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爾迪亞的瘋狂
第二章 艾爾迪亞的瘋狂
1
王國曆一二四一年七月。
由於排除梵爾岡帝國的害蟲利格爾侯爵有功,皇帝格羅德為梵爾托涅皇女舉行了獎章授勳儀式。
在這次活動中,她所設立的特設新銳軍因大有作用而受到讚賞,人數進一步增加。
帝國軍的徵兵制度也受到重新審視。
以莉札蕾緹為首,帝國內開始意識到平民中也有優秀的士兵,不分身分或性別,而是尊重實力。儘管帝國內的貴族至上主義觀念仍然根深蒂固,但這次事件應該會讓這種思想稍微軟化。
這是梵爾托涅皇女朝目標邁出的重要一步。
想必今後她還會持續立下更大的功績,最終登上皇帝的寶座吧。
「梵爾托涅,為了表彰這次的功績,吾將給予妳賞賜,儘管提出任何要求吧。」
與格羅德皇帝的謁見。梵爾托涅皇女深深地鞠了一躬,露出純真的笑容,接著提出某項要求。
「恕女兒惶恐。希望您能授權女兒向鄰近同盟國傳達我們帝國領地的美好之處……這就是女兒想獲得的獎勵。近期內,我想向鄰近諸國的人民展示迪爾斯特地區的富饒風景。」
「……這樣就可以了嗎?」
「是的,這個獎勵便能讓女兒心滿意足。」
「是嗎。」
格羅德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因此一臉驚訝地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要求是如此地無欲無求,難以想像她不久前才取得輝煌的戰功。
在場的貴族肯定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吧。照常理來說,要求獎賞的時候,通常會選擇金錢、領地,或者比現在更高的爵位。
「梵爾托涅,妳實是謙虛。」
「不,父親大人,對現在的我來說,宣傳我國領土的權利正是我最渴望的東西。」
她心中渴望的,是準備好與雷修菲爾特王國戰爭時的計畫。
而這將是她作為上位者的手腕受到認可,並且獲得皇帝地位的材料之一。
梵爾托涅皇女並非無欲無求。她正在為即將發生的事態做好準備,同時試圖為登上皇帝寶座奠定基礎。
她的野心悄悄地燃燒著,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為了這個國家的發展和存續──
2
「根據報告指出,雷修菲爾特王國將在約兩個月後入侵迪爾斯特地區。策劃者是尤里斯第二王子,目的應該是為了奪取迪爾斯特地區蘊藏的龐大礦山資源。」
弗萊格爾朗讀完收到的信件後,莉札蕾緹、法迪、斯緹亞諾、佩托菈、米雅、安布羅斯,以及其他特設新銳軍幹部等級的士兵們都大感震驚。
「我認為伊克西翁第四王子的情報應該沒錯。帝國諜報員的調查結果也跟他提供的情報幾乎一致。」
「是嗎?謝謝你的報告。」
弗萊格爾說完後,梵爾托涅皇女深吸了一口氣。
「正如報告所言。王國正在覬覦帝國的寶貴領地。如果沒有事先調查的話,迪爾斯特地區就會落入他們之手。」
她這番話讓眾人個個臉色發白。
「但是,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他們的動向,完全不可能發生有損帝國尊嚴的敗北!」
伊克西翁王子會定期報告敵方的侵略狀況,我們無需畏懼。
「弗萊格爾,請務必密切地與伊克西翁王子共享情報。」
「是!」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一舉消滅王國軍和礙事的帝國貴族。」
她蹙起秀眉,低聲嘟囔。她想藉此機會,將王國軍連同其他敵對勢力一併剷除,能想到這個一石二鳥的辦法,我只能說真不愧是她。
「殿下。迪爾斯特地區也有反皇女派貴族,若能限定王國軍的進軍路線,就有可能讓雙方拚個你死我活。」
「原來如此……不愧是艾爾!等反皇女派貴族的軍隊潰敗後,再全力攻打精疲力竭的王國軍,既可將特設新銳軍的損害降到最低,還能一舉剿滅王國軍,可以說是一箭雙雕。」
帝國內反對梵爾托涅皇女的人不在少數。
想排除的存在最好及早處理掉。若能以王國軍入侵為由,將敵對勢力的帝國貴族拖到戰場上,就能一舉排除這些礙事的勢力。
「艾爾,有可能限定迪爾斯特地區的入侵路線嗎?」
「只要現在開始準備,我想應該就有可能。」
「那麼事不宜遲。莉札蕾緹!」
「在!」
「請妳率領特設新銳軍前去勘查迪爾斯特地區的地形,可以的話也思考一下誘導王國軍的作戰計畫。」
莉札蕾緹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接著將目光投向佩托菈和斯緹亞諾。
「佩托菈和斯緹亞諾,請你們立刻重新編制軍隊,準備與王國軍交戰。其他人也請各自做好戰鬥準備。」
「知道了!我們走吧,斯緹亞諾。」
「好!」
被莉札蕾緹分派任務的兩人與其他士兵迅速離開房間。
「安布羅斯,特設新銳軍的守備隊可以動用了嗎?」
「沒有問題。」
「那麼請安排將守備隊部署到迪爾斯特地區全境。」
安布羅斯默默地點點頭,與米雅一起離開了辦公室。
不知是否因為戰爭的火種近在眼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氛圍。
「那個,梵爾托涅殿下……其實還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
特設新銳軍的士兵差不多都離開後,弗萊格爾低調地舉起手來。
「什麼事?」
「是,迪爾斯特地區的入侵雖由王國軍主導,但根據伊克西翁第四王子的情報──聖女蕾希亞率領的斯維爾教團也極有可能介入這場戰鬥。」
斯維爾教團是以雷修菲爾特王國為中心活動的世界最大宗教團體。
如果王國軍攻打迪爾斯特地區的理由和奪回聖地有關,那麼斯維爾教團就必然會參戰。
梵爾托涅皇女態度沉著,她用手輕拂那頭亮麗的白髮。
「是嗎,教團啊。弗萊格爾,如果是你會如何應對?」
「既然有教團的介入,應該需要備用戰力。」
「看來要考慮的事項又增加了啊……」
背後有教團的支持,想必尤里斯王子動用王國軍也方便多了。
「如果是尤里斯王子自作主張的話,王國那邊還能找到藉口,不過如果連教團都被牽扯進來,正好可以成為戰禍的開端呢……」
「咦,梵爾托涅殿下?」
「對不起,我只是自言自語……」
她對一臉困惑的弗萊格爾露出滿面笑容。
「放心吧。接下來我們會針對教團作戰的對策和戰力做好準備。」
梵爾托涅皇女用平靜的眼神注視著弗萊格爾和法迪。
「所以要麻煩兩位繼續收集情報。另外,為了補強戰力,我打算借助你們的力量,請做好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遵命。」
「是!」
她想拜託他們做什麼呢?
