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天使與烹飪實習
第6話 天使與烹飪實習
「請多指教。」
真晝展現出平時不對周露出的天使微笑,周忍著想要呻吟嘆息的衝動,一邊低聲回應:「……請多指教。」
周通常不會積極地與真晝接觸,但如果是真晝主動靠過來,那就沒辦法了。只不過,這次不能怪真晝不好,而是因為交情比較好的幾個朋友分組之後就變成了這樣。
周他們預定會在幾天後上實作的烹飪實習課。家政課的烹飪實習在一定程度上擁有自由,例如這次是自由分組,烹飪的內容也能自由決定。
不過,老師要求要根據營養學設計菜單,並且要以菜色來打分數,所以還是必須認真做準備。
由於是自由分組,有很多人來邀請真晝。結果她和要好的千歲組成了搭檔,而身為搭檔的千歲又想讓自己的男朋友樹加入她們那組,於是本來想和樹搭檔的周自然也就跟來了。從客觀來看就是這麼回事。
也因此,從剛剛開始,同學看向周的目光都變得嚴厲起來,周本人則是感到胃痛。
至於千歲這個可說是元凶的傢伙,卻嘻皮笑臉地把周圍的桌子依照人數所需合併在一起。
「哈哈,周擺出了苦瓜臉。」
「妳以為要怪誰啊。」
併起四個人的桌子,各自就座之後,真晝天使般的笑容稍微黯淡了下來。她歉疚地微笑道: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不是妳的錯,我只是在擔心會不會被視線射殺。」
「沒把這件事當成偶然的好運,也是很有你的風格啦。」
「這種好運不應該給我,應該分給別的地方吧。」
周圍似乎傳來了「對啊對啊!」的微弱抱怨聲,這大概不是他聽錯了。
要是有機會品嚐天使親手做的菜,男生們一定都會為之激動歡騰吧。結果得到機會的卻是一個不怎麼感興趣的人,也難怪會群情激憤了。一道道帶刺的視線夾雜著羨慕與嫉妒,正扎在周的身上。
「可是你不跟我一組的話就不好過了吧。其他人都是跟朋友湊成一組的。」
「嗚。」
說到這個,周也無言以對。
雖然還不到社交障礙的程度,但他的溝通能力並沒有好到能夠混入一群要好的人之間跟他們交流。大家都已經分好組,要他一個人出去找組員也有難度。
「哎,你放棄吧。就當這是命運。儘管為了和我跟小千要好的事後悔吧。」
「……我不後悔跟你們交了朋友。」
「討厭,我不小心心動了。」
「男人對我心動只會讓我起雞皮疙瘩而已。還是後悔好了。」
「雙倍的過分。」
樹裝模作樣地摀著臉掩飾害羞。聽見周冷淡的回應之後,他發出了愉快的哈哈大笑聲。雖然沒被樹的演技騙到,但是被拿來尋開心也絕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就在周打算捏樹的臉時,他聽見了夾雜輕輕嘆息的笑聲。
往那邊一看,只見真晝正竊笑著。
「我真的覺得你們感情很好。太讓人羨慕了。」
「……還好吧。」
真晝明明早就知道他們很要好,卻還是表現出好像現在才知道的態度。這讓周感到說不出口的尷尬。
周很感謝她願意假裝成外人,可是像這樣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也讓周感覺有點鬱悶又難為情。
千歲聽著他們交談,笑嘻嘻地輕輕拍了拍真晝的肩膀。
「不然小真晝妳也加入吧?」
「喂,別要求椎名去配合你們的興致勃勃,會給她添麻煩的。」
「哪裡,不會的。」
「你看吧~」
「千歲妳別得意忘形了。」
千歲似乎認為真晝和周彼此接觸來往沒有問題,不如說她還非常歡迎這樣的發展,所以每次讓她掌握了對話主導權的時候,她都會試著湊合兩人。
要是在周的家裡還好,但這裡是學校,周希望不要引起別人注目。
「好了,先別說這些,來決定菜單吧。」
周這是在向周圍的人表現出「自己對真晝沒有特別的感情」的態度。除此之外,因為只有這節課可以決定菜單並提交給老師,他也是在主張要盡快做好決定。對此,千歲一臉錯愕地問道:
