道具賣場好像看過他說的那樣道具。

  我由於會使用類似的清潔魔法,所以當下沒有特別在意。

  而且他平時好像都是乘坐馬車移動,因此都只會攜帶隨身口糧、水壺和魔道具。

  我還問了亞基德他的行李大概有多重。結果他微微一笑後,就把他的行李拿給我試背。本以為會非常沉重,沒想到實際上幾乎沒感受到重量。如果是這種重量,縱使突然遭受襲擊,應該也能即刻反擊。

  「那個包包上附加了最高級的輕量化魔法。」

  「這世上真的有好多方便的魔法……」

  「沒錯。附加魔法的物品雖然昂貴,但是能幫我減輕負擔就物超所值了。」

  「我也那麼認為。」

  亞基德重新背上自己的行李。我們倆並肩而行,話題換成談論我的包包。

  「我這個包包是古代魔道具。」

  畢竟是兩千五百年前左右製成的物品,我這樣描述應該正確……

  「什麼?」

  亞基德大感震驚,彼特的肩膀也稍微晃了一下。

  不過,他們會大吃一驚也是預料中事,因為新手冒險者就算拿錯,也不會拿到這種東西。

  「我認為這個包包運用的魔法,應該類似於收納方塊。」

  收納方塊運用的魔法仍是祕密,至今都未公開。

  因此坊間也有人在謠傳,收納方塊運用的並非魔法,而是某人的能力。

  「無關重量、數量或尺寸,任何東西都能放進這個包包裡。」

  「你在騙我吧?」

  我搖搖頭,表示我所言不假。

  「放進去的東西會保持在當下的狀態,因此放食物進去也不會腐敗。」

  亞基德聽完我的解說後,瞪大雙眼凝視著我的包包。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可以。」

  我取下肩背的包包,遞給了亞基德。

  「剎那,我很高興你這麼信任我,但你也太輕易就把古代魔道具交到別人手上了。」

  亞基德一臉嚴肅地給我忠告。

  「不會有事的。那個包包只要遠離我一定的距離,就會自動回到我身上。而且,也只有我才有辦法拿出那個包包裡的東西。」

  亞基德準備接下包包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包包……未免也太厲害了吧。」

  他從我手上拿走包包後,從各種角度打量包包。

  「我可以打開看看嗎?」

  他的雙眼充滿了好奇心。

  「當然。」

  這個外觀老舊的咖啡色包包,沒有鈕扣設計。

  構造十分單純,就只是把一個袋狀物品的袋口往下折了三分之一。

  我的話,輕而易舉就能掀起下折的部位,亞基德卻辦不到。

  「太不可思議了……這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他讚嘆不已,並把包包回給了我。

  我在想,凱爾當初應該是出自好奇心和玩心才製作出這個包包。他肯定是時常忘東忘西,所以才會設置自動回到主人身上的功能。我覺得他就是那種會把貴重物品忘在店家的類型。

  我在心裡推測這些事情,同時回應亞基德。

  「我覺得這個包包在我手上根本是大材小用。」

  這是我的真心話……包包裡塞滿了各種我無法發揮最大用處的物品。

  「你是某個地方的貴族子弟嗎?」

  「咦?」

  我不懂亞基德這麼問的用意,因而不禁看向他。

  「因為從你說話時的用字遣詞、懂得的知識、行為舉止,到你身上的裝備和擁有的物品,都不是一般人會有的東西。」

  我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的問題才好。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就是覺得要是撒謊,肯定三兩下就會被他識破……

  「我認識的人中沒有貴族。」

  我笑著這麼回答的同時,開始把自己的現況告訴亞基德。

  「我豈止不認識貴族,甚至連爸媽都沒有。」

  我的家人不在這個世界。

  「有個人雖然和我沒有血緣關係,但情同手足,是他教會我各種事情。」

  不過……我們只相處了那麼一天……

  「無論是這個包包,還是這些裝備,全都是我哥給我的東西。」

  全部都是。甚至把身體、經驗和知識等他和花井先生的一切全都給了我。

  「你哥是冒險者嗎?」

  「他生前確實是冒險者。」

  「生前?」

  「沒錯,他在兩個月前到水畔去了。」

  在這個世界,一般認為人死後會去到名為水畔的地方。

  不過,他其實是沉睡在我體內……

  「剎那,你會成為冒險者,難道都是因為……」

  亞基德沒把話說完。我順著他的話,回答他的疑問。

  「對,都是因為我哥……他推了我一把,要我去探索這個世界。」

  亞基德靜靜地聽我說話。至於彼特……看起來好像也有在聽。

  「我自己很清楚,依我目前的實力,根本無法應用手上這些物品。」

  「剎那……」

  「但這些都是哥哥特地留給我的東西,所以我決定要好好收下他的這些心意。」

  沒錯……正因為凱爾是特地將這些東西留給我。

  「抱歉,我問太多了,讓你想起傷心事。」

  雖然我在敘述上刪減了一些不好說出口的事情,但亞基德看來是相信了我說的事情真相。

  「不會,我沒事。而且看見新奇的東西,本來就會想要問。」

  我就像是要轉換話題般,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話,亞基德聽到後輕輕一笑。

  「你真的很不像是十八歲的人耶。」

  他這麼說的同時,還瞥看了彼特。

  彼特雖有查覺他的視線,仍舊沒有回頭理會。

  如今已是太陽快要下山的時間。亞基德對彼特和我說:

  「我們今天就在這邊休息吧。原本預計要花三天時間才會抵達遺跡,目前看起來明天就能到了。」

  亞基德雖然只是在閒聊,但也透露出目前進度順利超前。

  「意思是我們已經走完一半左右了嗎?」

  「沒錯,大概是一半了。剎那,看不出來你體力那麼好,老實說我很驚訝。」

  看樣子原本是考量我的體力,才會預估要花三天的時間。

  我們三人分頭行動,開始準備野營。彼特著手割除四周的野草,挖掘坑洞,避免生火後引燃草原。亞基德好像在準備生火。

  我則是取出事先放在腰包裡的自製魔道具。

  我拿出長度約和我中指等長的三角錐狀銀棒,將之插入地面。

  銀棒插進地面的瞬間便即刻發動魔法,這根取代結界石的結界針便張起直徑5公尺的結界。

  「那是什麼東西?」

  亞基德可能是對沒見過的物品產生興趣,因而看向結界針。

  「這是取代結界石的魔道具。」

  「那也是古代魔道具嗎?」

  「不是,是我自己做的。魔物無法入侵這根銀棒直徑5梅爾的範圍,我們的聲音也不會傳到這個範圍之外的地方。」

  梅爾是表示長度的單位,1梅爾等於1公尺。這兩種單位竟然相等,實在太碰巧,不過我倒樂得能輕鬆換算。彼特聽到我的解釋後,感覺是沒想太多就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為什麼不用結界石就好?」

  「結界石不是用過一次就不能再用了?我雖然能直接發動魔法張起結界,但又想到在睡前把多餘的魔力灌進這個魔道具,就能節省魔力的消耗,感覺會是種不錯的做法。」

  老實說,我並非是要節省魔力才製作結界針,單純只是認為結界石用完就丟很浪費,但又覺得其他人無法理解那是種浪費的做法,所以沒能說出口。」

  「結界針這種魔道具真讚耶,1根就能重複使用很多次,而且不占行李空間。」

  「謝謝你的稱讚。」

  「不過,大部分的魔導師出任務時,即使在夜晚也會保留魔力。」

  原來如此。其他魔導師和我不同,由於魔力有限,因此必須保留來應付突發狀況。

  「嗯嗯,所以才會用結界石吧。」

  「沒錯。」

  亞基德對我露出像在顧慮我的眼神。

  「亞基德先生,怎麼了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我這樣說會不會惹你不開心。」

  了解他的顧慮後,我搖頭回應。

  「你願意告訴我正確的知識,我高興都來不及了。」

  「太好了。」

  「而且,出任務時如果必須保留魔力的話……」

  「剎那?」

  我決定改寫魔法構築式。所謂的魔法構築式是指能讓魔力轉化成實際現象的各種符號排列。開始將魔力灌注到這些符號排列時稱為魔法陣,完成灌注產生實際現象時稱為魔法。由於前個世界沒有魔法,本身又對魔法非常感興趣,所以我這幾個月以來一直都在鑽研魔法。鑽研過程之一,就是製作了這個結界針,不過聽完亞基德的說明,我覺得必須改良相關的魔法構築式。

  我從包包拿出三角錐狀的銀棒,輕聲詠唱後附加了魔法。

  「這樣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我試著把結界針改良成能補充五次魔力。」

  「你這樣做的用意是什麼?」

  「我是在想,只要在確定不會使用魔力的日子,再把魔力灌進結界針就好。」

  「原來如此。」

  「感覺能改良的地方還有很多就是了。」

  亞基德看到我所說所做的事情後,霎時間目瞪口呆,接著就笑了出來。

  然而我不懂他的笑是什麼含意,因此只能靜待他笑完。

  「啊,真的很抱歉,我剛好想起以前有個魔導師做了跟你一模一樣的事情。」

  亞基德可能還是覺得好笑,因此肩膀仍舊上下震動。

  「不過……那個人改良物品的動機和你不同就是了……」

  亞基德輕吐一口氣後,看著我點了點頭。

  「這個魔道具真是讚,這麼一來也不會對風屬魔法師造成負擔。」

  「謝謝你的稱讚。」

  能聽到自己製造的物品獲得他人認同,我實在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你乾脆不要當冒險者,靠製造那類東西過活不就好了?」

  「彼特!」

  亞基德聽到彼特的發言後,像在警告他般喊了他的名字。他們雖有一瞬間四目相交,但彼特只用鼻子哼笑一聲,就繼續準備生火。

  「這小子找死啊……」

  我聽見亞基德用低沉的嗓音嘟囔後看向他,看到他的眼神,感覺他是認真想要動手,所以趕緊阻止。亞基德實在有點恐怖……

  「我沒事,請你不要責怪彼特。」

  「是嗎?」

  「是的。」

  「那我這次就留他一條小命。」

  亞基德對我露出苦笑,接著輕拍了我的手臂後,便去處理自己的工作。

  我不禁覺得有他這種人當團隊隊長,那個團隊待起來肯定沒什麼壓力。

  我這麼感佩之餘,也繼續處理自己手上未完的工作。

  我們三人在野營的地方圍著火,吃著各自準備的食物。據說團隊行動時為了減少行李,因此大多是吃相同的食物。不過,這次我們是各自打點。

  吃飯時,亞基德和彼特已經從剛才吵到現在。對他們來說雖是爭執,但看在我眼裡就只是父子間無傷大雅的鬥嘴。

  「你這傢伙又只帶肉來吃了喔?」

  「煩耶,你管我要吃什麼?」

  「我跟你講過多少次了,健康的身體可是冒險者重要的資本。」

  「你安靜吃飯啦!」

  「你現在這樣是在糟蹋你的身體吧?」

  「我又沒說我要糟蹋!」

  「那我把我的東西分你吃,給我吃一點蔬菜。」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我憋著笑意,望著兩人的你來我往。亞基德提醒的都是對的事情,只是說法太過嚴厲……不過言詞之間能夠看出他為人父的擔憂。

  看到他們的互動,我就想起我爸。

  因為我爸以前也跟亞基德一樣,常跟我講些類似的事情。

  『剎那,你飲食要均衡,不然原本能治好的病都會治不好喔?』

  『你放心,我吃得很均衡。』

  『你現在就有東西沒吃完啊。不可以挑食,通通都要吃下去。』

  然而我爸應該也很清楚……

  我並非挑食故意不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感到懷念的同時,內心也開始變得難受……

  不曉得他現在有沒有健健康康的?

  「……那……剎那……?」

  耳裡傳來有人叫我的聲音,我這才回神抬起頭。

  我剛才沉浸在回憶裡,好像因此沒聽到亞基德在叫我。

  「啊,是。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覺得你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剛在想些無聊事而已。」

  我笑著這麼回覆後,他反問我想了些什麼事情。

  「我就是在想,為什麼把成年設定在十六歲……」

  我不禁脫口而出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咦?」

  亞基德的回應聽起來相當訝異,彼特雖然靜靜地在吃飯,但仍舊沒去碰蔬菜。

  在兩個正在吵架的人面前思考這種事情確實奇怪。不過奇怪歸奇怪,我又無法說出、也不想說出真正的原因。我覺得亞基德應該也已查覺我在說謊。然而他就算查覺,還是願意接續我的話題……

  「畢竟人的壽命有兩百五十歲,總覺得十六歲就算成年的話,實在有點太早了。」

  「說得也是。不過成年年齡定在十六歲,好像是從前遺留至今的習俗。」

  「從前嗎?」

  「聽說遠古時代,人的壽命只有一百二十歲左右,不過我也不知道這個說法是否屬實。」

  這個世界的人類到底是歷經什麼樣的進化,壽命才能拉長到兩百五十歲?

  「據傳是天神降恩於人類,所以我們的壽命才得以延長。」

  我雖然覺得這種說法實在可疑,但還是專心聆聽亞基德的解說。

  因為這類我不懂的事情,實在太有趣了。

  我剛剛只是為了隱藏自身情緒,所以隨意拋出這個話題,沒想到他卻認真替我解惑。我因此對他感到有些內疚……但最終還是把這份內疚悄悄塞進內心深處。

  即使已經吃完飯,整理好環境,我仍與亞基德隨意地聊天。

  他過去討伐魔物的經歷非常有趣。

  他也問了我的事情,我告訴他我擅長製藥。當我提及我在調製藥品時還強化了藥效,他還請我把藥賣他。我們約定好完成委託後,我會調製一批新的藥品給他。之後只要寄放在公會,他會再去拿取。

  我們沒在四周感應到魔物的動靜,同時度過一段悠哉的時光後,決定休息睡覺以備明日的挑戰。

  我蓋上薄毛毯,遠望天上的星辰。

  在眺看璀璨閃爍的星星期間,我不知不覺地進入夢鄉……

  我無論睡得再沉,只要周圍傳來魔物的動靜就會清醒。這是我開始承接討伐魔物後才發現的事情,不過應該是凱爾這副身體早已養成的反射動作。

  如今我感覺到地面微微震動,混沌不清的風中傳來魔物的氣息。

  「有四,不對,應該有六隻……」

  我睜開眼睛並且輕聲呢喃,以確認自己內心感應到的結果。接著覺得現在的自己可能無法對付這麼多敵人。

  「嚇我一跳。」

  一旁的亞基德也同時起身。我實在不該脫口說出那句話,但現在我無法單獨應付所有敵人,所以他醒來得正是時候。

  「你知道有多少敵人嗎?」

  我馬上理解亞基德並非是因為自己不曉得敵人數量才問我。總覺得他這種位階的冒險者,感應到的結果理當會和剛才的我一樣。

  「我在睡前就先發動了風魔法,所以知道。」

  我理解到他應該是在質疑我這個新手冒險者為何能得知敵方資訊,因此就回了個煞有其事的答案。畢竟我若要老實說出真正的偵查方式,就必須談論到凱爾,所以只能選擇撒謊。

  「是偵查魔法嗎?」

  「是的。」

  「我了解了。」

  亞基德應該是接受了我的說法,因此將目光轉向魔物群出沒的方向。然而前方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你覺得會往我們這邊過來嗎?」

  亞基德這麼詢問我。不過想當然耳,他心中應該早有定見,這麼問大概只是想試探一下我的能耐。

  「我是覺得再過10分鐘左右就會靠近到能看見牠們的距離,但應該不會到我們這邊來,而是直接往另一頭過去。」

  亞基德點頭。

  「我是在想牠們若是能嗅出我們的氣味,或許就會改變行進方向了……」

  「說得也是,不過你這個結界的效果非常好,敵人應該不會發現我們。畢竟我也使用過各種魔導師製作的結界石,我的判斷肯定不會有錯。這個結界的品質好到你能拿去炫耀了。」

  亞基德對我讚譽有加,但目前的問題並非是我們的安危。

  「我認為必須解除結界。」

  亞基德看了我,接著微微揚起嘴角笑了。

  「魔物照這個方向繼續前進的話,很有可能會闖進主城的外圍城鎮吧。雖然城內應該有辦法擊退魔物,但難保不會出現災損。我不想看平民受到傷害,而且公會規章也規定,保護平民是冒險者的義務之一吧?」

  亞基德邊點頭邊提問。

  「也就是說,你打算把敵人引過來,然後靠我們三個收拾牠們嗎?但是,目前根本還不清楚對手的實力,現在若是決定這麼做,不是有勇無謀嗎?」

  他的這個問題,擺明就是在測試我。

  我請他給我一些時間。透過凱爾這副身體只能感應到魔物的強度,因此我發動魔法偵查魔物。

  「我用風魔法偵查過那些魔物的外形和大小了,可以肯定牠們是克盧巴薩爾。」

  那是種全長5公尺的中型魔物,若以前一個世界的動物來比喻,就像隻擁有穿山甲鱗片的巨大犀牛。我認為亞基德既然是黑階冒險者,應該曉得這種魔物,所以沒進一步描述魔物的外觀。

  「克盧巴薩爾啊……」

  這種魔物平時是紫階冒險者主要的討伐對象,但亞基德是黑階冒險者,因此就算要交手,應該也不成問題。

  「我會參戰。」

  我們討論到一半,彼特也起身聽取討論內容。他若有亞基德的支援,應該勉強能打贏這種魔物。另一方面,我思考了自己目前的處境。縱使我實際的身手再高強,現在就是個綠階冒險者,明顯不夠格,說要參戰只會被當成自不量力。

  亞基德對彼特點點頭後,轉身面向我。

  「那麼就我們倆去對付魔物,這樣安排可以吧?」

  我體內那位凱爾的過往經驗雖告訴我「剎那,你三兩下就能打贏」,但我是搖頭回應亞基德最後的問題。我十分排斥撒謊,把事情丟給別人處理。但我只要無法說出凱爾的事情,就必須一直說謊。現在只能在心中向兩人道歉。

  「我解除結界後,會幫兩位施加輔助魔法,接著會再張起結界,留在結界裡待命。」

  「聰明的判斷。」

  亞基德拍拍我的肩膀後,露出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彼特瞪著我,好像想說什麼,但可能是在這種狀況下要罵我膽小鬼實在太過牽強,所以他最終沒有開口。

  我向兩人示意,將結界針拔出地面後,亞基德隨即熄滅篝火閉上雙眼,彼特也依樣畫葫蘆。他們這麼做,應該是為了讓眼睛盡快適應黑暗吧。

  我幫兩人施展提升敏捷度的風魔法,祝他們好運後,就向後退開。

  接著查覺到混沌不清的風改變方向,朝我們而來,我因此重新張起結界。

  在耳裡傳來地鳴聲響,開始能看到魔物身影之際,亞基德他們便緩緩睜開眼睛。

  亞基德向彼特下達要他往左移動的指示。跑在最前頭的克盧巴薩爾追向彼特,後頭兩隻也跟著追了過去。剩下的則朝亞基德逼進而來。

  然而這種魔物的奔跑速度不算快,我剛才已用風魔法增快了彼特的腳力,因此應該不必擔心他會被追上。

  我本以為亞基德會留在原地守株待兔,沒想到他出乎我的意料,竟然反過來衝向克盧巴薩爾。

  接著在看起來就要迎面撞上的地方將身體一側,跳向跑在最前頭的魔物側面。

  跑在最前頭的魔物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只能順著慣性作用繼續往前衝,但亞基德揮出大劍從側面砍斷了牠的腳。

  他頭也不回地越過摔了個倒栽蔥的第一隻克盧巴薩爾,再以同樣的手法,接連砍斷第二、第三隻克盧巴薩爾的腳。亞基德的身手固然非凡,但他那把大劍也教人驚豔,就算連續砍斷魔物厚實的腳,依然沒有斷裂毀損。

  他查看倒臥在地的魔物,判斷牠們已失去戰鬥能力後,決定稍後再回頭取走牠們的性命,先是追往彼特的所在位置。

  我為了以防萬一,發動風屬性魔法網,封住倒地的三隻魔物的行動後,將視線移往亞基德身上。

  彼特繞了一大圈回到附近一帶,但看得出來已是氣喘吁吁。

  他身後雖然有兩隻魔物在追趕,但第三隻魔物留在原地,並沒有上前追趕他,如今已從側邊衝向彼特。我認為他會來不及躲避,直接被撞飛出去。

  我在這瞬間有股衝動,打算不顧一切在彼特側邊發動高強度的風魔法。

  但我最終沒有付諸行動。

  亞基德使出加快一倍,不對,是兩倍的速度,極速衝向克盧巴薩爾,將大劍刺進牠側邊的肚子。那隻魔物在大劍刺擊的力道下飛了出去,亞基德則是靜止在原地。

  魔物那副覆蓋鱗片、猶如鋼鐵的巨大身軀,在地面上翻滾一陣子後停了下來。遭大劍刺傷的傷口,貫穿了牠的側腹部。

  真假?老實說,這就是我的感想。以我的常識,根本無法想像竟然有人一劍就能殺死那種身長多達5公尺的巨大魔物。而且當我還在心裡瘋狂讚嘆「這就是這個世界最強的人擁有的力量啊」時,亞基德也收拾了剩下的兩隻魔物。

  「兩位辛苦了,幸好你們都沒有受傷。」

  亞基德和彼特正在將克盧巴薩爾收進收納方塊,我走到他們身邊和他們說話。

  「這大概是討伐隊的漏網之魚。」

  亞基德將第一隻收進收納方塊後,轉頭看向我。

  「話說回來,剎那,謝謝你的輔助魔法,我們戰鬥時真的輕鬆很多。」

  我才剛回「你過獎了。」彼特就在一旁插嘴。

  「那只是客套話,你可別得意忘形喔。」

  「彼特,你剛剛從頭到尾就在那跑來跑去而已,哪來的資格那樣說剎那。再說了,你也是多虧剎那的魔法,才有辦法逃過魔物的攻擊吧?我有說錯嗎?」

  「……唔!」

  彼特悶不吭聲,沒有反駁半個字。亞基德無視他,繼續和我說話。

  「而且,我先丟下三隻克盧巴薩爾不管時,你還幫忙封死牠們的行動。我想在這種狀況下,不同的團隊會採取不同的行動,有的會認為風屬魔法師應該要保留魔力施展回復魔法,但我們團隊這次有兩名成員未達委託建議的冒險者位階,因此我認為你封死敵人行動的判斷非常正確。」

  「謝謝你的稱讚。」

  「除此之外,光是在開戰前就先分辨出敵人是克盧巴薩爾,擬定戰術時也變得輕鬆許多。因此剎那,這場戰鬥的最佳表現獎非你莫屬。」

  「你真的是過獎了。相較於拚命殺敵的你們,我根本像是在一旁看戲而已。」

  亞基德看了看彼特,又看了看我後笑了。

  「你的言行跟你的年齡實在顯得很老成耶。總之,你可以分走一隻克盧巴薩爾,別跟我客氣,畢竟你有資格。」

  「老爸!」

  彼特本來應該是要抗議,但被亞基德一瞪就安靜了。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沒有資格收下。不過,我是第一次看到克盧巴薩爾,所以能不能再讓我多觀察一下?」

  我確實有在顧慮彼特的感受,但也真心覺得躺在地上的巨大魔物,比原本認知中的更令我感到震撼,所以才會這麼回答。

  彼特聽完我的回應後,真的是目瞪口呆,亞基德則是再度哈哈大笑。

  我一如往常在同個時間醒來,接著輕輕移動,以免吵醒亞基德他們。做了簡單的暖身體操後,按照平常習慣活動筋骨。最近,我的想法終於比較跟得上凱爾及花井先生的經驗與思考模式,落差越變越少了。

  如果是能正常活動身體、有運動習慣的人,或許立刻就能得心應手地運用兩人的體能。不過,我以前因為生病無法隨心所欲活動身體,所以認為需要耗費一段時間才有辦法習慣。同時也覺得,這是我該努力精進的一件事。

  再加上昨晚看見亞基德那副俐落的身手後,也期許自己能進步到那種境界。

  最後,我用力深呼吸,放鬆心情與呼吸後結束鍛鍊。

  接著發動魔法,清潔身體和服裝,走回野營地。

  我邊走路邊仰望天空,告訴自己今天也要好好加油。

  我回到野營地時,兩人好像也已起床,做完晨間訓練。然而彼特不知道為什麼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不曉得他身體有沒有大礙?但亞基德笑著說「他平常就是這樣了。」所以我看到的一切應該都只是兩人的日常生活吧。

  我向他們問早,吃完早餐後便打包好行李,出發前往風之遺跡。

  此時,彼特已正常活動,就像剛才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臉上沒有一絲倦容,可想而知平日肯定是勤於鍛鍊。

  亞基德停下腳步查看地圖,我和彼特見狀,也跟著停止前進。

  「昨晚的克盧巴薩爾不是棲息在這個地區的魔物,可以視為例外。也就是說,從這一帶開始才是真正的挑戰。已經有人回報,從這裡開始魔物會頻繁出現。雖然這邊的魔物強度不如克盧巴薩爾,但我們行進時還是要提高警覺。」

  我們要前往的遺跡,和嘉帝爾軍隊要前往的國家艾拉納,應該就是在此處附近分為兩個不同的方向。我們準備前進的方向,好像有個名為庫德的國家,艾拉納則位在反方向。我點頭附和亞基德的叮囑,沒有任何意見,彼特嘴上雖在抱怨,但也加強戒備。

  我們在正午過後沒多久便抵達遺跡。

  亞基德取出單邊眼鏡外型的記錄裝置,放在面前啟動裝置。

  接著,魔力流竄過整副單邊眼鏡後,眼鏡獨自懸浮到亞基德眼前停留。然而這副單邊眼鏡並非是靠鏡腳固定位置,而是會不停地自動移動到亞基德的眼前。

  「從這裡開始,我會用這個魔道具記錄所有看到、聽到、聞到,還有魔力相關的事物。我以我身為黑階冒險者的尊嚴發誓,在開始此次記錄之前,我們未曾靠近遺跡一步。」

  他此時暫停說話,看了我和彼特。我們有查覺他的用意,因而都點頭表示附和。

  「接下來,我來介紹一下此次調查遺跡的成員。」

  亞基德用手指掐住單邊眼鏡,遞給彼特。單邊眼鏡若是離開亞基德雖會自動回到原處,但在彼特用力固定後就靜止在原地。亞基德便在拍攝自己的單邊眼鏡前,做了自我介紹。

  「下一個是……」

  亞基德以這句話為一個拍攝段落,向彼特示意要他放開單邊眼鏡。等到單邊眼鏡自動回到亞基德的眼睛前靜止不動後,亞基德看向了彼特。彼特看到他這個動作,便開始進行自我介紹。最後則是輪到我。

  「我叫剎那,職業是學者,冒險者位階是綠階,能夠使用風屬性魔法。因為此次調查遺跡需要風屬魔導師,所以我才有機會參與這項行動。」

  我們三人拍攝完成員介紹後,隨即提高警戒繞行查看遺跡一周。

  遺跡的外觀是棟單層宮殿建築,僅有一處出入口,占地不算寬廣。確認完周遭環境,接下來就要入內調查。我們站在遺跡門扉正面,仔細確認門扉周邊。門扉周邊撰寫了古代文字。

  亞基德眼前的單邊眼鏡感應到門扉的魔力後,在鏡片上顯示出藍色的文字。從我的方向看過去,文字本身雖然左右顛倒難以閱讀,但確實是古代文字。

  亞基德在我身旁拿著一本皮革外皮的老舊小本子,和古代文字相互對照,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你是在找什麼嗎?」

  亞基德聽到我在說話後,從小本子上抬起眼睛。

  「啊,之前有個目中無人的魔導師叮嚀過我,如果看到這頁上寫的文字或符號,就絕對不要進去那個地方,或碰觸那樣東西。」

  亞基德這麼解釋後,把那一頁拿給我看。

  映入眼簾的頁面上,寫著非常工整的文字。

  內容看起來都是些警告危險的單詞,或是用來告知該處存在危險魔法的符號。

  「這些都是一位熟諳古代語的人寫下的東西。」

  內容敘述詳盡,而且淺顯易懂到應該任何人都能讀懂,實在令人佩服。

  「剎那,你看得懂古代文字嗎?」

  「看得懂,畢竟我是學者。」

  「對耶。是說我剛才快速確認過一次,這些古代語應該沒有警告的意思。」

  「門扉周邊寫的是開門的方法。」

  「原來如此。話說單邊眼睛上也顯示了一些字,你看得懂嗎?」

  亞基德闔上小本子,放進衣服胸口內袋後,用手指拿著單邊眼鏡讓我查看。

  「上面寫的意思是感應到了風屬性魔力。」

  「多謝解讀。」

  亞基德邊鬆開拿著單邊眼鏡的手指,邊繼續說話。

  「那麼你能幫忙打開那道門嗎?」

  「沒問題。」

  他下達指示後,我頷首回應,並且這麼答覆。

  我用手抵住門扉,發動風魔法。

  嵌在門扉正中央的風屬魔道具不斷吸取我的魔力,接著閃耀白光。

  與此同時,魔道具竄出強烈暴風,吹向四面八方,門扉被這股強風擠壓後上下分裂,各自收進頂棚和地板之中。魔道具緊緊嵌在下半部的門扉,如今變成地板表面凸起半個球面的模樣。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完全看到出了神。此時有人對我說話。

  「剎那,你先在這裡待命就好。」

  我聽到亞基德的要求,稍微作思考後,發動魔法先行探索遺跡內部,概略調查建築物裡的現況。結果在遺跡中沒有發現大型魔法反應,也沒偵測到生命。我判斷入內調查應該不需動用魔法,因此點頭回應亞基德。目前堪憂的是,有股氣息靜靜地待在我們這個位置看不見的地方。

  「雖然遺跡周遭沒有魔物的動靜,但你也不能大意。」

  「了解。」

  「如果明天天亮後,我和彼特還沒回來的話,你就回去城裡,通報涅斯托爾這件事。」

  「我知道了。」

  「千萬不要逞強想進來救我們喔。懂嗎?」

  「……好。」

  亞基德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叮嚀我。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亞基德先生,你們也要小心。」

  亞基德聽完我說話後點頭回應,接著正想開口繼續說的同時,傳來了彼特的說話聲。

  「你這傢伙真的是膽小鬼耶。」

  「彼特!你有完沒完啊!」

  「我實話實說而已。他就是因為無法成為戰力,所以就算被你要求留在外面待命也沒辦法吭聲,只能乖乖點頭答應,不是嗎?」

  他看我的眼神帶有些許輕蔑。

  「如果他有骨氣,應該會叫我們帶他一起去吧!他連跟著我們一起行動的勇氣都沒有,哪來的資格當冒險者啊!膽小鬼就是膽小鬼,有什麼說不得的!」

  彼特說完話後,我搶在亞基德出言告誡之前,先行開口。

  「我這次的工作就是來開門的。」

  「你是學者吧?明明眼前有座從來沒人進去調查過的遺跡,你卻對老爸言聽計從,三言兩語就答應留下待命?虧你能想出這種不進遺跡的藉口,真不愧是學者耶。如果你打從一開始就明講自己是膽小鬼的話,我還比較看得起你啦。」

  他說的確實有道理,身為學者的人看到這種遺跡,應該會想盡辦法進去一探究竟。我對這座遺跡也很感興趣。但是……彼特見我不發一語,便露出彷彿在說「你被我說中了吧」的表情看著我。我則是看著他的眼睛說出我的想法,毫無閃躲的打算。

  「我確實就像你說的是個學者,因此也很想探索這座遺跡。但是,我現在擔任的角色,並非是身為學者的我,而是亞基德先生為了完成委託所找來的魔導師。」

  在彼特開口前,我繼續說道:

  「如今,亞基德先生是我的雇主,因此我認為聽命於他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結果對我的回答感到驚訝的人並非彼特,而是亞基德。

  彼特瞪看我一眼,沒有回應半個字,一臉煩躁地步入遺跡之內。

  接著在與我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等待亞基德。

  「必須做好的工作啊。剎那,你也查覺到那件事了喔。其實,我原本是打算把彼特留在外頭,但他絲毫沒有查覺到那件事。而且,你也會用劍吧?」

  這次換我大吃一驚,凝視著亞基德。他看到我的反應後,微微笑了。

  「今天早上你在鍛鍊劍術和體術吧?從你的各種動作來看,你要當劍士也綽綽有餘。」

  我完全沒注意到他早上有在觀看我的晨間練習,我根本沒有感應到他的氣息。

  「你的動作看起有機可趁,但實際上是無懈可擊。而且,能跟得上我和彼特腳程的魔導師真的沒幾個。一般來說,一天半的時間根本沒辦法走完這麼長的距離。」

  看樣子我今後必須更加留意周遭的動靜了。當時我還以為亞基德還在睡覺……

  雖然我在練習被他看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問題在於,在他主動提及之前,我完全沒有查覺他在看我。

  「你消除氣息的方法沒有問題,單純只是經驗不足罷了。」

  亞基德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般,出言安慰我。

  「你可能會想講會被我發現,是因為我是黑階冒險者。但說穿了,我只是比你早醒來而已。之後如果還有機會,你可以試著觀察睡著的人和假裝睡著的人有什麼差異。」

  我很納悶是要去哪裡才能觀察到假裝睡著的人,同時點頭回應亞基德。

  「謝謝你的建議,我會更努力精進自己的。」

  今天要不是亞基德主動告知,我應該永遠不會發現這件事情。

  我認真地回答後,亞基德露出和藹的表情,開口對我說:

  「你不必急,也不必煩,反正人生還很長。」

  我看起來很著急嗎?很焦躁嗎?或許是吧。

  畢竟我一直想要趕快熟悉凱爾和花井先生留給我的一切。

  「你們是要聊到什麼時候!老爸,走了啦!」

  彼特在遺跡中感覺十分不耐煩地呼喊亞基德。亞基德瞥了一眼彼特所在的方向,又看回我身上,再次輕拍我的肩膀後,邁出步伐走向遺跡。接著,他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剎那,剩下的就交給你處理了。」

  他留下這句話後,便慢慢消失在遺跡之中。

  我凝視著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為止,並且在心中輕聲回應:交給我吧。

  我目送兩人進入遺跡後,取出懷錶確認時間。遺跡周邊沒有魔物的動靜,只有一群人一直在觀察我的動向。我做好最壞的打算,發動魔法張起堅固的結界,讓任何人都進不去遺跡之中。

  好了,我要開始處理亞基德交代的工作了……

  我從目前的所在位置能感應到的氣息是支十人左右的小隊,當中有一名火屬魔法師。對方現在還不知道我方已經發覺他們的存在。

  基本上,魔導師都能透過名為感應魔力的技能偵查魔力。據說越優秀的魔導師,感應魔力的精準度就會越高,甚至能掌握對方詳細的魔力量。然而能夠掌握是一回事,若是跟我一樣懂得隱藏自身魔力,大多時候都偵測不出個所以然來。

  總而言之,我施展魔法竊聽對方的談話,藉此打探他們接下來的行動。這個世界的人,好像滿常使用這種能夠聽取遠處說話聲的風屬性魔法。

  我由於不想讓對方的魔導師發現我已注意到他們,因此先發動掩人耳目的魔法來隱藏我於其後所發動能夠聽取對方談話的魔法。

  不過這世上也有用以阻擋竊聽魔法的魔法,兩種魔法相互較勁時,基本上會由蘊含較多魔力量的那一方勝出。優秀的魔導師若是得知對手也在使用魔法,便會感應對手的魔力,思考抗衡的方式加以對抗……不過這次的對手並非風屬魔法師,因此現階段應該不會出手對抗。

  我儘管已朝對方發動魔法,但他們絲毫沒有反應。看樣子,那些人完全沒有查覺,所以我暫時能安心地仔細聆聽他們的對話。

  有可能是亞基德和彼特才剛進去遺跡,所以那些人恰好在擬定行動計畫。簡單來說,他們應該打算先所有人聯手殺死我,將我身上的物品洗劫一空後,進入遺跡埋伏。既然對方的目的是要殺害我們,我也決定要挺身迎戰。

  對方那些人的附近好像還有馬匹……他們該不會是公會長之前提過的強盜吧?