我完全沒有頭緒,但我有預感將有重大任務在等著我們。
「艾爾,麻煩你率領士兵調查迪爾斯特地區的周邊。找出敵軍入侵的路徑,以便設置妨礙入侵的魔道具。」
「是!」
「另外,為了維持補給線,請莉札蕾緹將軍尋找可供特設新銳軍駐紮的地點。」
「我會盡力而為!」
眾人為了與王國的戰鬥各自展開行動。
「你們兩個……拜託了。」
以堅定的姿態應對王國軍入侵的梵爾托涅皇女,展現出帝國領導者應有的風範。
3
「艾爾,你留下來一會兒。我有話要說。」
就在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離開房間時,梵爾托涅皇女把我叫住。
「有話要說?」
「對,很重要的話。」
『重要的話』是指關於王國軍或教團的事情吧。
然而,她卻可愛地鼓起臉頰,用食指指著我的下巴,內容和我原先的預期截然不同。
「稱呼方式……不是『殿下』吧?」
「咦、啊……!」
「我可是有確實地叫你艾爾……你怎麼這麼快就忘了呢。」
我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或許是因為情勢緊迫,我沒有注意到對她的稱呼方式。
「身為我的專屬騎士,竟敢破壞對我的承諾。嗯。」
「不,那是……」
「不用解釋了,看來要給違背承諾的你一點懲罰。」
「懲罰……」
她露出一絲調皮的笑容,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你就做好覺悟吧。」
「嗚……是。」
面對梵爾托涅皇女強硬做出的結論,我只能無言以對。
4
迪爾斯特地區的南部。
王國軍很有可能從這個地方入侵,為了防衛,必須徹底調查一番。
大量騎馬的蹄鐵聲和騎龍的沉重腳步聲震動著大地。
我也騎著馬混在特設新銳軍的士兵之中,認真地凝視前方的景象。
不錯,這是足以左右與王國軍戰局的重要任務。
「艾爾迪亞,差不多要前往下一個目的地了。」
「好,魔道具還剩下多少?」
「應該還剩下七成左右。」
佩托菈搖曳著一頭亮麗的金髮,以冷靜的表情盯著馬車上堆疊的大量魔道具;她用手掌遮住耀眼的陽光,輕輕聳了聳肩。
「帶著這麼多魔道具,實在讓人很緊張呢。」
「緊張?為什麼?」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因為魔道具是高級品嘛。」
──是這種理由啊。
然而,她卻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用蔑視的口吻抱怨道:「我絕對不想把這樣的工作交給斯緹亞諾……因為那傢伙肯定會偷偷拿走一兩個。」
斯緹亞諾……總之在處理魔道具的相關任務上信用度是零。
就在我思考這些無聊事情的時候,前方的馬停了下來。
「艾爾迪亞閣下,我們到了!」
迪爾斯特地區的廣闊平原。
每當強風吹過,身體便無法站穩。在這個視野極佳的地方,特設新銳軍的士兵紛紛從騎乘的馬匹和騎龍上下來。
「比想像中寬廣呢。」
佩托菈眺望著無盡延伸的綠色草地,不由得低聲嘀咕。
「迪爾斯特地區本來就很廣闊。」
「好像是……但這裡太過空曠,實在很不適合戰鬥。」
「嗯。」
沒有任何遮蔽物,只是一片廣闊的空間。
如果演變成弓箭或魔法的互相射擊,敵我雙方都會大量傷亡。
正因為是平坦的地形,才有設置魔道具的意義。
我輕輕揮了揮手,向後方的士兵發出信號,他們連忙從馬車上卸下裝在麻袋裡的大量魔道具。
「佩托菈,先讓士兵排成一列,我們要在附近設置魔道具。」
「為防萬一,我姑且一問……你是認真的嗎?」
「這還用問。」
「……這可是一份苦差事耶。」
「是啊。還好佩托菈現在閒著。」
「我哪有閒著……唉,真拿你沒辦法。」
凝望遠方的她無奈地搖搖頭,一臉不滿地拿起魔道具。
我非常可以體會她的心情。現在要開始進行、繁重而乏味作業也讓我感到十分痛苦,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
因為這將是左右未來戰局的重要布石。
「抱歉,在完成之前我們不能回去。」
「我知道。趕快把事情解決吧。」
沒有華麗的戰鬥,而是在空曠的平原上埋設大量魔道具,我們開始進行這項繁重且單調的作業。
5
「嗯,這個角度……不行呢。」
「那個……不用執著這些小事啦,快點埋進去好不好?」
「唉,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啊,這一毫米就可能蘊含改變戰局的可能性耶。雖然我也不確定就是了。」
「知道了知道了。隨妳便,但要是拖得太晚,我們可就得熬夜工作了。」
佩托菈表情嚴肅地把臉貼近地面,對魔道具的擺放位置斤斤計較。
……我完全忘了。
這傢伙是那種凡事都追求完美的完美主義者。
就在我看著撥開肩上的頭髮、拚命工作的佩托菈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艾爾迪亞閣下,這邊已經完成了。」
「那就請你們先去下一個地點。」
「我明白了,那艾爾迪亞閣下呢?」
「我做完最後確認後就會過去,麻煩你指示完成作業的人繼續前進。」
士兵幹勁十足地回答「遵命!」,隨即走向閒著沒事做的隊伍中,開始傳達我的指示。
「那麼我們先走一步了。」
「嗯,拜託了。」
其他士兵陸續完成份內工作並前往下一個地點,我仍在佩托菈的旁邊等著她完成作業。
「……不用特地等我,你可以先走一步。」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顯得有些不太自在,一臉尷尬地把頭髮撥到耳後。
不過在她的工作尚未完成之前,我完全不想離開。
「很抱歉,我不是那種會把妳獨自丟下的無情之人。」
「你真溫柔,但不用你多管閒事。先別管我了,快點過去吧。」
看來她無法坦率地接受別人的好意。
……嗯,我本來就知道。
看著她堅定地盯著魔道具的側臉,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佩托菈凡事都想靠自己做到最好。
不願向他人求助,一心只想靠自己的力量變得更強。
「……嗯,不太對。是這樣嗎?」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固執,對他人嚴厲,對自己更嚴厲。
──同時也比任何人更加善良,那就是佩托菈。
「哎喲,你這麼盯著看會害我分心啦……走開走開。」
佩托菈揮著手做出像是驅趕的動作,但她的耳朵微微泛紅。
大概是因為被擔心而感到不好意思吧。
我卻故意在她的旁邊坐了下來。
然後刻意用生硬的口吻編了個理由。
「抱歉,我有點累了,讓我在旁邊坐一下吧。」
「什麼?你要摸魚?」
「是啊,我在摸魚。」
「小心我跟梵爾托涅殿下打小報告。」
「只是稍微歇息一下,妳就放過我吧。」
「嗯……算了,隨你便吧。」
個性真的有夠難搞。
如果我沒有硬掰出這樣的理由,她才不會答應讓我坐在旁邊。
我望著隨風搖曳的花草,這時她突然輕咳了一聲。
「……欸。」
「嗯?」
「你是怎麼看待梵爾托涅殿下的?」
她突然拋出這個問題。
「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在歇息吧。」
佩托菈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將視線轉向我,但語氣聽起來十分認真。
我怎麼看待梵爾托涅皇女的,嗎?
