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封印少女

世界末日之地。

放眼望去是一片灰色的荒野。

到處不見生物的影子,乾涸的土壤上連一根草木也沒有。

就算是杳無人跡的大沙漠,只要仔細觀察起碼可以找到少許的生物,也會發現 有植物生長。只要有心尋找,應該也找得到綠洲。

反觀這片土地又是如何?

天上總是被昏暗的陰雲遮掩,大地上完全沒有生物的氣息。眼前只有充斥砂礫的荒野無限延伸。只有一個人——

這裡只有一個裸體的少女,她有一頭珍珠般閃耀的銀髮,隨著風吹搖曳。

「…………」

她是個神祕的少女。

黑壓壓的陰天給人大半夜的感覺,她的銀髮卻能自然閃耀,綠玉色的雙眸深邃而鮮明,勝過任何大海的色澤。

而那纖瘦窈窕、一絲不掛的裸體也帶有不凡的膚色。

白瓷色的肌膚猶如剛出生的嬰兒般細緻無比、晶瑩剔透。她的身材纖痩,手腳卻頗為修長,而且有成熟少女凹凸有致的線條感。

看來她的年紀是十五、六歲。

然而少女展現的形象卻是給人神聖高潔、睥睨一切的感覺,任何加諸在其外貌的形容詞都因此失去了意義。

「這裡是……?」

少女的頭髮在狂風中舞動,她伸手壓住側臉上的頭髮。

烏雲蓋在頭上。

赤裸的腳踩著冰冷乾涸的大地,灰色的地平線無邊無際的延伸。

少女神情恍惚的看著自己周遭,突然間——

「……哈啾!」

可愛的聲音伴著噴嚏吐出。

「好冷!?腳好冰,風好強!話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會赤身裸體站在這種地方……不對,等等,冷靜想想。」

少女雙手抱胸,窈窕纖細的裸體暴露在荒野之中。

儘管她想冷靜思考,周圍呼嘯吹拂的風卻強得離譜,而且冷酷地奪走她肌膚的體溫——

「吵死了,閉嘴。」

話聲一出,風馬上停了。

就憑少女這麼一句話。彷彿對少女感到恐懼似的,原本颳起陣陣旋風的風暴立即平靜下來。

不過少女並未對此感到驚訝。

少女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她滿不在乎地伸手梳理後腦上的頭髮,彷彿暴風理應因為自己這一聲喊而止歇,同時她又貌似回憶往事般的仰望頭上。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驚嘆聲從她水嫩的雙脣吐出。

「在那場戰鬥……嗯呃,對了,我……我把封印……」

喃喃低語一會兒後,少女一時望著天上不動。

可是——

「對了……我和艾爾萊英的約定……」

她那張俏臉不知怎的漸漸變紅,看似很興奮。

就連她纖瘦的手也緊握著拳頭,頻頻顫抖。

最後。

「可惡的艾爾萊英……說……說什麼馬上幫我解開封印。」

少女朝著天空聲嘶力狂吼。

「從那天起,都已經三百年了還不來救我,到頭來還不是要靠我自己掙脫,這個超級大~~~~騙~~~~子!」

Record.1 交不到朋友的偽英勇

1

有個詞彙叫做『英勇』。

這個詞指的是功績比英雄或勇者更偉大的人。這是個世界級的稱號,由於其定義太過嚴苛,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適任的人選。

——劍帝艾爾萊英。

直到這個男人出現,歷史上才有那麼一位受得起這個稱號的人。

天下無敵、強大無比、史上最強,或者可以說他不是人。用以讚譽人類強大的詞彙眾多,而這些恐怕都不足以形容劍帝艾爾萊英。

老實說,他是個「無法理解」的人。

且不論人類,世界上還有更高階的種族在統御三界──地上的龍、天界的天使、冥界的惡魔;即使和這三族打過幾百場激戰,他仍全無敗績。在那之後,一場大戰帶來世界終焉的危機,而他也輕鬆平定了 一切。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

世人認為他是空前絕後的人物,再也沒有人能達成和他相當的豐功偉業。

──不過,這個看法有了轉變。

「恭喜。諸君是被選上的人才,有機會建功立業。」

今天是聖飛歐拉旅學園的集會典禮。

兩年前在普通科學校始業式那天,雷英也以III級學生騎士的身分入學,還記得那天校長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前面那句話。

「歷史上,只有劍帝艾爾萊英一人擁有『英勇』的稱號,諸君得到的就是爭取這稱號的機會。期待你們能在校園裡勤奮鑽研,找到值得信賴的同志,並且找出『世界錄』,建立大功。」

兩年前,雷英多少會覺得自己也是受到校長期待的一員。

他通過嚴格的入學審查,理當是受校方期待的新生。

然而。

「雷英,你在班上成績又是第五名啊。」

……且不論成績好壞。

……幹麼一定要大聲公布我的成績啊。

雷英壓抑著心聲,默默收下那張紙。

「就算不是全年級第一,好歹在班上也要排進前三名吧。」

雷英背後傳來教官的嘆息,似乎是故意講給他聽的。

「難道像英勇的地方只有外表嗎?」

「喀……」

這跟外表無關吧。雷英一個語助詞到了喉嚨,但還是吞了回去。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後排,在走回座位這十公尺的路上——

「小英好可惜喔。又是第五名?」

「畢竟班上有三十六人,在裡面能排第五算是好成績吧?」

「你別亂講。別看他成績還不錯,其實曾被留級一年呢。本來他這時候會升上II級騎士,現在應該是高年級生才對。他可是大我們一屆的學長咧。」

「唉,還是老樣子啊。都那麼努力了,結果卻又怎樣?」

「噓,雷英會聽到。小聲點。」

——就算放低音量,還是聽得到。

這些竊竊私語應該是出自故意。教室四處發出同學交頭接耳及偷笑的聲音,音量都足以讓雷英聽見。而且最後總會有人這麼說:

只有外表和傳說中的英勇一模一樣,根本是個偽英勇。

雷英=E•麥斯威爾。

他頂著一頭造型隨興的褐髮,有著一雙深藍色的眼睛。五官還算整齊,樸素的表情還帶有一點青澀感。

身高比起同為十七歲的人算是在平均範圍內,但這所聖飛歐拉旅學園聚集了許多健壯的學生騎士,所以他的身材也許還算是矮小的。

他的外表並不突出。但若真要舉一個特徵——

劍帝艾爾萊英。

只有外表和那英勇酷似。他大概只有這個特徵。

畢竟學園正門就擺著艾爾萊英的銅像,學生只要看到雷英走在附近,都會忍不住比較一番。

「以上是上學期的成績發表,有疑問嗎?」

聽了教官的話,班上三十六名同學沒有一人舉手。

「好。諸君是中年級生了,也都知道這不過是個模擬考。今年冬天舉行的升級考試才算是重頭戲。」

叩叩叩的,指導教官踩著材質堅硬的靴子發出聲響。

「諸君進入本校已經過了兩年。不過也有極少部分的人是第三年了——」

周遭視線看向雷英。

……這招我已經習慣了。每次都這樣。

雷英假裝沒有注意到,視線落向手邊的課本。

「唯有通過冬天的升級考試才能升上高年級生。去年從低年級生開始,現在是中年級生。接著成為高年級生、等待畢業的最高年級生。在這四年之間,高年級生才會正式進入『旅團』訓練期。而這正是諸君不可或缺的一年,如此才能展翅飛向世界,去找尋那世界錄——雷英!」