「你明明不會做飯,卻能夠指揮大家嗎?」
「沒禮貌,我好歹會做歐姆蛋。」
「……雖然說是歐姆蛋,其實幾乎是炒蛋呢。」
聽到一道只有旁邊的三個人能聽見的微弱低語聲,千歲和樹都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周用有些埋怨的眼神看向真晝,還得注意不讓周圍的人發現,而真晝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天使的微笑一如往常,周只好把臉扭向一邊,結果又被千歲和樹笑了,搞得他實在有點待不下去。
「赤澤同學會做菜嗎?」
「我嗎?……哎,算是能養活自己的程度。」
「阿樹什麼家事都會做呢。」
如果迫於所需的話,樹通常什麼都會做,也能做幾個簡單菜色。儘管還沒有真晝那麼厲害,也足夠應付獨自生活了。
「因為我媽工作不在家啊。之前也有去周家裡幫他做飯,不過現在倒是不用了。」
樹意味深長地往這邊瞥了一眼。見周皺起眉頭,樹只是笑著不說話。
「這樣啊。」
「……這樣更突顯了我有多廢啊。」
「那還用說。」
「那還用說嗎?」
「你們竟然異口同聲。」
「呵呵,算了。既然現在沒什麼影響,那不就好了?」
「……不、不行,我還是要努力。一個人的時候偶爾也要做……」
總不能全部交給真晝來做,所以真晝假日不在家的時候,周還是會努力做飯。話是這麼說,他也只會做些簡單的燒烤菜色,或是用微波爐加熱一下而已。
看著周有些語無倫次的樣子,真晝不知為何露出了慈愛的微笑並誇他:「真了不起。」這句話相當耐人尋味,讓周不由得繃緊了臉。
想必是因為真晝知道周做菜的手藝有多差勁吧。和真晝比起來,周做出來的東西就像是小孩子做的一樣。真晝說不定是為他的笨拙感到好笑。
即使如此,周的確有在進步。他很想強調說自己不再是什麼都不會的人了。
「還是先決定菜單吧。畢竟這關係到成績。」
真晝沒有提及周不服氣的樣子。她的臉上依然帶著溫和的微笑,一手撫過發下來的文件,這是用來寫下菜單之後交給老師的。
由於真晝的廚藝最好,讓她來指揮是最妥當的。雖說周現在也多少會做一點了,可是對於如何安排營養均衡的菜色卻是一竅不通。真晝才是決定每天晚餐吃什麼的人,聽她的話才是正確的。
於是經過一番討論後,他們決定要做包含肉蛋菜的三色肉燥蓋飯、味噌湯、冬粉沙拉還有當作點心的杏仁豆腐。這樣的菜色內容讓千歲露出了一臉壞笑。
真晝應該是因為周喜歡,所以才會若無其事地加入了蛋料理。這個事實使得千歲和樹對周投以溫暖的目光,而周為了躲避他們的目光,則是低頭看向寫好的菜單。
到了烹飪實習當天,周疲憊地嘆了口氣。
真晝穿著圍裙,姿態熟練且有模有樣,而一旁的周在名義上是她的助手,實際上則是處於她的監視之下。
「要請藤宮同學你來協助我了。」
她微笑著如此宣告之後,就讓周站到了自己身邊。
這並不是千歲的策略,只是因為周的烹飪技術比千歲和樹更不熟練而已。因為他有在真晝眼前切到手指的前科,所以真晝似乎不打算讓他積極參與烹調過程。
一是為了避免流血案件,再來是先做完的小組就可以先吃午餐,因此希望能快點把飯菜煮好。周能夠理解,也能接受這些安排,但他還是想大聲強調自己並不是完全不會。
「……你在鬧彆扭?」
將蔬菜洗乾淨並切好之後,真晝悄悄這麼問道。周一邊秤著調味料的份量,一邊回答說:「也沒有啦。」視線沒有往她那邊看去。
「只是感覺我被小看了。」
「不是小看你喔。只是……不能否認的是由我們來做的話會更有效率。」
「這我也不能否認。」
真晝自不必說,樹本來就會做飯,周也吃過他煮的飯,當然知道他沒問題;至於千歲的話,只要她別在調味的時候多此一舉做些什麼,也能納入會做菜的範圍。周自己也不能說是不會煮,但是跟那三個人比起來還差得遠。因此,一提到這個話題,周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所以我認為讓你在擅長的工作上努力會比較好。還有,千歲同學很容易做出極端的味道,所以這部分適合由你來做……調味是很重要的工作。」