如果要簡單回答的話,應該是『發誓絕對忠誠的主君』,但她似乎不是在問這個。
她大概是想瞭解更多關於我個人感情的部分吧。
「涅兒殿下……對我來說是『不想失去的存在』。」
我絞盡腦汁,好不容易得到的結論,竟是非常曖昧的言語。
「不想失去的存在?」
「是的。想為了這個人戰鬥,想一直看到這個人的笑容,雖然有著無數類似這樣的感情,但最根本的願望比較像是『只要她能繼續活著就好』這種感覺。」
「完全聽不懂,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理所當然……嗎?確實如此。」
佩托菈的話語觸動了我的心。
理所當然。沒錯,那是理所當然的。
但對我而言,這也有特別的意義。
我曾讓梵爾托涅皇女死過一次。
無法保護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到人生盡頭。
因此,我不想再失去她。
──無論要我做什麼,不管採取何種手段。我希望梵爾托涅皇女都能活下去,並抓住幸福的未來。
「啊……!」
──原來如此。
「咦,什麼?」
佩托菈對我不小心發出的聲音產生反應,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立刻對她搖搖頭,輕輕鞠了一躬。
「抱歉,沒什麼。」
「唉,你別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啦。嚇人家一跳。」
「下次我會注意的。」
「真是的……」
佩托菈有些傻眼地瞇起眼睛,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但我並沒有注意到她的態度。
「唉……原來是這麼回事。」
因為我終於正確地理解自己的行動原則。
我不是為了實現梵爾托涅皇女的心願而採取行動。
我之所以向她宣誓效忠,不是因為那些漂亮的理由,僅僅是出於自我滿足。
『不想讓梵爾托涅皇女死去。』
從那一點開始,只要能讓她繼續活下去,我已做好凡事都要達成目標的覺悟。
我的心中一直懷抱著讓她死去一次的悔恨。
正因為感受到她的溫柔,我才無法原諒自己。
我憎恨這個殺死她的世界。
──所以這無疑是對令人厭惡的命運的反抗。
為了守護她的笑容,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做出任何殘忍的行為。
為了讓她活下去,不管是國王還是國家,甚至連神我都可以殺死。
為了實現她的願望──我不在乎自己會變得怎樣。
這就是我的一切,我之所以發誓對梵爾托涅皇女忠誠,雖說是希望讓她幸福,但到頭來只不過是出於我的自私。
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自己採取行動,而不是為了她。
啊啊,我是多麼地醜陋啊。
我打從心底厭惡自私到極點的自己。
「……實在太自私了。」
「什麼?我可是會打人的喔。」
「好痛……不、這是誤會……!」
「哪裡誤會了?你的真心話都說出來啦,有夠白癡的!」
聽在佩托菈的耳裡,這句咒罵自己的話語竟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完成手邊的工作,空出來的雙手都對我發動攻擊。
「是是是,反正我就是個過於執著細節的自私女人,不過我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既、既然妳不在意……就別再揍我了……」
「這是兩碼子事。」
「太不講理了……」
反對暴力。真的很痛,拜託饒了我吧。
我用雙手防禦佩托菈的粉拳,忽然恢復冷靜。
……是啊,我不能像這樣破壞認真煩惱的氛圍,將一切都拋到腦後。
跟平常一樣地打打鬧鬧。
在進行這種熟悉又舒適的互動時,我可以暫時忘卻自己的愚蠢和醜陋。
但利用與佩托菈的互動來掩飾對自己的厭惡感,這絕對是錯誤的。
我真是個笨蛋,必須好好面對才行。
「抱歉佩托菈,剛才真的是誤會一場。」
「咦?」
「剛才那句話不是在說妳,全都是在說我自己──」
藉由玩笑話來轉移話題──這種卑鄙的逃避方式是行不通的。
我不可能忘記自己的自私。
我抓住佩托菈的手腕,低著頭說出這句話。
「你、你幹嘛突然正經起來……這樣我會很困擾啦。」
佩托菈放下拳頭,輕輕拍了一下我的額頭。
「工作已經完成,抱歉讓你久等啦。」
「我沒有在等妳。」
「別管那麼多了。好了,我們快去下一個地點,太陽快下山了吧。」
佩托菈仍在誤會我是在抱怨她,但這次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樣。我不能讓她繼續誤會下去。
「等一下。」
「……怎麼了?」
「我從不覺得佩托菈是個自私的人,其實自私的人……」
『是我』……我本想這麼說,但最後幾個字卡在我的喉嚨,遲遲說不出口。
沒錯……因為我的自私,把所有人都牽連了進來。
只是為了「不想在戰場上交手」這個膚淺的理由,我把重要的朋友們都喚來帝國。
佩托菈他們之所以在特設新銳軍戰鬥,也是因為有我拜託的關係。
是我打亂了他們的人生規畫。
內心逐漸被罪惡感染成黑色。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道歉的。」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我的任性,而把佩托菈你們都牽連進來。把你們喚來帝國,加入特設新銳軍……這些全都是我造成的。原本你們的未來不應該是在帝國生活,卻因為我的懇求……」
「啊啊夠了,別再說了!」
「────唔!」
我不斷地道歉,結果佩托菈大聲打斷我的話。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說些負面的話……實在有夠煩的!」
「對、對不……」
「也不准道歉。」
佩托菈舉起手直指著我,散發出一股不容反駁的壓迫感。
她果然是個溫柔的人。
說話方式雖然刻薄,但關心對方的核心部分絕不動搖。
「少在那擅自擔起責任然後道歉。我、斯緹亞諾、弗萊格爾,還有安布羅斯……雖然我不太清楚他是怎麼想的,反正我們都是自己決定要跟著你的!」
「這樣、啊。」
「對,沒錯。所以你不需要負起不必要的責任,因為讓人聽了很不爽。」
「哦,哦哦……我知道了。」
……笨蛋。『聽了很不爽』這一句話是多餘的。
但正是因為這句話,我才不再擔心這件事。當我在心中說出『謝謝』的同時,一臉不悅的佩托菈開始責備我。
「說起來,我是為了要變強才來到帝國的!」
「而且,我並沒有特別執著於王宮魔法師。帝國的魔法師是出了名的臥虎藏龍,所以我只是覺得『去那邊也不錯』罷了!」
「總之……啊啊煩死了!愈想愈煩躁!欸,我可以揍你嗎?」
──撤回前言。我已經徹底反省過了,所以請結束這場說教好嗎?對不起。
6
經過一番長篇大論的說教後,我和佩托菈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哼哼哼♪」
「…………」
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兒地全說出來後,佩托菈一臉暢快地用鼻子哼著歌走在我的前面,我則是累積了超出預期的疲勞感。
「欸,你走很慢耶。」
「我是在配合妳的腳步。」
「笨蛋,是我在配合你吧。」
「那還真謝謝妳喔。」
跟剛才完全不同,得意洋洋的佩托菈顯得心情大好。
……真是的,她的情緒變化也太劇烈了吧。
我勉強拖著沉重的腳步,稍微加快了步伐。
我和她並肩走著,再過一會兒就能抵達下一個目的地……就在這時。
「嗯。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確實有。」
空中傳來微弱的風切聲。
我們不約而同地抬頭仰望天空。巨大的翅膀、尖銳的牙齒。
還有連在皮膚上的堅硬鱗片映入眼簾。
「咦,有東西飛過來了……那是什麼?好可怕。」
「那只是特設新銳軍的騎龍吧。」
小小的黑點很快地化為巨大的龍形輪廓,在我們的頭頂上盤旋。
「喂,艾爾仔!……還有佩托菈!」
米雅騎在巨大的騎龍上,笑容滿面地向我們揮手。
「米雅?」
「唉,別動隊在幹嘛呀,摸魚?」
「我、我才沒有摸魚!……嗯,對。」
「明明就是在摸魚……快給我回去工作。」
被佩托菈的氣勢震懾的米雅,緩緩地讓騎龍降落到地面。
接著,她做出擦拭額頭汗水的動作。
「呼。」
「少裝作一副剛完成任務的樣子,小心我把妳那頭浮誇的漂亮藍髮給扯下來。」
「哇哇,我什麼都沒聽見~!人家又沒做錯什麼事!」
──說真的,這孩子到底是來幹嘛的?