「有。」

「我說到你粗先英勇所留下的最後一件遺物。我想你一定知道世界錄的存在是在哪一年為人知曉的吧。」

「世界曆七九八年的秋天。」

雷英覺得教官八成會問自己。

多虧他有備而來,這個回答沒有一絲遲疑。

「艾爾萊英二十六歲便英年早逝。在那兩百年後,王立歷史研究所的調查隊就表示,世界錄──亦即艾爾萊英親筆的戰記可能留在這個世上。隔年人們還組織了大規模的搜索部隊,但找不到下落。當時的搜索部隊就是現代『旅團』的前身,世界因此步入世界錄大爭奪時代,天界、冥界、地上三界都被捲入其中。」

「……嗯。」

雷英的回答快得令人意外,敎官一時語塞。

看準這些微的沉默。

「請恕我補充一點。我一直以來都希望您能夠理解──」

雷英站在位子上看著教官。

「艾爾萊英沒有子孫。直到二十六歲病死以前,他一直獨自在世界各地流浪。別說子女了,他連兄弟姊妹都沒有。我並不是艾爾萊英的嫡系子孫,即使代代往回追溯,也要推到第十一代以前的祖先才算得上是親戚,根本是遠親中的遠親。」

「他是你遙遠的祖先,沒錯吧?」

「我想說的是,請不要用這種容易引人誤解的說法。『你祖先』這類的說法,聽起來好像我是艾爾萊英的嫡系子孫似的。」

少年雷英有兩個不幸。

其一,他的外表生得像那無比偉大的英勇,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另一點則是,儘管只是遠親,雷英母親的族譜裡還真的有個家庭是艾爾萊英的遠親。

他簡直是英勇的投胎轉世。儘管備受周遭期待,現實卻很殘酷。

─—他的劍術豈止無法和劍帝相提並論,甚至比不上同年代的學生騎士。

——相似之處只有外表。

不只指導教官及班上同學對他有意見,早在進入聖飛歐拉旅學園以前,他就一直受人指指點點。

偽英勇。

雷英小時候就被授與這個不光彩的稱號。

「沒有人稱得上是艾爾萊英的子孫,這是歷史事實。我的天賦也不像這位偉大的英勇厲害。」

「────」

指導教官保持沉默,只見他輕輕皺了一下眉頭。

「你說完了嗎?說完了就坐下。」

「……呃。」

被他若無其事的帶過,雷英緊握雙拳就座。

「時間到了,今天就此解散。」

指導教官瞥了一眼他的鍍金懷錶。

「上學期成績不亮眼的人別鬆懈修練。正式考試是一次定輸贏。要是做不出成果就要留級了。這點我想大家都很清楚。」

終焉戰爭——

即使事隔三百年,現代對其全貌的調查仍無進展。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世界曾遭到『某個事物』侵略。不只人類受害。龍、天使、惡魔也受到這不祥的侵略者威脅,戰火延燒至地上、天界、冥界。

阻止這場侵略的是劍帝艾爾萊英,以及聚集在他名下的傳說三大姬。

來自天界的是最高階天使妃雅,奉女神敕命為他效力。

來自冥界的是地底世界之主,魔王艾利潔,自願為他效力。

來自地上的是最強的龍姬克黎榭,連天界和冥界都懼她三分。

——天使、惡魔、龍。

據說這代表三界的高階種族之中,幾乎最強的戰力都集結於劍帝旗下。

在雷英讀過的史書之中,她們都被畫成人類的身形,而且三人都有少女般亮麗的外表。

「……這肯定是男人畫的。而且完全是照著自己的興趣在畫。」

雷英現在仍記得當時一面看著史書,一面這般喃喃自語的情景。

他不知道史書的想像成分有多少——

不過,代表三界的三大姬確實曾集結於艾爾萊英旗下,包括他本人在內,他們僅僅四人就去挑戰侵略世界的『某個事物』,而且在激戰後獲勝,這是歷史事實。

這場勝利正是劍帝艾爾萊英身為英勇的最大武功。

……但艾爾萊英也不是不死之身。

據說這個年僅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在某間旅館的房間去世,沒有子女、沒有家人,也沒有親密友人。如果他的事蹟隨著這個傳言結束,艾爾萊英也不過是個歷史人物,沒戲唱了。

問題直到他去世兩百年後才浮上檯面。換言之,那是至今一百年前所發生的事。

「世界錄……啊。」

雷英走在學圜走廊上,口中含糊的重複著這個詞彙。

──不見了。

劍帝艾爾萊英留下的遺物包括劍、旅行服及其他物品,唯獨少了他手邊應有的一項物品。

艾爾萊英的筆記『世界錄』。

這個男人造訪過地上所有祕境及聖域,足跡由天界蔓延到冥界,而且做了筆記。

這筆記不單純是英勇的遺物,其價值並不這麼平凡。

筆記裡記錄著終焉戰爭全貌,既是獨一無二的史書,也是劍帝親筆的劍法指南書,又是世界地圖,記錄著許多古代遺跡與精靈的所在。

比方說,在古代遺跡可能發掘出『失落的術式』,在精靈的聖域則可能得到能力強大的精靈護持。另外,在這些自古以來人稱祕境或聖域的地方,通常也是稀有金屬的蘊藏地,可以取得製作強力武器的原料。