  如果是的話,公會之後或許會把此事當作討伐強盜的委託處理。

  盜賊們由於已經開始分配工作,準備來奪走我的性命和隨身物品,因此我決定展開行動。

  一般睡眠魔法的有效範圍相當狹小,但我已繼承凱爾他們的力量,所以能將有效範圍一口氣擴大到能夠同時催眠十人也不成問題。我一發動魔法,誘人沉睡的風就在林木間流竄而過。

  「怎麼有風?」

  他們雖然納悶為何突然起風,但也只是納悶,馬上又開始討論作戰方式。

  「好,各位就按計畫行動,出發!」

  就在像是隊長身分的男子這麼宣告後,所有人點頭附和,準備行動的瞬間……他們全都無法站起身子,紛紛像是要沉入地面般倒臥在地。這些人雖然對自己身體出現的異狀百思不得其解……但過沒多久的現在,已經呼呼大睡。

  「嗯~以剛才那些魔力量發動魔法到產生效果,實在太花時間了。下次要再多用一些魔力才行。」

  我在思考如何調整魔法使用方式時,意識到目前必須先解決一件事情。

  「這些人……得一個一個分開綁起來。」

  我覺得要綑綁多達十人,實在有些麻煩,但仍舊從包包裡取出繩子,走向癱倒在地的他們。我雖然是第一次和人類打鬥,內心的感受卻和討伐魔物時一樣,就算傷害他們也沒有產生罪惡感。難道這也是凱爾他們這副身軀根深蒂固的反應嗎?

  還是單純因為過程太過輕而易舉,所以無法產生任何共鳴?

  抑或是,我能理性看待自身性命受到威脅,因此才會這麼淡然?反正我也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我之所以沒打算殺死他們,只是因為我根本不覺得自己曾和他們實際交手過。想到昨晚的戰鬥,甚至覺得制伏這些人根本稱不上是戰鬥。

  我卸除每個敵人的武器裝備,用繩子加以綑綁,同時思考這個問題。但我在前個世界時,生命安危從未遭受任何人威脅,因此終究沒能歸納出答案。總之,我決定不再煩心這件事了,反正包含其他罪狀在內,懲處他們並非我的工作,而是嘉帝爾官方該做的事情。

  我姑且張起結界,以防魔物攻擊那幫強盜後,返回遺跡出入口。

  由於感到口渴,因此從包包中取出水壺。

  不過凱爾做的這個具備冷藏功能的水壺,裡頭裝的不是水,而是水果榨成的果汁……

  我坐在遺跡的階梯上,悠哉地喝著水壺內的飲料。

◇2【彼特】

  「……混蛋。」

  我不甘心到下意識通口而出這句話。

  老爸當我是半吊子,身為團隊副隊長的老哥也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彼特,你根本還不懂什麼叫工作。』

  之前竟然被老哥這麼說,現在回想起來實在火大。我哪裡不懂什麼叫工作了……我現在有能力完成公會的委託,冒險者位階也又提升了。

  「他們到底是在不滿我什麼啦!!」

  最近我心裡總是感到煩躁不已……

  若照原定計畫,我現在應該已經加入老哥的隊伍,前去狩獵米柯拉吉爾了。

  據說米柯拉吉爾是最巨大的中型魔物。牠有副7公尺的龐大身軀,以四隻腳在大地上闊步前行。而且,牠還有雙鷲型翅膀,足以支撐那副龐大身軀飛上空中,飛行時的速度之快,與鷲相比毫不遜色。

  這種魔物除了正面有顆頭外,肚子左右兩側各長有兩處脖子,臀部上長有尾巴,這三個部位都還各自長著一顆頭。這四顆頭全是龍的外形,因此牠能朝四方口吐火焰,毫無攻擊死角。

  一般認定魔物基本上不會持續成長,但這傢伙是例外,目前也有發現需要歸類於大型魔物的12公尺個體。而且成長至大型魔物後,不僅會口吐火焰,還會吐出暴風雪,討伐難度也隨之增高。

  這種魔物不僅強大,還具備會持續成長的特殊性,因此對男性冒險者而言,這傢伙總是名列必須戰勝的魔物第一名,對我來說當然也不例外。當初老哥答應讓我同行時,我真的超級開心。可是……昨晚卻只有我的行程遭到更動。

  「彼特,你明天和隊長一起去公會一趟。」

  「啥!?我不是要加入狩獵米柯拉吉爾的隊伍嗎!?」

  我突然被老哥告知要改變原定計畫,但我怎麼可能輕易放棄狩獵米柯拉吉爾,這可是我的職涯目標之一!

  「因為人手不足。」

  「為什麼是我要去,叫艾利歐去不就得了!」

  「你是隊長的弟子吧?協助師父是弟子的義務吧?所以你當然得一起去啊。」

  「我不要!」

  「現在有空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才沒空咧!我都已經加入狩獵米柯拉吉爾的隊伍了耶!?」

  「目前狩獵米柯拉吉爾的隊伍中,沒有人比你還弱。」

  聽到老哥這麼說後,我不禁握緊了拳頭。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已經縮減這次隊伍的人數,現在沒有位置讓你參加了。」

  「你是想說我實力太弱嗎?」

  「我沒說你弱。不過,我這次之所以會答應帶你同行,是因為隊長告訴我,他會從旁協助你。」

  「我才不需要他的協助!我就算沒有老爸的協助也能戰鬥!」

  「彼特,這是命令。你就是要去和隊長一起行動,聽懂了嗎?」

  「我不是說我不要了嗎?」

  老哥見我立刻回絕後,嘆了一口氣。

  「彼特,你根本還不懂什麼叫工作。你這樣子還只是個半吊子的冒險者。」

  老哥沒再多說什麼,離我遠去。

  結果,由於我必須絕對服從老爸和老哥的命令,因此就算再不甘願,還是要跟老爸前往公會。此次是公會緊急召集,但不代表老爸一定會接下委託。因此我還抱著一絲希望,如果老爸沒有承接委託,說不定還能去和老哥他們會合。

  老爸和我抵達公會後,便和公會長討論委託內容。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兩人的對話,眼睛則看向布告欄。看到布告欄上張貼的委託公告,就想到老哥他們現在可能已經在狩獵米柯拉吉爾,心情又變得越來越煩躁。「我為什麼這麼倒楣……」的想法遲遲揮之不去。

  我在隨意張望四周時,公會大門打了開來,走進一個看起來實力不怎麼樣的男子。可能是因為他相貌堂堂,有幾個人注意到他後看了過去。男子一直看著老爸和公會長,所以好像沒有發覺自己受到旁人注目。

  不過,由於老爸和公會長大聲說話,因此原本在看那名男子的人,自然也把視線挪回老爸身上。畢竟老爸的說話聲充滿吸引力……

  我從老爸和公會長的交談得知,目前必須要有風屬魔法師才能成行,因而暗自希望他們找不到合適人選。等我和老哥會合,處理完那邊的委託,再去把身為風屬魔法師的老媽帶來就好。

  我無視煩惱不已的兩人,衷心祈禱他們盡快死心。我雖然誠心禱告,但看見原本面有難色的公會長竟然抿嘴一笑,心中便出現不好的預感。

  「嗨,小鬼頭,你今天也來接委託嗎?」

  公會長笑著搭話的對象,就是剛才我覺得實力不怎麼樣的男子。公會長口中的小鬼頭,既沒有生氣,也沒有顯得不屑一顧,只是告訴公會長自己叫什麼名字。

  「公會長,早安。我是有名字的,叫做剎那喔。」

  我聽到他這樣回話後,決定絕對不去接觸這傢伙。我很討厭他的說話語氣,也很討厭他那彬彬有禮的用字遣詞。不過,最讓我感到不爽的是,他就算被叫小鬼頭竟然也沒發脾氣。老爸和公會長靜靜地聽完這傢伙自我介紹,得知他的職業是學者。

  男子雖然有登錄成為冒險者,但職業居然是填寫學者,而不是魔導師。我覺得他根本就是抱持要人保護的心態,沒有半點想要為他人而戰的決心。這傢伙應該是因為缺錢,才到公會登錄,但又不想處理危險的事情。看來他就只是個膽小鬼而已。

  難怪公會長叫他小鬼頭,他也不會生氣。

  我得出這個結論後,就判斷他不可能當場加入我們的隊伍。再怎麼說,老爸也是個要求很高的人。這傢伙就算是風屬魔法師,我不覺得老爸會認同他這種登錄時職業填寫學者,卻大言不慚說自己是冒險者的人。萬萬沒想到……

  「你叫剎那對吧?你願意的話,能不能來幫我處理委託?」

  我感到無法置信的同時,實在壓抑不住心中的焦躁,因此放聲大喊。老爸雖然有聽到我的反對意見,但根本沒打算聽我解釋。然而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我的看法才是對的。

  明是如此,老爸卻又回了一句話……讓我更為光火。

  「他如果沒有冒險經驗,我們保護好他就好了啊。還是說,彼特你連保護好一個魔導師的自信都沒有?」

  老爸明知道我怒火中燒,卻還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

  就在我聽到周圍的冒險者紛紛和我一樣出言貶低這傢伙的瞬間,老爸散發出近似怒氣的肅殺氣場。慘了,他真的生氣了。周遭所有人無不往後退開,要和老爸拉開距離。

  「你現在是在跟公會的方針唱反調嗎?」

  老爸此時無論是眼神,還是語調,都再再顯示他正以黑階冒險者的身分在說話。我的回答如果有任何閃失,冒險者職涯就會在此畫下句點,因此我立即回覆:「我沒有。」

  「就像你選擇了拿劍,他也只是選擇了追求知識這條路,僅此而已吧?」

  不過,我發現老爸這一連串的言行,是在替我收拾爛攤子。

  「你這傢伙、、、、有什麼資格在那說三道四。」

  畢竟這個學者男有可能被我害得在這個公會受到排擠。

  我實在不該在冒險者聚集的地方,說出剛才那些話。

  然而就在我內心湧現對他的歉意時,傳進耳裡的話語,卻讓這些罪惡感頓時煙消雲散。因為這傢伙竟然說他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他明明被我講得那麼不堪,卻毫不在意我說的那些話。這不就等同在宣示我講的話根本沒有聽的價值……當別人在說自己的壞話時,確實沒必要側耳聆聽。確實是沒有這種必要!但我還是一樣覺得火大!

  老爸還趁那個男子沒注意時,冷眼看我。他的那種眼神,也再加深我內心的煩躁。因此我轉身離開公會,以免當眾大發脾氣。

  結果,這傢伙翌日就加入隊伍,要和我們一起前往遺跡。

  我反對到最後一刻,但老爸完全沒打算讓步。最後我丟下一句「那麼老爸,他就交給你保護,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管。」老爸也只是不斷嘆氣。

  結果這傢伙竟然穿著一身像是瞧不起冒險者這個行業的打扮,來到碰面地點。

  我雖然有很多話想對他說,但已決定不管他的事情,因此只是保持沉默。

  他竟然穿著整套家長幫忙打點的裝備來冒險,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大少爺耶。

  而且連我都看得出來,這傢伙身上的裝備都不是輕易能取得的物品。

  甚至可以斷言,一個新手冒險者根本不可能有門路拿到那種等級的物品……

  老爸擺出月光團隊隊長的姿態,用眼神催促我趕快自我介紹。

  隊長的命令必須絕對服從,所以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做了自我介紹,但也沒忘記提醒這傢伙。

  「是說,我可還沒認同你。」

  老爸好像怒斥了什麼,但我當成沒聽見,自顧自地開始往前走。

  抵達遺跡前的路途實在無聊。若是平時,我會邊走路,邊和其他的團隊成員閒聊。但老爸一直都在和這傢伙聊天,我根本不想加入他們的話題。

  我只是邊聽他們說話邊前進。老爸好像也很好奇這傢伙的隨身行李出乎意料地少,因而問了他為什麼。結果他的回答不僅讓老爸大吃一驚,連我也十分訝異……而且他還接著說……

  「我豈止不認識貴族,甚至連爸媽都沒有。」

  聽到這傢伙的回答後,我心中一陣苦澀。

  因為我剛才還以為那些裝備都是寵溺他的父母給他的東西……

  我本以為要花三天以上才能抵達遺跡,規畫行程的老爸應該也是這麼認為。結果竟然只花了一天半,也就是原本預估的一半時間就抵達遺跡,讓我在心裡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有辦法跟得上我和老爸的速度。

  途中戰鬥時,他也有派上用場。我開始對他改觀,覺得他或許是個有骨氣的人。然而……

  這傢伙打開遺跡門扉後,對老爸言聽計從,我打從心底看不起這種唯唯諾諾的傢伙。他不是學者嗎?不是在登錄冒險者時把職業填寫成學者嗎?那就拿出學者該有的氣概讓我見識一下啊!

  不過老爸也真是的,明知道這傢伙對遺跡很感興趣,為什麼還要把他留在外面?

  我很不爽這傢伙不懂反抗,也很不爽老爸的決定。

  結果我毫不掩飾內心的煩躁,直接對這傢伙罵出我心裡的想法。

  老爸看見我的態度後,眉頭一皺準備開口,沒想到這傢伙搶在老爸之前出言辯解。

  「我這次的工作就是來開門的。」

  「你是學者吧?明明眼前有座從來沒人進去調查過的遺跡,你卻對老爸言聽計從,三言兩語就答應留下待命?虧你能想出這種不進遺跡的藉口,真不愧是學者耶。如果你打從一開始就明講自己是膽小鬼的話,我還比較看得起你啦。」

  我才不想聽他講那種根本就是在找藉口的解釋!

  看著可能是被我說中痛處而陷入沉默的這傢伙,我的心情稍微暢快了一些。

  不過這傢伙接著正眼看這我,他的眼神散發出堅定的意志。

  「我確實就像你說的是個學者,因此也很想探索這座遺跡。但是,我現在擔任的角色,並非是身為學者的我,而是亞基德先生為了完成委託所找來的魔導師。」

  這傢伙是在告訴我,他是依照他自己的信念在行動。

  而且我在開口前聽到他心平氣和補上的那句話後……更是啞口無言。

  「如今,亞基德先生是我的雇主,因此我認為我聽命於他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彼特,你根本還不懂什麼叫工作。』此時我回想起老哥的這句話。

  當時老哥和我的對話,還有現在我和這傢伙的對話。

  談的根本都是一樣的事情……

  我把自己的感受看得比工作還重要,但這傢伙把工作看得比自己的感受還重要。在工作的心態上,我和這傢伙是……南轅北轍。

  我發覺這件事後……突然感到非常丟臉。沒錯……是這傢伙的這番話讓我發覺自己實在太不成熟、太不重視自己的工作。

  處理委託不是外出旅遊,而是在工作。還有就是工作時不該參雜個人情緒……

  如今我理屈詞窮。因為說不出半個字來,所以逃跑似地獨自進入遺跡。最後決定在與那傢伙相隔一小段距離的地方等待老爸……

  看著老爸的背影和那傢伙,等待老爸進入遺跡……

◇3【亞基德】

  「那個……老爸……」

  我這個自從我和剎那講完事情,就突然變得安分乖巧的兒子出聲搭話。

  「怎麼了?」

  我走在遺跡之中,同時看向彼特。我知道他最近和他大哥吵架,這陣子心情不好。不過,兄弟倆也沒吵到需要我出言管教的地步,所以我就沒放在心上……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把新手冒險者拿來當出氣筒。

  在今早的晨間訓練時,我已經在不會影響委託處理進度的範圍內狠狠教訓過他,但目前看來效果有限。我本打算等這次任務結束後,重新教導他正確的觀念……不過現在好像沒有必要這麼做了。

  我望著兒子正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的模樣,決定不去強迫他坦白,繼續等待他主動開口。

  遺跡內部雖然有像是房間的地方,但外側都沒有裝門,快速掃視下,目前還沒看見像是魔道具的物品。嘉帝爾提供的感應魔力用魔道具,也毫無反應。這座遺跡的內部大小應該就和外觀規模相去不遠,數小時就能繞行一圈。

  我用魔道具記錄內部現況,走過每條現存的道路。裡頭沒有通往地下樓層的階梯,看樣子只是座單層構造的遺跡,在推測是正中央的區域中設有一處類似祭壇的設施。

  不過,目前僅能得知這些資訊,我根本搞不懂建造這座遺跡的目的。

  如果是當初把小本子塞給我的那傢伙也在場,現在說不定已經發現蛛絲馬跡。此外,我個人認為不需設置驅人用的的魔道具。如今雖然感覺還調查得不夠透徹,但也只能原路折返。

  彼特行走時雖然有提高警覺,但現在好像還在思考某些事情。我一邊留意他的狀況,一邊回想那名風屬魔法師男子。

  打從涅斯托爾介紹我們認識開始,他一直都是彬彬有禮。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以前曾經見過他……不過以他這副引人注目的相貌來說,我只要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所以我覺得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同時繼續觀察這名青年。

  結果我發現,他無論是持有的物品、穿著打扮或是言行舉止全都十分高雅,不難想像他受過良好的教育。

  縱使被涅斯托爾叫成小鬼頭,他也只是告知自己的名字,輕描淡寫地帶過此事。大多數的年輕人若是遇到相同情況,基本上都會全力反擊……他卻是透過嘆氣向涅斯托爾表達不滿而已。

  當時彼特看見後,好像就覺得他……派不上用場。

  老實說,以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也覺得自己沒辦法帶他去危險的地方。後來得知他的職業時,這種感覺甚至變成篤定的想法。他既然在職業欄填寫學者,而非魔導師,想必是個討厭戰鬥的人吧。這麼一來還要想辦法讓他避免受傷,根本無法帶他去處理委託。

  但是,又覺得自己好像太早下結論。

  畢竟,涅斯托爾會介紹這樣的人給我嗎?總覺得……不太對勁。到底是哪裡不對勁……?我在思考的同時,繼續和涅斯托爾說話。

  「總之,小鬼頭雖說是風屬魔法師,但兩個月前才剛到公會登錄,目前也都只承接能獨自完成的委託。」

  兩個月?他才兩個月就晉升到冒險者綠階的第二小階了……?

  我壓抑住內心的驚訝,同時看向涅斯托爾,他只是默默地點頭回應。

  這就是我感到不對勁的地方了……

  涅斯托爾是用「新手」、「菜鳥」稱呼這名青年。一般而言,大多數冒險者都需要花費半年的時間才會從黃階升上綠階,因此在公會完成登錄後半年,冒險者都會被稱為新手。

  接著,涅斯托爾才會以名字稱呼那些已升上綠階的冒險者。

  當然,也有快速脫離黃階的冒險者。

  然而升階速度即使再快,非特例的情況下,都要花費四個月以上的時間。我所知道的最快升階例子是隸屬於千刃團隊,名為休普納的魔導師,此人是以恰好四個月的時間升上綠階。然而這支團隊如今已不存在。過去曾有傳言,認為將來這會是支黑階冒險者雲集的團隊,演變成現在這樣,實在令人感到遺憾。

  從這個升階實例來看,以兩個月資歷晉升至綠階第兩小階,實在太不尋常。

  但既然是由涅斯托爾認定他的位階,就不必懷疑他可能涉及不法。

  這麼一來……答案只有一個,就是這名青年實力非凡。

  如果他是拜黑階或白階冒險者為師,接受嚴格訓練,再加上本人也極具天資,確實有可能在兩個月內晉升至目前的位階。不過如果真有這種人物,應該早就聲名遠播,但我今天才初次聽說他的存在。至少在我們黑階冒險者之間沒人在談論他,因此他應該不是這種來歷。

  無論是涅斯托爾為什麼目前還用「菜鳥」在稱呼他,還是他那身充滿謎團的力量,這些原本讓我覺得不對勁的事情,現在已經大大引起我的興趣。到頭來,最終我決定請他一起處理委託的最大原因,既不是他的力量有涅斯托爾背書,也不是沒有時間另外找人,而是因為我個人對他產生濃厚的興趣。

  但是,當我決定請剎那同行處理委託後,彼特的心情就變得很糟。

  他處處針對剎那,口不擇言亂罵一通,四周的冒險者甚至差點遭受池魚之殃。

  好像有許多冒險者十分羨慕剎那的相貌、裝備等。涅斯托爾在這之前會時常找他聊天,應該就是要牽制這類羨慕他的冒險者。我覺得這種情勢再發展下去,他可能會遭遇危險,再加上畢竟是自己兒子埋下的惡種,因此也決定好好警告一下周圍的冒險者。

  結果,彼特聽到剎那回答「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後,抓狂似地離開公會。

  此刻,我雖然很想誇獎他沒再多話火上加油……

  但看到自己的兒子這麼容易就被比他年紀小的青年激怒,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

  由於彼特已不在場,因此我和剎那沒花多久時間就談妥合作細節。

  我詢問他今天接下來有什麼安排,他說要回去為明天的委託做好準備後,就離開了公會。

  我覺得他做事實在太認真,但這不是壞事就是了……

  不過……

  當我望著公會大門時,涅斯托爾壓低聲音開始談論剎那。

  「剎那他啊,我越看越擔心,總覺得他活得太著急了。」

  「你是因為這樣才叫他『小鬼頭』的嗎?」

  涅斯托爾頷首回應。

  「你現在是要我好好保護他?」

  我半開玩笑地回話後,看向涅斯托爾,結果他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不會要求你保護他……只是希望你能教教他,要怎樣才能活得輕鬆一點。」

  聽到涅斯托爾這麼說,我感到有些驚訝。

  畢竟我們認識這麼久以來,他是第一次拜託我這種事。

  「真是稀奇耶。你就那麼欣賞剎那嗎?」

  雖然他確實是個令人在意的青年……

  「因為我不討厭想要努力活下去的年輕人啊。」

  涅斯托爾以略顯不悅的口吻這麼說完後,揮揮手要我趕快出去。我見他這麼示意後,也離開公會。此時,剎那已經成了我心目中不得不留意的年輕冒險者了。

  「那個……」

  「什麼事?」

  走在前頭的兒子出聲呼喚,我保持警戒做出回應。

  「老爸,你為什麼決定帶那傢伙來?」

  「因為他是風屬魔法師啊,你沒辦法接受這個答案嗎?」

  「……我以為你會去找其他人。」

  彼特這麼說,喘口氣後又壓低音量繼續說話。

  「老爸,你應該也很討厭生性軟弱的人吧?」

  我看著斷言剎那生性軟弱的彼特,露出苦笑。

  「我不覺得他生性軟弱耶。」

  「他明明是風屬魔法師,卻把職業登錄成學者耶。平常若是遇到學者,老爸你也會避而遠之吧?」

  我確實會這麼想,同時也非常清楚這是偏見,也知道並非所有的學者都是一個樣。即時如此,大多數的學者都只會出張嘴炫耀知識,不動手幫忙任何事情,總是把滿足自身求知欲視為最重要的事情。當中還有一大部分的人瞧不起冒險者,欠缺團隊協調性。

  我不厭惡學者這個職業,但從沒想過邀請學者加入團隊。

  雖然不在同個團隊,但我認識的學者也夠多了。

  「他如果只是個想滿足自身求知欲而沒半點用處的學者,我確實也會去找其他人。」

  沒想到彼特會靜靜地聽我解釋,這讓我有些訝異。平常的他都會忙於主張自己的意見,不太管我在說什麼。看來,剎那對他造成相當大的震撼。

  可能是因為他排行老三,所以我在養育他時,或許比他兩個哥哥來得驕縱。

  因此,他現在還有些嬌生慣養的地方,導致他存在較為以自我為中心的一面。

  我看著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彼特,對他說了剎那的來歷。

  「你說兩個月?」

  彼特這麼反問我。

  「沒錯,就是兩個月。」

  怎麼可能……彼特嘀咕著。

  「我當下也覺得怎麼可能那麼快,但和他一起行動後,我就體認到他確實擁有那樣的實力。」

  「你根據什麼事情?」

  「他能配合我們倆的速度走到遺跡。」

  彼特聽到我這麼說後,感覺渾身不對勁似地扭動了身體。

  而且他不僅能配合我們的腳程,還沒有顯露半點疲態。如果是一般的魔導師,每3小時左右要休息一次也不足為奇。我怕他累了不敢說而詢問他時,他總是回說沒關係。當下我也曾懷疑他是在硬撐……但從他的表情來看,根本是遊刃有餘。

  所以,我後來都不再提醒彼特要放慢腳步,並且還詢問剎那的私事。

  剎那也都相當爽快地回答我的問題,我甚至因此覺得他很好相處。

  我從他口中得知各種有關他的事情,逐漸建構出他的為人。在和他的聊天中,我得知他的雙親已不在世上。從他說話的模樣,看得出他最信任的人也已經去世。無論是有什麼苦衷……一個剛成年的年輕人要獨自過活,是件非常艱辛的事情。

  涅斯托爾曾說他是「想要努力活下去」的年輕人。

  我現在也能深刻體會涅斯托爾的感受。他也曾說他越看越擔心剎那,如今我也能感受到剎那確實令人擔心。只不過我還無法像涅斯托爾那樣,確實掌握到全部……

  「你只是把你內心的煩躁,宣洩在剎那身上吧?」

  彼特不發一語地面對我的說法。

  「你說你不爽他對我言聽計從,不爽他是新手冒險者,不爽他是學者。不過我昨天也跟你說過,每個人都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如果有人想要成為冒險者,那當然得從新手當起。我不管再怎麼想,都只覺得你是用些狗屁不通的歪理在責備他。」

  彼特停下腳步垂下頭,我則繼續說話。

  「但是……剎那他啊,沒有怪罪你半個字吧?」

  「嗯。」

  「他明明做了非常棒的魔道具,但你對他講了什麼?如果你站在他的立場,你會做出什麼反應?」

  「我的話,應該動手揍人了。」

  「我想也是。但他可是默默地聽你把話通通說完。你覺得他為什麼會這樣?」

  我催促彼特趕快前進的同時,繼續往下說:

  「我不會沒事去找學者加入團隊。在某種層面上,剎那這種學者可說是特例。」

  「……」

  「但即使是特例,你覺得你用歪理指責別人是對的嗎?」

  「是不對。」

  「他之所以沒被你的那些話擾亂心志,是因為他的心中存在著堅定不移的信念。」

  此時,彼特再次停下腳步。

  「他一直努力提升自我,所以才不會因為一些閒言閒語就動搖心志。他就是擁有那種強韌的心靈。」

  轉過前方的轉角,馬上就能抵達出入口。看來抵達時間會比我預估的還早。

  我回頭面向彼特,與他對上視線。

  「彼特,他才十八歲,成年也才不過兩年的時間。但是,他沒辦法悠哉地慢慢成長。你的朋友中,有誰的境遇和他一樣嗎?」

  彼特的眼神些微閃爍。

  「剎那他啊,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只能仰仗他自己的信念,咬緊牙關活下去。」

  昨晚吃晚餐時,他露出有些寂寞的眼神,望著正在交談我和彼特。

  然而他眼中映照出的,肯定不是我們倆。

  「……那麼,你為什麼沒讓那傢伙一起進來調查遺跡?」

  「你應該有聽到他說的話吧。他說他有必須做好的工作。」

  「如果只是要在外面待命,留我下來應該也可以吧?」

  我聽到彼特的說法後,面露苦笑。

  「你現在的意思是,他如果說想要進來調查遺跡,你打算代替他留在外頭?」

  「沒有啊。反正留守在門前也沒有意義吧?」

  他的心地雖然善良……但太過死要面子,無法坦率認錯。

  看到自己的兒子是這副模樣,我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是平常的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才對。」

  「注意到什麼?」

  「有強盜尾隨我們過來。大概有十人左右。」

  彼特緊握拳頭,像是在瞪我般凝視著我。

  「你是查覺到這件事,所以才讓那傢伙留守在外頭嗎!?」

  「他也已經注意那些強盜了。」

  根據我的直覺,剎那應該是先施展魔法感應過這座遺跡內部,確定入內調查不需動用魔法。接著認定自己既然不用進入遺跡,所以才選擇留在外面待命……

  「那傢伙說要做好的工作……」

  「就是要協助我順利完成委託。此時我需要的協助正是要有人阻擋強盜。」

  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像是我拜託他留在外面……但實際上是他自己研判情勢做出的選擇。他的高超判斷力、做選擇時的當機立斷,實在都不像是新手冒險者。而且……

  「他的實力比你還強。」

  彼特像是想開口反駁,但我搶先一步地補充了一句話。

  「也比我還強。」

  他闔上原本準備發聲的嘴巴,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不可能吧……?」

  「目前我應該還有一些優勢。但是半年後,我都不曉得自己能不能打贏他了。」

  「你根據什麼判斷它比你還強?」

  「今天早上他自行鍛鍊了劍術和體術。你有注意到他先起床了嗎?」

  「沒有。」

  「他消除自身氣息的方式極為純熟,我要不是先醒來,肯定也不會發現他已經起床。」

  沒錯,他的劍術身手也是一流的。現在我若和他交鋒,還能靠經驗落差贏過他。雖然我無法精準探查出他的魔法造詣到達什麼境界,但感覺上應該也不會比月光團隊的成員遜色。

  然而這樣的他在登錄冒險者時,既不是填寫劍士,也不是填寫魔導師,而是隱藏實力選擇學者作為職業,因此他這個人豈止耐人尋味,根本不是泛泛之輩。

  「那傢伙還會用劍?他不是魔導師嗎?」

  「剎那非常強,他不僅是魔導師,連要當劍士都不成問題。」

  我對他潛心鍛鍊的身影留下深刻的印象。

  從他全神貫注揮劍的模樣來看,總覺得他哪怕是快一秒也好,都想要盡快學會、熟悉某種東西,不對……是一切的一切。當下我覺得自己依稀能體會涅斯托爾之前說的那些話代表的某些意思了。

  他揮劍時的眼神……十分陰暗。

  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把他逼得那麼絕望……

  進入遺跡前,我忍不住對剎那坦承自己曾看到他在鍛鍊劍術。其實我原本根本沒打算講出來……明明只是想告訴他先前答應涅斯托爾轉達的事情,要他試著放輕鬆一點。沒想到……從我嘴裡說出來的,並非我心裡想的那些話。

  『你不必急,也不必煩,反正人生還很長。』

  包含我在內的黑階冒險者,時常對年輕人說這句話。

  他只是靜靜地點頭附和我的建言……

  彼特原本快步走在我前面,但他不知在什麼時候停下了腳步。

  我走到他身旁後,也停止前進。

  有人在唱歌……?門外傳來歌聲,我仔細聆聽這個未曾聽聞的旋律。

  「這個曲調聽起來好悲傷喔……」

  彼特輕聲說出感想。

  剎那是不是在抒發他的心情啊?