她原本應該是和莉札蕾緹一起在迪爾斯特地區北部執行另一項任務才對。
不可能出現在我和佩托菈所在的南部……算了,想這些也只是浪費時間。
「所以呢,發生了什麼事?」
米雅下了騎龍後,我這麼問她,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瞪大了眼睛。
「啊,對了對了!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找其他的部隊!沒錯,我絕對不是在摸魚。嗯。」
「你覺得她的說法聽起來怎麼樣?」
「感覺像是在說謊……」
「真巧,我也這麼覺得……」
「為什麼完全不相信我!?你們對我的評價會不會太過分啦!?」
米雅因為震驚而沮喪地垂下肩膀,我和佩托菈面面相覷。
姑且不論對米雅的評價,如果她騎著騎龍飛到這麼遠的地方是有原因的,那很有可能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
「米雅,從實招來。妳到底是在摸魚還是辦正經事?」
「是正經事啦!」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佩托菈先是點了點頭,接著把手指放在嘴邊陷入沉思。
「姑且問一下,為什麼會派妳尋找其他部隊?人手應該很充裕吧?」
「嗯,那是因為事情變得有點麻煩,所以莉札蕾緹將軍說要盡快呼叫救援……」
聽到這邊,事情大致清楚了。
「敵襲嗎……」
「嗯,是啊。我們正在視察王國戰時的部隊部署位置,結果不幸遭遇盜賊團。」
「這可不妙啊……」
盜賊團的據點通常會設置在山中或沿海地區,雖然是帝國的領地,但城鎮較少的迪爾斯特地區,盜賊十分猖獗。
再加上目的是視察,應該沒有準備充足的戰力。
怪不得莉札蕾緹會請求救援。在這次任務中,我們完全沒設想到與盜賊團戰鬥的情況。雖說也可以整頓好戰力後再展開行動,但這次優先考慮的是迅速完成任務。
這個倉促的決定產生了反效果……是最壞的情況。
「戰況怎麼樣了?」
「我們在人數上明顯處於劣勢。莉札蕾緹將軍沒有帶著騎龍,所以無法期待騎龍兵特有的爆發性火力,裝備應該也相當欠缺……」
「為什麼擁有騎龍的妳沒加入支援啊……」
「咦咦!!不不不,面對那麼多盜賊,就算我幫忙戰鬥也無濟於事吧!這算是戰力上的撤退?」
「是戰略上的撤退吧。」
「對對對,就是那個!」
因為知道正面作戰沒有勝算,米雅才會出來尋找在迪爾斯特地區活動的友軍,請他們作為救援部隊趕赴支援。
「佩托菈,附近有馬匹嗎……」
「沒有,全都交給其他人了。」
「所以唯一的移動方式只剩米雅的騎龍啊……」
這裡只有我、佩托菈和米雅三個人。
已經沒有時間召回其他士兵了。
「就我們三個……去吧,不過……」
這樣是否可以達到補充戰力的效果還很難說。
當然,我不打算認輸,但也無法斷言一定勝券在握。
如果說還有更大的問題。
「咕嚕嚕……?」
──那就是我能不能坐上騎龍這一點。
「再拖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總之就算只有我們也要趕去救援!」
「說得對,得快點才行!」
她們兩個已經坐上騎龍,隨時都能起飛。
──唉,看來我別無選擇了。
坐上騎龍的恐懼感遠遠不及失去重要夥伴的痛苦,我一開始就不該拿這兩者來衡量。想到這裡,我下定決心,坐到騎龍的背上。
雖然與地面的距離比想像中遠,但沒關係,應該會有辦法的。
「米雅,麻煩用最快的速度飛過去。一定要救出大家!」
「沒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凝視前方。
同時,米雅拉緊騎龍的韁繩。
「好,小龍我們衝吧!喝!」
「嘎啊啊啊啊!」
儘管我對米雅的騎龍命名方式有很多吐槽的地方,但現在還是先思考如何進行救援行動吧。
「艾爾迪亞,我們到那裡之後要怎麼做?」
「先從空中確認傷亡情況。」
「然後呢?」
「我和佩托菈會找一個讓騎龍安全降落的地點,從那裡加入戰鬥。要是情況十分緊急,說不定得降落在危險的地方……總之視情況隨機應變。」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
佩托菈把手貼在我的背上,皺著眉頭擔心地問道:
「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你還好嗎?」
「是啊,坦白說我感覺快吐了,搞不好連戰鬥都有問題……嗚噁。」
「咦,遜斃了……」
不不不,這可是我第一次騎乘騎龍,這也沒辦法吧。
如此高速的飛行,加上劇烈地上下搖晃,任誰都會覺得不舒服想吐吧。
感覺跟騎馬完全不同,那種踩不到地的不安和內臟浮起來般的不適感,怎樣都揮之不去。
7
亂戰的痕跡從遠處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了!」
弓箭和魔法交錯的戰場在眼前展開。
莉札蕾緹所率領的特設新銳軍士兵,人數上明顯居於劣勢。
「這個狀況實在不能說是及時趕到呢。」
「不過莉札蕾緹將軍還在帶領士兵奮戰!」
儘管被一群盜賊團團包圍,但士兵們依然以莉札蕾緹為中心,同心協力地戰鬥,勉強維持住戰局。看上去傷亡已經控制到最小。
──要是再慢一步,莉札蕾緹也會到達極限。
「米雅,我要從這裡下去。」
「咦,可是……」
米雅發出困惑的聲音,但下方的戰況已經刻不容緩。
完全沒有時間尋找安全的降落地點。
「要從這麼高的地方下去?你瘋了嗎!?」
「盜賊對上空的警戒相當薄弱,現在是進攻的好機會。」
我放開抓著騎龍的手,直接站了起來。
「佩托菈,麻煩妳從上空用魔法支援,米雅則找機會和莉札蕾緹將軍會合。」
留下這句話後,我張開雙手,朝著盜賊群一躍而下。
「等,慢著!咦咦,真的跳下去了。膽子還真大……」
「沒辦法。他可是艾爾迪亞。」
「也是……是艾爾仔的話,確實就沒辦法了呢!」
我感覺全身承受著強風,持續加速墜落。
高度約莫有十幾公尺。
我拔出佩戴在腰間的漆黑之劍。
──目標就在那裡。
我要落下的地點是在盜賊團與特設新銳軍雙方對峙的……斜後方!