據說筆記裡也詳細記載著面對天使、惡魔、龍、各種大型徊獸的交戰紀錄。

——如果由合適的人選得到世界錄。

——假設他想掌握世界的霸權,筆記提供他的寶貴情報將遠超過其所需。

「所以才要給發現者英勇的稱號啊……」

雷英走下樓梯,來到校園一樓的走廊。

『為發現世界錄者,授與史上第二個「英勇」稱號。』

這是曾在世界聯合協議會正式公布的提案。

艾爾萊英的筆記所記錄的內容是人類的一大筆財富,能夠找到這筆記的人,其功績正適合獲得次世代英勇的稱號。

這是個全世界都在期望新英勇誕生的時代。

於是他(小自:艾爾萊英)的筆記被視為等待新英勇降臨的信物,成了意義重大的存在,不知從何時開始,人們都以『世界錄』稱之。

「……不過,我得先想想升級的問題啊。」

雷英從口袋裡再次取出剛才在教室發下的成績單,嘆了口氣。

班級綜合排名「第五」。學科筆試「第一」,術科「第八」。

「筆試去年就沒問題,重點果然是術科。」

升級考的審查方式是模擬決鬥,由專攻騎士的學生上場對打。通過審查的人就升為高年級生,騎士階級也會由III級騎士升為II級騎士。

學園舉行的畢業考同時也是I級騎士的升級考試。

能通過這項考試就能歡慶畢業,可以自行組成新旅團,也能接受入團審核,進入原已成立而實力有保證的旅團。

突然間——

「雷英,沒課了嗎?」

那是文靜而可愛的語調。

有人從後方悄悄接近雷英,突然從他背後來了一個擁抱。

「唉,唉唷!學姊妳幹麼啦!」

「呵呵。猜猜我是誰?」

「……呃,這有什麼好猜的。」

那聲音聽起來激昂而有惡作劇的感覺。

雷英背後還有一對柔軟而具有壓倒性質感的東西頂著——

「說來會做這種事的,也只有妃雅學姊了……」

「哎呀,你知道是我?」

頂著金髮的最高年級生鬆開緊抱的手,繞到雷英面前。

「我看你表情灰暗的走著,心裡有點擔心。」

「……我?」

「除了你還會有誰?」

少女說完噗嗤一笑。看了那張可愛的笑臉——

「這樣啊。抱歉讓妳操心了。原來我臉上是這樣的表情。」

雷英突然受到感染,稍微露出苦笑。

……大概也只有這個人了。

……她不會看不起我,願意接近我。

妃雅•聶斯妃里雅。

這少女有深藍色的眼睛,金黃色的頭髮帶有銀白色調,令人印象深刻。

她十八歲,比雷英大一歲,但那沉穩的舉止與溫柔的微笑感覺倒比雷英更散發出大人的味道。

「可是,那個……像剛才那樣……被妳擠壓會讓我……」

「擠壓?唉唷,什麼東西壓到你了嗎?」

她身體前傾,臉上露出惡作劇似的微笑。

——她的胸部豐滿得像要炸開,又因這姿勢而越發明顯。

對雷英而言,她唯一令人困擾的一點,就是從那薄櫬衫內側凸起的雄偉乳房。衣服的布料順勢形成兩座山的形狀,衣服的鈕釦也隨之隆起,彷彿隨時都會爆開。

雷英實在不知道眼睛該往哪邊看。

她的身材豪放誘人,笑容婉約,兩者形成對比。

……問題是她本人雖然有此自覺。

……卻會特地惡作劇展露身材。

去年夏天,由於目睹她穿著泳裝的樣子,幾十個純樸男學生因而暈倒,這個紀錄恐怕永遠無人能破。

「噢,別再說那方面的話了。話說學姊,怎麼這麼難得?」

「難得什麼?」

「這個時候妳怎麼會下來校舍一樓?平常不都窩在四樓的評議室嗎?妳既是評議會的副會長,平常好像也總是忙於評議會的公務。」

「我是要確認成績。」

她指向校舍一樓正面出入口的方向。

「只要升到最高年級生,全年級上學期的成績就會被強制公布。」

「哦,就是那公開處刑般的做法啊——」

話雖如此。

雷英眼前的學姊仍舊笑盈盈的。這是否表示……

「那我可以請問一下嗎?學姊,妳的成績?」

「一如往常啊。」

「又是第一!騙人的吧,『療法士』怎麼可能把『騎士』和『法術士』甩在後頭拿到全年級第一!」

「我只是運氣好。考試當天身體狀況也很好。」

學姊瞇著雙眼,看似害羞。

──這個人真令人沒有信心超越。

學科筆試成績全年級第一。

術科戰鬥成績全年級第一。

筆試成績優秀還能理解。畢竟日夜努力的成果會反應在成績上。

值得一提的是術科方面的戰鬥考試。

最高年級生的術科考試不分男女,她展現的劍法卻比專攻騎士的男生還要凌厲,法術也是爐火純青,威力更甚專攻法術士的學生。

但她本人卻是個擅長治癒、復甦的療法士。

她是全能的天才。難怪會被稱為聖飛歐拉旅學園創校以來的奇才。

「學姊,好厲害啊……」

雷英搔著後腦,誠摯表達內心的讚嘆。

「學姊今年冬天也總算要畢業了,既然升上最高年級,應該想過要找人組個旅團吧?以妳的本事應該有被知名的旅團挖角吧?」

「嗯,有幾個人來找我談。透過校長接洽。」

「果然!好厲害啊!」

旅團——是指『勇者組成的派遣部隊』。

其主要任務是走訪世界各地調查聖域或古代遺跡,以及探索精靈的居所。另外也可能討伐危險的徊獸,任務範圍廣泛。由於發現精靈及討伐徊獸能直接增強都市能力,古代遺跡之調查則可能進一步發現「失落的術式」或「失落的技術」,世界上的都市都會支援旅團,或者積極培育。

聖飛歐拉旅學園也是其中之一。此特務機構之創設宗旨為培育有志組成旅團的少年少女,每年有許多優秀的學生,是人才輩出的名校。

「這麼說來,學姊妳的第一目標想必也是世界錄吧?」

「你說得對。這點不容我忽略。」

她微笑點頭。

「不過,我現在沒有考慮要組成旅團。」

「……咦?」

「還真剛好。我一直很想先跟你說,其實我再過不久就要離開這個學園了。」

「離開學園!咦,可是畢業是在冬天吧!」

「上學期的成績今天公布,我覺得這就像是提前領到畢業證書。退學申請我也已經提出了。」

「……怎麼會退學呢。學姊妳騙人的吧。」

這些話與雷英的意識無關,而是他的心聲鑽過喉嚨跑了出來。

在即將畢業的時候自願退學,這實在是不尋常。

通常都會接受畢業考,晉升I級療法士的階級,如此證明自身實力後再組成新旅團,或者找個理想的旅團接受入團審查。

「為什麼?明明再一下子就要畢業考了。」

「理由跟我剛才說的一樣。我要離開學圜,去尋找世界錄,能早一天是一天。」

「……可是妳的夥伴呢?難道已經有知名旅團說好要錄取妳了?」

「沒有啊。」

她很乾脆的搖搖頭,絲絲金髮隨之擺盪。

「只有我和一個女生,我們是老朋友。她好像終於解開封印了,所以該動身了。」

「封印?」

「啊,抱歉。剛剛那個是……就當我沒說。」

妃雅難得面帶苦笑似的揮著手。

她舉頭望著天花板,表情似乎是在緬懷過去——

「其實之前我就有想到這個要和我一起找世界錄的朋友,而她終於要來找我了。因此我想擇日不如撞日。」

「朋友...所以真的不是知名旅團來挖角囉?」

「嗯。畢竟我沒有想加入的旅團。雖然校長也跟我談了很多,但不管哪個都讓我不夠滿意——」

「欸,欸欸,學姊!等一下等一下!」

雷英高舉著手,打斷學姊的話。

……好危險。

……剛才的話要是被人聽到豈不是糟糕透頂?

兩個教官與幾名學生從兩人身後走過。待他們身影離開視線後,雷英才大大吐了一口氣。

「噢,太危險了學姊——妳剛才的發言。」

「會嗎?」

「畢竟……」

有些旅團已經立下豐功偉業,名聲遍及世界。妃雅周遭的最高年級生為了加入這些旅團,正在拚命準備入團審查,而她卻說這些知名旅團也不能讓自己滿意。

「我明白學姊的成績如何……那個,我也很尊敬妳。我想我沒有置喙的餘地,也不清楚妳說的朋友是怎樣的人,但一開始最重要的,還是要組個像樣的旅團累積經驗才是。妳想想,外面的世界畢竟是很危險的。」

終焉戰爭因艾爾萊英而結束。

但世界並非只屬於人類。

在古代遺跡或聖域,會有遭遇大型徊獸的危險性。

另外還有天界的天使、冥界的惡魔、地上霸者龍種,只要人類不小心接近,他們多半會毫不容情的驅逐。人類在這個世界反而是弱小的種族。

「畢竟英勇也是有組成旅團的。」

「英勇?」

「就是劍帝艾爾萊英啊。」

「……哦,你說他啊。」

妃雅恍然大悟似地雙手一拍。

「對了,他在現代好像是被稱為英勇喔。人類還真是自私。明明當時他還是個被全世界孤立的劍士。」

「咦?」

「沒事沒事,我自言自語。」

難得金髮少女會這般慌忙揮手。不過她這動作倏地即逝,然後盯著雷英,眼中略有緬懷過去的神色。

「我要做個訂正。剛才有提到我對旅團的想法,這個嘛,如果能找到一個和昔日艾爾萊英的旅團匹敵的,也許我會想要加入。」

「咦?這會不會太……畢竟,那可是個傳說的旅團呢。」

艾爾萊英劍帝旅團。

耀眼的純白天使——天界的大天使妃雅,據說實力甚至超越女神。

幽冥大衣皇姬——冥界之主魔王艾利潔。

銀髮閃耀的少女——天界、冥界都敬畏三分,最強的龍姬克黎榭。

她們是代表三界的三大姬,再加上艾爾萊英率領三人,組成旅團。光憑他們四人就讓終焉戰爭結束,可說是史上最棒、最強的旅團。

「而且啊,人家不是都說,以前的傳說都會被加油添醋嗎?也不知道事實被誇張了多少倍呢。」

也有一個說法認為,其實他的夥伴是人類的騎士和法術士,但因為被編成故事傳說,漸漸的就被改成女性的天使、惡魔、龍。

畢竟這樣可以添增故事的趣味度。

「那雷英你本身怎麼想呢?你覺得艾爾萊英的傳說終究是虛構故事嗎?」

「我?我不擅長歷史考證這方面的事情……不過……」

她的眼光射向雷英,凝目注視他的眼睛。

這個少女名為妃雅。

雷英面對著她,巧的是這少女和傳說中的大天使同名。

「如果是事實就好了,這是我最直接的感受。」

雷英含蓄的點頭。

「小時候聽到這些故事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好厲害。」

那時他純粹感到崇拜。

儘管一直被人叫做偽英勇,雷英還是以騎士的身分在聖飛歐拉旅學園接受指導,這都是因為至今他仍被艾爾萊英的冒險故事吸引。

「這些故事超有趣的。最強的劍士,跟在他身旁的有大天使和魔王,以及最強的龍,然後他們一起去旅行。如果真有這樣的旅團想必任誰都會想要看一看。也不知道他們環遊世界經歷了什麼樣的旅程,光想就令人興奮不已。」