「那真是責任重大……不對,按照食譜來做不就好了嗎?」
「在千歲同學的驚喜還沒有發生前就加以防範,這也是很重要的任務喔。」
看見真晝嫣然一笑,周又朝千歲那邊瞥了一眼。
她和樹一起做了杏仁豆腐放進冰箱後,正一邊用鍋子煮飯一邊收拾。有樹在旁邊監督,她應該不會在杏仁豆腐裡面添加什麼驚喜吧。
千歲不是味覺白痴,只是喜歡極端的調味,又喜歡給人驚喜。為了提防這一點,才會讓樹來監督。另外真晝還考慮到和男朋友在一起做飯應該會更快樂。這部分似乎是她體貼的安排。
真晝一邊輕笑著,一邊把煮好的豆芽菜和胡蘿蔔放到※笳籬上瀝乾,周隨即拿了兩三張流理臺上的廚房紙巾。(編註:以竹器編成的料理器具,具有孔洞可以用來瀝乾水分。)
「藤宮同學。」
「嗯,知道了。」
接著,真晝把裝著煮好蔬菜的笳籬遞了過來,周再用紙巾輕輕拭去水分並放涼,然後把這些蔬菜和用水泡軟的冬粉、切成細絲的小黃瓜與火腿一起放入碗中,碗裡裝有事先做好的調味料。
只要不搞錯份量和步驟的話,就不會把飯煮得太難吃。周心裡回想起真晝這番可貴的料理心得,一邊按照食譜進行作業。
由於安排給周的是簡單的作業,能做到這樣也沒什麼值得驕傲的就是了。
「放入芝麻攪拌均勻,然後放進冰箱就好了吧。」
「對,還有……」
「把這個冰起來以後我去拿絞肉。」
剛才煮的飯快煮好了,真晝應該是想開始準備蓋飯配料了吧。
周在裝有冬粉沙拉的碗上包好保鮮膜,邊寫上小組編號邊看向真晝。她正在準備平底鍋,沒有對周的行動發出任何修正指示,可見他沒有做錯。
用來放入味噌湯的蔬菜已經熟了,接下來就剩調入味噌而已。千歲和樹也已經把杏仁豆腐放進冰箱冷藏凝固,所以只剩下蓋飯需要準備。
周一邊注意著不要撞到人,一邊走到冰箱那裡拿出絞肉,再把冬粉沙拉放進去。
在回到自己那一組的調理台的途中,他用餘光看了眼其他小組的狀況,有的小組進行得很順利,也有的小組正在發生爭執。在只有男生組成的小組中,甚至有人在浪費食物或是在玩耍。這讓一開始說要交給學生自主完成卻仍緊盯著的老師瞇起眼睛,對那些人投以犀利的目光。
(……看他們搞成那樣,就很慶幸有真晝在。)
周的小組之所以進行得比其他組更加順利,一是因為真晝擁有極為熟練的烹飪技巧,另外就是因為他們選了不怎麼費工夫的菜單。
『與其為了虛榮而精心安排菜色,還不如選擇營養均衡又不怎麼費時費力的菜單來得輕鬆。飯是每天都要煮的,總不可能選擇煮起來很累人的菜單吧。』
在家裡問過真晝決定菜單的理由之後,得到了這樣的回答。畢竟她每天都要做兩人份的飯菜,自然會有這樣合理的思考方式。
在周看來,光是照著這份菜單來做就要費一番力氣了。這次的烹飪實習讓他再次體會到真晝的難能可貴。
當周感慨地想:「這個世界上,每個家庭裡負責準備每一餐的人都很辛苦啊。」一邊走回自己小組時,真晝正好在對千歲下達作業指示。他沒看到樹的身影,而真晝似乎從視線中看出了他的疑惑,於是告訴他:「我請赤澤同學去其他教室拿餐具了。」
「那麼肉這邊就交給你了。」
「好。煮到收乾湯汁對吧。」
「對,麻煩你了。」
真晝要接著處理三色蓋飯的黃色和綠色食材。她一邊燒著等一下要用來燙菠菜的開水,同時還在打蛋。
她已經準備好平底鍋了,所以就把加熱肉和調味料的簡單工作交給周。
千歲正在用乾淨的布擦拭使用完並且清洗乾淨的鍋子。看到周用平底鍋開始炒肉,她一臉詫異地看了過來。
「……你不是不會做飯嗎?」
「我都說過會做了。只是比較的對象太厲害。」
周正在進行的步驟只是把肉和調味料一起用木勺拌炒,煮到湯汁收乾而已。被誤以為他連這種事情都不會,反倒令他很不服氣。現實中應該沒有人做得出漫畫裡那種黑暗物質吧。
實際上,料理失敗的主要原因不是弄錯火候、搞錯步驟,不然就是做了多餘的自創加工。既然他現在是在真晝的指導下進行烹調,那就不太可能失敗。