靜靜地、大膽地舉起劍──
「喝……!」
「咕啊!」
我在盜賊沒發覺的情況下,強行奪去了他的性命。
「喂,怎麼了!」
「好、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下來了!」
我聽著盜賊驚慌失措的叫喊聲,輕輕拍掉衣服上的灰塵。
雖然也有可能直接墜地身亡,但我還是設法做到了。
「──接下來只剩下把所有人殺光了。」
口中發出連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冷酷聲。
四周全是敵人,是我方無法支援的位置。
「不會傷及自己人,這樣正好。」
既然前後左右都是敵人──我就能盡情地蹂躪他們。
沒有生擒的選項。
夥伴被殺害,讓莉札蕾緹的性命危在旦夕。
──除了殺光他們之外別無他法。
「喂喂,你是什麼玩意兒?」
「閉上那張臭嘴,你們這群賊人……全都會死在我的刀下。」
「啥?你也太大言不慚了吧!」
像斧頭的武器揮下來的速度慢得令人驚訝,加上軌道太過僵直。
我以最小的重心移動避開攻擊,並在對手重新舉起武器之前迅速揮出一刀。
「咳……」
大量鮮血滴落地面。
我看著這一幕,對盜賊發出嘲諷。
「欸,你們怕死嗎?」
「你這傢伙……咕呼!」
「很不巧,我一點也不怕。只要能驅除像你們這樣的害蟲,這條命根本不算什麼。」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迅速冷卻下來。
心中的正面情感完全消失不見。
只剩下純粹的殺意和灼熱的負面情感。
我揮去劍上沾染的骯髒血跡,露出極其醜陋的扭曲笑容。
「我要把你們全都送到那個世界。」
「憑你一個人也敢如此囂張,臭小鬼!」
「你們快把這傢伙幹掉!」
在我出言挑釁的那一刻,強盜的目標便從莉札蕾緹等人轉向了我。
很好,這樣就對了。我不會再讓同伴死去。
──我將用這把劍砍下現場所有盜賊的腦袋。
8
「……艾爾迪亞閣下?」
從天而降的救世主挺身站在盜賊面前,他身上的漆黑大衣隨風飄揚。
『得救了。』
心中湧出這個感想的同時,一股恐懼的情感襲上背脊。
他穿過揚起的沙塵,從容不迫地斬殺敵人;其形象正如專屬騎士一般,絲毫感受不到任何敗北的氣息。
……但還是不太一樣。
我所認識的他,強大的力量中有股確實的溫暖。
可如今在他身上,我完全感受不到那種溫暖。
他的腳下彷彿飄散著寒氣,只是作為殘酷的強者不斷地虐殺盜賊。粗暴的走路方式一點也不像他。
強行拉近自己與敵人之間的距離,他的背後危險得讓我無法直視。
『我也得戰鬥才行!』
我雖然想立刻趕到他的身邊,但上半身只有微微地向前傾。
「咦……為、什麼?」
我的腳彷彿石頭一樣動彈不得。明明在牽制盜賊的時候還能奔跑自如,但在看到他的劍法的那一刻,我的手腳就不停地顫抖。
『不能再這樣下去!』
『得阻止他才行!』
『我必須在旁邊支持他!』
腦袋明明很清楚,手腳卻不聽使喚。
一滴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感覺呼吸逐漸變得紊亂。
「不行……這種戰鬥方式……」
我看到了不想看見的未來。
他那全身傷痕累累,卻仍揮舞著劍的痛苦模樣。
「快住手……」
我嘶啞的聲音無法傳到他的耳裡。
即使拚命地伸出手,他仍漸漸離我遠去。
刺耳的死亡尖叫和鮮紅的血花,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啊啊,沒辦法了。我阻止不了他。
手腳逐漸失去力量。
周圍的聲音和色彩全都開始消逝崩解。
「……唔。」
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同時接受這幅慘烈的光景。
為何他要如此殘忍地獵殺盜賊?一定是為了保護疲憊不堪的我們。
特設新銳軍被盜賊逼入絕境,他單槍匹馬打破了這個局面,並承受所有的敵意。
所以我們才能得救。
但不應該是這樣的結果。
『……實在太沒用了。』
是我們奪走他的溫暖。
如果我能更強大一些,就不必讓他勉強自己。
獨自一人揮劍的背影顯得有些寂寞,彷彿只有他被隔絕在難以言喻的距離之外。
「……這不是我所希望的。」
我握緊拳頭,強迫自己顫抖的雙腿向前邁出一步。
不能就這樣默不作聲地看著。
不希望只是被動地接受,我也想成為他的力量。
──因為他是我的憧憬,是我想要與之並肩作戰的存在!