「……這樣啊。」

「妃雅學姊?」

「雷英,你果然是個好人。非常誠懇、純潔……」

那簡直是天使的微笑。

名為妃雅的少女以長者般沉穩的語調說著。

「如果是你這樣的人────」

報時的鐘響。

她的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了,被響徹學園的鐘聲打斷。

「啊,已經這個時候了?學姊,妳平常都有評議會吧?」

「今天暫停。因為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要使用評議室,所以就拜託大家暫停一次。」

「私人利用?連教官也發出許可嗎?」

「全年級成績第一名不是叫假的。」

評議會副會長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她的回答像是把一切都算好了,也因為這個學姊說出口的都像是真的,所以聽了令人敬畏。

「對了,雷英,我們會在這裡碰面也是有緣,能否拜託你幫我跑腿?」

「嗯?要去哪裡?」

「出學園正門以後,在街上直行會找到一間蛋糕店。我已經訂好東西了,現在只差去把那些甜點拿來。待會我想把評議會的房間整理一下。我想和認識的人開個茶會。」

「是可以啦,但評議室是禁止飮食的吧?教官要是發現的話八成會生氣。」

「這點你不用擔心。噢,還有——」

妃雅揮著手。

但她的眼神顯得特別像在惡作劇,同時又特別迷人。

「為了感謝你幫我,下次要不要來個讀書會啊?趁我離開學園以前,不要選在教室,而是到我女生宿舍的房間兩人獨處。大姊姊會手腳並用指導你——」

「不,不必……這有機會再說吧!」

明明說是讀書,幹什麼要手腳並用的?

雷英壓抑著內心的呼喊,逃命似地離開現場。

2

學生城鎮米司提耶。

這座繁榮的城鎮以旅團培育機構『聖飛歐拉旅學圔』為中心向四周延伸。

包括雷英在內,學生常去的餐飲店、服飾店櫛比鱗次,不只有煉製刀槍的鍛造工房,也有大型書店販售世界地圖或徊獸圖說等書籍。

在這座城鎮的北門邊——

「……買太多了吧,哇咧。」

雷英在大馬路上走著,雙手捧著小山似的點心袋。

「十八個布丁,三個完整的蛋糕,二十五個泡芙,外加三十七塊糕餅。妃雅學姊到底想要舉辦多麼盛大的茶會啊……」

當雷英在店裡看到那購物袋的時候,甚至擔心自己是否拿得動。

「哎呀,聽說傍晚開始會下雨。要是在這節骨眼下雨我就──」

他的話聲突然中斷了。

遙遠的後方有無數的尖叫聲在迴盪。

「……啥!」

雷英拋開手上的購物袋,立即轉身察看。

『自己和夥伴的生命是第一優先考量。除此以外,事後要怎麼替換都行。』

接受教官指導的這三年來,這是雷英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對此感謝。倘若他在拋開購物袋轉身的時候有一絲躊躇,現在恐怕已經倒在血泊之中。

巨大的綠龍拍打著翅膀。

「疾龍!怎麼會跑來城裡!」

龍種是地上已知的絕對強者。

從雷英頭上掠過,降落到地面的,無疑是一隻龍。

……好險。

……要是晚一點轉身,也許腦袋已經被那利爪抓破了。

身為騎士該有的修練,不對,運氣成分也許還比修練多。剛才那一下襲擊就是這麼的出乎意料。

「全長約有五公尺吧?」

雖然有個體上的差異,疾龍成龍的全長約有七公尺。

它在龍種裡面算是體型小的,值得一提的是它在空中的飛翔速度。據說疾龍飛到最高速度時,連一流的狙擊手都難以狙殺。

「可是它怎麼會來到學生城鎮?難道是跟龍群走散而誤闖進來!」

龍會因為脫離龍群而提高警戒心,原本攻擊性就強的個性通常會越發凶暴;如果雷英推測無誤,就是這個結果導致它衝破城牆,侵入城內。

這是非常罕見的案例,危險性直逼破表。

「這種情況誰能阻止啊……」

仰望眼前怪物,雷英狀似恍惚地喃喃低語。

——如果有幾個學園最高年級生和指導教官在,或許能贏?

——不對,這對手沒這麼簡單。

就算最高年級生趕來救援,來的終究是學生。他們頂多有和小型徊獸打鬥的經驗,恐怕沒有哪個學生擁有和龍交手的經驗。指導教官也都是從第一線旅團引退的人。如此還想擊倒龍便顯得魯莽。

總之現在只能爭取時間,並祈禱疾龍一時興起而離去。

「話雖如此,能夠爭取時間的也只有……」

放眼望去,雷英找不到值得信賴的旅團。

學生城鎮雖然是人口集散之地,但畢竟只是座城鎮。眼前只有眾人驚呼逃竄的景象,這些人多半是一般民眾、商人、一般家庭、遊客。

「可惡!偏偏這裡只有我啊!」

雷英從腰包裡拔出防身用短劍。

其劍身和菜刀差不多。這種東西不必去武器工房找,一般民眾在商業區域就買得到。

……這種東西,在龍的眼裡就跟牙籤沒兩樣吧。

雷英不去思考成敗。

他只想專心爭取時間。總之要爭取到周遭的人都完成避難為止──

「哦,這種地方竟然有甜點,好像很好吃。」

這時雷英正側方傳來清晰的話聲。

「能撿到這等同於全新的甜點,真是好運。拿這當伴手禮送給妃雅豈不正好?」

那是雷英丟掉的甜點袋。

他的正側方站著一名少女,低頭盯著那個袋子。

「喂,那是我的點心……重點不是這個,白痴,快逃啊!」

「你的點心?」

少女轉過身子——

「你說什麼。是我先找到的。凡事不是先搶先贏嗎?」

比海深邃的綠玉色雙眸,如珍珠般閃亮的銀色長髮。

她身上不只帶著奇幻的色彩,連容貌也如童話裡的妖精般可愛。細緻的肢體吹彈可破,即使包在旅行服裡,仍然找不到楚楚可憐以外的詞彙好形容。

然而,雷英為少女的姿態著迷也只是一瞬間。

「總,總之妳快逃啦!現在不是閒扯的時候吧!」

「逃跑?哪來的理由讓本姑娘有必要逃跑?」

銀髮少女抬起頭,臉上掛著怒容看向雷英。

「我說你這人類,竟然說本姑娘是白痴。你以為本姑娘是……誰…………」

少女說到一半連呼吸都停了,雙眼瞪得好大。

她細小的手臂抖個不停。

「唉……唉……艾爾……艾爾萊……」

「啊?」

「艾爾萊英你還活著啊!」

少女一聲高呼撲了過去。

「我好想你!我一直在找你!這就對了,雖然你是人類,但你比較特別。你怎麼可能過了區區三百年就不行——」

「喂喂,妳這是什麼意思啊!」

雷英抱著少女朝地面一蹬。

他護住少女全身,免得她和地面摩擦,同時在地面朝後方打個滾。

──轟!