「再說為了不給你們添麻煩,我來之前就把料理步驟好好記下來了。」
「真懂事。」
「要是這樣還什麼忙都幫不上,周圍的男生會殺了我。」
感覺自己會被「什麼都不做就能享用天使做的料理嗎……」這樣的視線刺殺,所以周還是打算做點最低限度的工作。
由於知道自己不擅長下廚,他在看食譜的時候比看課本還要認真,結果在家裡還被真晝笑了。她表示不用那麼認真,但周認為至少不該留下被別人找碴的藉口。
等到確認肉變了顏色並開始散發出又鹹又甜的香氣後,再用木勺適度地攪拌,以免燒焦的肉黏在鍋底。
在他旁邊的真晝正在用另一個爐架炒蛋。她特別為了愛吃蛋的周而準備了比一般來得多的份量,這讓周有些難為情,卻又很感謝真晝掌握了自己的喜好、照顧他的口味。
「椎名,這個要再煮一下嗎?」
「對,最好再稍微煮一下。煮過頭的話會變得乾巴巴的,再等一分鐘就關火吧。」
「嗯,知道了。」
水分也散得差不多了。為了防止黏鍋,周一邊點頭一邊繼續拿木勺攬拌著,真晝也沒再多說什麼,回到了自己的作業上。
在一旁看著兩人交談的千歲有些驚訝地聳了聳肩。
「……怎麼說呢?你們兩個好像那個、新ㄏ……」
「千歲同學,請妳準備味噌湯。」
「咿!好的~」
不知道為什麼,千歲發出嚇傻的驚呼聲後就馬上去冰箱那邊拿味噌了。周往真晝那邊瞄了一眼。
「……剛才怎麼了?」
「沒什麼。」
看起來不像是沒什麼的樣子,不過真晝似乎也無意解釋,於是周只好放棄從她口中問出答案的打算,關掉了炒肉的爐火。
真晝也炒好了雞蛋,然後把燙好的菠菜切細並拌入了調味料。這時,樹拿著盤子回來了。
「真慢。」
「欸──抱歉抱歉,有別組的人找我說話。」
樹嘻皮笑臉地回答,可是他臉上並沒有鬧著玩的意思。他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偷懶,應該是真的有人找他說話而耽誤了時間吧。
雖然不清楚他是跟誰說話,又說了些什麼,但總覺得和真晝有關。如果沒什麼不方便的話,他一定隨口就說了。說不定是代替自己聽別人發了些牢騷。不過這終究是猜測,不知道實際情況如何。
「不管怎樣,我都完成了任務。」
語畢,樹指向托盤上按人數分的盤子與飯碗,真晝則對他露出溫和的笑容。
「已經準備好了呢。那就盛好飯菜,拍張交報告用的照片以後就開動吧。」
「太好啦。我肚子都餓扁了。」
「還不是因為阿樹你沒吃早餐。」
「沒辦法啊。我睡過頭了。我可以用大碗盛飯嗎?」
「沒關係。我去拿沙拉,請你先盛飯吧。」
「那我也去。還要把做好的杏仁豆腐擺在一起拍照才行。」
周心想加上點心的話,她一個人也拿不了吧,於是說要幫忙。真晝露出溫和的微笑點頭同意了。
他慢了一拍才想到,讓千歲去不是比較能避免多餘的臆測嗎?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晚了。周稍微跟真晝拉開距離,一邊走向烹飪教室後面的冰箱。
多虧了真晝的嫻熟廚藝,除了周的小組,好像還沒有其他已完成的小組。有的小組依然在隨便處理食材,看來他們的分數會很慘──周漠不關心地這麼想,一邊與真晝並肩走著。
其中某一組有個男生一邊做飯,一邊還在跟朋友說說笑笑。他笑著一手拿起平底鍋,一邊用誇張的動作向後退。
在他背後,碰巧有個女生正端著裝有湯汁的鍋子。
周瞬間就意識到不妙,情急之下用力把真晝拉到身邊,讓她遠離事發現場。
只聽啪嗒一聲,液體猛地潑灑在地上,隨即飄散出淡淡的奶香,還能感覺到略微溫暖的空氣由下往上升起。
那一鍋應該是奶油濃湯吧。只見有些濃稠的白色湯汁灑出了半杯左右,在地上蔓延開來。周確認過情況之後,又用視線檢查有沒有濺到真晝身上。
「椎名,妳沒被燙傷吧?」
「……啊,沒事,沒有潑到我身上。」
事發突然,就連真晝也僵住不動了。
被撞到而把湯灑出來的女生一臉歉疚,撞了她的男生則是臉色鐵青。
「妳呢,沒有被潑到吧?」
「咦!嗯,我沒事。對、對不起……!」