「艾爾……」
「艾爾迪亞,快閃開!我會把糾纏不休的雜兵全部燒光!」
當我正要開口呼喚他的名字時,頭上響起一名女性的吶喊聲。
緊接著,一團鮮紅的爆炎和熱風籠罩了整個戰場。
「────唔!」
地面燒得焦黑,火柱高高燃燒,讓人遲遲不敢靠近。
完全沒有任何徵兆的遠距離攻擊。我抬頭仰望天空,看見一隻展翅飛翔的騎龍。
──啊,原來如此。是米雅帶他們前來救援的。
「莉札蕾緹將軍~我回來救大家了~」
米雅朝這邊揮著手,並讓騎龍直線急降。
踩在草地上的沉重聲音。像是要打斷騎龍的嘶吼聲一樣,米雅身後傳來不滿的咂舌聲。
「嘖,練習魔法的時間果然還不夠。」
「咦~不過這種轟──的一聲的感覺超厲害耶!」
「什麼轟──的一聲,妳的……表達能力為零嗎?好可憐。」
「我在誇妳,結果反而被罵了!?」
「不要緊,反正我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這樣說更沒禮貌吧!?」
兩人一派輕鬆地一搭一唱,顯得遊刃有餘。
「那、那個!」
『我們得去幫他!』
我本想這麼說,但佩托菈像是察覺到我的意思,將手掌伸到我的面前,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們會爭取時間,讓大家重整態勢。」
「對啊對啊,莉札蕾緹將軍不需要著急!」
一旁的米雅也興奮地跟著附和,對我豎起大拇指。
「妳們兩個……」
我靜靜閉上眼睛,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或許是我太過心急了。
「我明白了。陣形整頓完成後,我也會率領士兵戰鬥。在那之前,艾爾迪亞閣下就拜託妳們了!」
聽我這麼說,兩人都默默地點頭,接著像是保護特設新銳軍似地轉身面對盜賊們。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現在要開始反擊了!」
「呵呵呵。我也要拿出許久不見的真本事了!」
情緒緊張的呼喊聲。
巨大騎龍從我旁邊呼嘯而過,吹亂了我的褐髮。
兩人毫不猶豫地衝向他所在的位置。
那種對他完全信任的感覺是我尚未得到的。
──真是令人羨慕。
我切身感受到與他相處的歲月差距。
不像我,兩人的行動沒有一絲迷惘。他們的關係深度跟這樣的我──對他展現出與平常不同的一面感到困惑,猶豫是否要過去幫忙──相比,有著天壤之別。
──不過,我也……
「……我也想更加瞭解艾爾迪亞閣下。」
如此嘀咕後,我立刻舉起長槍。
我已經看見自己該做的事,接下來只需要付諸行動。
「所有人趕緊重整態勢!以治療傷患為優先,還能戰鬥的人到前方集合!」
雖然晚了一些,但我想盡力幫助他。
身為率領特設新銳軍的將軍,起碼應該能夠做到這種程度。
9
盜賊團即為梵爾托涅皇女的敵人,是應該排除的對象。
這些人不過是路邊隨處可見的小石頭般的存在。
「……看招!」
盜賊高舉的劍,是一把刀刃殘破不堪的劍。
完全沒有保養的破舊直劍。
刀身大部分都生鏽了,比起斬殺對手,不如說更像是用來打擊的武器。
「這種攻擊怎麼可能打得到人。你是白癡嗎?」
「臭、臭小子的動作還真快……」
好幾個盜賊不停朝我揮劍,卻無法傷及我半根汗毛。
「哼,不過是人多了一點,就只有這種程度啊。」
「少、少瞧不起人了!」
「去死吧!喝啊……!」
盜賊們從四面八方將我包團,揮舞著武器。
但對於在前世的戰場上跨越無數次生死邊緣的我來說──
「唔哦哦哦啊啊啊啊!」
──無論重複多少次粗劣的攻擊,都不可能擊中我。
「哼!」
「啊嘎……!?」
黑劍貫穿盜賊的腹部,黏稠的血液飛濺到我的臉上。
我稍微看了一下滲進衣服的血跡持續擴散的樣子,然後一口氣把劍抽出。
「嗚……啊……嗯嘎!」
我將一名走路踉踉蹌蹌的盜賊踢向遠處,輕輕地嘆了口氣。
「……呼。」
──真正的戰場可沒那麼溫和。
感嘆眼前同伴之死,出現這種破綻的愚蠢之人會率先死去。
不畏死亡,習慣痛苦,討伐敵人。
這是在殘酷的戰場上生存下來的唯一方法。
最後倖存下來的──唯有即使失去一切,也依然繼續前進的孤獨強者。
所以我不會輸。
我可以憑一己之力扭轉戰場的不利局勢,而不必依賴任何人。
「去死吧……對涅兒殿下只會造成禍害的你們,我會一個不留地徹底消滅。」
「這傢伙……太可怕了……」
「這個殺人魔……!」
──殺人魔。原來如此,這個說法還滿貼切的。
「呼……哈哈!」
「────!」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不錯。
正如他們所言,我是個徹底骯髒的殺人魔。
「哈哈哈哈哈哈!」
──我只是個沉溺於殺意中的醜陋怪物。
「你、你在笑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自己的醜陋罷了。反正你橫豎都得死,就別放在心上了。」
「什……!」
我看著個個臉色鐵青的盜賊,輕輕拭去沾在臉頰上的血跡。
儘管現在的我擁有『侍奉梵爾托涅皇女的專屬騎士』這個高貴的頭銜,但前世的我可是毫無目標、一心只想著殺戮敵人的名副其實的殺人魔。
在逆行前,帝國之人稱我為『冷酷的黑衣魔王』。雖然這個稱號非常糟糕,但或許很適合醜陋的我。
看著能夠毫不猶豫地殺戮敵人的自己,我不禁心想。
『我一定無法改變吧。』
我低頭看向地面,看見血泊中映照出醜陋殺人魔的面孔。
殺戮、殺戮、殺戮……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失去在戰場上的恐懼。
──為了守護梵爾托涅皇女,我只能殺死敵人。
我既沒有貴族該有的覺悟,也沒有紳士該有的行為修養。我要充分利用自身的力量,一一掃除所有阻礙,從中發現自己的存在價值。
「殺戮才是我的生存意義……也就是說,我是殺死你們的冷酷之人。」
我用劍指向盜賊,他們的臉上浮現充滿恐懼的表情。
「抱歉啊……你們就陪我任性一下,通通死在這裡吧。」
「────唔!」
我迅速向前踏出一步,又砍下一名盜賊的腦袋。
「咕啊!」
「嗚咕……!」
「呀啊啊啊啊!」
「……找到了。」
我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的盜賊中穿梭而過,目標是那個看似負責指揮的男人腦袋。
「你就是這個集團的頭目吧。」
「──快、快包圍他!」
男人一聲令下,盜賊們朝我湧了過來。
「多此一舉……」
抵抗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所有人都注定要死在這裡。
「嗚咕……!」
「呀啊啊啊啊!!」
我壓低身體,將聚集而來的盜賊四肢皆一口氣斬斷。
「不管聚集幾十個小嘍囉,都阻止不了我。」
「你、你……」
「去死吧。」
「啊嘎。」
低沉的慘叫聲讓戰場上的緊張氛圍一口氣提高,帶給我有如陶醉般的興奮感。每當雙手沾滿血腥,近距離感受到他們的絕望,我揮劍的節奏便逐漸加快。
「你、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人性!啊嘎!」
我將劍刺入盜賊的喉嚨,用徹底冰冷的聲音對眼前這個瀕死的男人低聲說道:
「盜賊不配談什麼道德……令人作嘔。」
「呼咕……啊……!」
「沒錯。乖乖地閉上嘴被我殺掉……那就是你們唯一被允許的存在價值。」
我抽出劍,任由盜賊身上噴濺出來的血雨淋漓,隨即將視線轉向下一個目標。
──人心?跟我說這種東西可是大錯特錯。
不管聽見多麼痛苦的慘叫聲。
不管對我抱持多麼強烈的憎恨。
我的心都沒有一絲動搖。
「嗚!」
「咕嘎!」
「……嗯?」
在我的粗暴使用下,劍刃出現缺損。
然而,有許多武器散落在散發著腥臭味的血泊中,我從裡面撿起一把看似堅固的戰斧。
「……嗯,用這個也沒問題吧。」
「咕呀啊啊!」
再次開始對盜賊們展開殺戮。
用沾滿鮮血和泥巴的鞋子把敵人的頭向上踢,把戰斧當成鈍器揮舞。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不斷吐出像詛咒一樣的話語,毫不留情地斬殺驚恐萬分的盜賊。
我的行動原理只有一個。
「為了守護重要的事物,殺光所有的敵人……那就是我。」
在被奪走之前先搶過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就是戰爭的本質。
明明是盜賊,卻因為互相殘殺而嚇得全身顫抖,實在頗為荒謬。
「咿!拜託饒了我吧!嗚噗!」
「我不想……死。」
──啊啊,真痛快。為何殺死哭喊求饒的敵人會如此令人心情愉悅呢?