在這一剎那後,龍尾揮落,雷英正後方的磚牆被夷為平地。

「快逃!看到了吧。疾龍就是這麼危險啊!」

「打倒牠。」

「……啊?」

「艾爾萊英,你就打倒牠吧。就算是我的同胞,只要不把牠殺了,要怎麼打都不必客氣。牠也真是個臭屁的傢伙,在我來到這座城裡以前,牠就一直追在後頭。看了真是礙眼,你就一拳解決牠吧。」

「妳說追在後頭?意思是說——」

雷英還在斟酌銀髮少女言下之意。

趕在他理解之前,疾龍踏破大地的聲音已經早一步引起鼓膜震動。

會被踩爛!

一片黑影籠罩在頭上。疾龍不偏不倚的朝著他們急速下降。當雷英認知到這點的瞬間,他將抱住自己的少女推開。

「白痴,別杵在原地,快逃!」

巨大的龍影逼近地面。

……千萬要趕上!

雷英暗自祈禱,他手持短劍防禦,並往後方跳躍——

衝擊。

令人喘不過氣、沒有慈悲心的衝擊將雷英壓倒,使他被吹向遙遠的後方。

「……呃……嘎……」

衝擊狠狠打在背部,雷英甚至無法呼吸。他的視線染上一片紅,原來是額頭流血了。那是一道割裂傷,在龍爪前端稍微掠過時造成。

……我還沒死……這樣算好運了?

……不對,看樣子……好像差不多。

短劍從中央碎開。雷英的武器兩三下就碎裂了,而且碎得悽慘。

他握著那幾乎只剩下劍柄的武器。

「………………笨龍來啊。」

雷英站了起來,渾身是沙。

「這種……攻擊…………一點也……不……管用,啦。」

他聲嘶力竭說著。

雷英彷彿挑釁般對著大展雙翼的疾龍招手。

——偽英勇。

——他不是英勇,也不是最強的劍士,無法獨自打倒龍。

但他也是有骨氣的。

他必須爭取時間。爭取到學園有人來支援為止。更重要的是,他必須爭取時間,好讓眼前的銀髮女子逃跑。

「……喂,快逃……我都,講幾次了。」

銀髮少女的身影仍在他染血的視線內,她至今仍無逃跑或躲藏的意思。

「快點……欸,現在狀況……真的很……糟糕。」

「我懂了。」

這時少女突然點頭,彷彿突然明白了什麼。

「我說,你是不是吃了什麼髒東西,鬧肚子了?」

「……啊?」

「算了。雖然不想對同胞下手,不過我還是幫你一把。」

她話說得很快。

不得了了,銀髮少女竟然氣定神閒走到疾龍眼前。

「……!喂,喂,快停——」

「我龍姬克黎榭怎麼可能輸給這小傢伙?」

少女的側臉掛著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雷英彷彿身在夢境,他針對少女話語的意思自問自答。

……龍姬克黎榭?

……不對,這……亂扯的吧。這名字是那傳說旅團的……

「你這小龍不知道我嗎?你從哪個峽谷跑來的啊?」

疾龍大展雙翼。

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獨自面對一個抬頭才能看清的巨大怪物。

「而且你竟敢在我面前張牙舞爪?原來如此,因為同類(小字:我)闖進你的地盤,你一氣之下就追到城裡來啦。自尊心倒是挺強的嘛。」

「不,不要──」

雷英說不出其他話了。他的意識逐漸模糊。光是站在現場就令他精疲力竭,伸出去的手也搆不到她的背——

下一個瞬間,雷英目擊了一輩子難以忘懷的景象。

「愚蠢的傢伙。」

少女在地上蹬了一下。

那不是跳躍,說是飛翔還比較貼切。高度達十幾公尺。

疾龍長著翅膀,少女卻能飛到牠頭上,接著她只說了一個詞——

「重力墮崩」(小字:丟臉,給我趴下)

一個強大的局部重力場。

超重力的壓力令路面瞬間塌陷,形成一個缽狀,站在那裡的疾龍為之吞噬,牠連哀號都發不出來,整個被壓倒在地。

——疾龍別說要抵抗了,根本是沒反應過來。

如果人類要發動同樣水準的法術,必須經過漫長而複雜的術式儀式,並需要集中精神。而她卻只憑一個詞就辦到。

言靈。

發出的話語直接干涉世界、具體化。這是多麼強力而高難度的術式,身為人類,雷英根本無法想像這個層級的能力。

「哼,給我待在那裡冷靜冷靜。」

一飛沖天的少女在空中轉了個圈,落地的樣子惹人憐愛。

地面開了一個巨大的凹孔。疾龍暈倒在洞裡最深處,少女瞥眼看了一下,接著撲向雷英身邊。

「艾爾萊英!」

「又來了!……話說,這怎麼回事,這股力量……?」

銀髮少女緊緊抱著雷英,儘管他想擺脫,手臂卻連一公釐也動不了。很難想像她纖細的身材會有這樣的臂力。

「哈哈,你這傢伙。你果然還活著啊!聽說你在我被封印五年後就病死了,當時我就覺得是唬人的,果然沒錯,你怎麼會因為生病就死——」

「喘,喘不…………會死……會窒息……」

「……喂,喂?艾爾萊英你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很不像你?」

她怔了一下,鬆開擁抱。

「呃咳,咳……那,那個……」

雷英咳得厲害,但他仍對著仰望自己的女孩答道:

「我不是艾爾萊英啦。可是我經常被人誤認。再說艾爾萊英是三百年前的英勇,人類哪會這麼長壽?」

「咦?艾爾萊英,你該不會……忘了我吧?」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識妳。」

「……怎麼可能。」

銀髮少女做出思考的動作,接著靠近雷英,並將自己的臉擠到他的胸口。只見她嗅個不停,彷彿狗在辨別氣味。

「喂!妳幹什麼!」

「看吧,有艾爾萊英的味道。我不可能把你認錯的。」

「……反、反正妳先離我遠一點。」

被這足以稱為絕世美少女的人抱著,而且還被她聞來聞去的,雷英不由得感到害羞。

「看妳說得自信滿滿的,但不好意思,我真的是另一個人。」

「……什麼?」

「我叫做雷英。嗯〜如果一直往上一代追溯,艾爾萊英好像真的是我遙遠的祖先,但畢竟他沒有兒女,所以也沒有嫡系子孫。他只算是我遠古的親戚。我是他後裔的後裔。」

「後裔……你……那麼艾爾萊英…………」

少女怔怔低語。她的表情頓時變得灰暗。

……搞什麼,幹麼用這麼落寞的眼神看著我啊?