  外頭不斷傳來輕柔、優美的歌聲。他的歌越聽……越好聽。薩拉如果在場,肯定會非常開心。

  歌詞是我沒聽過的語言,不知是哪個國家的語言。雖然聽不懂歌詞的意思……但仍聽得出來是首淒涼的曲子,聽的人會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酸。

  彼特緩緩邁出步伐。

  接著背對著我,用清晰的聲音做出宣示。

  「我也要變強,變強到能做好我分內的工作。」

  不知是出自為人父的偏袒還是心願,總覺得兒子這麼宣示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完成一次蛻變。

  我不清楚自己是出自哪種心態……真的是搞不清楚……

  總而言之……

  我要感謝上蒼,讓我有幸見證彼特的成長……

◇4【剎那】

  現在差不多是快要日落的時刻,我獨自一人坐在風遺跡前方。由於實在無事可做,所以對結界針進行了各種改良,讓它變為更好用的魔道具。

  我將能改良的地方盡數改良,抬起頭才發現太陽已緩緩落下。

  不知不覺地哼起我妹妹鏡花以前很喜歡的曲子。

  心中不停湧現和家人一起度過的種種回憶……

  我從夕陽上撇開視線,就像是要強制抽離那些往事。

  眼前這片天空,並未延伸至我熟悉的地方。

  如今不管去到何處,都是陌生的地方……

  我哼起歌抒發內心感傷時,亞基德和彼特他們回來了,比我預估的時間還要早。一時間我不曉得他們有沒有聽到我在唱歌,害我有些緊張,不過看起來像是沒聽見。

  「這樣就完成委託了吧。」

  「遺跡是調查完成了,簡單到有點無聊就是了。」

  亞基德笑著告訴我。

  彼特走到那些被我捆住的強盜旁,用鞋尖戳了戳他們。

  「剎那,你沒受傷吧?」

  亞基德像在檢查般打量著我。

  「沒有,我沒受傷。」

  他接著將視線從我身上移至那些強盜後,陷入短暫沉思。

  「你是用魔法打倒他們的嗎?」

  啊,他可能是看到我在練劍的模樣,所以才以為我會用劍打倒強盜。

  不過,我今天可是以魔導師的身分參與這項委託。

  「是的,因為我一直想測試某種魔法的威力,所以就用來對付他們。」

  「你用的是什麼魔法?」

  我稍微思考後,回答他「這是祕密。」畢竟在這個世界,魔法是魔導師的生財工具,所以好像都不會輕易說出自己會用的魔法。

  「如果是祕密,我就不多問了。」

  亞基德看起來有點失落,卻依舊揚起嘴角並聳了聳肩。我覺得他很適合做這個動作……這時彼特看向我們這邊,歪過頭說:

  「你是用睡眠魔法吧?我只是想不透你是怎麼讓這麼多人一次睡著的。」

  他應該是在跟我說話,不過他的語氣已與剛才不同。

  「我看得出來你用的是什麼魔法,所以只是想問問你是怎麼一次就施展到這麼多人身上的。」

  「原來是那樣啊。」

  彼特在話語間原本都對我充滿敵意,但那些敵意現在不知為何都消失了。

  我納悶地看向彼特後,他可能是查覺到我的視線,所以稍微往後退了一點。

  他不動聲色地從我身上移開雙眼,接著像在輕聲嘀咕般開口道歉。

  「之前都是我不好。」

  我的耳裡清楚傳來朝我低語的說話聲。

  聽到他出乎意料的道歉,我實在難掩驚訝之情。他之前明明那麼討厭我……彼特看到我的表情後,微微垂下肩膀開口說:

  「我這個人,只要覺得自己做錯事就會道歉。」

  他這麼說後,再次把頭轉往其他方向。總之,我告訴他沒放在心上後,他輕輕點了點頭。接著像是要轉移話題般,詢問我打倒這些強盜的方法。

  「所以說,你到底是怎麼施展魔法的?」

  面對彼特的提問,亞基德在我要回答「那是祕密」前先搶答了。

  「彼特,你怎麼可以問魔導師的魔法細節呢?」

  「老爸,你沒資格說我吧。」

  亞基德遭彼特反駁後,就緘口不語了。不過,實際上這些應該都在亞基德的計算之中。我覺得他是要維持住現在這種祥和的氛圍。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亞基德後,他稍稍瞇起眼睛,揚起嘴角露出笑意。

  我們已經完成公會的委託,在遺跡旁過了一夜後,便返回主城外圍城鎮。

  至於強盜們,目前已被亞基德扣上拘繫罪犯用的魔道具,所有人都很安分。總覺得若是繼續追查偵訊……他們肯定會增加越多罪狀。這些人起初態度囂張,但看到亞基德的圖紋顏色後立刻安靜閉嘴。因此,要押送他們回去其實輕而易舉。

  反倒是要把馬帶回去才是費力。強盜總共從公會和農家搶走六匹馬,彼特和我分別照顧三匹,護送牠們回城。

  由於我在前個世界沒有直接看過馬,所以不清楚兩個世界的馬是否為相同的動物,不過每當我看到牠那圓滾滾的眼睛後,就會不禁覺得這種動物雖然身軀龐大,卻十分溫馴,因而都會笑著不斷輕撫馬匹的鬃毛。

  只要是這種時候,彼特就會調侃我「你乾脆去開牧場,別當什麼冒險者了。」但他的說話語氣已經不再帶刺。

  我從來沒有騎過馬,因此心裡有股想要藉機試騎的衝動,但這些畢竟是要還給別人的馬匹,若是騎乘期間讓馬受傷就會引發問題,所以最後還是忍了下來。雖然馬匹如果受傷,施展風魔法應該就能治癒,但是害馬匹受傷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問題。

  亞基德看到我在苦惱騎馬的事情,就說回到公會後,會去拜託公會借匹馬給我騎,接著又露出笑容。相反的,有好幾匹馬和強盜待在一起時受了傷,我用風魔法治療後,這些馬都開心地親近我。

  我們一路平安地返抵城鎮後,先將強盜們和馬匹交給護衛隊駐點,接著再到公會回報完成委託。

  我和亞基德他們一起踏進公會的瞬間,在場所有冒險者的目光全都同時集中到亞基德身上。

  「喔,菜鳥。你們完成任務了嗎?」

  公會長完全沒在理會現場氣氛,跳過亞基德,先和我打招呼。

  「公會長……我是有名字的,叫做剎那喔。」

  我和平常一樣回了同一句話後,彼特在我身旁嘆口氣笑了出來。

  「看你們這樣,委託應該是順利完成了吧。」

  「他很認真工作,沒有半句怨言。」

  亞基德抬頭挺胸地走向公會櫃檯,我和彼特則是跟在他後面。亞基德在我和彼特的委託文件上簽下完成的記號後,遞給了公會長。

  「喔,你們連強盜都幫忙抓回來了啊?」

  他填寫完承接委託的文件後,再將護衛駐點核發的強盜集團引渡證明交給公會長。那份文件上記載了盜賊集團的人數和找回的馬匹數量,並且蓋有嘉帝爾的國家印章。

  「強盜和馬匹全是剎那一個人的功勞,和我們倆沒有關係,所以希望你能把點數全部加在他的名下。馬匹的部分,護衛駐點的人說會在嘉帝爾國內尋找原飼主,再將馬還回去。

  公會長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向亞基德確認。

  「喔,強盜全都是小鬼頭抓到的?」

  「沒錯,因為我們倆當時都在遺跡裡面。至於他是怎麼抓到強盜的……老實說我也很好奇。」

  「不過,魔導師才不會輕易說明他們用的是什麼魔法……」

  公會長這麼說,但說到一半就停下來,接著看向我。

  「其實啊,強盜這件事的委託文件還沒做好。」

  我沒辦法立刻理解公會長這句話的意思,但在一旁聽見的彼特馬上出言抗議。

  「喂,你們公會也太扯了吧?你不是拜託我爸討伐強盜嗎?」

  「哎呀,當時我只是順口提了一下,從沒想過你們真的會這麼碰巧遇到強盜,還討伐了他們。委託黑階冒險者時,在某些狀況下確實不需要委託文件,但是清剿強盜這種工作,應該不必動用到黑階冒險者才對。」

  我看了亞基德,發現他雖然是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但他的臉正在抽動。

  「這樣啊,強盜的委託攸關公會的資產,所以必須先和利希亞總部協調報酬,才能立案製作委託文件吧。不過,我當下也覺得你不是正式在委託我。」

  「照程序走的話,原本大概是明天能正式決定報酬內容,貼出委託公告……」

  「但是現在這傢伙的報酬該怎麼處理?難道你是要他做白工嗎?」

  公會長保持沉默。

  我好奇彼特剛才說的委託立案流程,因而搜索了凱爾他們的知識。根據搜尋結果指出,討伐盜賊這種事情,基本上是由管轄那個區域的國家負責。

  不過想當然耳,一定會出現國家無法顧及的地方。這種時候,當地居民就會準備報酬金,拜託公會進行討伐,公會再委託冒險者處理。

  若是這種情況,公會立刻就會公告委託案件。但是,這次由於公會出借的馬匹也被偷走,因此必須和位在利希亞的總部協調報酬,所以才會需要較多時間立案。

  「那個……涅斯托爾,從那些盜賊的實力和造成的危害來看,我覺得給他能升到綠階3之3小階的點數最恰當了。」

  亞基德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

  「你剛才不也說了『至於他是怎麼抓到強盜的……老實說我也很好奇。』你應該也知道委託報酬這種東西,不是一個黑階冒險者就能擅自決定的。還是說,你的意思是這些點數不算報酬,要我另外多給?」

  公會長用充滿疑慮的眼神看了亞基德。亞基德則是一臉尷尬地撇開眼睛。

  「我知道規矩啦,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亞基德雖然這麼說,接著卻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這個死腦筋。」

  現場的氣氛已經低迷到不能再低了,因此我決定插話。

  「那個……如果支付我報酬會造成公會的困擾,那我可以放棄不領。」

  這是我的真心話,畢竟只要有心,要賺多少報酬都不會是問題。

  但是,彼特反對我的說法。

  「我覺得話不能那樣說,身體可是冒險者重要的資本。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去工作能力。正因如此,如果是本就該收取的合法報酬,應該就要好好收下。有關這次的強盜事件,我不知道你們倆當下是在開玩笑,還是在幹嘛。既然你都已經叫老爸去討伐,那就是正式委託了。然後剎那,是你完成了這個委託,所以當然要收取合理的報酬。老爸,我說得沒錯吧!」

  亞基德十分驚訝彼特會說出這番話,但也是點頭贊同。

  「彼特說得沒錯。這次公會如果不給剎那報酬,那麼我覺得公會相關的運作模式就會遭到質疑。」

  「我也想好好解決這件事情啊。」

  「要不然,就當作我已經透過黑階冒險者無須委託文件的方式,從公會這邊正式接下委託。然後,這次由我收下公會明天透過事後決議的方式訂定的所有報酬。」

  彼特輕聲替我說明,所謂的事後決議方式就是種黑階冒險者獨享的制度,當委託設定為較高難度時,可於事後才依處理成果決定報酬內容。

  「要辦理相關手續不是問題,但這筆報酬到最後也沒辦法進到小鬼頭口袋吧?」

  公會長看著亞基德,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

  「抱歉,我剛才的說法不夠精準。我會以黑階冒險者臨時組成的隊伍,而非黑階冒險者所屬團隊的名義正式接下委託。所以,之後我會以隊伍名義領取報酬,而隊伍隊長有權分配那些隊伍的報酬。我會運用隊長權限,把報酬全部拿給剎那,這麼一來就萬無一失了。」

  「原來如此。」公會長點了點頭。

  「不過剎那,這麼一來你要晚一天才能拿到報酬耶,你能接受嗎?」

  彼特出言關心無法參與討論的我。

  「沒問題,我能接受。光是各位這麼替我著想,我就感激不盡了。」

  「如果你能接受這種方法,那我也無話可說了。老爸,還有公會長,後續就拜託你們處理了。」

  我相當意外彼特這麼替我著想,亞基德可能和我一樣大感意外,所以才會拚命忍著不露出笑容。

  公會長陪同亞基德一起辦完手續後,終於能歇口氣找我說話。

  「造成你這麼多困擾,真的很抱歉。明天你就好好休息一天,聽懂了嗎?」

  「好的,我會好好休息。然後……謝謝您把我介紹給亞基德先生,這趟任務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我說完話後,公會長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著我看向亞基德和彼特鞠躬行禮。

  「雖說是臨時組隊,但非常感謝你們願意讓我加入隊伍,謝謝。」

  我獲得了非常多寶貴的經驗。亞基德對我說了一句無比受用的話……你不必急,也不必煩,反正人生還很長。沒錯,我在這個世界的人生才剛開始而已……

  「你……真的是很有禮貌。你的基本禮儀應該就是那麼高標準吧。彼特有你一半那麼禮貌就好了。」

  「我如果變得跟他一樣,會很噁心吧。」

  彼特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厭惡般眉頭深鎖,然後說:

  「啊,對了。你叫我名字時,可以不必加先生了。」

  「好喔。」

  「那麼再見啦,剎那。」

  「彼特,之後再見。」

  彼特聽到我的回應,點了一次頭,接著輕輕舉起右手,離開了公會。

  我目送他的背影後也打算返回宿舍,就在這時亞基德叫住了我。

  「剎那。」

  「是。」

  我在亞基德的呼喚下看向他。

  「你如果願意的話,要不要加入我的團隊?」

  結果亞基德的主動邀約,引起四周一陣驚呼騷動,我反而泰然處之。

  「要我加入你的團隊嗎?」

  「沒錯。我那邊現在是十二個人組成團隊。」

  「這樣啊。」

  「目前團隊裡沒有學者,也只有一名風屬魔法師。如果你能加入的話,我會非常開心。這是我的真心話,不是在客套喔。」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邀約,老實說我相當猶豫。亞基德主動邀請,讓我覺得十分高興。然而高興歸高興……即使如此……我還是……其實用不著思考,我就已經有了答案。

  「謝謝您的邀請。」

  「你願意加入嗎?」

  「很抱歉,恕我拒絕。」

  我回絕加入亞基德的團隊後,在一旁豎耳偷聽的冒險者們紛紛發出無法置信的聲音。

  「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稍作思考,便把我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聽到您的邀請,我非常動心。但是,目前我還想一個人努力看看。」

  「……」

  「我想去探索這個世界,學習未知的事物,見識未曾見過的事物。」

  ……我從不覺得活得輕鬆。但是,即使如此……美麗的事物還是會撼動我的心……

  …………

  我的腦裡響起了凱爾的說話聲。

  「雖然加入團隊,依舊能探索世界……但是我……」

  我希望不用受限於團隊規則,隨心所欲信步而行……不過在我說出這句話之前,亞基德先拍了拍我的肩膀,彷彿是在對我說你不必說出口。

  「我本來就覺得你應該會拒絕我,所以不用感到內疚。」

  亞基德看起來心情沒有受到影響,還對我露出和藹的笑容。

  「自己一個人盡情地雲遊四海也不錯。」

  「是的。」

  我誠摯地頷首回應,亞基德接著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說:

  「剎那,你在旅途中如果有什麼煩惱還是碰到什麼困難,或是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解決問題時,直接來找我就好。我一定會傾全力協助你。」

  他對我這麼說後,從胸口內袋取出一張像是卡片的物品。

  「這上頭刻有我的名字、圖紋,還有我的團隊名稱。」

  這是類似名片的東西吧?我接下亞基德遞來的卡片,但是他並沒有把手收回去。我不懂他的意圖,因而微微歪頭感到納悶,他看到我的模樣後,做了補充說明。

  「你把手指放到這個圖案上,再說出你的名字。」

  「好。」

  我按照他的指示把手指放到圖案上,再說出自己的名字。結果,卡片上顯示出了我的名字。看來這是種魔道具,亞基德可能是覺得我大吃一驚的反應相當有趣,所以是笑著繼續解說:

  「這東西就是用來證明你認識我。」

  每個人的魔力性質都不同,因此我猜想這種卡片就是利用雙方注入的魔力,來防止有人進行偽造。

  「當你把這張卡片交給公會長後,公會長會比對你的魔力和卡片上已登錄的魔力是否吻合,所以就算卡片遺失,也不會被其他人盜用。」

  「我知道了。」

  「如果你在外地碰到困難,只要把這張卡片拿去給離你最近的公會長看就好。之後公會就會主動來聯絡我了。此外,我也能透過這種門路聯絡到你。」

  我……之前跟他提過我是孤伶伶一個人。他可能是在擔心我出門在外,沒有人可以依靠吧。

  明明只和我相處過幾天的時間就這麼替我著想,給了我這張卡片……

  「好……我懂了。謝謝。」

  他的這份心意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心裡也暖暖的,但我又不想被他查覺這些反應,因而沒等他回話就拋出了問題。

  「這張卡片是在哪裡做的啊?製作過程會很困難嗎?」

  「做這種卡片是要花點錢,不過在公會就能做了,而且一下子就會做好。」

  「亞基德先生,你現在還有時間嗎?」

  「可以,我有時間。」

  「那你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

  亞基德把笑意吞了回去後,點頭回應。

  一直在聽我們交談的公會長,立刻在卡片上刻了我的名字和圖紋。

  我支付費用後,便把剛出爐的卡片拿給亞基德。

  「你處理委託需要學者或風屬魔法師時,歡迎來找我。」

  亞基德笑著拿著卡片,將手指抵在圖案的地方。

  一看他的動作就知道他熟門熟路,感覺十分俐落。

  「到時候就靠你囉。」

  亞基德對我這麼說後,我就目不轉睛地看著收起卡片的他。現在也會有人擔心過去無依無靠的我了。不僅亞基德,連公會長也十分照顧我。這件事情讓我感到無比開心……外加一點難受。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感到難受……縱使心裡感到納悶,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剎那。」

  亞基德的呼喚打斷了我的思緒。

  「你沒事吧?」

  我剛才好像有點恍神。

  「我沒事。對了,亞基德先生。」

  「嗯?」

  「請收下這樣東西。」

  我從腰帶口袋取出兩根結界針,遞給了亞基德。

  一根是要給他,另一是要給彼特的。

  「這是……結界針?」

  「對。」

  這是我在遺跡前改良過的版本,已盡可能附加堅固的結界。使用次數也從五次提升至十次,三角錐狀的銀棒上也已經刻上用以判讀剩餘使用次數的刻度。比起最初版本,應該變得更好用了。

  「……」

  「現在的我能拿得出手的禮物,應該也只有這種東西了。」

  因為我不只要透過言語,還誠心想送個禮物給亞基德,感謝他對我的關心。

  然而亞基德遲遲沒有收下,正當我以為自己造成他的困擾,準備收手的瞬間。

  他把手放到我的頭上,像是要撥亂我的頭髮般胡亂輕撫。

  「哇啊。」

  我嚇了一跳後看向亞基德,發現他的眼神透出些微的不捨。

  如今他眼睛裡映照出的那個人,看起來是我,但又覺得不只是我。

  「謝謝你的禮物啊。」

  語畢,亞基德笑著從我頭上把手抽了回去。

  接著在我把結界針交到他手裡時,又變回平時的他。

  最後我們簡單討論了野營時我答應要賣他的藥品一事後,我便道別亞基德和公會長,離開了公會。我第一次組隊處理的委託,至此畫下句點。

◇1【剎那】

  時間過得飛快,季節已從春天希爾基斯進入夏天莎爾基斯。

  和亞基德他們一起完成委託的那天起,又過了一個月,目前我已經當了三個月的冒險者。

  這段時間也都順利完成各種委託,位階也提升至藍階五之一小階了。

  由於位階提高,完成委託的報酬也隨之增多,因此前往下一個國家所需的旅費也有著落了。

  我預計再完成幾次委託,就要去採買必需品,離開這個國家。

  這麼下定決心後,今天也完成了在公會承接的魔物討伐委託,現在正走在通往主城外圍城鎮的路上。

  發動傳送魔法雖能立刻返抵城內,但我還是一樣喜歡活動身體,所以選擇了步行回城。

  老實說,若照原定計畫,現在應該已經抵達城鎮……只是我在途中發現一處大量藥草的生長地,所以繞了遠路。我記得回頭走一小段路就有座村莊,但我現在又不想往回走。煩惱了一下要不要發動傳送魔法直接回城後,最後決定找個地方野營過夜。

  太陽差不多要落下了……

  我朝著主城外圍城鎮的方向前進,同時尋找野營的場地,但是始終找不到適合的地方。

  就在我感到厭煩,萌生乾脆直接走回城裡的念頭時,耳裡傳來微弱的說話聲。

  當我越往前走,聽到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聲。從前方傳來的是人類的怒吼聲。

  但是,現階段還只是聽得到聲音而已。

  「難道是有人遭到強盜攻擊之類的?」

  我消除自身氣息提高戒備,並且加快腳步。接著發動風魔法,竊聽前方的對話。

  「你這個死小鬼,竟然這麼頑強抵抗!你都已經套上項圈了,就算逃走也沒用,還不認命嗎?再說了,你真以為能用你那雙腳逃掉喔!」

  男子這麼怒吼的同時,好像還在毆打什麼人。

  從對話內容聽來,有可能是個小孩子……他還有提到項圈……該不會是奴隸小孩吧……

  這個世界的某些國家,承認奴隸屬於個人財產。嘉帝爾就是有奴隸制度的國家之一。

  人類之間的紛爭永無止盡,種族之間的紛爭也沒完沒了。

  因為打贏了戰爭、因為欠錢還不出來,因為這類的事情,就算種族不同,也能把對方抓來為奴,然而這種做法真的好嗎……?

  奴隸制有許多值得深思的地方。

  然而,縱使我高唱以前所學的常識或人權,但在這個國家,我才是異類。

  雖然也有人厭惡奴隸制,只是更多人認為奴隸是種方便的工具。

  當然,世上也有廢除奴隸制的國家,也有國家會與不同種族的國家締結同盟。

  總之,不管是哪個國家,終究會有羨慕其他國家的某些地方,覺得自己如果是在那樣的國家就好了。

  透過風魔法聽到的說話聲好像越來越激動。

  我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既然已經知道有大人在虐待小孩,怎麼能裝作沒看見。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現在我就算出手毆打奴隸主人,救出小孩也無濟於事……畢竟那個小孩屬於那個男的,這種情況反而對我不利。我若是出手,之後可能遭受嘉帝爾的法律制裁,甚至會被處以死刑……

  況且,此時就算從施暴男子手中救出小孩,也無法真正解救那個孩子。

  我雖然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沮喪,但依舊沒有放慢靠近兩人的腳步。

  男子的說話聲直接傳進了我的耳朵,看樣子已靠近到不用風魔法也能聽見兩人對話的距離了。

  「本以為已經成功把你賣掉了,沒想到你馬上就被人退貨!我餵你吃飯都是要花錢的耶!你根本就是個賠錢貨啦!」

  男子怒氣衝天地大吼。

  「你如果乖乖聽話,人家還會把你當寵物養!照你現在這副德性,只能賣去當白老鼠給人做實驗了!」

  「……」

  癱倒在地的小孩子是商品的話,就代表這個人是奴隸商人吧……

  既然如此,我現在或許還有辦法救出這個孩子,只是這個辦法是買下奴隸……雖說這麼一來能夠拯救小孩,但我實在無法苟同人身買賣這種行徑……我確實無法苟同……但是……最終我硬是壓抑內心的糾結,畢竟現在別無他法了。

  「其他人我在城裡時就通通賣光了,就只有你這個沒用的傢伙還在這裡……」

  奴隸商人的語氣告訴我,沒時間煩惱道德問題了。

  「你現在是怎樣!露出那種叛逆的眼神是想幹嘛!也不想想你是多虧誰才能活到現在的!」

  正當我想出聲搭話「再這樣下去孩子會死掉」的瞬間……

  男子可能是氣到失去理智,竟然怒氣沖沖地狠狠踹飛那個小孩。孩子被踢飛出去後,在毫無減速的狀態下撞上樹木。他可能是遭踹飛和撞上樹木時,承受過大的衝擊力道,不知是傷及內臟還什麼部位,身體因而傳出令人痛心的聲響。與此同時,他還吐出血來……

  我慢了一步了……我看著一動也不動的孩子,內心充滿愧疚。

  奴隸商人則是露出宛若看見髒東西的眼神,望著靜止不動的孩子。

  「這模樣已經賣不出去……」

  他嘖了一聲這麼說後,把手放到腰間配劍上。

  「我可不想養個賣不出去的東西。我終於不用再帶著這個髒東西到處去了……」

  男子的雙眼明顯充滿了憎惡。

  「沒錯,我這下可以無事一身輕了!再見啦,臭小鬼!!」

  奴隸商人這麼大喊,但就在他準備揮下手上的劍時,我搶先擋在他和倒臥在地的孩子之間。

  「啊……?」

  男子可能是因為我突然出現的關係,所以是高舉著劍愣在原地。

  我和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的奴隸商人對到眼後,緩緩開口說話。

  「如果要殺了這個小孩,能不能讓我帶走……?」

  我看向孩子,孩子目前已經完全失去意識,情況相當危急。時間再這麼拖下去,非常有可能撒手人寰。因此我瞞著奴隸商人替小孩張起結界,暫停了結界內的時間。這種魔法能讓人暫時處於假死狀態,所以應該能防止孩子繼續出血。

  「你買一個快死的小鬼是要幹嘛?你是在同情他?還是在可憐他?我啊,快被這傢伙給煩死。他既然賣不掉,我就把他宰了……」

  奴隸商人瞪我的同時,還用力握緊手上的劍。

  「我會付你錢。畢竟這孩子都是多虧有您的照顧,才能活到今天吧?」

  這小孩或許根本不希望我出手救他……

  「喔,這位小哥你很懂嘛……但是啊?我在問你帶走這小鬼是要幹嘛。」

  「因為他應該能在我的魔法實驗中派上用場。」

  「小哥,你是魔導師喔?」

  「是的。既然需要這孩子幫我做實驗,比起死的,當然要活的比較好。」

  奴隸商人聽完我的說詞後,露出陰險的笑容,頻頻點頭。

  「這樣啊,我懂。身為魔導師,有一、兩個必須暗中進行的實驗非常正常。」

  奴隸商人之所以三言兩語就相信我的說法,都是因為嘉帝爾某些魔導師的行徑。所謂的魔法是對付魔物的武器,也是殺人的手段,因此一般都會想盡辦法提升魔法威力和殺傷力。我不反對這類的魔法研究,畢竟我自己也是每天都在改良魔法。

  然而……有一部分的魔導師,只是要測試魔法的威力,就會為了實驗前去購買奴隸。這些人好像都是讓奴隸當白老鼠,藉此完成魔法。如今我在奴隸商人眼中就是同類,這讓我極為氣憤……但我將怒火沉入心底,開始和奴隸商人進行交涉。

  男子可能是很滿意我的回答,因此和顏悅色地看著我。

  剛才那種宛如鬼怪的面容已經消失無蹤。

  「這小鬼雖然已經快死了……但至今都是我在養他,如果沒能賣到足以回本的價格,我也沒辦法過活。」

  這個人剛才明明想殺了孩子……男子的膚淺勢利讓我反感。

  「而且,這傢伙是獸人族小鬼,是極難購得的稀有商品。一般來說……大概要價20枚金幣,今天我賣你10枚金幣就好。」

  我甚至對在和奴隸商人交易的自己都十分反感,覺得噁心至極。即使如此,我還是淡定地應答。」

  「你要買嗎?」

  「要。」

  我從包包內取出10枚金幣交給奴隸商人。

  我為了前去下個國家存了一筆錢,如今付出去的這些錢,已超過那筆存款的一半,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10枚金幣……請確認一下。」

  他原本應該是預設我會付不出這個金額,進而和他殺價。畢竟一般不會有人花10枚金幣買一個快死的小孩……但是……我實在無法拿著代表這孩子性命的價錢……和人討價還價。單單10枚金幣,竟然就能買賣一個人的人生……想到這裡,我不禁握緊了拳頭。

  奴隸商人一臉驚訝,好像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一語未發。

  他應該是在擔心自己如果多嘴說了什麼,我會跟他殺價,所以只是默默地收下金幣。

  男子使用魔道具仔細檢查金幣是不是偽幣後,將金幣放入包包裡。

  然後又從包包裡取出某樣魔道具交給我。

  「這是那小鬼的項圈鑰匙。如果覺得他不服從,只要施加一點魔力,項圈就會束緊。」

  「……我知道了。」

  我強忍想要馬上丟掉這把鑰匙的衝動,點頭回應。

  接著將魔道具收進包包的同時,取出包在彈珠般結界裡的藥粉。

  並把藥粉藏在手裡,以免被奴隸商人發現。

  我抱起位在腳邊的孩子,然後對奴隸商人說:

  「願您受到風之庇佑。」

  我刻意面露溫和的笑容,對他施展了風魔法。一陣柔和的微風頓時環繞男子的身體。這是種風屬魔法師常用的魔法,能夠消除身體疲勞。

  「喔!小哥,謝謝你!你之後需要奴隸時,歡迎再來找我。」

  然而我壓根不想再見到這個男的了。

  「我每兩個月去一次主城外圍城鎮的奴隸市場喔!」

  語畢,奴隸商人便坐上停在一旁的運貨馬車,朝我剛才走來的方向離去,應該是要到前頭的村莊找旅店投宿吧。他的馬和馬車上都掛著驅除魔物的魔道具。這條道路往來的行人眾多,相較之下比其他地方的道路安全。如果是這一帶的魔物,那類魔道具就能發揮十足的功效了。

  正是因為這條路夠安全,所以我才會想走夜路回城……

  我面朝已經幾乎看不見的奴隸商人嘀咕了一句:

  「大概要一天後才會發揮藥效喔……」

  其實我對他施展風魔法的同時,也把藏在手中的藥撒在他的周圍。

  那種藥無臭無味,會經由奴隸商人的口鼻進入他的體內,一天後他就會體驗到惱人的肚子痛了。我並非預謀使用這種藥品,當初只是因為看到書本記載,因而當作練習製藥調配而成。

  縱使我對人口買賣再反感,也無法破壞這種合法的交易。但是要我直接放奴隸商人走,又實在難消我心中的怒火。他可是把一個孩子打到垂死邊緣。相較於身心俱傷的孩子……我這樣的報復或許都還下手太輕……

  我低頭看著懷裡那個遍體麟傷的小孩,嘆了一口氣。

  在判斷無法直接走回城鎮後,決定找個能幫小孩療傷的地方。

  我看向手中那個還沒恢復意識的孩子。我明明抱著他,但他的體重卻輕到我幾乎感受不到重量。我根本不敢想像,他為什麼會消瘦到這種地步。

  找到適合野營的地方後,我以魔法張起結界,讓結界外的人看不見我們。

  雖然此處距離道路遙遠,應該沒人會來到附近,張起結界只是要以防萬一。

  我從包包裡拿出毛毯鋪在地面,讓孩子躺在上面。

  接著趁太陽徹底沒入地平線之前,做好野營準備。先生火再發動光魔法照亮結界內部。

  然後像在診察般,開始檢查躺在毛毯上的孩子身體。

  首先是剛剛抱著他時就已得知的狀況,這孩子非常瘦。

  右手腕彎曲不會動,右腳也是一模一樣的狀態。

  難道是遭受暴力虐待,骨折後就一直丟著沒治療?

  這樣的腳應該連走路都會很辛苦,跑步則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右手也一樣……這根本無法拿東西了。

  那個男的為什麼有辦法對一個還這麼年幼的小孩做出這麼慘忍的事情?

  我現在只能用嘆氣宣洩……這種不知該說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情緒。

  我替他脫掉沾滿血的衣服,檢查受傷的部位,接著再對肋骨都清晰可見的瘦弱身軀施展風魔法。

  風魔法是這個世界的治療魔法,卻不是救命萬靈丹。效果會因風屬魔法師的魔力量、魔法構築技術和控制魔法的技巧而產生落差。除了會有效果落差……能做的治療種類其實有限。

  例如,若是受外傷,可讓傷口癒合進行止血。

  但是,無法增加體內血液,傷口癒合後的傷疤也難以消除。

  骨折時,如果立刻接受治療,能恢復原狀。不過,骨折後若是不治療,骨頭定形成其他形狀,就無法復原了。

  面對疾病,主要是協助提高自我治癒能力。風魔法可恢復疲勞和體力,也能治療某種程度的疾病……至於風魔法無法治療的疾病,好像就會以魔法搭配藥品,以治癒為目標進行治療。

  這個孩子的身體上……到處都是瘀青,還有無數像是被鞭子抽打出的傷痕。

  「……他一定很痛……」

  我的喃喃自語在靜謐的空間中迴盪,接著消失。

  我實在不懂,為什麼只是種族不同,就要遭受這樣的待遇,但想了一下就搖了搖頭。

  奴隸商人那類人,就算面對人類,一樣下得了這種重手,或是抓去當實驗品。

  如果能藉此獲得利益……不對,就算沒有利益……這類人同樣輕而易舉就能拋棄自己的良心。

  「……」

  我差點就要自顧自地陷入沉思,現在看了看眼前的孩子,重整了思考內容。

  目前的當務之急是治療孩子的傷勢。能夠立即治癒的傷口就立即治癒,化膿的地方也要進行治療。

  我幫他從頭到腳治療了一遍……但我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

  現在替他解除時間魔法,讓他脫離假死狀態。看到他恢復規律的自主呼吸後,先是鬆了一口氣。

  最後替他蓋上毛毯避免身子著涼。

  那麼……接下來我該採取哪些行動才好?