我沉浸在愉悅中,再度舉起戰斧,卻感受到身後傳來一股強烈的殺氣。
「少得意忘形了!」
從死角出現的盜賊攻擊擦過我的左側腹。
「呵,怎麼樣!」
「…………」
鮮血從左側腹的傷口滴落,使我感受到劇烈的灼熱和疼痛。
「哈哈。」
「──什!?」
對現在的我來說,受傷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我使出迴旋踢將盜賊踢飛,接著用手輕輕地按住傷口。
「這種傷我早就承受過無數次了。」
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疼痛。
只要不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劇烈疼痛,我就能毫無阻礙地繼續戰鬥。
「你們在怕什麼?快來繼續互相殘殺吧。」
「是、怎樣啊……這傢伙。」
連停下腳步的時間都覺得浪費。
我想更快地殺死更多眼前的敵人。
我想持續沐浴在溫暖的鮮血之下。
我想聽到惡人痛苦的慘叫聲。
追求精細動作的做法已經結束。
接下來我要用更粗暴、世界上最骯髒卑劣的戰鬥方式來畫下休止符。
10
眼前砍倒敵人的艾爾迪亞,並不是我就讀士官學校時所憧憬的那個人。
始終保持冷靜,將自身的風險降至最低,以華麗的劍舞壓倒敵人。
我所憧憬的艾爾迪亞•格雷茲是個非常理性、不會失去冷靜的聰明男子,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是、什麼。」
看到他毫不留情地斬殺盜賊的模樣,我難掩驚訝之情。
粗暴殘忍的戰鬥方式,實在難以想像他是和我長年相處的那個人。
他全身沾滿了血,鮮紅的眼眸詭異地搖曳著。
「那個笨蛋在幹嘛啦。」
握著劍的他比誰都要強大。
即便被眾多盜賊團團包圍,也絲毫沒有敗北的跡象。
孤獨的他施展出激烈的武技,造成大量血肉橫飛。
但那副模樣令人不忍直視,即使明知他不會輸,我仍無法壓抑悶在心中的情感。
「……我不認同。」
我無法容忍他不顧自身安危的強硬戰鬥方式。
為了阻止不斷做出殘忍殺戮的他,我握緊拳頭立刻衝了出去。
「咦?佩托菈!?」
我沒有回頭看發出驚訝聲的米雅,而是衝向失控的他。
──不能原諒。我不希望看到你受傷!
「你要更愛惜自己……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來到帝國的。」
我是打從心底迷上你不管面對任何障礙都能勇敢面對的模樣。
然而。
「……現在的你,看起像是在害怕些什麼。」
我不想看見艾爾迪亞•格雷茲的軟弱,也不想知道。
如果繼續袖手旁觀的話,總覺得我所認識的那個強大的他會徹底消失。
所以,我不會讓你再為所欲為了。
既然我特地來到帝國,你就得繼續保持我所憧憬的強大艾爾迪亞的樣子,直到我心滿意足的那一天為止。
──因為我的夢想,是成為超越你的最強魔法師。
11
金髮少女沒有理會喊住她的聲音,奮不顧身地衝了出去。
「咦?佩托菈!?」
可以明顯看出她對看到艾爾仔性情大變感到動搖。
──佩托菈一定不希望艾爾仔朝著錯誤的方向改變。
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如果重要的朋友用這種不顧自身安危的方式戰鬥,會想盡全力阻止他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但是,我很清楚。
艾爾仔現在展現出來的樣子,是他本來就擁有的一面。
他並不是以現在進行式產生變化,而是原本就潛藏著這樣的瘋狂。
──雖然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展現出來,但他那肆意激昂的狂暴模樣和我預期中的一模一樣。
只不過現在的艾爾仔遠比我所預期的要強大得多,似乎懷有更深沉的黑暗情感。
「這樣下去可不妙,搞不好會演變成二次災害。」
雖然內心非常擔憂,但俯瞰整個局勢,我沒辦法像佩托菈那樣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怎麼辦?」
就算成功阻止他失控,同樣的事情一定會再次發生。
我們不可能完全制止這個狂暴的『魔王』。
儘管如此,看到眼前的慘狀,我還是無法坐視不管。
「……嗯,我也過去吧。」
我摸摸騎龍的脖子,用力扯著韁繩。
「走吧小龍。我們去拯救陷入危機的主角!」
「咕嚕嚕!」
「不過我不是女主角就是了~」
愛龍擺動著比鋼鐵還要堅硬的龍鱗,興奮地用銳利的爪子挖著地面。
「嘰咿咿咿咿咿咿!!」
「啊哈哈!你的叫聲還是一如既往地刺耳呢!」
愛龍的叫聲讓我不禁用手摀住一邊耳朵,我們從後面追趕跑在前頭的女孩。
「我看看,佩托菈看來是要直接衝過去,那我要從哪裡切入呢?艾爾仔變成那副模樣,現在靠近會有危險,也不知道該怎麼讓那種失控模式平息下來……和佩托菈一起硬闖進去?不不不,感覺這樣會跟盜賊一樣被砍成肉泥。就算繞過去也會被盜賊包圍,應該沒那麼容易。根據目前的戰況來看,遠距離支援搞不好比較能期待殲滅盜賊。但是,艾爾仔的動作跟怪物沒兩樣,笨拙地介入可能會適得其反。」
──如果不慎被捲入戰鬥,感覺會像那個時候一樣死得很難看。
「……而且,要是連我也跟著激動起來,行動就會像劣化版的艾爾仔一樣。」
「咕嚕嚕?」
「嗯,小龍在擔心我嗎?啊哈,我家孩子真的超可愛的!」
我盡力安撫發出擔心叫聲的小龍,同時深吸一口氣。
「別擔心,這次我不會用奇怪的方式死掉,也絕對不讓小龍死。我會好好地守護艾爾仔他們的未來。」
「咕啾?」
「──總之,這種時候就別想那麼多,像平常一樣行動吧!」
對大家來說,擅長炒熱氣氛的我,能做的頂多就是無腦地嘻嘻哈哈。除此之外的事情不屬於我的管轄範圍,我也沒興趣做。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真正可以拯救他的只有一個人。
「先冷靜地與莉札蕾緹將軍會合,再來就大幹一場吧!」
明知誰才是擄獲他真心的救世主,但我還是裝成平時那個無知愚蠢的米雅,發起魯莽的突擊。
一定要阻止艾爾仔失控。
至少這次,只有我們才能做到。
12
我為了制伏盜賊而重新舉劍,準備強行進行肆無忌憚的殺戮時──隱約感覺到背後傳來魔法的氣息。
「艾爾迪亞,快閃開!我會把糾纏不休的雜兵全部燒光!」
「────唔!」
就在我的意識幾乎要墜入黑暗深淵的那一刻。
可靠夥伴發出的聲音,像是給不成熟的我注入活力一般,我自以為是的想法也被抹除得一乾二淨。