……明明沒做什麼壞事,我反而更覺得不好受。

「我跟妳說,艾爾萊英……他已經不在了。」

英勇已死。

雷英無法講得這般直白,光是說出「不在」就是他的極限了。

「……」

綠玉色的雙眸失去光彩。

少女咬著嘴脣,緩緩退開。

「喂,喂!」

克黎榭稍微朝向雷英轉身,低聲說了一句。

「……原來,只有外表像……」

他是個陌生人,只有外表酷似英勇,沒有真本事。

……可是。

儘管給她說了這句,雷英發現自己竟意外的冷靜。

陌生人。偽英勇。他常被人拿來和英勇比較,受過各種調侃,其中必定帶有嘲笑般的情感,將他當成傻瓜。

然而她的言語完全感覺不到這點。

她的話含有悲戚的說服力,為了告訴自己艾爾萊英已經不在。

……總覺得她的話有這種意思。

少女輕而易舉擺平疾龍。她是無與倫比的強大,但如今在雷英眼中,她的背影真的很小,很柔弱,很虛幻。

「那,那個....呃…………」

雷英想對她說話。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他突然看見——

她正拖著巨大的點心袋離去。

「喂!那是我的東西!瞧妳裝得失魂落魄的樣子,原來打算偷偷拿走啊!」

「疾龍是我幫你擊退的吧?」

「……呃。」

經她這麼一說,雷英無言以對。

城鎮的居民能平安無事,自己的性命也安然無恙,這無疑是她的功勞。

「……我懂了。好吧,妳拿走吧。」

一半出於放棄,一半出於認同。雷英聳聳肩,這兩份情感流露於嘆息之間。

……反正我自己掏錢把妃雅學姊交代的東西再買一次就是了。

……再說,我也無法繼續看著她那悲傷的眼神。

「那些甜點是這一帶最有名的商店做的,應該很好吃。」

「你這人類倒是通達事理。」

少女微笑曇花一現。

落寞的表情之中隱約浮現玻璃般易碎的笑容。

自稱克黎榭的少女從雷英眼前消失。

──這是故事的開始。

——有偽英勇之稱的少年與傳說中的龍姬所編織的故事,從這一刻開始。

Record.2 龍、天使、學生騎士

1

烏雲密布於天際。烏雲上午還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漂浮,不知不覺間已經籠罩住頭頂的天空。

小雨一點一滴的落下。

「好險。果然下雨了。」

在下雨的前一刻,雷英抱著甜點袋回到聖飛歐拉旅學園。

……出發購物到現在已經一個小時以上。

……這下可讓妃雅學姊久等了。

事情起於誤闖城鎮的疾龍。幸好雷英頭部受的傷口很淺,但從他被打到牆壁後,背部至今仍感到劇痛。

這時──

「唷,雷英,這些甜食是怎麼搞的。你要開派對啊?」

「該不會是要犒賞自己吧?慶祝你考試成績班排第五?」

在校園一樓通道上,雷英回身一看,發現三個班上同學站在那邊。

專攻騎士的伊勃特。

還有專攻法術士的協恩。

「哦,那我也要。我排名第四,所以給我一點吧。好嗎?」

兩名男子中間夾著一位專攻療法士的黑髮少女,名叫彌音,只見她雙手伸向雷英。她一看向雷英,隨即側頭疑惑道:

「怪了?欸,雷英,你那傷口是怎麼一回事?還有,你的上衣破破爛爛的。」

她指著雷英留在額頭上的血痕。那傷口被瀏海遮掩,並不顯眼,但她卻能注意到,這或許是因為她專攻療法士,觀察力較佳。

「哦,這說來話長。一點小傷而已。」

我和疾龍交戰過。雷英硬是把這句話推回喉矓深處。

多說無益。

儘管有許多人目擊龍的蹤影,但就算他說自己和那種怪物打過,大概也不會有人相信。再說自己是輸得一塌糊塗的狀態,沒什麼好說嘴的。

「哦~~但你不需要治癒法術嗎?現在我只跟你收五個甜點,如何?」

「不了,這些甜點是……」

「別管他,彌音。八成是有人找他決鬥,才會輸得灰頭土臉。」

伊勃特的手搭在彌音肩上。

這名學生騎士在今天公布的考試結果中,高居班級綜合排名第一。

他比雷英高一個頭,善用這高大的身材,刀劍的攻擊距離也長,加上他劈砍的速度也快;或許連高年級生也少有反應能跟得上他劍擊的人。

就學生騎士的實力而言,這名學生可能排得進全學園十強。

「每次都是這樣。雷英在模擬戰總是會輸。」

專攻法術士的協恩。

他在這次的考試結果也高居第二,僅次於伊勃特。學科考試排名第二,僅次於雷英,在術科方面也因為成功使出高難度法術而令教官驚訝。

這時療法士彌音說道:

「難道你為了在冬天的升級考試及格,從現在起要靠這個討好教官嗎?」

「……唉。」

「怎麼了?」

「不好意思——」

雷英抱著點心袋,突然自嘲似的苦笑說道:

「今天就放我一馬吧。我超累的。再說,你們管我這種咖也沒意思吧?你們三人都很優秀啊。我是真心這麼認為的。」

「?」

要忽視他呢?還是反駁他呢?伊勃特與協恩似乎正在思考,雙方都是怔著一張臉,一時無言。看準這沉默的一瞬間──

「掰囉。我還有事。」

雷英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留在原地的三人這才回過神,不知在說些什麼,不過雷英沒興趣知道。畢竟他現在腦裡想的都是別的事情。

……雖然想用言語表達那股衝擊,但腦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什麼。

……這還是第一次。

「她好厲害……」

那女孩閃亮的銀髮與夢幻般可愛的容貌令他印象深刻。

龍種。那是人稱地上霸者的高階物種。儘管那隻疾龍還是個未成熟的個體,她卻沒給牠絲毫抵抗的機會就打昏牠了。

雷英認為那是一種操控重力場的法術,但他想不到那是什麼術式。

法術——

其根源是惡魔與天使所使用的高階波動,人類則試著模仿。

若要嚴密區分,只有人類的術式才算是「法術」,惡魔與天使的力量則是對自然現象直接作用的行為,應該稱為「奇蹟」或「神祕」。

也有人說,後來天使與惡魔之所以也稱自己的力量為「法術」,可能是出於玩笑話,或者是為了便於溝通。

「可是真有那種法術嗎?而且她,好像還有控制力道……」

在龍種面前她仍不為所動,雷英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是她遊刃有餘的表現。

會是世界最高階的法術士?

若是如此,其所屬八成是世界有名的旅團。

「如果是有名的團,難道是劍聖席翁的『精靈曲調』?不然就是霸都艾梅基亞的『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如果是最高階的女性術士,也有可能是『迦南巡禮聖教船』。這麼有名的團如果來到城裡,應該會先引發一些傳言吧。話說回來,這麼厲害的人應該不會貪圖掉在路邊的點心吧……」

一名身上散發神祕氣息的少女。

看起來不像是旅團的成員。正因如此,雷英才會將她當作一般民眾,不惜賭命也要保護她不受疾龍傷害。

「她現在就像是艾爾萊英冒險初期的樣子吧。一個人在世界各地旅行。」

劍帝強焊無比,沒有組成旅團的必要。正因如此,直到三大姬因終焉戰爭集結為止,都沒有人向他提出組成旅團的要求。

雷英腦海裡浮現這些傳說——

「不過那個女生,好像講了些奇怪的話……」

雷英在階梯上走著,嘴裡喃喃自語。

『艾爾萊英,你該不會……忘了我吧?』

和英勇一模一樣。

從出生至今的十七年來,雷英不知道被人這樣說過幾次,而這句話都有共同的出發點——「雷英和英勇是不同的人」。

然而,那個女孩不同。

她認為雷英和艾爾萊英是同一個人。

更精確的說,她對於艾爾萊英已經往生的事情根本沒有正確的認知。若非如此,她應該不至於說出那樣錯亂的話語。

此外,她的口氣彷彿真的認識英勇似的。

……還有,她稱呼自己的名字也是。

『我龍姬克黎榭怎麼可能輸給這小傢伙?』

龍姬克黎榭。

這名字讓人聯想到的,無非是劍帝艾爾萊英旅團的一名少女。最古龍種「天銀龍」的美女。在龍種之間的強大使其有突變種之稱,天界的女神與冥界的魔王也畏懼三分,是史上最強的怪物。