「沒關係,我和椎名都沒被潑到。」
幸好發現得早,真晝和周都沒有受傷。
那個女生先把鍋子放回爐架上,然後開始不停道歉。周揮了揮手讓她放心,再瞥了一眼撞到人的男生。
那些剛才一起鬧著玩的男生們也覺得事情不妙,所以都閉上嘴,視線游移閃躲著。這大概是因為他們差點就傷到真晝了吧。
「……我說啊,在教室稍微鬧一下是沒關係,在有火和刀具的地方亂來就不行了吧。萬一害別人受傷或是留下疤痕,那可是後悔都來不及了。幸好這次沒有人受傷,假如害女生受傷了要怎麼賠?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不論是燙傷或是被刀子劃傷,留下疤痕都不是鬧著玩的。周自己是不會在意受點小傷,但要是讓別人,而且還是女性受傷的話,事情可就嚴重了。
很多女性都會在意傷痕。這個社會的慣習也認為,從男人的角度來看沒有瑕疵比較好。如果就因為這種沒營養的玩鬧而受傷留下疤痕,受傷的一方勢必會記恨對方吧。
不論是真晝還是別的女性,都是一樣的道理。如果做出可能讓別人受傷的危險行為,周都會發怒責備。
周原本給人的印象就是個沉悶的老實人,這樣的他卻瞇起眼睛用嚴厲的語氣給予勸告。那名男生似乎沒想到會被這麼嚴肅地警告,於是垂頭喪氣地道歉說:「對、對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但是你最好跟被撞到的山崎和差點被潑到的椎名道歉。總之,以後注意一點吧。那樣很危險。」
要是罵得太狠恐怕會引起摩擦,於是周便改用比較溫和的語氣,然後看向真晝。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單手抱著她。眼看真晝的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周後悔地心想:「這下糟了。」但如果現在表現出驚慌的態度,反而會顯得可疑,所以他只是輕輕鬆開手。一邊注意不要扭曲臉色,一邊伸手指向冰箱。
「椎名,對不起,沒經過妳同意就碰了妳。還有不好意思,請妳先把沙拉拿回小組那邊吧。我把地板擦一下。」
「不、不用啦。雖然是被撞的,但畢竟是我把湯灑出來的。」
「反正我都被牽扯進來了,而且我們這組的工作只剩下吃而已。很快就能擦好,妳不用放在心上。」
灑出來的只是總量的一小部分,要擦乾淨也沒有多麻煩。
周向不知所措的同學說了一聲之後,便去徵得老師的允許,拿了幾張放在調理台上的廚房紙巾把湯汁吸乾。
湯汁的量不多,用幾張紙巾很快就能吸收乾淨,之後再用濕抹布擦一擦就沒問題了吧。才剛想到這裡,真晝就不知從哪拿來了濕抹布開始擦地板。
「兩個人一起做會更快。」
如此輕聲低語的真晝露出天使般的微笑,讓近在咫尺見到這一幕的周被擾亂了心神。
「歡迎回來~」
比預定時間晚了五分鐘後,擦完地板的周和真晝把沙拉和杏仁豆腐帶了回去。千歲笑嘻嘻地迎了上來。
除了沙拉和杏仁豆腐以外,桌上已經擺好了包括周和真晝那份在內的菜色。周嘆著氣,一邊把冬粉沙拉分裝到每個人的沙拉盤子上。
「感覺好累。」
「很帥氣嘛。而且難得看到你那麼大膽呢。」
「我又不是喜歡才碰的。剛才那是不得已,什麼都不做的話湯就會潑到椎名身上了。」
他沒想到自己會做出不小心把天使抱到懷裡的動作。因為是瞬間的判斷,周圍並沒有對他投以責備的目光,但還是有男生一臉羨慕地看著這邊,讓他不太好受。
聽了周這麼說的真晝則是微微皺起眉頭。這個變化只有親近的人才看得出來。
「我覺得幫了我很大的忙,幸好你有把我抱過去。」
「不然那身圍裙和制服就要被弄髒了,搞不好還會被燙傷。好在對方也有在反省的樣子。」
周圍的人正在責備那個撞到人的男生。因為差一點就會害別人受傷,所以老師也在對他訓話。
周是認為既然沒出現傷者就沒關係,反正他自己也沒有直接受害。儘管他不小心犯了在眾目睽睽下觸碰真晝這種可說是比燙傷還嚴重的錯誤,不過從氣氛來看,他應該是被原諒了吧。