「佩、托菈……」
我沒有忘記。
我有可靠的夥伴。
我並不孤單。
也知道這個世界並非以前那個崩壞殆盡的地獄。
「……抱歉。」
然而,軟弱的我卻感到害怕。我害怕把重要的人牽連進來,害怕失去他們,所以才會拚命地試著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來解決問題。
──明知絕對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應付所有的事情。
她施放的魔法火焰蔓延開來,阻擋了我跟盜賊的交戰。
與莉札蕾緹短暫交談後,佩托菈筆直朝我奔來。
然後。
「笨蛋,你衝過頭了啦!真是不經大腦!」
她用拳頭輕輕貼著我的背。
「抱歉,我太專注了,沒注意到周圍。」
「我知道啦。」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心情,佩托菈的眼睛微微泛著淚光。
「別讓人家那麼操心。」
「我這個人就是沒耐性,對不起。」
聽到我的回答,佩托菈用鼻子哼了一聲,接著彷彿若無其事一般,目光犀利地瞪著被火焰包圍的盜賊那邊。
「佩托菈!妳怎麼會衝得比騎龍還快啦~」
米雅騎著騎龍,隨後也趕了過來。
「是那隻騎龍太慢了吧?」
「小、小龍可是飛得很快的!」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哼~」
看著鬧起彆扭鼓著臉頰的米雅,佩托菈不禁露出苦笑。
我回過神來,那股波濤洶湧的激昂情感已經完全消失。
儘管手上仍沾滿難以擦拭的鮮血,但即使看著那鮮紅的顏色,我依舊能夠保持理性。
多虧她們兩個趕來,使我稍微恢復了冷靜。
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戰鬥。
既然兩人都向我投來『交給你了』的目光,我會毫不猶豫地抓著她們伸出的手。
「佩托菈、米雅,我要殲滅剩餘的盜賊,可以拜託妳們支援嗎?」
聽到我這麼說,兩人面面相覷,隨即綻開笑容。
「哈,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呀。」
「真是的,艾爾仔還是不懂嘛。」
不需用言語交流,相互理解的關係。
我從兩人平靜的表情上理解了這一點,重新舉起撿來的戰斧。
「好,那就保持這股氣勢……」
『一口氣殲滅敵人』……我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
她們在我下達命令前,便突然從原地消失。
「……咦,什麼?」
──這兩個傢伙上哪去了?
我環視周圍,發現她們已經衝到敵人面前,意氣風發地同時大聲宣示:
「一定是我打倒最多敵人!」
「打倒最多敵人的絕對是我!」
出乎意料、無視指示的強攻策略。
兩人各自進入戰鬥狀態,繼續與盜賊展開交戰。
「哼!所有的功勞都是我的!」
佩托菈在近身戰中也瘋狂地施放自己引以為傲的魔法,接連打倒盜賊。
「嘿嘿~功勞怎麼能讓艾爾仔一個人獨占!喝啊……!」
米雅坐在騎龍上,巧妙地射箭破壞敵陣。
看到兩人毫不留情地擊倒盜賊、向前線推進的模樣,我不禁苦惱起來。
──欸,可以把我的感動還來嗎?
雖然剛才的我相當自私,但我覺得她們也不遑多讓。
就在我冷眼看著兩人削去地面、貫穿敵人的奮戰模樣時,後方也傳來士兵們充滿鬥志的吶喊聲。
「全員開始攻擊!」
在莉札蕾緹的帶領下,特設新銳軍的士兵相繼湧向盜賊的方向。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口氣衝上去!」
「跟上那兩個人~!」
「別退縮!衝啊~!」
我呆立在原地,莉札蕾緹和許多士兵從旁邊衝了上去。
「艾爾迪亞閣下,剩下的交給我們。」
她低聲向我說道,隨即加入佩托菈和米雅的戰鬥。
──看來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
形勢完全逆轉。
盜賊團全軍覆沒,只剩一些零星的敗逃者。
連忙撤退的盜賊和像鬼一樣不斷在後頭追殺的士兵,形成攻勢一面倒的景象,最終特設新銳軍漂亮地將盜賊團完全殲滅。
13
盜賊團。無人生還。
迪爾斯特地區的平原上散落著一大片屍體。
雖然特設新銳軍這邊也有許多傷亡,但能在人數不利的情況下將損害降到最低,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呼。贏得比想像中還輕鬆。」
「嗯,因為艾爾仔減少掉不少人嘛~」
經歷一場逆轉勝的佩托菈和米雅,一派輕鬆地喝著裝在容器裡的水。
度過困境,不再感到不安。
雖然「結果是好的」,但我的失控行為當然不可能被原諒。
「……一個人胡來的笨蛋必須好好地反省一下。」
「啊,確實是呢。從空中看著都讓人捏了一把冷汗。」
大顯身手的兩人緩緩將視線轉向我這邊。
「……是我的錯。」
她們對『失控的笨蛋(我)』的態度,像冰塊一樣冷。
明明打贏一場艱困的戰鬥,我卻沒有活著的感覺。
「唉,真是的……這個大笨蛋。」
「我會向梵爾托涅殿下報告這件事的。你就做好覺悟吧♪」
完全無法反駁。
正因為佩托菈和米雅打從心底擔心,現在才會像這樣對我心生嗔怒。
感覺到一股連眨眼都不被允許的強烈壓力,我帶著反省之意,深深地鞠了一躬。
「實在沒臉見人。」
想當然耳,想要抱怨我獨斷專行的大有人在,連莉札蕾緹也站在低著頭的我面前,用顫抖的手輕輕撫摸我的背。
「真的要反省喔?當看到艾爾迪亞閣下獨自與盜賊戰鬥的時候,我感到非常不安……」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懇切地對我說道。
「真是的,以後請別再那麼做了。」
聽到她懇切地靜靜說出這番話,我內心的罪惡感不斷湧上心頭。
「請答應我,別再做出那種魯莽的事了。」
「……好。」
我的喉嚨發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還有一件事。」
莉札蕾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在耳邊用平穩的聲音呢喃:
「──謝謝你趕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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