她是唯一讓劍帝艾爾萊英陷入苦戰的對手。但在她加入艾爾萊英率領的旅團後,也以她天下無雙的強悍對鎮壓終焉戰爭做出貢獻。

「難道……不會吧。」

那超乎常理的強悍。

還有她誤認雷英為艾爾萊英以後,種種引人聯想的話語。

「不對,這怎麼可能……那女孩……怎麼會是傳說中的……」

畢竟在傳言中,三大姬都在終焉戰爭戰死了。

實際上,在終焉戰爭以後,從來沒有人目擊她們。唯獨艾爾萊英存活下來,之後又繼續周遊世界,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死去。

「既然如此,她到底是知名旅團的一員吧?不過看起來還不大,年紀和我差不多。」

雷英喃喃自語的走到校舍四樓。

「哦,這裡也一個人都沒有啊。」

明顯有別於白天,聖飛歐拉旅學園的校舍在放學後簡直空無一人。

低年級生會迅速回家研讀學科。

中年級生或高年級生會在所屬的同好會磨練劍法或法術等術科。

最高年級生則是尋找組成旅團的成員。成績優秀者也可能被知名旅團挖角,為了接受其審查,有時還會離開學生城鎮。

「呃~~妃雅學姊的評議室在……」

評議會——

這個委員會統一管理學園風紀與校規,以及學園內每年的各種活動。

其成員由教官推薦,會加入的通常都是學園裡成績優秀的人。

她(小字:妃雅)會被選中,就某種層面而言是應該的。

「……噢,甜點袋還真重。手都酸了。」

雷英在四樓通道左轉直行。

雨水紛紛落下,他隔著玻璃窗遙望天空烏雲密布,同時步步走向前方一個房間──

「克黎榭,妳果然也在找世界錄啊。」

這時一陣熟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出來。

……妃雅學姊?

「那是他最後的遺物,妳對所在位置有頭緒嗎?」

「有幾個可能。」

回答妃雅的話聲聽起來比她年幼幾分。音色如出谷黃鶯般美麗,卻又令人感受到強烈的意志,這聲音是——

……剛才的女孩!

是一擊擺平疾龍的銀髮少女。這聲音雷英才剛聽過,錯不了。

「可是,會不會它根本不存在,這個疑點妳怎麼看?」

這是妃雅沉穩的話聲。

「妳、我、艾利潔都沒看過艾爾萊英在旅行的空檔做什麼筆記。這也許是人類捏造的。」

「這個男人還是有時間寫世界錄,就是我們不在的時候。」

這充滿張力的聲音是銀髮少女的話聲。

「空白的五年……妳說的是從終焉戰爭結束,到艾爾萊英病死為止的這段期間吧。的確這段時間連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動向。畢竟我們三人都受到致死級的重傷,光是維持生命就要費盡全力了。」

「話說,就人類的看法,三大姬已經死了是吧?」

「嗯。畢竟妳脫離封印也只是一個月前的事。我和艾利潔也各自回到天界與冥界專心休養,沒在地上出現。人們會這麼想也很自然吧。」

這是妃雅的聲音,激昂中帶有苦笑的感覺。

「克黎榭,妳的記憶到哪裡為止?」

「我?嗯……妳先是右腳和左肩被打飛,軀體吃下破壞存在級的一擊。結果兩敗倶傷嗎?」

「對。還有艾利潔是被敵人的招式捲走,全身被分解。她當時放棄復原肉體,迅速啟動轉生術式,這是個正確的判斷。」

「聽說艾利潔的轉生成功了。」

「是啊,總算在十年前成功了。今年她就是個滿十歲的前任魔王了。」

「真是悲哀。天界最強的大天使與當年的現任魔王就這點本事嗎?我在被封印以前簡直是毫髮無傷。」

「那是妳太強了。只要有呼吸(小字:吐息)就幾乎是無雙狀態。」

妃雅的嘆息夾雜著無奈的笑。

雷英與少女只有一門之隔,兩人的談話都被他聽見。

「…………怎麼會……」

雷英捧在手上的甜點袋差點失手掉到地上。

這時他發現一股寒氣如同一道衝擊似的從背脊上傳開。

……不會……吧……

……妃雅學姊……竟然是,傳說中的……

雷英是個在班上受到排擠的人,學姊找他說話的那天,至今他記憶猶新。

『那雷英你怎麼想呢?你覺得艾爾萊英的旅團終究是虛構故事嗎?』

大天使妃雅。

也有人認為她甚至強過天界女神萊斯芙列潔,是天界最強的天使。

不過,正因如此,雷英想通了一些事。

身為療法士,劍法卻使得比男生的學生騎士凌厲;攻擊法術的技術不只勝過專攻法術士的學生,也讓指導教官瞠目結舌。如果她的真面目是那個大天使,這恐怕還是她將能力壓抑到極致所得的結果。

——從她妃雅這個名字來看也很合理。

——她無意隱瞞。不管對誰,她總是平淡表明自己的身分。

是興奮嗎?還是緊張?

就連雷英自己也分不清楚,這股令他全身戰慄的寒氣究竟為何?

「……她們沒死。大天使妃雅、龍姬克黎榭都還……」

儘管他不明白轉生一詞的正確意義,但從談話的脈絡來看,當年的魔王艾利潔很有可能也還活著。當然這也可能是他太早論斷她們的談話而產生的誤解。如果是雷英以外的學生聽見這些話,或許不會輕易相信。畢竟這些話太不尋常了。

……但只有我知道。

……畢竟這個名叫克黎榭的女生打倒了疾龍,而我是從最近距離目睹的人。

她(小字:克黎榭)的身形夢幻而楚楚可憐,令人為之屏息。而且——

『因為同類(小字:我)闖進你的地盤,你一氣之下就追到城裡來啦。』

如果少女克黎榭真的是傳說中的龍姬,疾龍襲擊城鎮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牠的同類(小字:克黎榭)在前來城裡的路上曾侵入牠的地盤。

疾龍因此對她震怒,所以才會追過來。

也就是說——

如果這兩人真的是大天使妃雅與龍姬克黎榭本人,她們超乎常人的強焊,以及至今為止的神祕言行都能得到解釋。

「不管怎麼說,我對世界錄也有興趣。」

這是妃雅的聲音。

平淡而沉穩的聲音令人聯想到小溪潺潺流動的景象。

「終焉戰爭過後,艾爾萊英為何隻身周遊世界?在他病死前的五年來。也許他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們幾個夥伴。」

孤獨的劍帝。在他率領天界、冥界、地上的三大姬結束終焉戰爭後,據說他仍隻身四處旅行。

是否有什麼理由使他即使患有致命的重病,仍要持續旅行?

「所以我要找出世界錄,要比世上的任何人早一步找到。」

這是銀髮少女的聲音。

她的聲音雖然柔弱,卻沒有一點汙濁,非常清明。

——她追尋世界錄的意義有與眾不同的重要性。

世界各地的任何旅團也好,各個學園的學生也罷,無不將世界錄視為取得「英勇」稱號的道具。

但她們不一樣。她們過去曾和英勇一起行動,世界錄純粹是艾爾萊英的遺物,

是她們寶貴的回憶。身為他的夥伴,雷英相信找出這件東西就是她們辦得到的最後餞別。

看她們追尋世界錄的身影,多麼純潔而美麗啊。

「……」

不知不覺間,雷英把拳頭握得緊緊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難怪妃雅學姊會說,在畢業前就要離開學園去尋找世界錄。

昔日夥伴龍姬克黎榭從封印中覺醒。

所以她已經沒必要待在這個學園。這樣說也對,少女妃雅旅途中的夥伴老早就決定好了。

「好啦,正事就先聊到這邊吧。」

拖動椅子的聲音響起。

看來是妃雅在搬動評議室裡的大會議桌和椅子。

「一直站著也沒意思吧,要不要坐下來聊聊近況?」

「也對,我這裡剛好有甜點,看我還帶伴手禮來呢。」

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好像是某物被放到桌上。

「那是?」

「我在路上撿到的。本來差點要和人類爭起來,但那傢伙還挺大方的,結果全都讓給我了。」

胡扯!