「那種時候大膽得起來,怎麼平常就那麼……」
「你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不管怎樣,我們的午餐順利完成了,來拍照留念吧。」
眼看樹要多嘴,周便用眼神和語氣警告他,而樹也馬上移開視線,哈哈笑著舉起了手機。
因為要確認食譜並提交報告,老師允許他們使用手機,但這可不是為了讓他們玩的。看到樹明顯將鏡頭對準人拍,周受不了地看過去,千歲則是興沖沖地擠進了拍攝範圍中。
「小真晝也一起來拍呀。」
「你們啊……」
被千歲催著的真晝眨眨眼,然後微微一笑,把椅子稍微挪到了周的旁邊。
沒想到真晝也會配合……周才這麼一想,就看到她在一瞬間對自己露出了淘氣的笑容,心頭不禁倏地一跳。下一秒,她又恢復了在學校用的天使笑容。
「阿樹你也來。」
「這樣就沒人拍了……啊,優太你來得正好,幫我們拍照吧。」
「欸?怎麼突然……?」
優太碰巧端著裝豬肉片的托盤路過,可能是剛去冰箱拿東西回來。樹馬上把手機塞給他,然後繞到周的背後比出剪刀手勢。
事發突然,優太驚訝得愣住了,又看到周面前擺出來的料理成品,似乎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先是笑了笑說:「真拿你沒辦法。」然後舉起手機。
「你們做得真快呢。好,我要拍了──」
「因為我們厲害嘛──」
「阿樹這次又沒做多少。」
「哎唷,說好要保密的。」
樹裝模作樣地抗議道,讓周忍不住笑了出來,緊接著便傳來快門的聲音。
周還來不及做好表情就被拍下來了。面對全身僵住的他,優太則是笑著說:「這張拍得不錯。」並且把手機還給樹,然後就離開了。
「噢,能拍到周的笑臉,太難得了。」
「畢竟周平常都板著臉嘛。阿樹,那張也傳給我~」
「好喔~椎名同學妳再去找千歲要吧。」
真晝好像也有和樹交換了聯繫方式,不過在周圍有人的狀況下,最好還是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口吧。
周更在意的是自己還沒確認過照片,照片就被傳給真晝了。
他朝真晝那裡看去,卻只得到一個可愛度滿點的笑容,於是只能發出不甘的呻吟看他們在那裡傳照片。
「……我的表情怎樣都無所謂。快點吃吧。」
周嘀咕著逃避這個話題,看見樹對自己揚起嘴角一笑,就在樹回到座位之前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然後別過臉去。
之後,樹和千歲又體貼地幫他盛了配料滿滿的三色丼飯。雖然大快朵頤、笑得心滿意足的照片又被拍了下來,讓他害羞得要命,不過真晝只是露出了高興的笑容,沒有去干涉那兩個人。
「周~今天開始我們也要一起吃飯喔!」
烹飪實習之後又過了幾天,看千歲笑容滿面地把真晝帶了過來,周不禁繃緊了臉。
原本至少有分階段進行──從「認識」到變成「朋友的朋友」,不久前則是上升到能夠說上兩句話的「朋友」範圍。這時候卻突然要一起吃飯,未免進展太快了吧。
不過說實話,若是用「千歲想和樹一起吃飯」為名義的話,就算帶上真晝,也可以藉口說是把朋友一起帶過來而已。儘管多少會讓周圍的人心生嫉妒,但應該不會受到懷疑。
被千歲牽著手拉過來的真晝臉上漾著柔和的笑容,舉手投足之間仍然保持著天使的模樣。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副表情看上去也很像「達成目的!」一般,讓周忍不住想要抱頭苦嘆。
「啊──我是不是換個位置比較好?」
「請不要這麼說。是我自己想來和你們一起吃飯的。」
可以強烈感受到她話中「別想跑」的意思。
總覺得這次是千歲的提案。即使周用犀利的目光瞪著笑容滿面──或者該說是笑得很賊的千歲,她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樹那邊可能事先溝通過了,也或許是因為能和千歲一起吃飯而感到開心,他臉上帶著平常的笑容附和道:「有什麼關係,一起吃吧。」