  可以的話,我想把這孩子送回父母身邊,因此必須先知道他變成奴隸的原委,看他是在什麼地方被擄走,還有他的父母住在什麼地方。

  「抱歉,我要稍微搜尋你的記憶……」

  我回想起凱爾曾經查看我的記憶,接著匯聚魔力,構築融合時間與黑暗的魔法。

  接著將手放在孩子的額頭發動魔法,潛入他的記憶之中。

  越是沉入他的記憶深層,我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這孩子好像是普通人類夫妻所生,但天生帶有獸人特徵。

  看來應該是雙親的某一方帶有獸人族血統。

  兩人不懂何謂隔代遺傳,就這樣放棄扶養,不承認這孩子是他們的骨肉。

  父親責怪母親,母親則因厭惡小孩而離家出走。

  父親遭到拋棄後,將孩子關進屋子裡的某個房間,把他當成家畜養。

  父親從未抱起孩子……從未關愛孩子,只是單純餵養食物,就和養牛養馬沒兩樣。不對,養牛養馬甚至還比較用心。然而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雖然不知在這種情況下還有沒有慶幸可言……他沒有遭受暴力對待。

  這孩子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從未飽餐一頓,只是留著一條命過日子。

  但是……以為這個小房間就是全世界的這孩子……

  還是很喜歡他身邊這個人,縱使他不知道這個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一直持續這樣的生活。某日,他被帶出了房間。

  起初他好像非常害怕,但是看到明亮的場所後,相較於我所知道的一般小孩,他的表情變化雖然平淡,眼睛卻炯亮有神。這簡直就像小朋友第一次接觸到外頭世界的瞬間。少年的臉到處都顯得有些骯髒……但他的確笑了……

  「5枚金幣。」

  「12枚。畢竟我養他養到今天,就是為了要賣錢。」

  「7枚。」

  「10枚。這價錢是我的底線了,你不能接受的話,我賣別人就好。」

  「真是的……10枚成交。」

  此人從皮革袋中取出金幣,遞給少年的父親。

  少年則是目不轉睛地望著父親的模樣。

  父親朝向少年喊了聲「特阿爾加」後便返回家中。

  少年接下來的人生……我想只有悲慘兩個字可以形容。他一想逃跑就被打、被踹,被套上項圈飽受凌虐。即使被賣掉也是不停反抗,還伺機傷害主人。

  少年即使遭受毒打,依舊持續反抗,使得主人心生畏懼。主人就算氣到失去理智,殺了少年也不足為其。不過,最終沒有痛下殺手,而是把少年退回奴隸商人手上……

  主人會這麼做並非是良心發現,單純只是因為……能拿到賠償和退費。畢竟獸人族的少年聽說可以賣得高價。即使瀕死也值10枚金幣……如果活蹦亂跳,價格應該是兩倍左右吧。

  這位少年就一直重複遭到賣出退回,過著奴隸的生活。

  但他心中還抱有期待,覺得那個人……或許有一天會來接他回去。

  因此,他就算被人買走,依舊不斷反抗;就算遭到毒打,也始終沒有屈服。少年在一名同為獸人的男奴隸教導下學會語言,並且得知賣掉自己的是親生父親……這孩子一直堅信著並等待他的父親……直到他了解父親最後跟他說的那句話代表什麼意思……

  這名少年的記憶,我查看到一半就停止了。

  這樣就夠了。因為現在眼前的畫面,就是少年後來的下場。

  「……」

  身為局外人的我,或許沒有動怒的權利。

  這位父親或許有些苦衷是來自其他世界的我無法理解的。

  即使如此,心中還是不停燃起怒火……

  誕生到這世上的孩子,明明沒有任何罪過……

  根本沒有人能自行決定自己出生時的樣貌……

  更不可能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樣的狀態下出生。

  我不經意地咬破原本緊咬的嘴唇,血的味道在口中四散。

  我看著少年不自然彎曲的手腳……打從心底想要治好他。

  少年心靈受的傷,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療癒。但是,至少……我想讓他的身體恢復健康,能夠拿物品,能夠抓取物品,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能夠靠自己的雙腳邁步行走,走路時再也不會感到吃力……我希望這孩子至少能擁有一副可以隨心所欲活動的身體。

  我誠心祈願,希望自己能有力量治癒他的身體。

  說不定,我在這孩子身上依稀看見了自己的過去。

  彷彿看見過去那個無法活得稱心如意的自己。

  「治癒吧……」

  我下意識這麼低語。

  像是受到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引導,自然而然地把手抵在少年胸口一帶。

  那是種不同於魔力的能量,但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

  硬要描述的話,大概就是生命力的聚合體吧……

  這個聚合體和我的魔力相互混合,逐漸變成我期望的模樣。

  少年身體散發出微光,不過光芒覆蓋的時間不長。

  這種情況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我所祈願、盼望的事情即將成真。

  我自不量力地想要治癒少年身體的同時,就在這個瞬間……頓悟了我的能力。

  「我的能力是……療癒之力嗎?」

  若有人說這很像是我會有的能力,確實是很像。

  這種力量能根治外傷、疾病和身體各種異常狀態。

  我在頓悟能力之際,也同時理解這項能力的使用方式。

  自然而然就領會效用與限制。

  少年現在還躺在我面前睡覺,他彎曲的手腳都已徹底復原。

  原本身上到處可見的瘀青和傷口,也全都消退得不留痕跡。

  我覺得這種能力堪稱萬靈丹了。不用想也知道,若有當權者得知此事,肯定會派人對我窮追不捨……

  我回想起認識凱爾前的自己,背上不禁流下冷汗。

  我再也、再也……不想被關在那種地方了……

  我用力吸氣、吐氣,藉此消彌內心的緊張與恐懼。

  現在的我一定不會有事。縱使有人前來剝奪我的自由,我也有能力進行反擊。

  我告訴自己,我有足夠的力量捍衛自己的自由。

  為了不再去想這些惱人的事情,我因而看向少年。

  望著短時間內應該還不會醒來的他,思考著接下來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

  「嗯~首先是要吃飯?我想他現在應該很餓了……」

  他的身體應該已經徹底痊癒,吃任何東西都不成問題。不過,這種時候還是遵照基本常識,先吃些不會對胃造成負擔的東西好了。不會對胃造成負擔的東西……能在這種地方烹調的就是燉濃湯了……然而我回想包包內裝的物品,發覺食材不夠。

  此外也需要少年能穿的衣服,因此我決定返回城裡一次。

  雖然不知道這個時間商家還有沒有在營業……總之先回去再說。

  接著,還思考了一下能讓少年休息的地方。

  我目前住在公會宿舍,僅有完成公會登錄的冒險者可以進入。現在雖能帶著少年傳送至宿舍,但被人發現時,實在難以解釋清楚。

  沒辦法,我只能先回城添購所需物品,今天還是繼續在這裡野營就好。

  我在腦裡列出購物清單,並且確認有無遺漏的物品。

  再將結界稍微強化到只有我能進出後,發動傳送魔法。

  瞬間移動回城後,前去拜託開始打烊的店家,買了少年的衣服。

  接著購買食材,備妥所需物品後,再次發動傳送魔法返回少年的所在處。

  沒想到我從城裡傳送回來後發現,原本還在睡覺的少年已不見蹤影……

  由於他無法離開結界,因此可以確定不是遭到魔物攻擊。我覺得應該不至於出事……但還是集中精神,發動魔法搜索少年。結果我立刻捕捉到動靜並走到他那邊後,看見少年……正在用手狂抓肉眼看不見的結界壁。他應該是想逃走吧。

  我刻意發出腳步聲,走向少年身旁。

  他注意到我的腳步聲後,馬上從結界往後跳開,擺出迎戰架式瞪著我。

  他使勁豎起頭上的耳朵,也立起尾巴,出盡全力恫嚇我。

  由於髒汙的關係,我無法清楚辨別他的髮色。

  他瞪著我的雙眼,左右兩邊是不同的顏色。右眼是淺藍色,左眼是淡淡的紫羅蘭色。在他的記憶中,右眼原是白色。那隻眼睛應該是因為生病才變白,如今在我的能力治療下,已恢復為本來的顏色。不過,現在的我無從得知他當初生的是什麼病。

  至於他的長相,我覺得與其說是帥氣,更適合歸類在可愛。

  看到他現在站著的模樣,根本無法想像不久之前還在垂死邊緣,但他身形消瘦又營養不足,所以雙腳完全踩不穩。他拚命穩住迎戰架式……雙腳卻不停顫動。正當我在煩惱要怎麼開口搭話時,少年皺著眉頭出聲說話。

  「你,買,我的,嗎?」

  他雖然用單詞跟我說話,但仍未解除對我的戒心。

  看樣子是能對話……這讓我在心裡鬆了口氣。

  不過,我思考了一下他為什麼只會用單詞說話。

  在少年的記憶中,我曾看到他在和教他語言的人聊天。

  那難道不是共通語,而是獸人語嗎?應該不是……

  沒徹底查看他的記憶,或許是我失算了……

  「你不太會講共通語嗎?我還會講其他的語言喔。」

  少年可能在我沒有繼續查看的人生中,學會了獸人語,所以我抱持著一絲希望,這麼告訴少年。

  「我,只會,這種,語言。」

  他不懂其他語言啊……

  我繼續思考少年只會說單詞的原因後,突然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語言這種東西,久久沒用當然會忘記怎麼說……

  凱爾也對他自己施展了魔法,以免遺忘我們故鄉的語言。

  那個魔法……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體內。

  這個魔法說不定是花井先生留下來的。

  而我也繼承了這個魔法……

  從前無法和任何人互通心意的那種孤獨……讓我的心落寞消沉。

  然而我的反應好像造成某種誤解,少年可能是看到我沉默不語,所以顯得焦躁不安。他突然開始用單詞對我說話。我為了避免曲解他想表達的意思,所以決定對他施展效力會維持一小段時間的魔法。這是種讀心魔法,我能直接得知少年心裡的想法。

  「我,怪嗎?」

  (外觀不是人類的我,會很奇怪嗎?)

  「我不想長成,這模樣。」

  (我又不是自願長成這副模樣的!)

  「我,明明沒錯。」

  (明明錯又不是在我!)

  「我,這樣子,誰?」

  (到底是誰讓我變成這副德性?)

  「我,怨誰?」

  (我該怨恨誰才對?)

  「媽嗎?」

  (生下我的媽媽?)

  「爸嗎?」

  (把我賣掉的爸爸嗎?)

  「我,討厭,人類!」

  (還是討厭我的人類!?)

  我本以為少年會嚎啕大哭……沒想到他沒流下眼淚。

  但是,少年表面上雖然是用平淡口吻吐露單詞,在心中卻是放聲哭喊。

  我好痛苦、好寂寞、好害怕、好不甘心,救救我、誰來救救我,有沒有人能來救救我!

  少年的心傷痕累累,我完全能夠想像他每一次哭喊,心就會流下血淚……

  他的親生父母明明都是人類,他卻因隔代遺傳有了獸人的外表。

  到底是誰造就這個厭惡自己、厭惡人類的自己,同時也是被人嫌棄的自己……?

  少年心中一直存在這個疑問,甚至覺得為什麼遇到這個問題的人偏偏是自己。

  然而,若是遭人責怪自身無法改變的事物,當事人明明也是無可奈何……

  我也體驗過那種自己根本無能為力卻有苦難言的憤恨。

  『為什麼、為什麼我天生就是這種身體!?』

  我小時候曾因親戚的無心之語而大受傷害……

  『又不是我自願要用這種身體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的!!』

  我媽當時面對緊握拳頭、這麼大喊的我……應該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吧……

  我想要靠近少年,因而往前踏出一步。少年可能把我這個動作當成開戰信號,所以朝我發動攻擊。他那副身軀分明骨瘦如柴、毫無體力,攻過來的行動卻相當快速。

  我沒有閃躲少年的攻勢,雖然直接承受攻擊,但我的身體毫髮無傷。

  接著順勢牢牢抓住少年的手臂。

  少年嚇到忘了逃跑,愣在原地凝視著我。

  我看著他那雙瞪大的雙眼,逐漸染上恐懼的色彩……

  他曾用那雙強力的爪子,抓傷先前見過的所有人類吧。

  我認為他出手傷人沒有太複雜的動機,單純只是出自他的憤怒和恐懼。

  然而他的爪子對我無效,如今深感害怕的少年顫抖著身體,跪到了地上。

  他大概是知道對手無懼自己的招式,因而頓失鬥志。

  少年不停顫抖,像是放棄脫逃、生無可戀般癱坐在地……

  「……我。」

  少年像是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了我。」

  我仔細聽取他的說話聲。

  「快殺了我!」

  聽到少年的這句話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依舊抓著少年的手臂,茫然地看著這孩子。他那已被絕望和恐懼占據的心,害得他深陷恐慌,只是不斷重複說著……快殺了我。

  這孩子……現在的模樣……和我以前好像……

  現在不管我說什麼,這孩子根本聽不進去。

  當一個人已經放棄一切,光明終究無法照進他的心。

  『剎那……』

  我彷彿聽到媽媽在叫我的聲音。

  沒錯。這種時候,我媽什麼都不會說。

  只會緊緊抱住嚎啕大哭的我……待在我的身旁。

  一直待到……我的痛苦和哀傷通通消失為止。

  少年依舊在嘀咕「快殺了我」,我暫且放開他的手臂,跪在他的面前。然後,回想著媽媽溫柔地緊抱住我的孩提時光,同時緩緩地緊抱住這個已經放棄一切的少年,就像我媽抱住還是小孩的我一樣。

  少年被我這麼一抱,大幅顫動身軀,繃緊全身。

  我慢慢輕撫少年的背,以舒緩他的緊張。

  輕輕地、緩緩地,像是在安撫少年的情緒一樣。直到深陷恐慌的這孩子不再發抖後才停手。

  我也不清楚我安撫他的時間是長還是短。少年不再顫抖後,稍微動了動身子。我感受到他的動作,因而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詢問:

  「你冷靜下來了嗎?」

  少年聽聞我的提問,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盯著我瞧。看來他還沒完全解除對我的戒心,也看得出來他正專心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他現在大概是為了別的事情而思緒混亂……不過他對我的敵意已經消失。

  少年剛才彷彿像是從這副嬌小的身體擠出了所有的力氣,嘶吼出內心的疑問,我現在準備逐題回答。

  希望能藉此替這孩子鬆開一些束縛心靈的枷鎖。

  「我不知道是誰讓你變成現在的模樣。」

  少年緊繃身體,從我身上撇開眼睛低下頭。

  「雖然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覺得你的外觀很奇怪。」

  他聽到我的回答,完全就是大感意外地抬起頭。

  「你可能很討厭你自己的外表。」

  「……」

  「但是我只覺得你的外表很可愛,一點也不討厭喔。」

  少年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感。他一和我對到眼,就立刻撇開眼睛。接著低下頭,感覺有些膽怯地開口說:

  「我,眼睛,不一樣。噁心?」

  啊,他原來是在意左右眼的顏色不同……

  我剛才施展的讀心魔法好像已經失效了。

  但是現在不至於聽不懂,暫時先這樣交談就好。

  他之所以會問我眼睛的顏色,大概是因為曾經被誰嫌噁心吧。

  少年現在雖然沒有看著我的眼睛,但我還是看著他說話。

  「無論是藍色的眼睛還是紫羅蘭色的眼睛,我都覺得很漂亮。而且你左邊眼睛的顏色跟我一樣喔。」

  少年戰戰兢兢地抬起臉,和我互相對視。

  他仔細地看著我的眼睛,確認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他可能是確認我所言不假,所以現在看起來也像是在遲疑要不要對我伸出手。現在的他顯露出猜疑、不信任,還有些許的期望……

  這孩子知道,在這個充滿不公不義的世界上,單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活不下去。

  大概也很清楚,對人言聽計從、逢迎諂媚就能過得比較快活。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選輕鬆的那條路。小孩子也是有他們堅持的信念……

  他縱使已在生死關頭,仍舊堅守自己心中的信念。

  然而這孩子肯定也知道……現在這個當下,他已沒得選擇。

  他或許就是因為心知肚明,所以才會仔細觀察、分析我,尋找與自己妥協的理由。

  一切都是為了要活下去……

  我打算靜待……少年內心的天秤傾向一方。

  我打算等到這孩子願意和自己妥協的那一刻。

  但是,他凝視著我的時間實在太長……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他看到我這樣的表情後,不知有什麼感想,現在竟瞪大眼睛眨了好幾下。

  下一秒,少年的眼神閃爍,藍色和紫羅蘭色的眼睛就撲簌簌地流下淚來……

  此時好像成了轉折點,他就像是條緊繃到斷裂的線,發出聲音開始哭泣。

  宛若是要宣洩出內心所有的情緒……

  過去縱使被奴隸商人毆打、縱使被狠踹,他都沒吭一聲忍了下來。

  他到最後都沒放棄要逃跑的念頭,是個求生意志極強的孩子。

  我再次緊緊抱住這名哭得聲嘶力竭的少年……

  盡情大哭後,少年的情緒好像平靜了一些。

  他可能是不再流淚了,所以主動與我拉開距離,抬起頭來。

  如今他的眼神已經沒有一絲戒心和敵意。

  看樣子,他在心中和自己達成了某種妥協。

  「我,會怎麼樣?」

  聽到他在詢問自己接下來的去處後,我開始煩惱要如何回答。

  最後我得出的答案是將他交給國家的庇護機構。這些機構事是國家設立來庇護非人類、其他種族小孩的地方。嘉帝爾國內好像也有這類機構。

  然而,嘉帝爾的這些地方……真的是庇護機構嗎?

  畢竟嘉帝爾在法律上承認奴隸制度,是對獸人極不友善的國家。雖然名為庇護機構,但我還是對它是否落實機構功效相當存疑。而且我打從心底討厭、不信任嘉帝爾這個國家。因此打算把少年交給其他國家的相關機構,並且決定先去請教公會長哪個國家比較適合。

  「這個嘛,我知道有些地方會保護你這種小孩子。不過我不信任這個國家,所以……」

  我還來不及說出「會把你帶去其他國家」,少年就大喊一聲,打斷我說話。

  「我不要!」

  他抓住我的手臂,拚命央求。

  「我,想,和你,待,一起。」

  然而少年有些驚訝自己做出的反應,接著有些畏懼似地鬆開了我的手。他好像渾身不自在般扭動身體,把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摸了奴隸項圈後,突然看了我。

  「我,你,身邊,當奴隸。」

  少年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看著我,彷彿在說「你拒絕不了我的」,這下換我大吃一驚。

  我心想,他明明到前一刻都還在警戒、敵視我,剛才之所以放下對我的戒心,也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只剩這條路可走了。他潸然淚下的原因,大概也包含了心有不甘。

  然而我壓根沒想過他會說出想和我這個陌生人在一起,當我的奴隸。我實在驚訝過頭,所以沒經過深思熟慮就回了話……

  「我不需要奴隸。」

  少年聽到我的回答後,原本在摸項圈的那隻手,重重地落了下來。

  他眼眶泛淚,緊握拳頭……我看到他這副沮喪的模樣,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但是,我也完全沒有頭緒,不知這名少年為何會突然這麼黏我。

  少年低著頭,面無表情地呆站在原地。

  他好像是覺得稍微動一下,就會毀掉一切的一切……所以一動也不動。

  我看著他的身影,思考他的本意後,輕輕嘆了氣……

  啊,原來如此,他跟我一樣。

  這名少年明明十分討厭人類,卻因內心滿是孤單到想要和身為人類的我待在一起。

  這世上……沒有半個人和我站在同一邊。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這種孤獨。

  這名少年說想要待在我身邊,是他真心誠意的肺腑之言。

  無關於猜疑、不信任、堅守信念或求生意志,也不是因為他只剩這條路可走。

  他就只是想待在我身邊。

  因為有個人能理解他的孤獨,願意讓他做自己,還會用笑臉迎接他……

  我自己明明很清楚……這些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事情。

  如果遇見有人這麼對待自己……理所當然會想待在那個人的身邊。

  我完全能體會,這名少年此刻的心情。

  但是……

  老實說,現在的我也不清楚有沒有照顧好自己。生活方面,目前算是過得去,但我還在努力建構穩固的生活品質。這樣的我……

  這樣真的有辦法照顧好、養育好這孩子嗎?

  正當我在捫心自問時,耳裡……傳來細微聲響。

  「不要,丟下,我……」

  那是種聽不太清楚的微弱說話聲。

  我聽到這個像是在呢喃祈禱般說出的請求後,抬起了頭。

  少年腳邊的地面,已被淚水打溼……

  這孩子的這句話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的渴求與勇氣。

  我想我沒轍了。

  我沒辦法鬆開這名少年的手。

  我無法丟下……這個境遇類似於我的孩子……

  縱使我心知肚明這是同情、這是偽善。

  然而對這名少年來說,現在能抓住的就只有我的這雙手。

  他殷切期盼能牽住我的手。

  但是我真的有能耐嗎?

  就像凱爾賦予我嶄新人生那樣……

  我真的有辦法指引這名少年嗎?

  「我不需要奴隸。」

  少年第二次聽到我這麼說後顫動身體,遲遲無法抬頭。

  我看見少年的反應,便下定決心。

  要好好守護、養育這孩子,決不能半途而廢,直到他長大成人,有能力獨自生活為止。我決定要保護並養育好這名少年了。

  既然心意已決……

  「我雖然不需要奴隸,但現在正在尋找能協助我進行魔法研究的助手。」

  少年微微動了動原本低垂的耳朵,接著轉身朝向我。

  「我想想喔……我想收個弟子。如果能是個有對可愛耳朵和有條可愛尾巴的孩子,就再好也不過了。」

  少年聽懂我這番話的同時,迅速抬起頭。

  而且頻繁扭動頭上的耳朵,使勁搖擺自己的尾巴。

  「我,我,要當。」

  他充滿鬥志的眼神,看著我的眼睛。

  「我,要當助手。」

  他更加用力握住我的手,拚命告知他想當助手。

  「你,我的,詩書?」

  聽聞少年的問題,我歪了歪頭。

  詩書?他是說詩書……?現在跟詩書有什麼關係?

  「詩書?」

  「詩書。我,變成弟子,你,詩書。」

  啊,我知道他想表達的意思了。

  「是師父才對。」

  「師父。」

  他模仿我的發音,嘀咕了好幾遍。

  「你竟然會知道這種詞彙。」

  「之前,飼主,講的。」

  「……」

  少年的話語與過往的奴隸生活出現連結,我不想讓這孩子回憶起那段日子,因而決定轉移話題。

  稍微想了一下,想起我們都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因此便把我的名字告訴了少年。

  「對了,我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叫做剎那,很開心認識你。你想要叫我師父或是剎那都可以,隨你喜歡。」

  「叫,師父。」

  少年點點頭,露出鄭重其事的表情回覆。

  我看到他這模樣,微微笑了出來。

  接下來……

  我先前查看過他的記憶,所以知道他的雙親沒幫他取名字。事到如今,我非常後悔沒有完整查看他的記憶。說不定在我沒有查看的記憶中,有人幫他取了名字。我在心裡嘆了氣,接著詢問少年。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當我這麼一問,少年突然變得面無表情,接著從我身上撇開眼睛小聲嘟囔。

  「特阿爾加……」

  少年一直低著頭,剛才興奮搖擺的尾巴,如今也完全靜止。

  我稍微咒罵自己,之前幹嘛沒好好看完所有記憶。

  說出口的話是無法收回,我壓下罪惡感後開口說:

  「那個不是名字喔。」

  「……可是,有人那樣叫我。」

  「那個不是你的名字。」

  我絕對不承認這個意味著「怪物」的詞彙可以當作名字。

  我鄭重否定後,少年垂著耳朵顫抖雙肩。

  名字……要取名字啊。我在思考少年的名字時,回想起鏡花以前說過的話。

  『哥,你知道嗎?我們的名字是爸媽送我們的第一個禮物喔。』

  腦海裡浮現鏡花開心這麼說的模樣。

  我記得那是鏡花的學校作業,要向父母親詢問自己的名字代表什麼意義。

  當時那份作業就是在討論名字。

  禮物啊……我凝視著垂頭喪氣的少年陷入沉思。

  什麼樣的名字才適合這孩子?

  我先想了幾個備選名字,再挑選不會和這個世界的風俗民情產生衝突的發音。

  最後,我選出了其中一個名字。

  「我想……你既然已是我的弟子,我就送你第一份禮物。」

  「禮物?」

  少年緩緩抬起臉,不安地仰望我。

  我和他對視。

  「沒錯,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你會收下吧?」

  「會。」

  他應該知道禮物的意思。

  看他用力搖擺尾巴,就知道他非常期待。

  「阿爾特。」

  「阿爾特?」

  「沒錯,你的名字就叫阿爾特。你是我第一個弟子,也是我的助手。」

  少年可能是還沒反應過來,因而一臉呆滯地望著我。

  我稍微往下看,奴隸項圈映入眼簾。我緩緩伸出手指,碰觸可恨的項圈。少年看到我伸出手指,有一瞬間想要瑟縮身體,但硬是忍了下來。

  真是乖孩子……

  我從指頭碰觸的地方灌入強大的魔力,粉碎了奴隸項圈。

  這麼一來,就再也沒有東西能束縛阿爾特了。

  阿爾特瞪大雙眼,看著粉碎後落到自己腳邊的項圈。

  接著,畏畏縮縮地抬起臉凝視我。

  「今後還請多多關照喔,阿爾特。」

  「名字?」

  「對,阿爾特就是你的名字。」

  「……阿爾特,我,的,名字。」

  他一遍又一遍輕聲覆誦自己的名字,然後對我露出害羞的笑容。

  我看到他的笑容後,自然而然地想要看到他笑得更燦爛的模樣。

  「我的,名字!第一個,禮物!」

  他笑臉上的喜悅之情不言而喻,耳朵還貼平到不能再平……

  使盡全力擺動的尾巴更是滿溢歡欣。

  我看到他這種模樣,不禁覺得可愛……

  這種反應與其說是師父,或許更像是成為寵娃傻爸爸的第一步。

  對自己的名字和毀損的項圈給予了不同意義,我在旁等著阿爾特冷靜下來。如今自己已決定收阿爾特為弟子,今後我們倆就要一起生活。

  一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事情,就發現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多,直接在心中舉白旗投降。因此我轉換思考方向,決定先想必須先做哪一類的事情。我仔細打量阿爾特,結果他微微歪著頭看向我。我看到他的外觀……認為首要之務是……清除阿爾特身上的髒汙和異味。

  總之,我決定先幫他洗澡,自己也想順便泡澡……順帶一提,嘉帝爾也有泡澡設備,並已深入民眾的日常生活。而且因為有魔道具,所以無論是要放入熱水,還是要排水,都能瞬間完成,技術十分發達又便利。

  題外話,相較於日本,這個世界的文明有些比較先進的地方,也有比較落後的地方。前個世界的各國之間也存在各種差異,因此理所當然會出現這種落差。不過,我對前個世界的了解,也僅止於所學的知識,所以談論這種事情好像太不自量力。

  「阿爾特,我們去洗澡吧。」

  「洗澡?」

  「沒錯。」

  阿爾特歪過頭在思考洗澡是什麼事情,我上前抱起他。

  他十分驚訝我將他抱起,來回看了看自己和我後一陣驚慌,拚命掙扎想要掙脫我的手臂下到地面。

  「阿爾特?你腳受傷了吧?不要亂動。」

  我剛才雖已治癒他所有的外傷,但他又打著赤腳四處走動,所以又跑出許多小傷口。

  「師父,會弄髒。」

  「嗯?」

  「衣服,會弄髒。我,很髒……」

  阿爾特曾經被奴隸商人警告「你很髒,別靠近我!」所以才會害怕弄髒我的衣服吧。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這種事。衣服髒了的話,換一件就好了。再說我們都要去洗澡了,勢必也要換衣服啊。」

  我告訴阿爾特等等就要洗澡,所以不要怕會弄髒我的衣服後,重新抱好原本想要離開我懷裡的他,再輕撫他的頭,結果他就像貓僵住身體般變得安分。我邊納悶他怎麼突然這麼安分邊走到湖邊。

  我放下阿爾特,發動風魔法替他療傷。他興致勃勃地盯著我施展魔法的過程,乖乖待在原地。此時他的模樣,像極了小時候的鏡花……讓我感到有些懷念。

  結束治療後,我為了清潔阿爾特身上的髒汙,也為了我自己,決定先打造沐浴設備。

  我原本打算用大鐵桶加工,但又覺得……包包裡應該會有。

  因此便把手放進包包,半開玩笑般找了一下有沒有……浴缸……

  「……」

  結果我手中抓到某種物品的邊角。包包裡果然有。我向外拉出那樣東西後,發現從包包裡出現的是……大概能容納三名成年人的檜木浴桶。

  原來這個世界也有檜木……咦?有嗎?

  「……」

  「……」

  等等,慢著。重點不是有沒有檜木,該感到驚訝的另有其事啊。

  雖然我竟能單手拉出這種具有一定體積、重量的物品,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凱爾更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為什麼要做一個檜木浴桶放進包包內。

  至於阿爾特,他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來,盯著浴桶不放。畢竟怎麼樣都想不通,為何能從那個包包拿出那種龐然大物。連我自己都無法置信地大吃一驚了,所以阿爾特會驚詫萬分,也是預料中事了。我嘆了口氣,同時發動魔法從湖裡取水放入浴桶。

  之所以沒用水魔法裝水,單純只是因為感覺不對。待水滿到一定程度後,施展火魔法加熱成熱水。

  如今洗澡水已飄散出蒸氣,試了水溫也覺得恰到好處。感覺泡起來會非常舒服……

  「阿爾特,你看,泡澡的地方弄好了喔。我們一起洗吧。」

  我邊告訴阿爾特可以洗澡,邊轉過頭,這才發現他臉色蒼白不斷發抖。

  咦……?他是在怕什麼?在怕我剛剛拿出浴桶嗎?

  我無法理解阿爾特為何感到害怕。

  「阿爾特?」

  我為了瞭解原因,喊了他的名字,結果阿爾特邊發抖邊嘟囔。

  「鍋子?」

  「啊?什麼鍋子?」

  現場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我,死掉!?」

  「咦?現在是怎樣??」

  鍋子?他為什麼會講到鍋子……?

  阿爾特、浴桶和鍋子。我思考了這三樣東西的關聯性,再看了浴桶冒出的水蒸氣,頓時豁然開朗。奴隸時期的阿爾特不曾泡澡,這麼說來,今天是他第一次泡澡。不過想想也是,泡澡畢竟也是筆花費,一般不會讓奴隸泡澡吧。

  「阿爾特,這不是鍋子,所以你不會死。你快過來,泡在裡面非常舒服喔。」

  我即使這麼呼喚,他還是十分警戒,根本不打算來到我身邊。

  如果強迫他泡澡,也只會讓他心生恐懼,若他真的不願意,到時候再用魔法幫他清理。

  總之我先進到浴桶,讓他知道泡澡安全無虞,他或許就會過來了。

  「呼……超舒服的……!」

  我不禁這麼讚嘆。真的是舒服透頂。

  第一次的露天泡澡。

  不是溫泉有點美中不足……但這是湖水,應該也有幾分相似。雖然沒張起結界,魔物可能襲擊而來,但我毫不在意,只是在這個充滿大自然氣息的地方享受露天泡澡。

  阿爾特看見我泡澡好像很舒服,因而戰戰兢兢地靠了過來。

  我看到後,出聲喊了還在遲疑的阿爾特。

  「阿爾特快過來。」

  他來到我身旁,來回看了看我和熱水後,把手輕輕放入浴桶內。

  了解到洗澡水並非滾燙熱水後,看起來稍微放心了一些。

  「我可以幫你淋一些熱水嗎?」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問,感覺相當不安地看著我點了點頭。

  我慢慢把熱水淋在他身上。

  他稍微繃緊了身體,但沒有逃跑,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有點像是……被抓來洗澡的小狗。

  「阿爾特,我會先幫你把頭上的泥巴沖掉再洗,所以你先遮好耳朵,閉起眼睛,以免水會跑進去。」

  我這麼告知後,他好像顯得有些不安,但還是把耳朵貼平,用力閉起雙眼。

  從他那顫抖不已的尾巴……就能看出他有多麼緊張。

  這一連串的動作……還是讓我聯想到小狗,感覺既可憐又可愛?

  我知道也了解阿爾特不是動物,而是獸人。

  然而,我也是一次接觸這個種族。前個世界不存在這個種族,所以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相處方式。由於一無所知,因此我試著搜尋了凱爾和花井先生的記憶。不過,他們倆沒特別思考過這個問題。既然如此,看來只能用我的方法和阿爾特相處了。

  由於他具備動物特徵,難免會令人做出各種聯想。

  意識到此事後,我決定屏除各種成見,但是決不會將錯就錯。

  阿爾特不停顫抖,我緩緩地從他頭上淋下熱水。

  首先,我要用水沖洗掉髒汙。他身上的傷已經痊癒,因此過程中應該不會感到疼痛。

  沖洗掉一定程度的髒汙,再用肥皂來回多次搓洗他的頭。

  接著把肥皂泡沫沖乾淨後,我查看阿爾特的反應,發現他眼眶有些泛淚。

  「阿爾特,我洗好了喔。你好棒喔。」

  我輕撫他的頭慰勞他。他果然僵在原地,就像隻剛開始要和人親近的貓咪。

  我看著這樣的阿爾特露出苦笑,接下來要幫他洗身體。

  他可能是非常癢,因而想要閃躲逃開,所以我是抓著他幫他洗。

  「乖喔,不要躲。」

  由於髒汙無法一次洗乾淨,正當我要幫他洗第二次時,他主動說要自己洗。

  看樣子是癢到受不了了。我看到阿爾特努力把肥皂搓出泡沫清洗身體後,就撇開了眼睛。

  他一直都在觀察我的言行,並且拚命學下來。他剛剛也是看我怎麼使用肥皂,學會了使用方式。我實在很想跟他說,你可以放輕鬆一點沒關係,不用急於一時也沒關係,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我若是這麼告訴阿爾特,他肯定會感到無所適從,所以現在隨他去就好……等他習慣和我一起生活後再告訴他。

  我把洗完身體的阿爾特浸入浴桶中。雖然他在浸入熱水的瞬間,好像非常緊張,但浸下去後好像感覺意外地舒服。阿爾特放平耳朵,乖乖地泡在熱水中。

  太陽已徹底下山,現在是靠光魔法柔和的光線照亮四周。

  我稍微分心在欣賞這幅略顯得奇幻的風景,同時對阿爾特說:

  「阿爾特,你的頭髮是淺天藍色的喔。和你右眼一樣,都是藍色系的。」

  「咦?」

  阿爾特聽完我的說明,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我,眼睛,白色。」

  看來我剛才告訴阿爾特他的眼睛是藍色時,他根本心不在焉。

  「藍色,不是。」

  阿爾特一臉不解地看著我,我因此施展水魔法製作一面水鏡,讓他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結果他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來,一直看著水鏡中的自己。

  「為、為什麼?」

  阿爾特無論是耳朵、尾巴,還是表情,簡直是用全身上下在呈現內心的驚訝,顯得相當可愛。我接著向他簡單說明我推測的原因,感覺上,他幾乎是有聽沒有懂,但好像能接受我的推測,只是他一直嘀咕著「既然這樣,兩眼如果都是同顏色就太好了……」這種話。

  洗去髒汙的阿爾特,變得極為可愛。比起帥氣,他果然更適合歸類在可愛。

  但我覺得應該不至於會被誤認成女生。

  一頭柔和透亮的天藍色髮絲,和一雙左右顏色不同的神祕雙眸,再配上小孩子特有的可愛氣質……

  若是有人想把他當作寵物飼養也不足為奇。

  看來也必須思考防範奴隸商人的方法了。

  正當我在深思這類事情時,耳裡傳來阿爾特呼喚我的聲音。

  「師父。」

  「嗯?」

  他好像是看到我一直沒說話,所以感到不安。

  我看向阿爾特,以平淡的口吻提問:

  「阿爾特,你之後有想做的事情嗎?」

  「事情?」

  「對。我啊,想在這個世界到處旅行,見識一下各式各樣的事物。」

  「世界。」

  「嗯。所以,和我待在一起,就會變成要去各種不同的國家。我很開心你會想要待在我身邊。」

  「……」

  「但是,你如果想做不同的事情,不想和我一起到處旅行的話,我會想辦法讓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和師父一起,旅行。」

  在我繼續往下說,告訴阿爾特其他事情之前,他就拚命這麼說。看到他的模樣,讓我有些心痛。

  「阿爾特,你不一定非得要和我一起去喔。我只是在想,就像我想去旅行這樣,你或許也有什麼其他想做的事情。」

  阿爾特絞盡腦汁思考了我這番話,但可能是答不出個所以然,所以最終垂下了頭。

  看到他的反應,我心平氣和地對他說:

  「你現在找不到想做的事情也沒關係喔。」

  阿爾特雖然一直低著頭,但耳朵一直都朝向我。

  「你現在如果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我是覺得你也可以透過旅行去找出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學東西?」

  「……」

  「意思是,學習,當弟子。」

  阿爾特可能是越來越習慣與人交談,如今說的句子也越來越自然了。

  「我想和,師父,去旅行。」

  學東西啊……阿爾特看著我的眼睛認真訴說,我也正眼看著他回話。

  我先告訴他學習的意思,以確認和他心裡想的意思是否吻合。

  阿爾特微微歪過頭思考後,點了點頭。

  「你想學東西,我可以教你。」

  「好。」

  「但是,阿爾特,我很嚴格喔?你在旅行途中就算想放棄學習,我可能不會輕易答應喔。」

  我認真詢問尚且年幼的阿爾特的意願。

  這是最終確認。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當我的弟子嗎?」

  阿爾特如果真的選擇要和我一起過活……

  我不希望他只是因為我善待他,或是想和我待在一起,所以進而成為我的弟子。我認為他要自行訂定目標,讓接下來的經歷能成為他將來活下去的動力,而非是因為成為我的弟子才要外出旅行,這樣和我待在一起才比較有意義。對年幼的阿爾特來說,這些事情應該還太難,但我還是想告訴他,希望他能活出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我認為阿爾特和我人類待在一起,肯定會碰上令他傷心難過的事情,有些情況甚至可能讓他感到痛苦、覺得折磨。我希望到時候他不要為此感到挫折,希望我們能攜手共度難關……

  因此我要求阿爾特,若要當我的弟子就要有所覺悟。

  我這副嚴肅的模樣好像有點嚇到阿爾特,但他沒有撇開視線。

  「我……」

  我看得出來阿爾特是絞盡腦汁在思考。

  也知道他在努力並且仔細思量後……有了答案。

  我……看見了阿爾特雙眼燃起堅定意志的瞬間。

  可能因為他緊握了拳頭,所以我們周圍的洗澡水晃動了一下。

  「師父。」

  「嗯。」

  「請收,我,為弟子。」

  他聽到我的問題後,並未立刻回答。

  而是先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再認真思考我告知的事情,最後才歸納出自己的答案。

  我覺得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應對方式。我確實理解了阿爾特的決心。

  「好,我知道了。你就好好待在我身邊學習各種事物吧。」

  「好的,師父。」

  阿爾特畢恭畢敬點頭回應的同時,他的肚子叫了。

  他接著露出有點想哭的表情,看著自己的肚子,模樣實在可愛,害我笑了出來。

  既然身體也夠暖和了,再泡下去可能會覺得頭昏。

  「你肚子餓了?」

  「……」

  阿爾特沒有回答我的提問。不對,他應該只是難以啟齒……

  「我們把身體擦一擦去吃飯吧。」

  他依舊沒有回應,但聽到吃飯兩個字時,輕輕地搖了搖尾巴。

  我用大浴巾裹住阿爾特,然後把買來的內衣褲、外衣和鞋子遞給他,但他拒收。

  阿爾特稍微曲著耳朵,小聲嘀咕。

  「我,沒有,錢。」

  接著緊抓浴巾看向我。

  「阿爾特,你是我的弟子,所以從今以後你需要用的東西,我都會幫你打理的。這是我這個當師父該做的事情喔。」

  阿爾特歪頭看著我。

  「阿爾特,你覺得你該做的是什麼事情?」

  「我該做的事情,學東西?」

  「沒錯,你該做的事情就是學習新事物。」

  「嗯。」

  「其他就是吃飽飽,睡飽飽,盡情玩耍,然後我在工作時要當我的助手。」

  阿爾特點頭如搗蒜,他應該是接受了我的說法,所以收下我給的衣服開始穿上。

  我也跟著離開浴桶,擦乾身體並穿上衣服,然後消除浴桶內的水。

  再發動風魔法吹乾浴桶後,收進包包裡。

  阿爾特目不轉睛地望著收拾浴桶的我,和當初我把浴桶拿出包包時一樣,瞪大了他的雙眼。

  現在的阿爾特可愛到已和洗澡前的他判若兩人,我牽起他的手邁出步伐。

  我牽住他的手,是因為怕他跌倒……

  不過牽手後,阿爾特露出驚訝的表情抬頭看向我,接著像是難為情似地笑了出來。

  看見跟我牽著手的阿爾特開心走在路上,我也覺得自己心裡變得暖烘烘的。

  我從包包裡取出肉和蔬菜。

  替鍋子點了火,將肉和蔬菜翻炒後,加入麵粉攪拌,再倒入牛奶和水。接著灑入鹽和胡椒調味,再施展時間魔法縮短燉煮時間後,燉濃湯就完成了。

  不過我想要讓湯再濃稠一些,所以決定繼續燉煮,同時利用這段時間準備麵包。我切開麵包,在中間塗上奶油、夾進起司。阿爾特則是忘我地看著我在做菜的模樣。

  「師父,這是,什麼?」

  「嗯,你說哪個?」

  阿爾特用手指著麵包問,他連麵包這個名詞都不曉得。

  我在他記憶中看到的飯菜確實都很不像樣……

  當時他吃的是種攜帶式口糧,人稱奴隸飼料。雖能藉此攝取營養,但一點都不好吃。還有一種只加鹽的湯,裡頭沒有任何配料。等等,說是加鹽的熱水也說得通。總之只要有吃,不會死掉就好……這個世界的奴隸吃的就是這些東西……只要牽扯到奴隸的事情……就是會讓我火大不已……

  「師父?」

  看到阿爾特睜著炯亮的眼睛看著我後,稍微淡化了內心的煩躁。

  「這個啊……」

  然而就算告訴他能用小麥做成麵包,他還是聽不懂。

  畢竟他沒看過小麥,更遑論麵粉,聽不懂也是情有可原。

  之後再拿植物圖鑑給他看。至於麵粉,由於燉煮濃湯需要添加,因此現在手邊就有。

  但是拿麵粉給阿爾特看了後,他歪過了頭。

  我看必須要親自用麵粉做一次麵包讓他看,他才會相信麵粉能做成麵包。

  阿爾特感興趣的事物,從麵包轉移到燉濃湯。

  他天真無邪地窺探鍋子裡的東西,我提醒他小心燙傷,並且告訴他今天的菜色。

  「今天我們要吃麵包和燉濃湯喔。希望你會喜歡。」

  「燉濃湯?」

  「沒錯,燉濃湯。是種放了肉和蔬菜,再用牛奶調味的湯喔。」

  「喔~肉~第一次吃。菜,也是第一次,吧?」

  他可能是之前曾喝過飄著菜葉的鹹湯,所以最後才用了疑問句。

  我在這道燉濃湯裡加了營養豐富的葉菜類。因為就算查了資料也無法確定獸人族能不能吃蔥類蔬菜,所以就沒有添加洋蔥。因為在前個世界,讓狗吃蔥類蔬菜會導致中毒,一個不小心,甚至會一命嗚呼。

  阿爾特正興奮地等待餐點到來,我在他面前擺了用盤子裝盛的麵包,再擺了湯匙。

  接著用容器裝了燉濃湯拿給他。而我面前也擺了相同的餐點。

  「那麼,我們開動吧。」

  「好!」

  阿爾特精神抖擻地回話,我則是在心中喊了聲「我開動了」。

  這個世界的人們好像會在吃飯前向天神禱告,但這種儀式與我無關。

  我拿起湯匙,舀起濃湯放入口中。阿爾特先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觀察完我吃飯的動作後,自己也拿起湯匙舀起濃湯,再學我放進嘴裡。

  我們在泡澡時,他也一直盯著我看。看來他是透過觀察別人的行動,加以模仿學習……

  想必他一直以來,應該都有側耳聆聽其他人的話語,自行推敲意思,再吸收學習。

  這種事情看起來簡單,實際要做其實相當不容易。

  即使如此,阿爾特還是持續採用這種學習方式。一切都是為了求生存……

  他就是有這麼強烈的求生意志。

  我打從心底佩服這樣的他……

  雖然人家常說一個眼神勝過千言萬語……

  但對阿爾特來說,眼神自然不在話下,但我總覺得他的耳朵和尾巴,比起眼睛和嘴巴還要更能夠體現他的感受。

  他好像不怕燙,正在埋頭大啖燉濃湯。

  「阿爾特,你可以嘗看看麵包喔。」

  我這麼說後,拿起麵包撕了一小塊放入口中。

  他看到我的吃法,便放下裝有濃湯的容器,拿起麵包撕了一塊放進嘴裡。

  「!!」

  阿爾特加快尾巴的擺動頻率,眼睛整個亮了起來。他的尾巴現在是瘋狂搖擺中。看到他不發一語大吃特吃的模樣,讓我感到有些心疼……我望著阿爾特用餐的身影,繼續吃著手邊的食物。我們就這樣吃了一段時間,此時阿爾特看了鍋子一下,然後像是打消什麼念頭般貼平耳朵。我看到他這種反應後,不疾不徐地跟他說話。

  「你知道剛剛吃的那些就是你分配到的分量吧?」

  「嗯。」

  「不過,當料理有剩,吃完自己那一份又覺得還沒吃飽的話,可以在徵求周遭其他人同意後再來一碗喔。」

  「再來一碗……?」

  「沒錯,就是要再吃一份的意思。不過,你肚子不會痛嗎?」

  「不會。我可以,吃嗎?」

  阿爾特貼平耳朵,由下往上看著我。看來身體應該沒出狀況。

  「要先問我喔。」

  「師父,我,再來一碗……可以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包含了些許不安和期盼……

  「可以。阿爾特,你自己去裝看看。」

  「咦?」

  此時阿爾特正準備要把容器遞給我,他一臉驚訝地凝視著我。不過,他會大吃一驚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在這之前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有主人給予的東西才是自己的東西。因此……他根本無法說出還想多吃一點。

  「蓋子要拿這個地方喔。掀開蓋子後,放在這裡就可以了。」

  他緊張地遵照我的指令行動。

  「接著拿好你自己的容器,沒錯沒錯。鍋子很燙,不要去碰喔。」

  「好。」

  「用這個舀起燉濃湯……裝進自己的容器裡。」

  「喔喔!」

  阿爾特可能是很開心獨自完成所有步驟,所以鬆了口氣,開心地笑了。他一臉幸福的模樣,開始吃起燉濃湯和麵包,我看著他問了一件我突然意識到的事情。

  「阿爾特,你今年幾歲啊?」

  他好像想要立刻回答,但我看到他嘴裡現在正在咀嚼燉濃湯後,立刻加以制止。

  「等你嘴巴裡的東西吞下去後再說吧。」

  阿爾特點點頭,急忙嚥下食物,接著開口說:

  「我,十二歲。」

  「咦……?」

  「我,十二歲。」

  「……」

  我頓時無言以對。畢竟不管怎麼看,他的身材都只像是不滿十歲的人類小孩。老實說,我甚至覺得就是七、八歲左右的身形而已。這樣子是十二歲?他難道是從小營養不良,身體成長緩慢……?阿爾特的身形明顯體現出他至今的生長環境十分惡劣。

  吃完飯後,我本想拒絕想要幫忙整理的阿爾特,結果事與願違。

  我最後拜託他坐著擦拭我用水魔法清洗過的餐具。

  雖說他身體已經痊癒,但也差不多該覺得累了。

  因此我拿了杯加有蜂蜜的熱牛奶給阿爾特,感謝他幫忙整理。

  「牛奶有點燙,喝的時候要小心喔。」

  卡爾特露出無比興奮的眼神點點頭後,戰戰兢兢地喝入口中。

  他舔了幾口試味道,接著露出為之驚豔的表情,看來是覺得好喝。先前聽說很多小朋友不愛喝牛奶,幸好阿爾特沒問題。

  「好喝嗎?」

  阿爾特使勁點了頭。

  「味道,第一次,好神奇。」

  起先我很疑惑這時候怎麼會說出好神奇三個字,但後來想想應該是阿爾特先前沒吃過甜食,所以無法形容那種口感。

  「好神奇?啊,那種口感叫做甜。那是蜂蜜的味道喔。」

  「蜂蜜?」

  「對。就是花蜜匯聚而成的東西。」

  「花?」

  「嗯,花。」

  我從包包裡拿出植物圖鑑讓阿爾特看,同時為他解說。

  阿爾特認真聽著我解說,對第一次看見的東西相當感興趣。

  悠閒的時光,加上篝火清脆的火花爆裂聲,讓我覺得幾小時之前的事情根本不像真的。

  我看到阿爾特開始不斷搖頭晃腦,發覺差不多該休息睡覺了。

  雖然對我來說現在時間還早,但偶爾早睡的感覺也不賴。

  「阿爾特,你睏了嗎?差不多該來睡覺了?」

  他聽到我這麼說後,用闔了一半的眼睛看向我點頭。現在雖然是初夏,但在森林深處還是有些涼意,因此我從包包內取出毛毯。毛毯有兩件,弄髒的那件鋪在地上。

  我躺到毛毯上後,叫阿爾特過來我旁邊。

  「阿爾特,過來這邊。」

  他聽到我的呼喚,卻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已經沒毛毯了,我們一起睡吧。快過來。」

  我用親切的聲音說明後,他畏畏縮縮地靠了過來。

  他雖然來到我身邊,卻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拍了拍毛毯,向阿爾特示意要他躺到我身旁。

  他像在顧慮我的反應般,用非常輕緩的動作坐到地上再躺了下去。

  我把手繞到他背上,將他輕輕摟在懷裡,準備替他蓋上毛毯時,他瞬間繃緊身體,接著才緩緩放鬆。

  「你會不會冷?」

  「師父,好暖和……」

  他這麼說後,三兩下就沉沉睡去。

  「好好睡一覺吧……」

  我不知是累了,還是因為小孩子特有的溫暖體溫給我一種安穩的感受……

  所以在翻查獸人族的資料後,我也一下子就進入夢鄉。

  我就像平時一樣,在一如往常的時間醒來。

  不同的是,我收了弟子。

  我現在看著那名弟子,獨自喪氣地垂下肩膀。毛毯不夠的話,直接做一件不就好了。結果我還做了阿爾特的衣服和鞋子。魔法和能力都是非常方便的東西,但沒有主動意識的話,我還是會忘記它們的存在。

  或許還要一段時間,我才有辦法像是反射動作般使用魔法和能力。

  我輕輕起身,避免吵醒熟睡的阿爾特。

  接著到稍遠的地方,展開鍛鍊。

  我現在有了弟子,有了必須保護的對象,一名孩子的性命就掌握在我手上。

  看來我得更習慣戰鬥,變得比之前更會應付各種戰況才行……

  我挑出花井先生和凱爾相關的知識和技術,繼續進行鍛鍊。

  雖然途中阿爾特醒來,全神貫注盯著我看,但我毫不在意繼續鍛鍊到結束。

  「早啊,阿爾特,昨晚睡得好嗎?」

  他不知盯著我在想什麼,我向著他歪頭感到納悶。

  「阿爾特?」

  他在我的呼喚下回過神,像嚇了一跳般抬起頭。

  「師父,教我,教教我。」

  「嗯?」

  「我也,我也,想,懂得,戰鬥。」

  「……」

  「我想,變強。」

  他緊抓我的手臂,死命地央求我教導他戰鬥方式。

  我輕輕從他手中抽出手臂跪到地上,看著他的眼睛。

  「阿爾特,你為什麼想要變強?」

  「我想懂得,戰鬥。」

  「為什麼你會想要懂得怎麼戰鬥?你變強後想要做什麼嗎?」

  我正眼凝視他的眼睛,等待他的答案。

  「我……」

  阿爾特隨即語塞,感覺腦中還未彙整出答案。

  我進一步追問,以刺探他心裡的想法。

  「你是想變強,然後對人類展開復仇嗎?」

  阿爾特聽到我口中說的這番話後,驚訝得大喊出來。

  「才不是!!」

  「那你為什麼想要變強?」

  「我,雖然,討厭人類。」

  「嗯。」

  「喜歡,師父。」

  「……」

  聽到阿爾特的回答後,這下換我大吃一驚,但我沒顯露於形,繼續聽阿爾特把話說完。

  「所以,和師父,去旅行的話,我也要,變強,才行。」

  他毫無掩飾地表達對我的好感……

  「旅行,危險,討厭,只是被保護。」

  原來他是覺得既然想要待在我身邊,就要增加自己會做的事情,以減輕我的負擔。

  從某種角度來看,阿爾特或許比我還懂旅行的危險性。

  他之前被四處轉賣,想必在途中也曾遭遇危險。

  原來他想變強不是要報仇,而是為了能和我一起生活……

  對我來說,阿爾特的這個想法實在令人佩服。

  阿爾特撇開外觀不說,十二歲的年紀,還要四年才成年。

  他雖然是個小孩子,但最好不要所有事情都把他當小孩看。

  他的思考速度非常快,雖然還只會用單詞說話,但對答內容清晰明瞭。我對他有些改觀了。

  「這個嘛,我也覺得自己的身體靠自己保護就好。」

  阿爾特用透亮的眼睛看著我點頭附和。

  「阿爾特,你的訓練就從增強體力開始。」

  「體力?」

  「沒錯。我們慢慢鍛鍊身體吧。逞強是沒辦法變強的。」

  「是,師父。」

  阿爾特精神飽滿地回應,令我感到溫馨,同時點了點頭。

  「對了,阿爾特。早上起床時要說『早安』,晚上睡覺前要說『晚安』喔。我認為打招呼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希望你也能好好跟人打招呼。」

  阿爾特聽完我說話,稍作思考後,面帶笑容向我問候。

  「師父,早安。」

  「就是這樣,早安喔。」

  由於他確實打了招呼,所以我摸摸他的頭做為稱讚。

  不過他的頭髮有些毛躁,可能是因為用肥皂洗的關係。得想個辦法處理才行……

  此時我的耳裡傳來一陣「咕嚕──」的低鳴,這才發現阿爾特貼平耳朵,將手抵在肚子上。

  「我們來吃早餐吧?」

  我在思考早餐要吃什麼的同時,這麼告知阿爾特。

  他抬頭看我,露出滿懷期待的眼神。

  「嗯……來把昨天的蜂蜜淋在麵包上吃好了。麵包配上奶油和蜂蜜,這個組合是我認為的人間美味之一。」

  「蜂蜜!」

  「早餐就吃這個好不好?」

  我問完話,阿爾特便搖著尾巴回答,就像在說「當然好啊」。

  正當阿爾特滿臉幸福地咬著蜂蜜奶油麵包時,我有事拜託他,因而跟他搭話。

  事關我的能力和魔法。

  「阿爾特,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仔細聽我說。」

  阿爾特聽聞我的說話聲十分嚴肅,因而打直腰桿,豎直耳朵。

  「你邊吃邊聽我說就好。」

  「好。」

  「你知道能力和魔法嗎?」

  「知道,第二個飼主,能力者。」

  阿爾特點頭後,咬了麵包。

  「我啊,也能使用能力。我能用的是療癒之力,可以治療身體不舒服的地方。你的腳和手臂也都治好了,對吧?」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說,麵包差點要掉到地上。

  他急忙把麵包放到盤子裡。看樣子他一直沒注意到這件事。

  可能是昨天發生太多事,一時不察,不過總覺得他好像有點遲鈍?

  「都治好了!?」

  「……」

  「師父,謝謝你。」

  「嗯,不客氣。懂得跟人道謝是件很棒的事情喔。阿爾特真乖。」

  我這麼誇獎後,他有點害羞地笑了。從昨天開始,他的笑容就慢慢變多了。

  「然後啊,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能力,當作我和你之間的祕密。」

  「祕密?」

  「嗯,就是希望你不要跟任何人說。」

  「我,不跟人說?」

  「對。因為啊,我的能力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我可能會被抓走。」

  「為……為什麼!?」

  「因為很少有人能治癒疾病,或是骨折後沒治療而定形的骨頭。假如被人知道我能治好連魔法也治不好的病,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可能就會派人來抓我。」

  阿爾特聽到「派人來抓我」幾個字時,臉色大變。

  「我,不說,絕對不說!」

  我對他點點頭,接著再叮囑他也不能提及我的魔法。

  「還有啊,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會使用風魔法以外的魔法。原因跟我的能力一樣,這個世上會使用多種魔法的魔導師好像非常稀有……」

  結果我話都還沒說完,阿爾特已經在瘋狂點頭,而且瘋狂到我怕他的脖子會斷掉。

  「阿爾特……你這樣脖子會很痛喔。」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師父的,能力跟魔法。絕對不說。」

  阿爾特變得有些消沉,不停重複呢喃「絕對不說」幾個字。

  「阿爾特?」

  「我,不要,師父被抓走!!」

  他甚至忘了繼續吃麵包,眼眶內滿是淚水,露出一副越想越不對勁的表情撲向我。

  看到他的這種反應,我才發覺應該要先吃完早餐再來談論這件事。

  阿爾特不停抽泣,我摸著他的頭思考現況。

  我知道現在的自己能靠傳送魔法逃離危險,也有能力反擊。

  但是,我不想捲入麻煩事,也不想阿爾特因此被人盯上。

  所以我才打算簡單明瞭地跟阿爾特說明我的狀況。

  看來,我用的說法好像不太好……意外地害他擔心受怕。

  「你放心,我自己也會小心啊。我很強的喔,不怕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派人來抓我,要抓到我沒那麼容易的。」

  我露出笑臉,想讓阿爾特安心。我篤定地這麼說完後,他一臉拘謹地點點頭。

  「師父,很強,我,也要變強。」

  「沒錯,你也變強的話,我也能放心。所以,我們都要好好吃飯喔。」

  阿爾特面露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拿起麵包開始食用。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樣的他好可愛。

  有小孩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是說,我這種二十五歲的人,早點結婚的話,有小孩應該也不奇怪……

  此時腦中突然閃過花井先生和凱爾,不知道他們倆有沒有小孩,因而查詢了記憶。

  不過,就和凱爾之前說過的,這部分的記憶已經上鎖,因此無從得知。

  必須要有鑰匙才能知道記憶……那兩把解鎖的鑰匙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但現在還是對這兩把鑰匙一無所知。

  至於我搜尋記憶後了解到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無論是花井先生還是凱爾,都不曾養育過獸人族的小孩。

  早餐後,阿爾特可能是吃飽想睡覺,開始顯得昏昏沉沉,我因而讓他躺下休息。

  目前還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完成委託,如果時間真的太趕,也能發動傳送魔法返回城裡。

  因此我決定配合阿爾特的身體狀況,悠哉地返回主城外圍城鎮。

  我從包包裡拿出馬克杯,用魔法生成熱水後,再將茶葉放入杯中。

  待茶葉沉入水裡後,開始啜飲。

  我看著露出安穩表情睡得香甜的阿爾特,回想著昨晚搜尋過的資料。

  阿爾特的種族是狼,還是獸人族中也相當罕見的青狼。

  而且完全可以想像當初奴隸商人發現他後,應該是強行把他擄走。

  此外,我覺得阿爾特即使身為奴隸還能倖存至今,真的只是偶然。

  有的獸人在孩童發育為成年人這段期間,毛色會產生變化。阿爾特小時候的毛色是白色,眼睛也因生病變成白色。所以是在沒人發現他是青狼的狀態下,全身髒兮兮地被帶到奴隸市場交易。我推測他的毛色應該是最近才開始改變,如果這裡的人也有習慣讓奴隸保持儀容整潔,他一開改變毛色時肯定就會被發現,一想到這裡實在讓我不寒而慄。

  他能倖存至今還有一個關鍵,就是以結果來看,阿爾特會攻擊飼主,反而獲得非常好的效果。裝在奴隸身上的魔道具雖然會剝奪人身自由,卻無法奪走他們的思考和意志。

  那種魔道具會限制奴隸不准殺害主人,然而阿爾特這隻獸人即使受到這種限制,依舊會攻擊主人。如果是不懂戰鬥的人類,光是有人殺氣騰騰地打過來,就會心生恐懼。最後若有受傷,就算只是輕微擦傷,都會加深內心的恐懼。如果這個奴隸再三受罰,依舊不學乖,主人只會更加害怕……

  因此買下阿爾特的那些人,都毫不猶豫將他退回給奴隸商人。假如他沒有被退回奴隸商人手上,之後應該會在某些情況下整理儀容了。

  至於奴隸商人,他見到阿爾特不斷被退貨,應該也曾萌生殺意。但是,看樣子見錢眼開的奴隸商人最終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殺了他,就賺不回當初買下這孩子所花的錢了。結果奴隸商人為了盡量減少損失,始終都在想辦法賣掉他。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覺得阿爾特真的是非常好運。

  我喝著不時會有茶葉跑進嘴裡的茶,開始思考別的事情。

  首先,我要規畫返回嘉帝爾主城外圍城鎮後的行程。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前去公會回報委託成果。為了避免阿爾特暴露獸人的身分,讓他穿上附兜帽的長袍好了。阿爾特現在剛好符合登錄冒險者的年齡限制,乾脆和他討論一下,看他要不要登錄成為冒險者。然而,不管他有沒有意願成為冒險者,都還是要先幫他準備武器和防具。

  此外,也還要補齊旅途所需的物品……不過這件事不用急著今天完成。辦好公會的事情後,就找間旅店讓阿爾特休息。今天的行程應該就這樣了。

  然後……

  大概就是要想辦法盡快離開嘉帝爾這個國家。畢竟這個國家對阿爾特來說,根本充滿危險。因為實在太過危險,所以我無法讓他一個人出門。

  但是在出國前,我想先調查有關獸人族的事情。

  嘉帝爾應該會有圖書館,只是無法確定有無我想查閱的書籍。

  如果沒有,到時候再去請教公會長好了。

  至於何時離開這個國家……正當我想到這裡時,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的錢……好像不夠。」

  我脫口說出這句話後,嘆了口氣。若是現在出國,金錢方面可能會有些吃緊。如今的生活費已從一人變成兩人份,因此必須重新規畫旅行計畫。

  「要比現在賺更多錢才行……」

  我不想讓吃東西時感覺那麼幸福的阿爾特餓肚子。

  想到這裡,我自然而然地低頭看了自己的手。

  「沒錯,阿爾特的性命就掌握在我手中……」

  我的選擇能讓阿爾特活命,也能害死他。

  總覺得我是頭一次感受到……「責任」這個字的重量。

  「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他……」

  沒錯,一定要。

  「我……」

  喝了口苦澀味稍增的茶,接著嘆了氣。

  把手上的馬克杯放到地面後,我也躺了下來。

  天空無比湛藍……耳裡只傳來吹拂而過的風聲。

  前途肯定風雨不斷。

  即使如此,我心中意外地沒有一絲後悔。

  我轉過頭看向阿爾特。看來他還要好一陣子才會起來。

  我從包包裡拿出書本,躺在地上翻看,等待阿爾特睡醒。

  阿爾特清醒後,我告訴他剛才規畫的行程,還有我是現任冒險者。

  接著告訴阿爾特他也能登錄成為冒險者,結果在我詢問他有無意願之前,他主動宣示他也要當冒險者。

  我沒理由反對,再加上我們倆要一起雲遊四海的話,具備冒險者的身分會比較方便。

  由於今天的行程已定,因此我們已經走在返回主城外圍城鎮的路上。

  其實我本來顧及阿爾特的身體,打算發動傳送魔法回城。

  但是阿爾特跟我說他想看花,所以就放棄使用魔法改為步行。

  他好像是想要確認一下,花蜜是不是真的甜。

  後來看到花朵,舔了花蜜,得知真的很甜後,驚訝到瞪大了雙眼。

  他還帶著炯亮的眼神,跑去吃長在樹上的果實,結果味道太澀而吐掉。

  在吃到沒有花蜜味的花朵時,還皺起眉頭……

  不過,吃到美味的東西時會非常感動,還會拿來與我分享。

  他遇到不懂的事情就跑來會問我,等他吸收消化完,又會發覺新的事物。

  我一面回答他的提問,一面跟在他後頭緩步前進。

  由於阿爾特是狼獸人,所以能敏銳地查覺混雜在空氣中的香氣。

  這時他好像發現會散發甘甜香氣的花朵,便踏著搖晃的腳步走向香氣來源。

  「香香甜甜的味道,好好聞。」

  他找到沒見過的花,摘下花朵,靠到嘴邊舔了花蜜。

  然而就在花蜜進到口中的瞬間,他顫動了一下身體僵在原地。

  我淡定地對一動也不動的阿爾特說:

  「阿爾特,那種花蜜有毒喔。」

  雖說有毒,但不至於致命,僅會導致身體暫時麻痺,也沒有副作用。

  「那種花蜜的成分具有麻痺身體的效果。你從剛才開始,拿了東西就往嘴裡放,這下你可知道這世上也存在危險植物了吧。」

  我繼續對身體麻痺到無法動彈的阿爾特說:

  「那種花的毒素常被人拿來使用。不過不是用來奪人性命,大多是用來讓人失去行動能力。這種毒素的特徵就是那種香甜氣味,所以以後千萬不要吃散發這種香氣的食物。」

  「……」

  「無論是花草還是果實,既然有的能拿來吃,有的就能拿來做成藥物。此外,還有很多食用後會讓人中毒的東西,就像你剛剛吃下肚的花蜜就是。」

  「……」

  「你今後就是要學會分辨什麼東西能吃,什麼東西能做成藥,什麼東西反而有毒。」

  我走到阿爾特身旁,施展風魔法治療麻痺症狀。

  「師父,謝謝。」

  他看著我的臉,貼平耳朵向我道謝。

  阿爾特在麻痺消退後,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什麼東西都往嘴裡放其實很危險,之後不要再這樣了喔。」

  「是。」

  我看到阿爾特一連串的反應,感覺他很可憐,覺得自己的教導方式或許有點亂來。

  但是,我認為凡事都要親身體驗過,才會真的成為自身內涵的一部分,所以我決定在安全範圍內盡量讓阿爾特隨心所欲地行動。當然,我會制止他做危險的事情,也會加以警告。

  不過,除此之外,只要是他有興趣,進而採取行動所做出的任何事情……

  我都認為自己只要默默支持、保護好他,替他收拾善後就好。我決定不採用告訴他這個不行,那個不行這種嚴格禁止的教導方式。希望阿爾特獲得的所有經驗,都能成為他活下去的動力。

  我要不斷地教導,讓他即使一個人,也能生存在這個生命幾乎沒有價值可言的世界。

  我認為這就是自己身為阿爾特師父的職責。

  我思考著這些事情,同時在觀察阿爾特的模樣……

  卻也覺得自己或許只是想要看見對各種事物感到新奇的阿爾特,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他現在看起來就像隻小狗,正睜著發亮的雙眼看著外頭的世界四處冒險……

  總之,這些都是收弟子後當師父的樂趣,就別太計較了。

  此時,阿爾特又拿了不同的花朵過來。他確認氣味,思考了一會兒,這次是輕舔一下花蜜。和我之前叮囑他的不同之處,就只有一次舔乾淨,和輕舔一下的差別。我看到他的行動後,不禁快要笑出來,只是最終強忍住笑意。