四周滿是羨慕的眼神,讓周感到如坐針氈。
「咦,白河同學和椎名同學也要一起吃嗎?」
連今天也打算一起吃飯的優太都露面了。他的出現更讓周的胃開始痛了起來。
「對,我確實有這樣的打算。」
「這樣啊。這下就熱鬧起來了。」
優太一派樂天地笑著說,但周覺得這根本不只是熱鬧的程度。
優太並沒有表示反對,頂多是對真晝加入他們的事感到吃驚而已。
已經無路可退了。
「……周你放棄吧,已經被包圍了。」
樹用優太聽不見的音量悄聲說道。對此,周只能疲憊地長嘆一口氣。
「椎名同學妳是帶便當的啊。」
周和樹通常都是在食堂吃飯,所以平時在教室裡吃的真晝她們也一同去了食堂。
男生們各自端著買好的午餐坐到位置上後,優太注意到真晝打開來的便當盒。
順帶一提,真晝坐在周的正對面。是千歲叫她坐到那邊的,因此周沒有逃跑的機會。
「對,通常是把晚餐剩下來的菜裝起來而已。」
真晝平常都會做些能裝進便當的菜色。剩下的晚飯會分出一部分當作周的早餐,另外再分一部分作為便當。今天的便當應該就是把昨天的晚餐裝進去了吧。只見便當盒裡裝滿了昨天晚餐吃的照燒雞肉丸。
「欸,妳自己煮的?」
「嗯。不過都是些普通菜色就是了。」
「小真晝,不能撒謊喔~妳明明超會做飯的。」
「小千妳乾脆拜椎名同學為師吧。」
「阿樹好過分。」
「小千妳只要學怎麼調味就好了。明明會做飯的……但就是喜歡把味道弄得很詭異。」
從幾天前的烹飪實習也看得出來,千歲絕不是不會做菜,可是一旦心癢起來想要調皮一下的話,就會因探索新奇的味道而脫離常軌。樹也經常發牢騷說:「要是沒這個壞毛病就好了。」
「那就請小真晝下次幫我開個一對一的烹飪教室吧~然後叫周來試毒。」
「喂,說什麼試毒啊,而且妳突然這麼說會給椎名添麻煩,快住手。」
「不會,我不覺得麻煩喔。我很期待能和千歲同學再一起做菜。」
「耶~小真晝我愛妳!好期待~!周你也要記得空出時間來喔!」
千歲坐在真晝的旁邊,笑容滿面地緊靠在真晝身旁。
真晝也微笑著接受了。周正感慨地想這兩人的感情可真好,然後忽然察覺到──
(剛才好像在大家面前自然地約好要一起玩了。)
周看向千歲,但她本人依然和真晝要好地說笑著。搞不懂這到底是故意的,還是偶然的結果。
只不過,周又不小心和附近正豎起耳朵偷聽的同學們對上視線,感受到他們「好羨慕」這種無聲的嫉妒飛射而來,他不禁繃緊了表情。
「喂,樹。」
「嗯?」
「我會不會被殺掉?沒問題嗎?」
「沒問題啦。大概。」
沐浴在這些真晝的粉絲──或者該說是對真晝懷有愛慕之情的男生們強烈的目光中,周實在是靜不下心來。
這次主導的還是千歲,所以沒有人對周釋放出殺氣。不過等到他們關係明顯變得更好以後,要是真晝主動向他說話,肯定很恐怖。
「藤宮,不是挺好的嗎?」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被嫉妒成這樣了吧。」
如果是像優太這種多才多藝的帥哥,不僅和真晝條件般配,即使他們再怎麼嫉妒,也會知難而退的吧。
「我倒是很羨慕藤宮。」
「我有什麼好羨慕的?」
「在很多方面。」
優太說了耐人尋味的話,面露苦笑。周只能不解地偏了偏頭。
「哎,我也不是不瞭解優太的心情。」
「真假?」
「人總是很難注意到自己已經擁有什麼,因為擁有者無法理解非擁有者的感受啊。還會強求得不到的東西。小千她也經常這樣。」
「比如說?」
「像是椎名同學有而小千沒有的東西……」
「阿樹你絕對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吧?」