  至於舔了手中花蜜的阿爾特……

  「好苦。師父,嘴巴,好苦。」

  他蹲下身子忍受苦味,眼眶都已浮出淚來。

  「嗯嗯,那種花蜜確實非常苦,葉子也帶有強烈苦味。不過葉子能做成藥物喔,具有整腸健胃的功效。吃太飽感到噁心時,吃這種花做成的藥就會好轉。」

  阿爾特可能是因嘴裡還有殘留苦味,所以吐著舌頭。

  我雖然覺得他很可憐,但目前還是先擱置想上前關心的念頭,繼續說話。

  「阿爾特。」

  「是。」

  「我剛才有跟你說過,不要什麼東西都往嘴裡放吧?為什麼你現在又馬上把東西放到嘴裡了?」

  「花的味道,很香。」

  「……」

  「所以,我覺得,不會有事。」

  「剛剛麻痺你身體的那種花,聞起來也很香吧?」

  阿爾特點頭如搗蒜。

  「那麼照理說,花就算聞起來很香,也不代表一定安全吧?」

  他和他的耳朵都一起變得垂頭喪氣。

  「好了,那麼要怎麼做才能辨別是不是有毒的花呢?」

  阿爾特抬起頭看向我,邊「唔嗯唔嗯」地低吟邊思考,接著說出答案。

  「稍微舔看看?」

  「……」

  不行,我不能笑出來……憋笑真是痛苦……

  我憋住內心的笑意,同時擺出嚴肅的表情。

  「你答錯了。」

  我這麼告知後,阿爾特相當失落。

  結果他沒有要我說出正確答案,而是再次動腦思考。

  不過他想再久應該都想不出個所以然吧。如今尾巴都已經無精打采地垂下來了……

  「嗯,給你一個提示。昨天,你和我一起看了什麼東西?」

  「昨天,看了?」

  「沒錯,我們邊喝牛奶邊一起看了吧?」

  「那個,書?」

  「正確。」

  我從包包裡取出植物圖鑑,拿給阿爾特。

  阿爾特收下後,來回看了看我和書本。

  「這本書就送給你,之後如果有看到你不知道的花草或果實,查看那本書就可以了喔。」

  「咦?」

  「那本書裡有植物的圖案和名稱,而且還簡單標記了是能食用,或是能做成藥,還是有毒。」

  阿爾特用力緊抱住剛才收下的書本。

  「如果當下趕時間,就先記住植物的特徵,等之後有空再查。」

  「我,真的,可以收下?」

  「可以喔。所以你不要什麼東西都馬上往嘴裡塞,記得先查資料。」

  「好!」

  阿爾特露出開心的笑容回話後,我摸了一下他的頭。

  「阿爾特。」

  他聽到我的呼喚後,從圖鑑抬起眼睛,往上看向我。

  「你『啊──』一下。」

  「啊──?」

  「張開嘴巴的意思。」

  他輕輕點頭附和我的說明,依照指示張開了嘴巴,我接著放了一顆糖果進去。

  根據圖鑑記載,他舔的那種花蜜非常苦,現在口中都可能還有殘留苦味。

  「好甜!好好吃!」

  「好吃就好。」

  「師父,什麼?」

  「當你想了解某樣東西時,要問『這是什麼』喔。」

  阿爾特覆誦一次我的說法後,重新問了一次問題。

  「師父,這是,什麼?」

  「那是糖果喔。是種把砂糖溶解再凝固的零食,好像有添加果汁調味。你喜歡嗎?」

  「喜歡!」

  「那麼我把剩下的也都給你。把手伸出來。」

  阿爾特併攏雙掌伸出手。

  我將大概有我手掌大小、裝有糖果的袋子放在他伸出的手上。

  「你收進你衣服的口袋裡吧,累的時候拿出來吃就好。不可以一次全部吃光喔。」

  「好。」

  他現在是一臉幸福地把糖果放進口袋裡。

  「師父,謝謝你。」

  阿爾特搖著尾巴,擺動耳朵,向我表達開心的感受,同時跟我道謝。

  「不客氣。那我們走吧。」

  我催促他動身,繼續往主城外圍城鎮前進。他一下晃到那邊,一下晃到這邊,我也配合他隨興的腳步到處走動……

  我們吃完比較晚吃的午餐後,他好像有點累了。

  我送給阿爾特的雖是一般商店販賣的糖果,不過我在上頭附加了具有恢復體力效果的魔法。

  已經實證過在吃糖果期間,會慢慢出現效果,應該能稍微替阿爾特緩解疲憊。但他本身體力不好才是最大問題,不過也只能花時間增強體力才能解決這方面的問題了。

  目前距離主城外圍城鎮還有一段距離。我判斷沒時間慢慢繼續走,因此決定施展傳送魔法回城。瞬間抵達城鎮時,阿爾特大吃一驚,但馬上轉為淡定的表情。

  他現在已經穿上我製作的兜帽長袍。

  我再簡單地替我們附加妨礙辨識的魔法後,走入城內。

  「阿爾特,我去趟公會,你要先去旅店等我嗎?」

  「我也要去。」

  「你沒關係嗎?」

  「沒關係。」

  「好。途中你只要覺得實在撐不下去,隨時跟我說喔。」

  我確認阿爾特點頭後,便前往公會。

  打開公會大門來到櫃檯前後,公會長就以平時的調調對我說話。

  「喔,小鬼頭,你今天來得還真晚啊。」

  現在時間已經接近黃昏,感覺其他冒險者再過一會兒就會回來。我想在其他人回來前辦完所有事情,趕快住進旅店。

  四周的人因為我剛才施展的妨礙辨識魔法,所以完全不在意我們。

  唯獨公會長和公會職員,在我一踏進公會的瞬間就認出我們了。

  「對啊,被一些事情給耽擱了。」

  「你說的一些事情,是指那邊那個獸人小孩嗎?」

  公會長看向阿爾特。他則緊貼在我後方,好像是想躲起來。

  公會長把說話聲壓低到只有我們三人聽得見。

  我則詠唱發動魔法,讓我和阿爾特的聲音只會傳到公會長耳裡。

  「小鬼頭,你是買了奴隸嗎?」

  「對,我買了。」

  「沒想到你是會買奴隸的人耶。」

  阿爾特查覺到公會長露出像是要批判我的眼神和語氣後,從我背後跳出來大喊:

  「才不是那樣!師父,是要,救我!」

  「阿爾特……」

  「我,已經,不是奴隸!」

  他對著公會長拚命大喊。

  我有些驚訝阿爾特會出面袒護我,但我很高興他這麼有心,因而輕撫了他的頭。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公會長好像覺得什麼事情很有趣般,突然笑了出來。

  「這個獸人小朋友很喜歡你耶。你這個小鬼頭肯定是遇到那孩子被打,或是命在旦夕的場面,沒辦法坐視不管吧?」

  我被說中後,感到有些難為情,因而從公會長身上撇開視線。

  「我無法認同買奴隸這種事……不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對那孩子來說,這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公會長收起笑容,嚴肅地這麼告訴我後,我把視線轉回他身上。

  「我是打算努力讓他過得幸福。」

  「你要怎麼做?送去國家的收容機構嗎?」

  阿爾特聽到機構兩個字,臉色就變得很糟,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輕撫了他的背,傳達不必擔心的意思,安撫他的心情。

  「沒有,我要收他當弟子。」

  「……」

  公會長倒抽一口氣,但什麼也沒說,先是點了幾下頭才開口說:

  「弟子啊……這或許是個好辦法,畢竟這個國家的收容設施,風評實在不太好。」

  「……」

  公會長應該是因為阿爾特在場,所以未再進一步談論收容設施的事情。

  我回想起當初被召喚來到此處時的情景,有鑑於官方判斷我派不上用場後的遭遇……

  反正我本來就打死不信這個國家會有公平正義,所以不必聽公會長說明,也能推測出實際狀況。是說,我壓根也不想聽。

  「公會長,我想替阿爾特辦理公會的登錄手續。然後,要回報委託已經完成。」

  我告訴公會長最原本的目的,藉此轉換話題。

  「喂喂,要十二歲以上才能進行公會登錄,那孩子還不能登錄喔。」

  「阿爾特說他十二歲了喔。」

  公會長聽到我說的阿爾特的年紀後相當吃驚,心裡應該也想到了和我當初得知時一樣的事情。

  接著像是要消除心中某種念頭般,短促一聲嘆息後,遞來登錄需要填寫的文件。

  「把必填事項寫一寫。你幫他寫就可以了。」

  「謝謝。」

  我拿到登錄文件後就開始填寫。阿爾特在我身旁,踮起腳尖一起查看文件內容。不過……我覺得他應該沒辦法看到所有內容。

  「阿爾特,你想填什麼職業?」

  我一面回想先前查閱過的獸人相關資料,一面跟阿爾特說話。

  他隸屬狼獸人一族,因此體能十分出色,戰鬥能力也非常優越。

  一般認為獸人族是無法使用魔法的種族,不過也有例外。

  據說在狼族內,青狼和銀狼必定天生具有魔力。阿爾特應該還沒發覺就是了。由於他身懷魔力,照理來說應該能使用魔法。但他會使用魔法這件事情傳了出去,感覺他的附加價值又會增加,因此在他具備一定能力足以保護好自己之前,還是先不要填寫魔法相關的資料好了。

  「職業?」

  「對,職業。」

  「唔嗯……」

  「嗯……阿爾特,劍跟長槍你比較想用哪種武器?」

  「劍!我要跟師父一樣。」

  「也能用拳頭戰鬥喔。」

  「我跟師父一樣就好!」

  「這樣啊。那麼……我先寫劍士好了。」

  「嗯。」

  至於能力……獸人的能力會是什麼東西?我不清楚他們的能力,因此這一項也先不要寫。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姓名:阿爾特

  年齡:12

  職業:劍士

  屬性:無

  能力:無

  特殊技能:無

  語言能力:共通語

  本來還在煩惱要不要填寫懂得共通語,最後決定先寫上去再說,接著把登錄文件交給公會長。

  「這樣基本上沒問題。」

  公會長看過登錄文件後,畫線刪除最後語言能力寫的共通語。

  接著在文件右上方一帶畫上藍線。這條藍線代表獸人。

  我想應該是為了避免招募團隊成員或組成臨時隊伍時產生糾紛。

  「你幫我說明一下公會吧。」

  「好。」

  公會長拿了一本我之前也曾拿過的小本子給阿爾特。

  「喂,小鬼頭,把這顆石頭放在手上。」

  「你把我和阿爾特都叫成小鬼頭喔?」

  「你們不都一樣嗎?」

  我聽完這句話後嘆了口氣,接著抱起身高還看不到櫃檯桌面的阿爾特。

  阿爾特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遵照公會長的指示,把手放到魔道具上。

  「我說這小鬼頭……真的很喜歡你耶。」

  公會長將視線從我身上移至阿爾特的手上,然後抿嘴一笑。

  我看到他手背上的圖紋後,頓時無法形容內心的感受。

  「……」

  阿爾特手臂上出現的圖紋是雙劍交叉,劍柄還開著山茶花。

  和我同樣的山茶花圖紋……明明是這個世界沒有的花朵。

  「師父?」

  可能是我撐著阿爾特的手臂用力收緊,所以他喊了我。

  「抱歉,弄痛你了嗎?」

  「不會痛。」

  「公會的登錄手續辦好了喔。」

  放下阿爾特再看向公會長,發現他還揚著嘴角在笑。

  我再次嘆息,收下了公會長遞來要給阿爾特的收納方塊。

  「喂。」

  「怎麼了嗎?」

  公會長壓低音量繼續交談。他的表情不同於剛才,顯得非常認真。

  「那孩子是青狼吧。」

  「雖然還沒有確切證據可以確認,但我覺得應該是。」

  「那麼你應該知道青狼十分稀有,很容易被人盯上吧。」

  「我知道。」

  「如果有套上奴隸項圈,奴隸商人或人口販子就不會打他的主意了。」

  「這樣啊,可是要他戴項圈實在是……」

  公會長看到阿爾特踮起腳尖想要聽取我們說話的模樣,露出苦笑。

  就是顧慮到他聽力很好,所以公會長才壓低音量。

  畢竟我們在談論不想被阿爾特聽到「要戴上奴隸項圈比較好」的話題。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戴耳飾來代替。」

  公會長恢復說話音量,對我這麼說。

  「因為戴單邊耳飾就代表是某人的弟子。你戴右耳,弟子戴左耳。」

  「好。」

  「即使如此,這孩子還是有可能會被盯上……不過對方知道他有人保護後,應該也不敢輕易出手才對。」

  「謝謝您。」

  我非常感謝公會長為我們著想,因而鞠躬道謝。

  「不會,剎那,你加油喔。」

  我十分驚訝公會長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公會長此時露出有些溫和的眼神看向我。

  「對你來說,能遇見小鬼頭或許也是件好事。之前的你給人一種茫然的感覺……如今有了需要保護的事物後,你看來已經定好了接下來的方向了。」

  我之前就注意到,公會長總是很關心我。

  但是……他也許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關心我。

  我感受到他心意的同時,出言調侃了他。

  「你會叫我的名字,單純只是想把阿爾特叫成小鬼頭吧?」

  「當然,要不然我幹嘛叫你的名字?」

  語畢,公會長用鼻子哼笑。

  「我就知道。」

  他看到我在嘆氣,甚至笑出聲來,並且笑到瞇起眼睛看了我和阿爾特。

  「人生還很長,放鬆身心,悠哉度過吧。」

  「好。我也希望自己能和阿爾特一起有所成長就好。」

  「嗯嗯,加油。」

  我頷首回應公會長的說法,抱起抓著我的衣服、半睡半醒的阿爾特,向公會長道別後前往旅店。

  我重新抱好已經徹底睡著的阿爾特走到了旅店。

  他的身體非常輕,抱著圖鑑睡著的身影,根本看不出來是十二歲。

  早先還覺得阿爾特拿著書本會不好走路,所以想先替他保管……

  沒想到他貼平耳朵,不打算把圖鑑交給我。我覺得他拿到書是開心到捨不得和書分離了。

  但是……看到他這模樣,實在叫人心疼。

  接著視線移到圖鑑後,我嘆了口氣,因為在辦理公會登錄手續時,我才想起來,把書送給阿爾特雖然是件好事,但他不識字。

  若是在日本,十二歲的小孩大概是小學六年級學生。這個年紀,大概都已具備一定的識字能力。

  我送圖鑑的當下,是把日本的常識套用在阿爾特身上,所以才會叫他翻查書本。

  然而奴隸生活中,連說話都不能想說就說,更不可能有人會教他們識字。

  我回想起自己返回城鎮途中的言行,做了通盤反省。

  我聽著阿爾特呼呼大睡的呼吸聲,思考他的事情。

  他明明不識字,但還是翻開我給他的圖鑑,看起來很開心地對照書中圖案與自己發現的花朵。

  阿爾特如果懂得文字,感覺他的興趣會變得更廣泛。

  當前的目標就設定為……加強他的體力、教他讀寫文字,還有購物方法。

  會話的部分,他慢慢越說越好了。

  總覺得照目前的進步速度,不用多久就能和人流暢對話,查覺不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阿爾特個性好強、肯努力又好奇心旺盛……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他和我外出探索世界,可能從中有什麼樣的新發現。

  一路上思考各種事情,走著走著就抵達旅店,住進了房間。房裡有兩張床,我幫阿爾特脫下長袍後,讓他躺到其中一張床上。說不定,他會直接睡到明天。我替他蓋上毛毯後,凝視了一下還稚氣未脫的他,回想著剛才與公會長的對話。

  再次體認到他這個髮色伴隨多大的危險,甚至公會長還特別提醒。

  我決定等阿爾特醒來後跟他商量,要他改變髮色和眼睛顏色。

  我現在迫不及待想去調查各種事情,但又不能把討厭獨處的阿爾特丟在旅店不管。我如果出門沒先跟他說的話……等他醒來,發現我不在,肯定會陷入混亂。

  總而言之,先從現在能夠處理的事情著手。

  我決定運用能力「想像成真」,製作明天開始必備的物品。

  首先,從製作防具開始好了。為了活用阿爾特行動敏捷的特性,我製作了輕便又具防禦力的套裝。外觀參考旅人常穿的服飾,性能不輸我身上穿的。總共做了附兜帽的斗篷、襯衫、褲子、可將劍吊掛在腰際的劍帶、鞋子等。

  接著我做了包包,讓他能自行攜帶自己的行李。不過我沒有像凱爾那樣把包包的裡面做成想放多少東西就放多少東西的異次元空間。人就是必須從小教導整理物品的重要性,要不然就會變成凱爾那樣……因此我做的包包是可容納的物品重量和體積雖無限制,但是數量上限為一百個。

  其實,我本來還想降低一些數量上限,不過阿爾特好奇心旺盛,一百個肯定不夠他裝。我認為包包裝不下時,選擇物品的去留是很重要的抉擇。

  包包之後,我做了兩個錢包。我打算從阿爾特完成委託獲得的報酬,拿三分之一給他當零用錢。

  剩餘的三分之二則存下來以備他將來所需。

  阿爾特之後會和我一起處理委託,所以能拿到的金額應該不少。

  我希望他能學會適合自己的花錢方式,建立正確的金錢觀。

  由於我會幫他打點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因此他應該不會煩惱零用錢不夠用。

  再來我想找把武器給他,因而翻了翻包包。

  包包內雖有各式各樣的武器,但沒有一種適合現在的阿爾特。

  看起來都讓我覺得小孩子無法使用,所以決定武器也要自行製作。

  結果我配合阿爾特的身形,作了兩把偏短的劍,和他的圖紋一樣是成對的雙劍。

  劍打造完成後,我先暫停製作。

  開始考慮該不該在劍上附加魔法……

  和魔物戰鬥是件賭命的事情。畢竟魔物也不想被殺,所以會拚盡全力攻擊我們。

  然而,我實在不想在他冒險者生涯初期,就讓他使用附有強力魔法的武器。

  非常害怕他會因此對自己的力量過度自信。

  而且以現階段來說,總覺得自己操之過急,畢竟阿爾特若是太過依賴魔法武器,根本無法增強體力。因此,我決定等他擁有足夠體力後,再來煩惱這個問題。

  決定好武器後,我看了自己手中的手環和耳飾。

  開始煩惱自己要不要效仿凱爾當初為我做的那些準備,替阿爾特強化魔法防禦和物理防禦。

  為人師父的基本責任就是不讓弟子遭遇危險。雖說是基本責任……

  但是……將來阿爾特獨立生活後,或許也會收弟子。

  或是與人組織家庭養育小孩。

  如果阿爾特的一切都由我保護,那麼他日後要教育弟子或孩子時,有可能無法傳授任何經驗。

  例如,什麼樣的狀況會有危險,什麼樣的傷勢恐怕致命……

  我覺得若不好好鍛鍊這些類似本能的判斷能力,可能會削弱回避危險的能力。

  然而無論是日常生活還是從事冒險者工作,懂得洞察危機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從花井先生和凱爾身上繼承了這種危機控管能力,面對危險時,身體能夠適當應對。這不是我,而是花井先生和凱爾長年經驗累積而成的成果,是他們倆留給我的禮物。

  但阿爾特沒有這種能耐,我也無法給予他這種能力。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思考,阿爾特以後若是離開我,獨自養育某人時,傷腦筋的會是他。有的人遇到問題時,身體會立刻採取行動。那都是因為擁有豐富的親身經歷,才有辦法即刻反應,若是沒有類似經驗,肯定難如登天。該教導的我還是會教導,但應該也是不如自己親身體會。

  我歷經比製作武器時更嚴重的煩惱後,決定有條件地在武器上附加魔法。

  首先,我在耳飾上附加了魔法。先是附加定位魔法,就算阿爾特不在我身邊時碰上危險,也能鎖定他的所在位置。此外,還附加了魔法防禦和物理防禦的強化魔法,但只有在危及性命時才會發動。

  而且,除了阿爾特自己和我之外,任何人想要拿下這個耳飾,手腕就會骨折。

  這樣應該足以讓那些想要危害阿爾特的人知難而退。

  接著,我在鏈型手環上附加了中和毒素效果,和僅碰到致死毒素才會發動的解毒效果。我將中和毒素的速度設定為5分鐘就能完成外,還附加了提升外傷療效的效果。並且附加了與耳飾相同的防盜魔法,想取下的人會手腕骨折。

  為了以防萬一,我在手環外側刻上了阿爾特和我的名字。手環之所以不同於耳飾,還刻上我的名字,都是為了要對外宣示阿爾特的師父是誰。

  無論是耳飾還是手環,上頭附加的魔法都設定在瀕死狀態才會發動。

  然而我這麼做並不是想要讓阿爾特受傷、受苦。

  也不是想要看到他中毒痛苦的模樣。

  單純是因為生存能力只能靠自己培養……

  「……」

  反正我有調高防具的防禦效能,自己也跟在他身旁,他不至於會受到重傷,但還是不太忍心……我就抱著這種矛盾的心情,望著已經大功告成的耳飾和手環好一陣子。

  我在現實與內心感受之間找到平衡點後,繼續準備其他的必要用品。

  我打算讓他攜帶我親手調製的藥品,並且製作了先前在市集上見過的文具類物品,放在床鋪上。這個世界可替代橡皮擦的物品叫做文字擦,據說是由魔物骨頭製成。

  我在回想這些事情的同時,也做完了所有的必需品,最後從包包裡拿出了公會的小冊子。

  接著把剛才製作的物品,連同小冊子一起放入箱中。

  至於阿爾特專用的餐具,我決定要去店裡購買,順便能讓阿爾特練習購物。

  我製作完所有的必要用品,確認沒有遺漏後,也躺到了床上。

  此時意識到還沒吃晚餐……但又覺得一個人吃太麻煩,所以直接閉上雙眼。

  睡意立刻襲來……我沒有抵抗沉沉睡去。

  半夜時分,我感應到阿爾特醒來的動靜,所以睜開了眼睛。本以為他是要去上廁所,但好像不是。

  他躺在床上,用手摀住自己的嘴巴,看起來像是在忍耐某種事情。我很猶豫要不要出聲搭話,問他是不是做了惡夢……不過看到他為了不吵醒我而拚命忍耐,所以我決定再觀察一陣子。他如果知道自己把我吵醒,肯定會相當懊惱。

  過了一會兒,阿爾特下了床,一聲不響地走到我床前站著。

  然後,我感受到他一直盯著我……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跑來看我。

  接著可能是看夠了,便回頭折返自己的床鋪,本以為阿爾特會就此躺下,沒想到在半途停下腳步。

  他稍微遲疑後,又跑來我的床邊看我,接著再返回自己的床鋪。

  感覺他是在煩惱要不要叫醒我,因此我準備出聲叫他,就在這個時候……

  阿爾特輕輕鑽進了我的被窩。

  為了不吵醒我,他是戰戰兢兢、小心再小心……

  他鑽進我被窩,不知道又思考了什麼事情,慢慢地靠到我身邊。

  這下我終於懂了……也很心疼他為何要這樣做。

  他感到寂寞了……明明覺得寂寞,卻無法說出口。

  阿爾特還是有所顧慮,最後停在隱約能碰觸到我的位置。

  我繼續裝睡,但彷彿是要包裹住他似地緊緊摟住他。

  就像我爸媽在我小時候給予我溫暖那樣……

  阿爾特稍微繃緊身體,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但可能真的以為我還在睡覺,安心地鬆了口氣後,立刻呼呼大睡。

  阿爾特……應該是在渴求從來沒人給過他的愛,還有互動交流。

  被人摸摸頭,被人抱起來,或是與人手牽手走在路上……

  抑或是寂寞時……有人陪自己一起睡覺──他渴求的應該是這類事情。

  他雖然已十二歲,但心靈追求的事物或許還和小孩子沒兩樣。

  我在心中下了這樣的結論,望著阿爾特的睡臉一陣子後,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早上醒來,我瞠目結舌。

  原本躺在旁邊的阿爾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小狼蜷曲著身體在睡覺。

  我震驚不已,瞪大雙眼凝視著小狼,可能是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小狼緩緩地睜開眼睛。

  然而,盯著我看一下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急忙跳下床鋪。

  跳下床後看見自身前腳的瞬間,身體整個僵住……接著開始顫抖。

  小狼直接把尾巴擺到後腳之間,顫抖著身體蹲坐下去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彷彿想要從世上抹除自己這個存在。

  小狼的身影看起來十分落寞,我接著對變成小狼的阿爾特說話。

  「阿爾特?」

  在我的呼喚下,小狼依舊沒有挪動身體,只是把耳朵轉向我這邊。

  我下床靠近後,小狼把身體瑟縮得更緊了。

  「阿爾特?你沒事吧?」

  我抱起小狼,想要正眼看著變成小狼的阿爾特眼睛,但阿爾特根本不看我。

  耳朵貼平到不能再平,尾巴也還擺在後腳之間。

  「阿爾特?你沒辦法講話嗎?」

  阿爾特變成狼後或許無法講話。

  我對阿爾特施展讀心魔法,再次說話。

  「阿爾特,你在心中想一下你想講的話。」

  (……)

  阿爾特在心中依舊沉默不語,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變成小狼的阿爾特一直盯著我看……

  我知道隨著時間過得越久,自己的嘴角也開始鬆動。

  等等……這種時候不能笑。

  阿爾特的耳朵向後垂下貼平的模樣,尾巴不停顫動的身影……

  簡直就和小狗一模一樣……雖然對他感到抱歉,但我實在覺得他這樣子太可愛了。

  變成小狼的阿爾特散發出小動物特有的可愛氣息。

  雖然我非常清楚他不是小動物,但就是會不禁往這方面想。

  最後就在這樣的想法影響下,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

  「啊哈哈哈哈哈。」

  阿爾特可能是被我笑出聲的模樣嚇到,終於看了我的眼睛。

  「阿爾特,原來你能變成狼啊。有夠可愛耶。」

  我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獸人能變身成野獸,但阿爾特是普通人類夫妻所生的獸人,所以我本來以為他無法變身。

  我說完話就感受到阿爾特惶惑不安的情緒。

  「你人類的模樣很可愛,但是小狼的模樣也很可愛喔。」

  我這麼告知後,阿爾特終於在心裡說話。

  (師父,你不會討厭我嗎?)

  「討厭?」

  (討厭我變成這模樣。)

  「可愛就好了啊,我是滿喜歡的。」

  他聽到我說喜歡這兩個字時出現反應,尾巴開始不停搖擺。

  (真的?你真的喜歡嗎?)

  「嗯,不管是人類的模樣還是小狼的模樣都很可愛,我都喜歡唷。」

  我為了向阿爾特表達我真正的想法,因此用較為簡略的詞句重講了一次。

  希望討厭自己的阿爾特能稍微喜歡自己多一點。

  (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昨天擅自鑽到你的床上。)

  「只要你想,隨時都能過來跟我一起睡喔。」

  (變成現在這模樣時也可以嗎?)

  我們是透過讀心魔法交談,所以溝通相當順暢。

  「如果只是睡覺的時候沒關係。白天學東西時,我希望你還是維持人類樣貌。」

  (嗯。)

  「然後,除非在我面前,不然要小心別變成狼,因為有可能會被人抓走。」

  (是,師父。)

  「既然你恢復精神了,就變回人類的模樣吧,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這麼說後,阿爾特三兩下就變回人類。

  他臉上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

  由於肚子已經餓了,因此我決定推遲今天的鍛鍊時間,先吃早餐。

  吃完早餐回到房間後,我邊解說武器、防具和包包,邊把這些東西交給阿爾特。

  阿爾特看到這麼多禮物,感到激動之餘還欣喜雀躍。他同時在忙好多事情。

  最後一個耳飾自動戴到他的左耳上,接著另一個耳飾也自動戴到我的右耳上。

  「是一對的耶!」

  他可能是非常開心戴著和我一樣的耳飾,因而滿臉通紅地笑著,模樣實在耀眼。我替他戴上手環後,追加施展尺寸變化魔法,即使運用讀心魔法或他變成小狼,手環都不會鬆脫。此外,我認為不必特地解釋耳飾和手環上附加了魔法,所以決定不向阿爾特表明這件事。

  最後,我告知阿爾特一件重要的事情。

  「阿爾特。」

  「是。」

  「我給你的耳飾和手環,是能證明你是我的弟子的信物喔。」

  「信物?」

  「沒錯。你以後如果不想待在我身邊,想要離開時,把那個手環還給我就好。」

  「……」

  「到時候你如果願意告訴我離開的理由,希望你能告訴我。但是,你若不想說出那個理由,我也不會刻意逼問。假如你是找到什麼目標,想要走上通往目標的那條路……我會相信你做的選擇。」

  兩天前,我已聽見阿爾特的覺悟,所以我不覺得他會因為太辛苦而逃離我。他的個性認真嚴謹,若要離開基本上會告訴我理由。話雖如此,但他如果選擇默默離我遠去……那個理由便是對我無法啟齒的事情。

  我雖然成為阿爾特的師父,但阿爾特的人生依舊是屬於他個人的。

  所以我認為必須想個方式,讓他想離開我時,能毫不猶豫地藉由這個方式告知我他要離開了。

  因為我覺得不管走在什麼樣的道路上,理當都會存在所謂的退路或回頭路。

  「因此,我只要看到你留下手環離開我,就會知道你已經找到你自己想走的那條路了。」

  阿爾特靜靜地聽我說話。

  「你摘下手環後三天,耳飾就會自動粉碎。不論是耳飾和手環,就只有我和你能拿下來,其他人都沒辦法。」

  阿爾特低下頭,用力咬緊牙關,握緊拳頭。

  「這件事情,你現在還不必想太多,但是要放在心裡某個角落,別忘記。畢竟你踏上這趟旅程,是為了尋找自己未來的模樣。」

  「……好。」

  我看到阿爾特有些失落的樣子後,面露苦笑。

  「阿爾特。」

  他沒有回應,只是貼平耳朵看了我。

  「剛才講的事情還要很久很久之後才會發生啦,你現在才剛成為我的弟子耶。在你成年能夠獨當一面之前,我會努力當好你的師父的。」

  阿爾特聽完我的解釋,像是放下心中一塊大石般鬆了口氣。

  我看著這樣的他,心想他如果離我遠去……

  我肯定也會感到寂寞,接著非常驚訝自己竟然感嘆這種事情。

  僅僅三天,我就真切感受到阿爾特在我心中的分量已經變大了。

  我打開冒險者公會的大門,走到櫃檯前。阿爾特深深戴著兜帽跟在我身旁。由於我特地挑選沒什麼人的時段,因此注視我們的目光也相當少。

  阿爾特在公會長面前掀開了頭上戴的兜帽。公會長看到他後,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馬上又變回原來的模樣。其實阿爾特在我的魔法效力下,現在的髮色是紅褐色,雙眼和我一樣都、紫羅蘭色。

  「嗨,小鬼頭。」

  「早、安。」

  「早啊。」

  阿爾特結結巴巴地打招呼後,公會長也回以問候,接著看向我。

  「公會長,您早。」

  「早。你很有一套嘛。」

  問早的下一句話,應該是在說阿爾特的髮色吧。

  「他這模樣……感覺……稍微好一點了。是說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公會長應該是看我們剛剛直接通過布告欄,所以猜測我們有其他事情找他。

  「我想請問一下,您知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能夠便宜租到房子的地方?」

  「你們不是住在旅店嗎?」

  公會長回答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說你們不是已經有地方住了嗎?

  「您說得沒錯,我只是想節省開銷。」

  公會長盯著我的臉,沒有出聲只靠嘴型繼續與我交談。

  「你們被趕出來了嗎?」

  我面露苦笑就像在說答對了後,公會長把手抵在下巴,邊思考邊開口。

  阿爾特看見我和公會長的模樣後歪過了頭,公會長見狀微微笑了。

  「你們應該是租不到。」

  公會長出聲回答,因此阿爾特又再豎起耳朵,聆聽我們的對話。

  「一樣的原因嗎?」

  「對。而且你盡量不要讓小鬼頭到這座城裡走動比較好。」

  「我也有在考慮離開這裡,但是金錢方面還沒做好萬全準備,現在打算再多接一些委託,讓手頭寬裕一點。而且,在阿爾特的體力完全恢復之前,應該很難離開這個國家……」

  「嗯嗯,確實就像你說的。」

  對獸人而言,這裡不是個友善的國家。出現在主城外圍城鎮的獸人,大部分都是奴隸。如果被人知道阿爾特沒戴項圈,就很有可能被盯上。所以我想盡快出國,但是現在的阿爾特根本沒有體力應付長途旅行。

  「情況若是太過緊急,我是可以抱著他就是了。」

  公會長聽到我這樣說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有一間一定會接納你們的旅店,只是……」

  公會長告知了好消息,最後卻支吾其詞。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要住是一定沒問題。那邊的老闆是位過去相當活躍的前冒險者,他以前的團隊裡也有獸人,所以你不必擔心種族的問題,他也很好相處,只是……」

  語畢,公會長再度陷入沉默。

  「價格很貴嗎?」

  「不會,很便宜。」

  「入住的客人很多嗎?」

  「沒有,幾乎沒有客人。現在應該是一個都沒有。」

  當我實在納悶那還會有什麼問題時,公會長罕見地露出乾笑。

  「那間旅店會挑客人……」

  他深深地嘆息,同時輕聲這麼嘀咕。

  我頓時大感興趣,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旅店,會讓公會長這麼猶豫要不要介紹。

  「這樣啊。反正我也不知道還有哪裡會讓我們住了,所以可以告訴我那間旅店嗎?」

  「嗯,可以啊。我可以跟你保證,老闆真的很好相處。」

  「好,我會去看看的。」

  「我也先幫你跟老闆說一聲好了……」

  「謝謝,那就勞煩您了。」

  「你不用跟我那麼客氣。老闆人很好,他喜歡你們的話,就會把你們照顧到無微不至。等等……或許不要被他喜歡會比較好……」

  公會長說著讓我毫無頭緒的話,並將旅店的地圖遞給我。

  「你今天應該沒有要接委託了吧?」

  「對。我要去您告訴我的旅店看看。」

  我叫阿爾特戴上兜帽,和公會長話別後,離開了公會。

  阿爾特好像對路邊攤很感興趣,所以我們繞了一點路才前往旅店。

  公會長介紹的旅店,就在距離公會步行10分鐘的地方。

  地點明明不錯,卻沒什麼人……看來真的是沒有客人。外觀感覺有些年代,而且這裡明明是旅店,房子內卻有些昏暗。

  「師父,這裡嗎?」

  「嗯。地圖上畫的就是這裡。」

  阿爾特可能是覺得恐怖,所以緊黏著我。我則像是在安慰他般,輕拍幾下他的背,緩減他的緊張。我看到他稍微放輕鬆後,打開旅店的大門進到屋內。

  「請問有人在嗎?」

  我出聲詢問後,有名女子(?)伴隨著粗曠的說話聲,從櫃檯吧檯裡側的房間走了出來。

  「來了來了。」

  「……」

  「……」

  我竟然在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大受衝擊到瞠目結舌。連阿爾特也是瞬間抬頭查看……我們倆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子好像快要掉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出現在櫃檯的女子面孔。

  「哎呀,我的臉上沾到什麼東西嗎?」

  女子這麼說的同時,對阿爾特露出微笑。我這時才回過神,正準備為剛剛的失態開口道歉的瞬間……阿爾特說了個……再誠實也不過的詞彙。

  「鬍子。」

  我背上冷汗直流……

  「……」

  「……」

  令人尷尬的沉默籠罩現場,我為了道歉開口說話。

  「非常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沒關係唷,人家沒放在心上。」

  女子雖然這麼回覆,但她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僵硬。

  阿爾特歪著頭,看了看我和女子。

  「你們就是涅斯托爾說的那幾個冒險者嗎?」

  「是的。公會長介紹我們來的。可以的話,能否租間房間給我們住?」

  「可以呀。我名叫塔莉亞,是經營這間旅店的嬌弱、、老闆娘。還請多多關照。」

  我聽到塔莉亞老闆娘用嬌弱兩字自我介紹後,十分煩惱要如何回話才好。她的身高看起來超過2公尺,而且因為是前冒險者,所以身材也相當健壯。

  沒錯……眼前其實是名身材壯碩的男子,濃妝豔抹還穿著洋裝。

  她雖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嬌弱,但每個人對嬌弱的定義又不盡相同……

  絞盡腦汁後,我決定打安全牌,直接回覆我的自我介紹。

  「老闆娘,我們也要請您多多關照。我叫剎那,職業是學者,冒險者位階是藍階。」

  我結束自我介紹後,看向阿爾特。

  「阿爾特,你也自己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喊了可能要花點時間才有辦法接受現實的阿爾特。

  他好像聽到我的聲音才回過神,接著點點頭開口說:

  「我叫,阿爾特。職業,劍士。冒險者位階,黃階。」

  先前的拚命練習都值得了,他正確無誤地做完自我介紹。我摸了摸阿爾特的頭嘉獎他。

  大概是因為受到獎勵而很開心吧,他的尾巴慢慢地左右擺動。

  「剎那小哥和阿爾小朋友,我會記住你們的。房間的話,雙人房可以嗎?」

  我聽到老闆娘用了前所未有的稱呼方式,害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勉強回答了她的問題。

  「可以,請給我們雙人房。」

  「好的,我會挑一間好的給你們。」

  「謝謝老闆娘。」

  「阿爾小朋友是獸人族吧?我好久沒看到小孩子了,真是可愛耶……大姐姐我啊,來幫你上個戀愛入門課程好不好?」

  塔莉亞老闆娘一說完話,我立刻回絕。

  「謝謝老闆娘的好意,不過阿爾特是我的弟子,所以我來教就好,實在是不敢勞煩您。」

  「是唷?真可惜。要不然剎那老弟,人家來教你好了。」

  「請不用在意我。與其接受別人指導,我比較喜歡靠自己的力量去學習。」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麼,但一時間我也只能想到這個答案,所以只好硬著頭皮說出來。

  「也是啦,愛情這種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老闆娘自顧自地點頭表達贊同。

  看樣子阿爾特根本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他歪著頭看著我和老闆娘。

  「對了對了,詳細情況人家已經聽涅斯托爾說了。剎那小哥不在旅店的時候,人家可以幫你保護阿爾小朋友,你可以放心出門唷。」

  我有點訝異老闆娘的提議。

  接下來為了準備出國,我勢必要去許多地方。但是想當然耳,我無法帶著阿爾特一起行動,所以本來就打算在旅店房間設下保全措施再出出門。但是……我還是很擔心在我回來前都必須留在房裡的阿爾特。

  如今老闆娘主動提議協助我。

  如果是她,我樂意接受協助。畢竟她是公會長介紹的人,根本不須懷疑。

  而且……老闆娘看到阿爾特後,是真心露出溫柔的笑容。

  阿爾特好像也有感受到,因此看到老闆娘的模樣後雖然驚訝,卻不會懼怕她。

  「那就拜託了,給您添麻煩了。」

  我鞠躬道謝,阿爾特也配合我一起行禮。

  「請問我能替整棟旅店張起結界嗎?」

  「可以唷。」

  「我會把那些對您和阿爾特不懷好意的壞人擋在門外。」

  我認為老闆娘身手高強,然而有心人若是成群結隊發動攻擊,她和阿爾特都還是有可能會受傷。因此我想盡可能地防範未然。

  「剎那小哥,你是風屬魔法師吧?」

  「是的。」

  「那麼,你會使用遮蔽視覺的魔法嗎?」

  「會,我會用。」

  「剎那小哥,你真是個優秀的魔導師耶。」

  老闆娘抿嘴笑著誇獎我。

  阿爾特可能是聽到我受到稱讚,也跟著開心地笑了。

  「如果你會使用遮蔽視覺的魔法,能幫我在院子裡施展嗎?」

  「可以,沒問題。」

  「如果從外面看不到院子,阿爾小朋友就能在院子裡玩了吧?」

  「……」

  「只待在屋裡會悶壞吧。」

  「旅店的生意沒關係嗎?」

  「沒關係啦。反正沒半個人會上門呀。」

  「謝謝……」

  我再次深深一鞠躬,感謝老闆娘的用心。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接著,我對整棟旅店和院子施加魔法後,拿著鑰匙和阿爾特前往入住的房間。

  公會長介紹──老闆娘經營的旅店非常舒適。

  房間整潔,餐點又美味。尤其是餐點,是我在這個世界吃過最好吃的料理。

  阿爾特也比我想像中的還不怕生,和老闆娘有說有笑。

  我昨晚還在想,看他們倆相處的模樣,我就算出門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了……

  現在我正準備出門前往公會,阿爾特卻在我面前失落地垂著肩膀。

  看到他這種模樣,害我有些過意不去。

  昨晚我有叮囑阿爾特,要他待在這個國家的這段期間都不能離開這家旅店。看來他以為我也會和他一起待在旅店裡。阿爾特只要一和我分開就會感到不安,因此可以的話,我也想一直陪在他身邊。

  但是,為了離開這個國家,我必須備妥齊全的旅行用品。而且因為是兩個人要踏上旅程,所以我想多承接一些委託,讓資金能再充裕一些。

  我手上雖然還有凱爾贈予的一筆錢,但既然決定收阿爾特為弟子,就覺得自己理當要想辦法賺錢。我現在打算先靠自己努力賺錢,真的窮途末路時才會動用凱爾那筆錢。

  如今阿爾特是貼平耳朵垂著頭,我對他說:

  「阿爾特,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學習文字喔。」

  在日本的話就是指五十音,英文的話就是指字母。我希望阿爾特能趕快記住這個世界人稱共通語的文字。我已經把習字用的筆記本交給他了,也就是要他練習寫字。

  昨晚到就寢前的那段時間,他在我的陪同下邊發音邊記住了文字,我還教他寫自己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然後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文字,讓他今天獨自一人也能繼續習字。此外,我還拿了我運用能力製作、裡頭畫有簡單圖樣和文字的繪本給他,要是練習完寫字還有時間,就能看看繪本。

  「師父,我也想去。」

  他抬頭看向我的眼神透露出他正在期待我說不定會帶他去……但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不行。阿爾特,我已經好好跟你解釋過原因了吧?」

  「……」

  「老闆娘會陪你一起待在旅店裡。她也會做飯給你吃,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

  「阿爾特,你的回答呢?」

  「是。」

  阿爾特回答得有點心不甘情不願,我則是拿了本皮革書衣的筆記本給他。

  「師父?」

  阿爾特用手摸了摸有別於習字用筆記本的裝幀。

  「這本筆記本叫做日記喔。是給你記錄今天一整天做了什麼事,看見什麼東西,有什麼樣的感受;另外,開心的事情、歡樂的事情、悲傷的事情也通通能夠寫下來。」

  「日記?」

  「沒錯。我希望你能把你今天一整天做了什麼事,都寫在這本日記中告訴我。」

  「告訴你?」

  「嗯。我會看你寫的記錄,然後寫下我的感想給你看。」

  「我,現在,還不會寫字。」

  「你就是因為還不會寫字,所以才要練習啊。」

  「嗯。」

  「一開始,你應該只會寫那天學會的單詞,也可能看不懂我寫的感想。但是啊,阿爾特,你只要每天持續寫下去,之後就會變得能書寫,也能讀得懂文字了。」

  我知道他不是討厭寫日記,只是討厭不能和我一起外出。

  我雖然心知肚明,但實在無法帶他出門。

  「阿爾特,你是為了學習各種事物,才會來當我的弟子吧?」

  我平心靜氣地開導後,阿爾特猛然抬起頭。

  然後認真盯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會留在旅店,用功學習。」

  「嗯,你放心,我一定會回到有你的地方。」

  我這麼說後,阿爾特瞬間露出想哭的表情,跑來緊緊抱住我。

  我輕輕摸著他的頭,在心中說了聲抱歉。

  我把阿爾特托給老闆娘後,便出發前往公會。抵達後向公會長道謝,公會長卻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笑了笑。

  接下來每一天,我打算承接當天應該就能完成的委託,返回旅店途中分次買齊必備的旅行用品,直到存夠錢為止。

  我現在其實有點期待……接下來每天在我處理委託的同時,阿爾特會在日記上寫下什麼內容。如果能看到很多他覺得有趣的事情就太好了。

  我處理完必須處理的事情回到旅店後,阿爾特帶著非常開心的表情前來迎接。他並非一整天都待在房裡,好像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和老闆娘待在一起。因為這樣,老闆娘也自然而然地和我們一起吃飯,阿爾特還告訴我他今天做了哪些事情。

  他開心地向我訴說新學會、新發現的事物。我看到他的耳朵和尾巴充分體現出他內心的喜悅後,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只覺得他沒有寂寞到哭出來,真是太好了……

  阿爾特現在比起昨天,又更加習慣與老闆娘相處了。老實說,我還沒習慣……畢竟我們不同的地方實在太多。但我也僅止於不習慣和她相處,並不會討厭她,反而還對她充滿衷心的感謝。

  由於她幫忙照顧阿爾特,因此我打算多支付一些住宿費,結果她說「不用給。」沒有收下。她應該是……設身處地在為我著想。

  如果沒有她,我現在大概已經抱著阿爾特,硬著頭皮踏上旅程了。畢竟若是沒找到能讓阿爾特休養身體的地方,離開這個國家絕對遠遠好過繼續待下去。

  一切多虧有她,我和阿爾特才能睡在溫暖的地方,我才有辦法外出賺錢辦事。

  因此我決定,離開這個國家時,一定要好好答謝公會長和老闆娘。

  吃完晚餐,我和阿爾特也幫忙收拾,結束後便返回房間。到就寢前的時間都在教導阿爾特習字,還一起讀了繪本。現在,阿爾特以變身成小狼的模樣,躺在我腿上呼呼大睡。我有催他去床上睡,但他完全沒打算離開我。

  我坐在沙發上輕撫著阿爾特,同時獨自飲酒。先前和吉葛爾把酒言歡後,我好像幾乎每天都會喝一點。甚至覺得喝著美酒看書,簡直是無比幸福的時光。現在雖然是在輕撫阿爾特……但也覺得這樣別有一番風味。

  我恍恍惚惚地想著,有睡意前要做什麼才好時,不經意看到桌上擺著日記。接著伸手拿起日記,準備查看阿爾特第一次撰寫的日記。我想像內容應該只是排列著幾個單詞,同時翻開了皮革的封面。

  『早上,鬍子,沒有。晚上,鬍子,有。』

  「……」

  鬍子……阿爾特,你還這麼在意鬍子喔?

  不過,他是怎麼學會鬍子這個詞彙的?我可沒教他。

  難道他是去問了老闆娘?好像也不必推測了,畢竟也只有她能問。

  我感到背後冷汗直流。

  我能懂阿爾特的想法,非常能感同身受。老闆娘的性別明明是男性,卻打扮成女子,對阿爾特來說應該是個相當奇特的人。

  不過,對我這個缺乏人生歷練的人來說,她也是個相當奇特的存在。到底是在什麼樣的心路歷程下,選擇成為女性?我真有點想知道,卻又覺得不知道好像也沒差。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這件事後,把注意力放回阿爾特的日記。

  「怎麼辦?」

  要寫什麼回覆阿爾特的日記內容才好?我在苦惱此事時,阿爾特一臉幸福地躺在我腿上。絞盡腦汁,不停思索。我是該寫「別再在意鬍子的事情了」,還是「早上因為會刮鬍子,所以才沒有鬍子」?

  抑或是該老實告訴他,老闆娘其實是男性?不過如果據實以告後,阿爾特反問男生為什麼穿裙子……到時候要怎麼說明才好?

  還是乾脆就跟他說,女生也會長鬍子就好。反正我又沒有騙人……

  我實在很想好好誇讚阿爾特第一次寫的日記,但現在的問題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誇讚才好。

  回覆日記的第一天就讓我大傷腦筋,夜晚也跟著深沉了。結果我下筆書寫,已經是天亮之後的事情了。

  不過,阿爾特也要學會文字才能讀懂我的回覆。因此我決定之後陪他一起看日記,讓他邊看文字,我再邊念給他聽。

  然而我再次體會到,要念出自己寫的回覆內容來教導阿爾特,實在有夠困難……

  『給阿爾特。每個人的身體特徵都大不相同。

  就像你可以變身成可愛的小狼,我就沒辦法變身一樣。

  所以隨便評論別人的身體特徵是很失禮的。所以我們以後就別再說這方面的事情了。

  你第一次寫的日記,寫得非常棒喔。』

  結果,我住在老闆娘的旅店期間,每天都像這樣和阿爾特的日記拚搏,同時做好出國的各項準備。

◇1【剎那】

  我們打包好行李,簡單整理好入住的房間後,前往旅店櫃檯。雖然只住了幾天……但總覺得在這裡度過好長一段時間。縱使感觸良多,不過如果有人問我要不要再重新體驗一次這幾天以來的生活,我會斷然拒絕。

  假如我能不受阿爾特與老闆娘的言行影響,這裡就是間好到讓我還想再來住的旅店。老闆娘非常好相處,做的料理也十分好吃,又是個重情義的人……她對待阿爾特真的非常好。

  阿爾特好像已經相當親近老闆娘,所以看起來有些落寞。如今老闆娘已經等在櫃檯那邊的吧檯了。我返還借來的鑰匙後,感謝老闆娘的照顧。

  「老闆娘,這幾天謝謝您了。我們能這麼快做好準備,都是您的功勞。」

  「你太客氣了啦。剎那小哥,還有阿爾小朋友,我也很開心這幾天你們住在我這邊啊。」

  老闆娘眼眶含淚,用手帕抵著眼角。

  「謝謝您的照顧。」

  「阿爾小朋友,你也要保重唷。歡迎你隨時再來玩。」

  「好。」

  「那麼等我們下次再到這個國家時,會再來麻煩您。」

  「嗯嗯,歡迎再來唷。」

  「好的。」

  老闆娘知道我們會再來這個國家的機率是微乎其微,但最後還是露出溫柔的笑容。如果之後還有機會到訪,我很想聽聽她冒險者時代的事蹟。

  「你們路上小心,不要受傷或生病唷。」

  老闆娘到最後一刻都還在擔心我們,與她告別後,我替阿爾特戴上兜帽。

  接著對揮手送別的老闆娘揮了揮手,我們便前往冒險者公會。

  打開公會大門,公會長一如往常地出聲搭話。

  「嗨,剎那、小鬼頭。」

  「早,公會長。」

  「公會長,早安。」

  從我收阿爾特為弟子那時候起,公會長就再也沒喊過我小鬼頭了。這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然而開心歸開心,若是把公會長叫我小鬼頭的總天數,拿來和叫我名字的總天數互相比較,就讓我有些不服氣。

  「你們是今天出發嗎?」

  「對,一直以來受您照顧了。」

  「我什麼都沒做啦。」

  「哪的話,您非常照顧我和阿爾特。如果沒有您提供協助,我們不可能這麼快就能啟程。」

  而且……

  「也是多虧有您,我才能認識亞基德先生和塔莉亞老闆娘。」

  公會長雖然經常嘴巴不饒人,但我非常感謝他總是替我們倆著想。

  我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也沒有半個能輕鬆聊天的對象,之所以還沒被孤獨壓垮……

  都是因為每次來到公會時,公會長都會正眼看著我的臉喊住我,跟我打招呼。

  他不僅對我如此,對其他的新手冒險者也是像這樣噓寒問暖。

  我想除了我以外的那些新手冒險者們,就算被公會長罵還是笑著面對,肯定是知道公會長是在關心他們。

  我準備鞠躬道謝時,公會長只是使了個眼神制止我。

  「你不必跟我道謝,我只是做了公會會長的分內工作而已。如果你真的想答謝我,就展現出你的態度吧。」

  「我的態度嗎?」

  「沒錯,等你變成黑階冒險者後,回來我這邊工作。然後,我就會像對待拉馬車的馬匹一樣徹底壓榨你。」

  公會長說完話後笑了,我也露出苦笑。我們就這樣約定好之後再見。

  聽到公會長話中有話的勉勵,我的心情變得有點激昂。

  「好,我雖然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變成黑階冒險者,但會我以此作為目標努力的。」

  「嗯嗯,你自己多保重。」

  「謝謝,公會長,您也是。」

  公會長對我點點頭後,看向阿爾特。

  「小鬼頭,你也要和剎那一起加油喔。」

  阿爾特頷首回應公會長。

  「那麼,我們出發了。」

  公會長聽到我的道別後,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但立刻就從驚訝變為笑臉,歡送我們離去。

  「喔,路上小心!」

  我牽著阿爾特的手走在路上。我在這個國家生活的日子,不知算長還是短……我打從心底討厭這個國家,討厭到如果能夠選擇遺忘的話,恨不得現在馬上忘掉。

  不過……我是在這裡認識凱爾,也是在這裡和他分離。

  是他把我救出宛若地獄的地方。

  還給予我這副身軀以及自由。

  此處是我繼承他所有一切的場所。

  我和他的共同回憶,就只有這個地方。

  因此,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在離開城鎮的城門前停下腳步。

  深深戴著兜帽的阿爾特也在來到我身旁後停止前進。

  他稍稍抬起頭,感覺相當納悶地看著我,我則垂下視線開口說道:

  「阿爾特,接下來可能會碰上許多開心或痛苦的事,總之我們倆就要從這個地方展開旅程了。我是為了要探索世界才會踏上旅途。」

  準備啟程的是剎那,而非杉本剎那。

  阿爾特用力點頭附和我的宣言後,說出他訂立的目標。

  「我是為了要學習新事物。然後,要尋找,我今後想做的事情,所以才和師父,外出旅行。」

  此處是出發地點。

  我和阿爾特會好好活下去。

  我確認阿爾特點頭回應後,和他一起慢慢地穿過城門,離開了嘉帝爾。

  「好了,阿爾特……我們出發去旅行吧。」

◇1【???】

  我穿過城門時,灑落在嘉帝爾城上的陽光已經開始傾斜,周遭響起宣告下午1點的鐘聲。

  「動作快,把勇者大人搬進病房。」

  勇者大人躺在馬車上,毫無睜開雙眼的跡象。勇者大人在四天前那場戰鬥中用盡魔力後,就一直處於昏睡狀態。

  這場戰鬥是發生在半夜準備休息之際,當時我軍陣地內突然湧現數量多達數百隻的魔物群。敵軍中不僅能看見數隻中級魔物,整體數量還相當驚人,我方士兵因此亂了陣腳。

  正當所有人覺得會全軍覆沒時,勇者大人發動了魔法。

  勇者大人的身體出現無數道光波,一邊重疊一邊上升,最後在遙遠的頭頂上方的黑暗中,形成一顆巨大的光球,接著當大家還在訝異光球轉眼間就變成5公尺左右的大小時,光球一聲不響地破裂開來。

  破裂的光芒化為無數的光箭,成為流星劃破黑夜,一瞬間就殲滅了多達數百隻的魔物。不過,勇者大人可能是因此付出了代價,當場倒地失去意識。

  即使到了翌日早晨,勇者大人依舊沒有醒來,我為此焦躁不已,我方因而決定暫時撤離戰線。

  派出快馬回報我軍將偕同身為同盟軍的艾拉納陣營撤退至嘉帝爾城的消息後,便謹慎護送勇者大人,同時重整士兵,剛剛好不容易才回到嘉帝爾城。

  「總之要小心搬運,千萬不要再讓勇者大人的身體受到額外的碰撞。」

  有四個人從馬車中搬出勇者大人,再移動到擔架上。

  「我記得下一名勇者不一定會立刻覺醒,所以現在的勇者大人若是輕易死去,那可就麻煩了。」

  陸陸塔斯在我身旁一臉厭煩地望著勇者大人的情況,同時在我耳邊這麼細語。我雖然覺得他心裡明明不是那麼認為,但也沒有理會他,而是朝著擔架大喊:

  「你們聽好,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唯獨不要去動勇者大人的衣服,不要讓任何人替勇者大人換衣服。」

  我確認勇者大人被送進城內後,命令全軍進行整隊。雖說是全軍,但現在只剩一千又幾百人而已。出兵時多達五千名士兵的陣容,如今卻淪落到這副悽慘下場,實在叫人無地自容。但我的臉完全沒有表現出這樣的情緒,勉勵士兵們後,便下令解散。

  「那麼緹勒拉將軍,接下來要去向國王陛下稟報您回來了吧。」

  將這麼多士兵送至水畔,我的心非常沉重,但對他來說好像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竟然用這種事不關己的口氣在催促我。

  「用不著你提醒。跟我來。」

  我這麼說的同時,邁出步伐前往國王所在的謁見廳。

◇2【緹勒拉】

  戰況報告大約1小時左右結束。比起陣亡人數,我領兵的第一戰的焦點全都聚集在戰果,最後也留下了戰勝的記錄。我的心情十分沉重,但國王命令我將相關工作交接給第二次討伐隊,接著便返回王座廳了。然後,宰相要我前去會見負責風遺跡調查行動的黑階冒險者。

  「不能明天再見嗎?」

  然而我實在想趕快完成交接事宜,去探望勇者大人。

  「非常抱歉,我知道將軍您非常疲憊了,但需要使用魔道單邊眼鏡的工作堆積如山。由於是您將魔道具設定成待機狀態,因此一定要由您操作,才有辦法確認道具裡的記錄。萬事拜託了。」

  如今我只好按照先前和宰相訂定好的程序,前往冒險者在裡頭等待的徵詢室。

  我現在要前往的徵詢室施加了特殊魔法。回答問題的人若是說謊,那種魔法就會在議事主席的腦中吹響警笛,告知眼前有人在說謊。因此商人之類的交易,或是報告諜報活動等事情時,會頻繁使用徵詢室。

  徵詢室位在王宮東側大廳,那裡是間能作為二十人會議使用的寬敞房間,但現在裡頭僅有一名冒險者,在等待我們的到來。

  「抱歉,讓你久等了。」

  我邊開門,邊向起身面向我的冒險者賠罪。

  「不會,我都等了好幾個月了,幾小時根本不算什麼。」

  我聽聞黑階冒險者亞基德的嘲諷後,臉抽動了一下,但立刻調整好情緒坐到位置上,並且要他也趕快坐下。

  「看來此次的討伐行動相當辛苦呢。」

  從黑階男子說的話聽來,好像已經看穿我軍疲弊,但是他明明只待在這個房間,根本不可能知道城內的情況。

  「像您這種實力高強的冒險者,靠大概的動靜應該就能感應出哪樣實力的士兵位在哪個地方,但是希望您別妄加評論其他事情。」

  在我回答前,陸陸塔斯已先提醒亞基德。

  「等等,我沒在刺探任何事情,單純只是想跟你們說聲辛苦了,說話還真是門藝術耶。」

  但亞基德才這麼說完,又繼續往下說:

  「話說回來,在你們揮軍出征後,我們在嘉帝爾郊區遇到了一群克盧巴薩爾。後來覺得是勇者閣下遺漏未討伐的魔物……」

  「亞基德閣下,請您不要胡亂揣測。」

  此次也是陸陸塔斯出言制止。

  「我沒有要揣測什麼的意思,只是想起公會那邊也很想知道克盧巴薩爾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地區。」

  「我們討伐的魔物中,確實有克盧巴薩爾。但是,我不清楚亞基德閣下您打倒的那一群和我們討伐的那一些有沒有關聯。您就這樣幫我回覆公會吧。」

  我想盡快結束這場會面,因此在事先獲准可公開的範圍內,分享了情報。結果陸陸塔斯很不滿地看了我一眼,但我裝作沒發現。

  「公主殿下,您談事情還真夠爽快。」

  亞基德這句話應該是想譏諷陸陸塔斯,不過我冷眼瞪看亞基德。畢竟在我被拔擢擔任勇者大人部隊的將軍的那一刻起,就已捨棄嘉帝爾王國第五公主的地位了。

  「在下失禮了,緹勒拉將軍、、。」

  亞基德刻意這麼稱呼我。他是想激怒我,藉此提高我失言的機率嗎?不過,我刻意冷處理,冷靜地切入主題。

  現在桌上正在播放魔道單邊眼鏡記錄下來的資訊。亞基德開始記錄後,先是映照出他當下所在位置周遭的風景,準備探勘遺跡的成員,在看得出風在吹拂的環境中,開始自我介紹。

  魔道單邊眼鏡這種魔道具能把記錄中的場景,宛若讓人身歷其境般重現出來,是嘉帝爾王國自古代代相傳至今的珍寶。基本用於記錄遺跡調查或外交等重要場面,但總數只有三個,因此永遠都有人在排隊等待使用。

  我感嘆著魔道單邊眼鏡的備用品若是再多一點就好了,同時眺看拍攝內容,發現正在介紹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此人擁有一副只要是女生應該都會怦然心動的外表,但我現在根本毫不在意,抱著一心只想趕快結束這場會面的心情看著記錄影像。

  「我叫剎那,職業是學者,冒險者位階是綠階,能夠使用風屬性魔法。因為此次調查遺跡需要風屬魔導師,所以我才有機會參與這項行動。」

  此時陸陸塔斯皺了一下眉頭,要我暫停一下影像。

  「這位青年應該不是月光的成員,你們這樣算是違反約定吧?」

  「他確實不是,但是這次的委託實在太過突然,我們團隊裡的風屬魔導師抽不了身。不過沒派風屬魔法師過來是你們的問題,再加上我也沒讓他進去遺跡內。雖然本來是預設在有狀況時會仰仗他的力量,但那種時候我們這些月光的成員會盯緊他。」

  陸陸塔斯可能是接受了亞基德的這個說法,因而要我繼續播放影像。我在心裡嘀咕「我又不是你的侍女」的同時,繼續播放影像。結果,打開遺跡門後,陸陸塔斯又要我暫停,接著還用手指抵著剎那的影像作為支點,一下放大,一下旋轉,甚至還從他的角度檢視周遭環境,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唔嗯……」

  陸陸塔斯可能是調查完他在意的地方了,所以終於開口說話:

  「他好像同時發動了感應和探索的魔法,而且魔法有效範圍覆蓋了整座遺跡。」

  我知道風屬魔法師能夠使用這類魔法,因此唯一的感想就是「陸陸塔斯,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想也是。依那位青年的個性,確實是會確認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否安全。這個時候他完全沒告訴我他有發動魔法,但我當下就在想他應該是在進行某種事情。請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他所說的好像是真的。徵詢室已認定他沒在說謊。陸陸塔斯雖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但我不打算讓討論內容一直停在這裡,因此和剛才一樣繼續播放影像。

  現在是亞基德和他兒子已進入遺跡,開始出現遺跡內部的影像。不過我用不著觀看記錄影像,就知道遺跡內部的模樣。因為前幾天,我才擔任勇者大人的護衛走在裡頭。

  嵌在門扉正中央的風屬魔道具,不斷吸取主教的魔力,接著閃耀白光。

  與此同時,魔道具竄出強烈暴風,吹向四面八方,門扉被這股強風擠壓後上下分裂,各自收進頂棚和地板之中。魔道具緊緊嵌在下半部的門扉,如今變成地板表面凸起半個球面的模樣。

  「好了,勇者大人,我們走吧。」

  大主教這麼說後,開始引領扛著聖櫃的神父們前進。

  「我們走吧。」

  我也出言催促勇者大人,勇者大人點著頭爽朗回應。

  「好,我們也進去吧。」

  我本來是打算配合勇者大人的步伐,準備邁出腳步前進……但是勇者大人的行動受限於淺綠色的鎧甲與頭盔,走路方式十分僵硬。我看見那生硬的走路方式,想像了面具下勇者大人的表情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妳笑了吧。我就沒什麼肌肉,之前跟你們說過不知道多少次,沒辦法穿這種什麼歷代勇者的裝備!是在虐待我喔?」

  聽完這番話後,我腦中浮現勇者之鎧中勇者大人纖瘦的模樣,不禁噗哧笑了出來。

  「唔……我才剛抱怨被虐待,妳就在笑我。不過,真希望有一天我不會再覺得這副鎧甲和這把劍會這麼沉重。」

  看到勇者大人認真面對自身的重責大任,再加上第一次穿著勇者裝備本就會不太習慣,我就覺得自己剛才的笑實在失禮,因而深深鞠躬道歉。

  「等等,妳也不必那樣跟我道歉啦。我要是妳,絕對會瘋狂大笑啦。」

  斬釘截鐵這麼說的勇者大人,應該是面帶微笑。

  「話說回來,這套勇者裝備真的不行啦。實在太過笨重,我很不喜歡。不過,唯獨這個淺綠色值得稱讚。我最喜歡這個顏色了。」

  勇者大人這麼說替我打圓場,他的體貼溫暖了我的心。

  「有關於您這套裝備的顏色,我聽說過去也有人主張恩地亞神的顏色是藍色,所以勇者大人的鎧甲也要是藍色的比較合,所以重新上色過相當多次,但每次到最後又會變回原本的顏色。不過,我也覺得現在這個顏色比較適合您。」

  「妳那樣誇獎鎧甲的顏色也沒用啦。因為我完全看不見啊!」

  他沒在開玩笑,是真的完全看不到,這又讓我笑了出來。勇者大人也被我影響,跟著笑了一會兒,然後以正經的口吻繼續說話。

  「我真的作夢也沒想到,妳會當上將軍,跟著我一起行動耶。謝謝妳。如果身邊沒有半個認識的人,我真的會很寂寞,所以有妳在我真的很高興。」

  我也用了只有勇者大人能聽見的音量告訴他,我才要感謝他在那座窮極無聊的宮殿中認識了我。

  勇者大人和我在交談期間,神父和魔導師們已經徹底調查完遺跡內部,唯一值得注目的就只有位在遺跡正中央的祭壇。

  「果然如同古文件記載,應該只有這座祭壇彰顯出恩地亞神的旨意吧。」

  實際上也如大主教所言,可以感受到祭壇散發出莊嚴的氣息。在共有七階的石階上方,有座八根黃金柱子建成的神殿,裡頭供奉著一尊蒼銀製女神像。即使身在遠處,也能清楚辨識出那尊就是恩地亞神的神像。

  「嘉帝爾王國代代相傳的古文件裡記載,月亮每數百年才會閃耀一次最耀眼的藍色光輝,風祭壇會出現。只要向供奉其中的女神獻上祈禱,女神就會降示旨意。現在開始我們要進行祈禱,如果有任何狀況,還要勞煩勇者大人全力相助了。」

  大主教確認勇者大人點頭回應後,走上祭壇,跪在女神像前方。除卻勇者大人的騎士團,我和勇者大人跟隨大主教的腳步走上階梯,來到獨自位在最前方的大主教身旁,以同樣的姿勢跪下。

  我在大主教身旁嚴謹地祈禱了好長一段時間,但祭壇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正當大家議論紛紛,覺得是不是大主教他們的祈禱方式有問題,或是女神其實早就降示旨意時,勇者大人站起身子,開始仔細打量女神像,我也起身站在他身旁發問:

  「勇者大人,您是發現什麼了嗎?」

  「沒有啦,就只是覺得神像好漂亮,跑來欣賞一下而已。」

  我點頭附和說了句「真的是很漂亮。」後,也開始仔細觀賞體積大小和勇者大人差不多的女神像。

  「話說回來,這裡果然和我的故鄉大不相同。在我的故鄉啊,會把手放在神木上……」

  勇者大人這麼說的同時,用手觸碰了女神像,接著繼續往下說:

  「藉由手的碰觸傳遞願望,進行祈禱。」

  勇者大人現在的模樣看起來非常悲傷,因此我不由自主地抓起他另一隻手緊緊握住。我知道勇者大人正用面具底下的雙眼凝視著我,接著再緩緩閉上。

  「謝謝妳。」

  正當勇者大人在用平緩的語氣細語時,女神像突然綻放光芒,照亮八根柱子。黃金柱子就像在儲備那些光芒般,從底部開始蓄積金色光輝。

  「這是……」

  原本在和神父們說話的大主教邊回頭邊起身,接著來到勇者大人身邊。

  「我剛剛只是把右手放上去後祈禱,神像就突然發光了……」

  大主教靠近窺探勇者大人放在女神像上的手。那隻手也滿溢光芒。

  「勇者大人,您在誠心祈禱時,是不是也有灌注魔力?」

  我不會使用魔法,所以一直以為魔法和祈禱毫不相關,但對勇者大人來說,該不會是類似的存在吧?不過,對大主教而言,這兩者應該也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所以他才會露出那種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啊。」