聽見他們對話的千歲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但她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周察覺到樹踩到地雷了,便在一旁觀望兩人展開親密交流的樣子,然後朝真晝瞥了一眼。
雖然她有些搞不懂千歲和樹為什麼突然開始打情罵俏,可是在和周四目相對之後,她的臉上便轉而露出微笑。
那不是天使的笑容,而是像她平日在家裡展現的靦腆微笑。周不禁害羞得移開了視線。
「嚇到了嗎?」
在家裡看到真晝促狹地笑著,周平靜地面露苦笑。
「不是嚇到,只是想說妳這次居然那麼積極。」
「雖然我說過要慢慢來,但也覺得差不多要邁出第一步了。還有我最近也開始明白,對你必須要強硬一點才行。」
「這樣啊。」
真晝之所以那麼積極,大概是因為知道周想要逃跑吧。雖然在那種重重包圍的場面之下沒能逃掉。
周沒有想到她會主動到那個程度,雖然有些驚訝,但真晝只是與他說說話而已,並沒有身體上的接觸,所以他暫且放心了。
如果真晝像在家裡那樣天真無邪且毫無自覺地與他肢體接觸,嫉妒的刀刃鐵定會從四面八方飛過來。雖然真晝本人是把他當成最信任的人來撒嬌,但是周圍的人並不明白這一點。
「那個,我會在不影響你生活的範圍內慢慢努力的,如果出了什麼事情請告訴我。」
真晝也很清楚自己的影響力,所以周也能體諒她留意著盡量不要突然接近的做法。
她像天使一樣巧妙地拉近與周的距離,同時不引起他人的惡意。這種做法固然幫了大忙,但不能否認千歲這次多少有些做過頭了。不過事到如今,周也不會再去勸她什麼。
「目前還沒關係。雖然會收到很多羨慕的眼光。」
「這樣啊。那個……你、你不討厭嗎……?」
真晝似乎還很在意周當初不情願的事。
「畢竟我知道妳怕寂寞啊。把朋友排除在外也不太好,而且妳也很累吧。」
「……朋友。」
「嗯?」
「不,沒事!」
真晝的表情頓時從不安轉為不滿。周雖然感到困惑,但她好像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看到她略微轉過頭去,周察覺到可能有什麼事惹她不高興了,於是就摸了摸她的頭。
「……你不會以為只要摸頭就能解決所有事情吧。」
「也沒有,只是想說妳應該會高興。」
「是很高興呀!……但是你可不要想敷衍人的時候,對誰都用這種方式。」
「只會對妳這麼做啦……」
說起來,跟周比較熟的女生就只有千歲了。他根本就不可能去摸千歲的頭,也不認為她會因此感到高興。
這樣的話,周就只會對真晝這麼做,也不想對真晝以外的人做。因為想要寵的人只有真晝,所以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對其他人做這種事情的選項。
周認為自己說這些話的態度非常認真,真晝卻低頭拿手上的靠枕打他。看來她不是很喜歡聽這些話。
周心想還是別再摸了會比較好,於是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結果真晝這次卻換成用腦袋輕撞他的手臂。
雖然一點都不痛,但是因為真晝最近變得莫名具有攻擊性,難免令他感到疑惑。
「……你這笨蛋。」
「怎麼了啊?」
「我到底該努力到什麼程度才好呢……」
「哎,我不清楚妳在說什麼,但是努力過頭只會變得很累,所以最好適可而止……」
「這件事情不努力的話就不會有結果。」
真晝從周的肩頭探出雙眼,抬頭直盯著他,眼神中帶有微妙的怨念,同時又含有害羞和一絲期待。
那雙略微濕潤的眼睛近在咫尺,讓周的視線不由得開始閃躲游移。
「呃,結果妳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從繼續摸頭開始。」
「從摸頭開始」意味著她對周還會有其他要求,但現在的真晝似乎沒有什麼別的要求,於是周再次溫柔地摸著她的頭,努力討好真晝。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