  勇者大人內疚地這麼說後,大主教搖了搖頭。

  「沒有。我只想說真不愧是勇者大人,我們就算花再久的時間,也無法解開這個謎團吧。只不過……」

  大主教環視了八根柱子。從底部蓄積而起的金色光芒,如今來到超過半根柱子再多一點的地方後,就停止上升了。我覺得那道光芒好像欠缺什麼能量般,看起來就停在那裡不動。大主教可能也有一樣的感受,因此毫不猶豫地將右手輕輕放到女神像上。

  「喔喔喔。」

  大主教把手放到神像上後,神父們紛紛發出歡呼。因為黃金柱子上的光芒又開始上升了。不過,上升速度實在非常緩慢。大主教應該也心有同感,因而叫來主教,告訴他們把手放到女神像上,灌注魔力進行祈禱。

  主教聽令行事後,光芒恢復最一開始的上升速度攀上柱頂,接著覆蓋神殿屋頂。最後光芒裹住了包含我們在內的整座神殿,下一秒就像從神殿屋頂流下的水,無聲無息地流逝,逐漸消退。

  裹住神殿的金黃光芒消退時,八根柱子仍在繼續發光,我們看到柱子光芒映照出的景色後,實在無法隱藏內心的困惑。

  「沒有任何聲響或晃動,我們……」

  看著眼前遍布神殿左右兩方的岩石地面,還有神殿正面不知通往何方的碎石子路,我吞下了還未說出口的話──我們被傳送過來了。

  「……」

  大主教一語不發,走到神殿外面。前方沒有階梯,他就像在夢遊般,開始走到白石子鋪成的道路上。還在恍神的我沒有追趕上去,也沒有加以制止。

  「慢著,大主教。」

  勇者大人追在大主教後頭,我聽到他的聲音回過神來後,也急忙衝到他的身邊。我深深覺得無地自容,自己的職責明明是要好好保護勇者大人,竟然恍神愣在原地。

  「你沒拿照明走在這麼昏暗的地方,實在太危險了!」

  「…………喔喔。真是抱歉,讓您擔心了。」

  勇者大人出聲提醒後,大主教的意識好像也恢復正常了。

  我突然感到不對勁,環視四周後發現,這個地方除了神殿的光芒外,就是個沒有任何光源的漆黑世界。當我發覺這條道路再往前走個十幾步,就會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後,感受到有股寒意竄過我的背。

  「大主教,請等一下。」

  追趕我們腳步而來的神父們,想要啟動魔道具點亮光源。但是,魔道具的光線像是遭到排斥般,不停消滅在四周的黑暗之中。

  「看樣子連照亮腳邊都會有問題,這下麻煩了。」

  大主教深深嘆息。

  「總覺得……唔嗯,這是暗魔法。這整個空間本身好像都籠罩在暗魔法內。」

  勇者大人也試著發動光魔法照亮周遭,但好像也無法成功。

  「我們剛才待的那座神殿,柱子現在還在發光,那邊是不是沒有受到暗魔法的影響?」

  勇者大人聽聞我的疑問後,歪著頭回道:

  「我們過去測試一下。」

  勇者大人踏著笨拙的步伐回到柱子前方後,看起來是再度發動了魔法。之所以說是看起來,是因為他已搖搖頭表示無法成功,正在返回此處。

  「這下要傷腦筋了。如果拿不出解決方法,感覺會一事無成,無功而返。」

  大主教用充滿怨念的眼神凝視前方的黑暗,出言埋怨。

  「…………」

  勇者大人交叉雙臂,好像還輕輕搖晃身體。我們剛認識時,他就有告訴我,他做出這種動作時,就是在思考事情。我在一旁注視著勇者大人,希望他能想到好對策。大主教和神父們在想辦法生成光源的同時,也在瞥看勇者大人的模樣。

  「如果匯聚出不輸給黑暗魔力的魔力……怪了?……不行。我明明都已經使出全力了……既然如此……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就是了。」

  我還在納悶勇者大人怎麼突然鬆開交叉的雙臂,他像是在捧水般併攏雙手。

  「過來吧。」

  他這麼說的同時,手掌瞬間亮了一下,接著光芒就像水一樣蓄積在他手中。

  「嗯,效果很讚。那麼,要過去囉!」

  勇者大人一說完這句話,光芒就像捧在手上的水溢出雙手般流淌而下,接著沿著碎石子路繼續流動。光芒持續從勇者大人手中流出,逐漸流到遠處的碎石子路,將周遭一帶映照得十分美麗。

  「這樣子好像銀河喔。」

  我不禁輕聲讚嘆,勇者大人應該是對著我點頭微笑,接著再與大主教他們說話。

  「我會用這種方式持續生成光源,拜託各位沿著這條流動的光芒往前進。如果途中碰到危險,或是發現不需要光源的話,請回來告訴我。」

  大主教向勇者大人道謝後,帶著神父們順著光芒的引導前進。我由於身為勇者大人的護衛,當然是留在原地。經過一陣子的沉默,勇者大人突然開始說話。

  「我的故鄉也有銀河喔。所以我剛剛是想著那條銀河,試著創造出這個魔法……」

  勇者大人凝視著光芒前端大幅蛇行而去,說話聲聽起來顯得有些消沉落寞。

  「您想起了故鄉嗎?」

  「……我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看到星空時發現,星座不一樣了,銀河甚至有兩條,當下就體認到這片天空與我的故鄉沒有相連。現在只是回想起那個時候的心情罷了。」

  勇者大人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我一直看著他,思考著現在要對他說什麼才好?該說什麼才對?但我就像在鳥籠中養大的鳥兒,根本無法體會勇者大人對這個世界的感覺,最終只能默默地繼續看著他。

  這時,我感覺到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大概是勇者大人全身變明亮,接著又變回原樣的緣故。但就在下一秒,勇者大人整個身體,不對,是整套勇者裝備散發出耀眼光芒。

  「勇者大人!」

  我用左手遮擋實在太過刺眼的光線,完全不曉得究竟發生什麼事,一心只想著必須脫下勇者大人的盔甲,因此將手伸向勇者裝備。

  「啊哇、啊哇哇哇哇!」

  勇者大人也急忙想把手放到鎧甲上,但又為了要維持光芒魔法,因而遲疑要不要鬆開手。

  「勇者大人,把頭盔丟……」

  我以急迫的聲音對他吶喊,但在喊完整句話之前,緊急狀況已經解除。

  情況瞬間起了變化。散發光芒的勇者裝備開始變形,當光芒消退時,裝備也改變了樣貌。勇者大人手中光芒映照出的裝備是……

  「……長袍?」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那件長袍上還連著應該是頭盔變形而成的兜帽,整體底色還是與鎧甲時相同,淺綠色的布料上到處都綴飾著金線縫成的刺繡,比我至今見過的任何一件長袍都要神聖肅穆。

  「欸、欸?欸欸欸欸欸!」

  勇者大人最初只聽見我說長袍兩個字,一下子還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此時才注意到自己的裝備產生變化,所以才發出驚呼聲。他抬起還維持捧水手勢的雙手,先是往右,接著往左查看自己的身體後,發出「哇啊」、「喔欸」的聲音。最後……

  「劍怎麼變成杖了啊。」

  他用詼諧的口吻以哀怨的聲音這麼說,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也太過分了,緹勒。為什要笑我!?妳不是知道我雖然不太喜歡鎧甲,但覺得劍很帥氣,所以很喜歡劍嗎?」

  「非常抱歉,勇者大人。」

  我憋笑的同時,對實際上相當適合長袍打扮的勇者大人鞠躬道歉。

  「……」

  即使如此,勇者大人還是不願跟我說話。我維持鞠躬的姿勢,由下往上偷瞄了他的模樣,發現他已把兜帽深深戴到鼻尖,還用力把臉轉向一旁。

  「然後,我之前也說過我們倆獨處時,希望妳能喊我名字就好吧?」

  「請、請、請等一下,這、這件事情我應該已經拒絕過您了!」

  勇者大人突然轉變話題,害我無法招架,拉高了說話音調。那一天,勇者大人對我說,我們變成朋友後,希望我能喊他名字就好。這是個令我非常開心的請求。

  但是對我而言,勇者大人是無法套用親愛、敬意、朋友這種詞彙的對象,因此我雖然充滿歉意,但當下還是拒絕他的請求。如今他居然在這個時候提出這件事,實在把我殺得措手不及,害我漲紅了臉頰。

  「緹勒,妳未免也太堅持原則了吧。這種時候應該只說句『好,就這樣說定了』才對啊。」

  我堅定地拒絕勇者大人的請求,還大肆談論自己對他的看法,勇者大人也裝作生氣的模樣,但實際上他連裝生氣都算不上,只是笑了笑稍微調侃我一下,最後露出正經的表情對我說:

  「剛才我想起故鄉時,確實動了想要回去的念頭,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寂寞。肯定是因為妳總是陪在我身邊的關係。」

  勇者大人這麼說後,重新看回地上的銀河。我在得知自己的存在已成為勇者大人的心靈支柱後,非常引以為傲,接著視線也再度看回到地上的銀河。

  接下來,我不知道和勇者大人聊天聊了多久。我們聊了勇者裝備為什麼會產生變化、勇者大人的家人、我的家人之類的話題。直到某個話題聊到一半,有名神父回來後,我們倆才結束這段漫無邊際的閒聊。

  看來大主教他們應該是在碎石子路的盡頭發現了遺物,我們也動身前往那個地方。

  勇者大人朝著頂棚高舉雙手,接著再從最高點,分別朝左右兩邊放下手臂。雙手分開後,光芒就像在追趕手的行動般,化成彩虹拱狀逐漸散去,不再繼續湧現。現場僅留下蜿蜒至前方的地上銀河,我很好奇這條光芒會不會消失,因此問了勇者大人。

  「這條光芒還會維持半天左右,時間到了自然就會消失喔。」

  語畢,勇者大人站在前方,開始在碎石子路上前進。我害怕跟不上,所以緊追在後,神父好像有話想說,但最終也只是默默跟了上來。

  「總覺得啊……能來到這種天然的岩石裡,格外讓人興奮耶。大概是因為我一直都住在森林裡,所以才會覺得這樣很新鮮。是說,城堡裡也都是岩石,不過那種岩石和這種岩石應該不同吧?就是不同的吧。」

  勇者大人感覺起來已不像剛才那樣失落,現在是天真地笑著,踏著輕盈的腳步往前邁進。勇者長袍則是一點都沒妨礙到勇者大人的行動,宛若禮服般飄盪搖曳,替勇者大人的動作增添了幾分優美氣息。

  我們在勇者大人創造出的閃耀銀河上走了大約5分鐘,開始能看到碎石子路前方有座石階。至此之前的一路上,包含神殿所在的地方,頂棚都是在一般人類身高的三倍左右的高度,結果能看見石階後,附近一帶的頂棚突然都變成位在一般人類身高的五倍左右的高度。

  此處的石階和神殿一樣都是七階,爬上去後是座高台,而且緊連著這座洞窟的牆壁。也就是說,此處就是這座洞窟的盡頭。

  大主教他們已經爬到高台上,神父查覺我們到來,因而出聲通報原本在注視牆面的大主教。大主教聽到通報聲,回頭看向我們這邊,接著走下階梯前來迎接已來到石階前的我們。

  「喔喔,太好了、太好了。勇者大人,看樣子勇者裝備已經認同您了。」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勇者裝備是出自第32代勇者之手,據說一直深受歷代勇者的喜愛。」

  這件事情我也知道,而且先前也告訴過勇者大人。

  「不過,實際上也不是歷代勇者穿起來都合身,因此到第37代勇者為止,這套裝備都是用在各種儀式,不會用於實戰。但是,第38代勇者透過他的能力,配合勇者大人的力量,替這套裝備追加了變形功能,自此之後就變成名符其實的勇者裝備,和勇者大人一起出生入死。」

  勇者大人看著我的眼神彷彿在說「妳為什麼沒告訴我這件事」,但我也是第一次聽到,所以搖了搖頭表示我也不知有過這段歷史。大主教看見我們的互動後,笑著繼續往下說:

  「因為像以前的勇者大人沒穿勇者裝備這種事,我們不想公開讓外界知道。不過,也還有各式各樣不為人知的事情就是了。」

  大主教停頓一會兒,才又繼續說話。

  「例如,第32代勇者運用能力製作勇者裝備時,限制只有勇者大人可以穿上;第50代勇者替裝備追加了微弱的魔力恢復效果。」

  「原來如此。」

  勇者大人重新端詳了自己身上穿的長袍。

  「那麼,先前我穿的甲冑型鎧甲,是適合第68代勇者穿戴的勇者裝備囉?」

  勇者大人這麼說後,我搖頭回應。有關於第68代勇者,我只聽說他感染非常嚴重的傳染病,因此被隔離在城鎮郊區的一角養病。先前聽母后提及,好幾個照顧他的人也染上那種傳染病而病死時,就覺得唯獨那塊區域,今後決不能靠近。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卻產生當時從未想過的同情心,覺得第68代勇者想必也很寂寞。大概是因為剛才看到勇者大人落寞的身影,所以才會產生這種感受。不過,我現在說出這樣的體會,感覺會像無病呻吟,因此我只告訴勇者大人相關的事實。

  「不是,第68代勇者大人病倒後,沒穿過勇者裝備就去世了。所以之前那副勇者鎧甲,應該是適合第67代勇者大人穿戴的裝備。」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還真可憐……他叫什麼名字啊?」

  「聽說他當時病得很重,根本沒辦法開口說話,所以也沒能自我介紹。」

  勇者大人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事情,接著抬起了頭。

  「這樣啊。那麼我們回去後,去墳前致意一下吧。」

  「好的。回去後,我會先去確認他下葬在什麼地方。」

  「嗯,再拜託妳了。」

  「那麼,可以開始討論主題了吧。」

  大主教抓準我們剛結束談話的時機,出聲和我們說話。我先是向他說了聲「抱歉。」大主教回了句「沒關係。」後繼續說話。

  「那邊那樣東西,好像就是神的旨意喔。」

  順著大主教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塊嵌在洞窟牆面的石板。上頭刻著某種圖案,但我看不懂那個圖案代表什麼意思。

  「那個就是我們這趟的目標嗎?」

  我提問後,大主教也只是搖搖頭,說他不知道。

  「要帶回去調查後才會知道。」

  然而當我聽到帶回去三個字時,就立刻出言提醒。

  「大主教,那塊石板位在這個地方就代表……」

  「我知道。我很清楚那塊石板是屬於恩地亞信徒和嘉帝爾王國的東西。同時也知道,這次的行動是國家機密。因此,要請兩位千萬要守口如瓶。」

  我能理解他要表達的意思,大主教的爽朗笑容消除了我的擔憂。

  「就算如此,還是有問題必須解決。我雖然說要帶回去,但沒辦法從石壁上取下這塊石板。」

  大主教告訴我們,說他在我們抵達前,想了許多方法,但就是無法取下石板,現在已經無計可施了。

  「大主教,把石板放進那個聖櫃就行了吧?」

  大主教頷首回應勇者大人的問題。勇者大人充滿自信地看了我點點頭後,高舉起勇者之杖。此時岩壁和石板之間就像在呼應勇者大人的動作,開始冒出猶如蒸氣的黑暗,逐漸蒸發。

  「石板看來是被暗魔法束縛住了。」

  大主教輕皺眉頭,徵求勇者大人的同意,但勇者大人搖搖頭,往前打斜勇者之杖。此時石板宛若在呼應勇者之杖,脫離了岩盤,浮在半空中。但是,那塊石板背面有著無數條猶如蜘蛛絲的光線連接著岩盤。不過勇者大人一揮杖,那些線就像溶入水中般消失無蹤。

  「接下來只要把石板放進聖櫃就大功告成了。」

  石板下方出現帶狀光芒,石板開始在光芒上滑動。帶狀光芒持續延伸至聖櫃之中,石板也在上頭緩緩滑動,最後滑進聖櫃。

  正當我想出聲讚嘆勇者大人的魔法時,腳下劇烈搖晃,從神殿所在方向傳來某種崩塌聲響。而且晃動非但沒有減弱,還越變越強,如今頂棚已開始掉落小石塊。

  「照這情形看來,這座洞窟已完成它的使命了。」

  聽到大主教這麼說,我只覺得他怎麼還這麼氣定神閒,同時開始思考逃離此處的方法。就算發動風魔法,肯定也和光魔法一樣,會被這片黑暗消除。既然如此,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先消除這片黑暗,再發動風魔法了。

  然而我在心裡做出這個結論時,大主教用手指了四周,示意不用擔心。可能是洞窟崩塌的同時,籠罩在周圍的暗魔法也跟著消失,所以現在除了地上銀河的光芒外,神父們衣服內也洩溢出光線。

  「因為暗魔法已經消失,所以剛才大家啟動的魔道具,現在也開始出現效果了。在這種狀態下,應該能像平常那樣使用傳送魔法了。」

  大主教叫來風屬魔法師,下令將所有人帶回風遺跡。主教和神父們點頭後,發動傳送魔法。當我們的身體浮上空中的同時,整座洞窟都陷入劇烈搖晃。

  在我以為頂棚眼看就要崩塌的瞬間,眼前僅有失去神殿的祭壇。我理解到現在已經傳送回風遺跡後,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現在魔道單邊眼鏡剛好在播放祭壇周遭的影像。當然,祭壇上已經沒有神殿。黑階冒險者亞基德站在空無一物的祭壇上,回報無法查明該處是作為何種用途的場所。我沒有針對此事向他多做說明,畢竟之前在風遺跡中發生的事情,全都是國家機密。

  當初為了不走漏任何風聲,我們做了萬全準備。首先,參與遺跡相關任務的成員都經過挑選,以防內賊洩漏消息。調查隊僅由足以信任的人組成,神父們都是大主教的直屬弟子,騎士們先前也都是國王親衛隊的幹部。

  進一步來說,遺跡挖掘計畫也只有以國王和宰相為主的一小部分人知道。而且我相信,就算是位居國政中樞的大臣們,也是以為聯合了冒險者公會共同去調查。

  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歷經千辛萬苦得到的石板究竟是什麼東西。以我的身分,如果有心想深入了解應該不成問題。但是,我對那塊石板毫無興趣。我的心願就只有繼續擔任這個騎士團的將軍,盡可能地待在勇者大人身邊。

  正因如此,我現在非做不可的事情顯而易見,就是要盡全力完成這項由我負責的遺跡相關任務。任務內容就是我們即使已經了解這座遺跡,但還是要想辦法讓人對這座遺跡存疑,好奇裡面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為求順利完成任務,宰相精心擬定了對策。我們決定不和冒險者前去調查遺跡,以免不小心走漏消息,還為此找了個名正言順的藉口。當時剛好有大量魔物出沒,所以我們不是撒謊找藉口就是了。甚至還動用魔道單邊眼鏡這樣珍貴的國寶,連徵詢室都拿來利用,藉此假裝出不管官方還是民間都非常重視這次的遺跡調查行動。

  如今這齣精心編導的大戲來到尾聲,我當然不能露出任何破綻。亞基德的報告若是出現可能碰觸事件核心的內容,我在聆聽時就若有似無地擺出否認的態度,之後回答問題時就打官腔帶過。

  不過,要假裝不知道也沒有想像中的困難。因為對此事一無所知的陸陸塔斯,像在雞蛋裡挑骨頭般盯著畫面,不斷質問亞基德,所以亞基德根本沒有對我起疑,就連我只想趕快聽取報告的態度,他好像還心有戚戚焉。

  「剎那非常強,他不僅是魔導師,連要當劍士都不成問題。」

  當魔道單邊眼鏡播出亞基德說出的這句話時,陸陸塔斯對我示意,要我按下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暫停。我在心裡感到厭煩之餘,停止播放影像。

  「你說的這句話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個人可是不得了的高手耶。他也有可能是其他國家派來的密探,我覺得應該要把他找來訊問。」

  陸陸塔斯說得沒錯,但那個人如果真的是密探,事情就會鬧大,這對我來說才是問題。正當我還在猶豫要如何回答陸陸塔斯這個提議時,亞基德在我開口之前先插了話。

  「我只是在勉勵我的兒子啦。雖然講得有些誇大,但有小孩的父母,都會說類似的話吧。」

  結果徵詢室判斷他的回答是虛實參半。也就是說,先撇開那個名叫剎那的青年是否是密探不談,他確實是個不得了的高手。而且,不知出自什麼原因,他好像還是個身為黑階冒險者的亞基德用盡辦法也要袒護的人才。他的這番話實在不好回應,但我已想好要如何答腔了。

  「當父母的確實會有那樣說話的時候,畢竟為人父母,就是希望孩子能好好長大。」

  亞基德點頭附和,像是在說「正合我意」。陸陸塔斯感覺也是肯定我的說法,因此沒再繼續深究。

  陸陸塔斯未發一語,所以我便繼續播放影像。接著可依稀聽到剎那的歌聲,待亞基德返回地面,告知要結束拍攝,記錄內容就到此為止。

  「看樣子,風遺跡裡什麼都沒有。」

  我把我的結論告訴亞基德後,他也回了句「非常遺憾,確實是那樣。」既然話已至此,我們同意這場會面到此結束,接著亞基德便離開房間。

  我心想這場會面終於結束,同時消除魔道單邊眼鏡內的記錄。然後搖響房內裝設的呼叫鈴,叫來徵詢室的管理員。

  「這場會面已經結束,沒有什麼問題,記錄上也請寫冒險者公會派來的代表沒有說謊。此外,你等等再去請另一個人過來,幫我把這個魔道單邊眼鏡送到宰相閣下那邊去。」

  管理員說了聲「遵命。」便離開,我目送走他後,起身邁出步伐。

  「走吧,接下來去處理交接工作。」

  今天還剩下一項任務。我想趕快處理,因而踏著急促的腳步去找等我過去交接工作的將軍,但在途中被士兵叫住。

  「緹勒拉將軍,小的聽說您結束會面了,所以趕快過來找您。」

  「有什麼事?我在趕時間。」

  「非常抱歉,小的只是想趕快來通知您勇者大人已經恢復意識了。」

  「這樣啊,謝謝你趕來通知我。勇者大人沒有大礙吧?」

  「是的。不過,勇者大人還是非常衰弱,躺在床上時還一直用微弱的聲音喊著將軍您的名字。」

  我聽到這番話後,自制力瞬間蕩然無存。

  「我知道了。你現在馬上帶我到勇者大人那邊。」

  我這麼說的同時,向傻眼看著我的陸陸塔斯說:

  「參謀閣下,交接工作就交給你處理了。請你務必把目前的戰況,詳盡並且確實地告訴大將軍。此外,我看你好像也有想到好幾個對付魔物的好對策,到時候一併彙報給大將軍。那麼就萬事拜託了。」

  我用飛快的語速交待必要事項,無視他想抗議的模樣,催促著士兵,前往勇者大人所在的房間。

  「我們到了。」

  士兵在病房樓內的一間房間前停下腳步。我壓抑著急躁的內心,敲敲房門等待回應後進到房內。勇者大人躺在床上,身旁跟著一名應該是負責照料的女魔導師。

  「他沒事了嗎?」

  我詢問魔導師,她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沒事了。勇者大人先前是因為魔力減少才會失去意識,所以魔力恢復後,只要好好靜養就不會有大礙了。」

  聽到魔導師這麼說,我放心地鬆了口氣,接著靠到床邊,想出聲問他好不好,但魔導師制止了我,輕聲對我說:

  「勇者大人一直都在等將軍您過來,一直到剛剛才睡著。雖說他已經恢復意識,但首要之務還是要好好靜養,所以非常抱歉,請您……」

  魔導師話還沒說完,我就點了點頭,吞回原本要說的話。不過,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裹著毛毯睡覺的勇者大人,坐到了椅子上。

  「那麼我要去回報勇者大人的病況,您若有任何需求,請搖響這個鈴聲。醫生和魔導師會立刻趕過來。」

  女魔導師指著枕邊的呼叫鈴說完這番話後,便離開了房間。接下來的幾分鐘,我沒做任何事情,只是一直看著勇者大人。在這個勇者大人和我之外別無他人的房內,單單迴盪著勇者大人熟睡時的呼吸聲。

  「……」

  突然,勇者大人翻了身,毛毯因而掉下床。我撿起毛毯,無聲地念著勇者大人的名字,替他重新蓋好毛毯。

◇3【剎那】

  眼皮感受到早晨的陽光,所以我微微睜開了眼睛,呆呆望著遍布朝霞的天空,看著夜幕淡去的片刻風景。如果是平常,我應該會立刻清醒起身才對……

  夢境的餘韻……不對,我看見的那些事情不是夢,大概是看見了凱爾的片段記憶。那種感覺就像在作夢時體認到自己在作夢,我總覺得自己在那些記憶中好像頂替了凱爾的位置。

  我會查覺那些是凱爾的記憶,都是因為我看到了一個包包,那個包包和凱爾送我的一模一樣。我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努力平復心中紊亂的情緒,同時下意識地再度閉上雙眼,繼續追查剛才看見的事物……

  一下子是前所未見的景色,一下子是陌生的街景,一下子是某處的遺跡,流逝而去的光陰毫無時序可言。我從凱爾的視角看事情,不斷能感受到他內心強烈的情感。

  明是如此,但我無論和誰講話,都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即使專心查看想要讀唇語,也無法讀出一字一句。

  看見不斷變化的風景,我也會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每當不同事物映入眼簾的瞬間,我先前的想法就會如同煙雲,消散殆盡。我雖然感到遺憾,卻一點也不訝異自己的想法無法成形。我知道這種情況十分矛盾,卻能接受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現在雖然身處凱爾的記憶片段,但這種狀態近似在作夢,感覺向在遙遠的某個地方這麼想著,結果這種感覺馬上淡化消逝。接著以為自己在坐船,下一秒就在施展魔法擊落飛在空中的魔物,再來明明覺得自己位在甲板,閉上眼再睜開眼時,雙腳底下已踏著大地。

  接下來……原本在看腳邊的我,抬起頭的瞬間,眼前又再變成不同的景致。

  此刻,我……在樹葉間灑落的陽光底下,和一名女子對到了眼,她對我露出靦腆的笑容。

  她那一頭白銀色的長髮,在和煦陽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女子還有一對藍灰色的眼睛,在光線下藍色的部分會變得更加明顯。年紀的話,好像比我年輕?

  女子與其說是美麗,我覺得更適合歸類在可愛。

  在我見過的所有人中,她的容貌是最可愛動人的。

  等她長大成人後……她那可愛的氣息中肯定還會加入美麗的元素。

  不過……我很清楚她現在是在對凱爾露出笑容,而不是我。

  但是……我還是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

  我才剛理解這個感受不來自是凱爾,而是源自我本身時,這種感覺馬上就淡化消逝。

  看到女子神清氣爽地找我,不對,是找凱爾說話的模樣,我實在好想聽聽她的聲音。但是,我聽不到她的聲音。凱爾明明也很開心地和她聊天,我卻無法得知他們的交談內容。

  一切的一切讓我感到煩躁,但只要一換場景,我的感受也會跟著消逝。

  凱爾和女子身上穿的服飾起了變化,風景也不同了。凱爾、女子,還有第一次看到的兩名青年,在大樹下鋪了薄地墊,四人在上頭喝著茶有說有笑。

  凱爾從包包中拿出各式各樣的物品排在地墊上,另外三人開心笑著拿起那些物品觀看。我猜想凱爾應該是正在拿禮物送給他們。

  我雖然只是看著他們互動的畫面,但有好多東西讓我不禁心想「咦?那是什麼?」

  凱爾好像推薦了不明所以的物品,害得兩名青年的笑容變得僵硬。

  但是,女子始終看起來都笑得很開心。深深被她笑容吸引的那種感覺,肯定是來自我自己。

  兩名青年好像很快就從那一大堆物品中挑了自己想要的禮物,現在正在跟凱爾道謝。女子的話,看起來好像相當煩惱。她歷經一番煩惱後選擇的是,一條水滴狀的琥珀墜子。她用手指了琥珀墜子後,凱爾輕輕點頭,將那條墜子親手遞給了她。

  女子目不轉睛地望著凱爾遞來的墜子,接著……抬起頭,同時對凱爾露出滿臉的笑容。

  她的笑容就像花朵綻放……

  女子立刻戴上墜子,接著問了兩名青年好不好看。從她有點鼓起腮幫子的表情看來,應該是被調侃了一下。在這樣的氛圍中,凱爾傳來的情感一直都相當沉穩平靜。

  明是如此……

  突然像是有東西被甩了過來一樣,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情感,因而下意識閉上眼睛。

  那股情感中包含了悲傷、後悔以及沖天的怒火。我在這股令人心痛的情感衝撞下,覺得頭昏腦脹,同時緩緩睜開眼睛,結果眼前的畫面……讓我大受衝擊到瞠目結舌……

  女子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對,是凱爾……站在手腳遭鎖鍊綑綁的女子面前。他對女子散發出悲傷、後悔到痛苦萬分的情感。同時將足以焚燒對方身軀的怒火,投向有別於女子的另一個存在。

  現在出現在我視野中的是一隻伸出的手。這大概是……凱爾正在對女子說話,要她抓住自己的手。女子看了伸向她的手,藍灰色的眼睛隨後晃動了一下,但她用力閉緊嘴巴後,正眼凝視著我搖了搖頭。

  『 』

  凱爾對女子說了某些話後……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女子緊緊握住胸口的墜子,臉上掛著淚水,無奈地笑了……

  她的笑容……彷彿在說這是最後一面了……我……

  「……唔!」

  我在徹底清醒的瞬間,至今應該記得的事物已從腦裡消失。

  明明剛才第一次醒來時,還記得一清二楚。

  從經驗來說,我分明知道為了記住夢的內容,就算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想方設法重回夢境,幾乎都還是會以失敗收場,之所以會反覆嘗試相同的方法,應該都是因為醒來時,會隨同夢的內容一起遺忘了自己其實已經試過相同的方法……

  即使不睡回籠覺,人在醒來的瞬間,本來就會慢慢忘掉夢的內容。

  如果想清楚記下來,唯一的方法應該就是一醒來就去寫出來……

  我坐起身子嘆息。我縱使知道這麼做是無謂的掙扎,但還是試著回想夢境內容,結果只想得起來一種想要帶走某種存在的強烈渴望。

  然而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想帶走什麼存在,為什麼想帶走那個存在,在那之前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我懷著帶有放棄的念頭,再次嘆了口氣,接著低頭看向變成小狼蜷曲在我身旁睡覺的阿爾特。看著他那呼呼大睡的舒服模樣,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輕輕起身,以免吵醒阿爾特,然後伸展了僵硬的身體。

  今天比平常晚了一點才起床,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今天繼續走的話,應該就能跨過嘉帝爾的國境──我在腦中規畫行程,同時又再嘆了一口氣。因為想要帶走某種存在的強烈渴望……那股像是烙印的情感,在我心中停留了好一陣子。

  ◆後記◆

  【綠青】

  「好了,阿爾特……我們出發去旅行吧。」

  這是剎那說的話,也是主章節的最後一句話。無論對剎那還是阿爾特來說,這都是振翅飛向嶄新世界的第一步。

  然後,我覺得這句話也能適用在我身上。

  畢竟我自己一個人的話,絕對不可能嘗試走向「編輯成書」這個未知的世界。

  我衷心感謝非常多人賜予我嘗試的機會。希望各位讀者能夠喜歡剎那與阿爾特生活的這個世界,我也會樂在其中繼續寫下去,還請大家能夠陪我們繼續探索這個異世界。

  【薄淺黃】

  初次見面,大家好,我叫薄淺黃。非常感謝各位把《剎那的風景》一書拿到手上翻閱。本作原是在網路小說網站「小説家になろう」連載的網路小說,此次有幸獲得機會編輯成書。自展開連載歷經十年歲月後編成書籍,實在令我感觸良多。

  回想起來,當初是閒到發慌的綠青在問有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時,我回答「要不然去寫小說看看?」所以才誕生出這部作品,沒想到竟然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其實,我在《剎那的風景》這部作品在編成書籍之時,產生了一個煩惱……但是在談論這件事情前,還請各位讀者注意。接下來的內容包含些許劇透,因此先從〈後記〉開始閱讀的讀者中,若有人不喜歡先看到劇情相關內容,還請返回本文。

  回到剛剛的主題,在出版書籍版時,為了讓讀過網路版的讀者也能獲得全新的樂趣,所以加寫了劇情。但是,加寫的部分讓我產生了煩惱。主要是因為本作的劇情基本上都是從剎那或剎那認識的人物角度出發,以第一人稱撰寫而成。也就是說,故事內容會局限在那一集中出現的人物身上,無法提供太多的驚喜。

  因此,我這次改寫了兩個地方,一是以不同以往的剎那視角撰寫劇情,另一個則是刻意在某個劇情上作出了能與網路版劇情產生分歧的伏筆,希望藉此能讓各位從那個分歧點看到本作中全新的風景。

  我一直抱持不會大幅改變網路版內容的原則撰寫書籍版,唯獨這個分歧點還請各位讀者見諒。如果各位能夠喜歡增加劇情後的這個世界,我們倆會非常開心。

  【綠青•薄淺黃】

  最後,我們要衷心感謝從眾多網路作品中挑中《剎那的風景》的責任編輯、為本作繪製美麗插圖的sime老師、與出版本作相關的所有人員,還有支持本作的所有讀者。

 二○二○年一○月五日 綠青•薄淺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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