明明就是妳不由分說就拿走——雷英壓抑住這段話,硬是閉上了嘴。

「……那個,這該不會是我拜託雷英去拿的甜點吧?」

「雷英?」

「如果裡面有十八個布丁、三個完整的蛋糕、二十五個泡芙,三十七塊糕餅就沒有錯。這是我特別為今天準備的。」

「數字完全正確。」

「看吧。我就在想,雷英怎麼去了好久還不回來。他該不會正在補買同樣的東西啊?之後我可得向他賠不是。」

「……雷英?妳一直提到這名字,他是誰啊?」

隔了幾拍以後。

銀髮少女發出一聲驚嘆。

「對了。先不管這不知名的小角色了,妃雅妳聽我說!剛才就跟妳說了,我看到一個跟艾爾萊英一模一樣的人,根本分不出有何不同!」

「我跟妳說,那個人就是雷英。」

妃雅的音調忍不住高昂起來。

「他和我一樣,是這裡的學生。他十七歲,是專攻騎士的中年級生。」

「騎士啊,那真是越說越像艾爾萊英了。」

──砰咚。

兩人口中突然說出這番話。很像艾爾萊英——明明這是雷英很熟悉的話語,但當她們一說出口,他卻感覺到胸口大幅鼓動一下,甚至感到劇痛。

……不對,我跟他哪裡像了?

……我才不是那麼厲害的人,完全沒法跟英勇相比。

雷英無法通過升級考,他因此留級,至今仍是個III級騎士。

剛才的疾龍是很強焊的對手沒錯,但雷英畢竟連動牠一根汗毛也沒辦法。

「那個叫做雷英的人類,和艾爾萊英有同樣的味道……」

銀髮少女的聲音在迴盪。

「容貌或體型相似的話,人類的生體構造或功能也可能相似。」

「不對。」

她搖頭否定——雖然隔著門板,雷英仍能輕易想像這副景象。

「我說的不是外在層面的長相或味道。而是更深層的……他們有什麼很相似的地方。否則我不可能會誤以為他是艾爾萊英。」

「原來如此。說真的,我也是因為好奇這點才會下來地面的。」

「……所以妳才會在這個人類的學園裡?」

「嗯。因為我想近距離『觀看』他。我轉進來的時候大雷英一個年級,但他曾經留級,沒升上高年級,現在還是中年級生。我是最高年級生,現在是大他兩個年級的學姊。」

「留級?」

克黎榭的語調錯愕。

「這就像被烙下烙印,代表他是個實力不足的學生騎士。雷英入學時是專攻騎士的學生,在升級考時卻不及格。當然每年會有幾個學生沒考過,但在整體看來算是極少數。」

「原來如此。他才這點實力,難怪碰到疾龍就驚慌失措。」

「那妳就近看到雷英感覺如何?」

「……不知道。不過,我認清事實了。原來艾爾萊英已經不在了,感覺就像夢醒了。」

傳說中的龍姬輕輕吐出她最真實的心聲。

「因為雷英很弱嗎?」

「不,是因為艾爾萊英太強了。這個男人的強悍根本就是超乎常理的代名詞。他讓我知道,這麼厲害的人類再也不會出現在這世上了。這就是我的感受。」

「……我認為雷英值得期待喔。至少還有我這麼認為。」

妃雅語調平靜而有氣質,她接著說道:

「剛才我也說了,我從天界下來地面的理由很單純。那場戰爭受的傷治癒到一個段落的時候,我發現地上有個和艾爾萊英一模一樣的人類。我對此感興趣。因此想調查看看。」

「……有沒有可能是艾爾萊英的轉生?」

「不。嚴格來說,『轉生』是只有惡魔才能使用的祕術。但也有可能在雷英身上找到類似艾爾萊英的性質,道理就像遺傳。也就是說,我期待他能繼承那離譜的強悍……然而,結果讓我期待落空。我推測的遺傳沒發現到半個,雷英和艾爾萊英的容貌相似也真的只是偶然。」

「唉,這也難怪。如果繼承了他的強悍,就不可能跟疾龍陷入苦戰。」

「不過——」

她深呼吸了 一下。

妃雅語帶保留似的中斷話語,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其實我觀察完雷英的時候就可以回天界了。不過……我覺得繼續待在學園一會兒也不錯,我自己對這點也感到意外。」

「理由是?」

「我想再多看雷英一會兒。該說我想幫他加油嗎?如果我不知道妳已經從封印裡醒來,也許會一直陪他到畢業為止。」

「加油?這什麼意思?」

「他的上進心比誰都還堅定。」

少女回答的時候,聲音裡帶有明顯的慈愛之情。

「他和艾爾萊英是不同的。雷英本人應該是最明白這點的。他缺乏劍法的才能,也不是天生有一副好體格。但他不因周遭的嘲笑而氣餒,每天都比別人更努力,這是我親眼所見。身為天使,我會想要為人類這種『德』加油打氣。」

「真是的。堂堂的大天使就因為這樣玩起扮演人類的遊戲啊?」

「天使之間對人類有好感的很多,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在地上生活也不算辛苦,我反而覺得開心得不得了。人稱偽英勇的少年究竟可以爬得多高呢?我想親眼見證這一切。」

「…………!」

甜點袋突然從手上往地板滑落。

雷英一個勁的在走道上奔跑,完全沒想要過要將甜點袋拾起。

——一股衝動。

——身體搶在意識之前,一動起來便停不下來。

「搞,搞什麼啊我!」

他說不出話了。

他的思考回路原本處於過熱狀態,現在的情緒彷彿是被狠狠潑了冷水。

……是啊,妃雅學姊說得沒錯。

……現在不是待在這裡聽她們說話的時候。待辦事項不是多得像座山嗎?

他不是英勇。相似之處只有外表。儘管高年級生到低年級生都因為這點看不起他,但他還是一路努力不懈。

因為他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到外面的世界旅行。

總有一天,他要看到艾爾萊英與傳說中的三大姬走過的世界與大地。

「既然如此,我非做不可的事情沒有別的!」

他該做的事情不是待在這裡不動。為了盡早趕上其他同學,有些事情他必須努力。

所以他奔跑的目的地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

「……話說,剛才一直有人在偷聽。那是誰?」

銀髮龍姬——克黎榭坐在一整塊蛋糕前面,手上握著叉子,看往門板與走道的方向。

有個人類在偷聽。

她察覺到那個人的動靜,但不覺得有必要刻意驅逐,於是決定忽視。

畢竟她們的話題對人類而言太荒唐了,基本上不會有人相信,而且就算引起騷動,對克黎榭也不構成問題。這點對妃雅亦同,她坐在桌子的另一邊,臉上如常微笑,將紅茶到入杯中。

「妳會在乎嗎?」

妃雅一邊說,一邊將茶杯遞給克黎榭,上面還冒著蒸氣。

「真是難得。妳竟然會在乎人類的動向。」

「妳才是呢,這樣好嗎?妳還扮成人類,過著人類的生活咧。」

「我沒差。因為妳從封印中醒來,我就決定和妳一起去找世界錄了。退學申請也已經辦好了,如今就算被其他學生知道也沒差。」

「噢,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管了。」

蛋糕就在眼前,克黎榭手上握著叉子,一動也不動。

──不對勁。

克黎榭是從門後的動靜消失以後才開始在乎的。

如果那個人對她們的談話沒興趣,應該早就離開了。既然他會聽這麼久,就表示他對她們的談話多少有一點興趣。

那這個人又為何沒聽完對話就離開了呢?

而且這個人明明是在偷聽,離開時卻忘了掩飾腳步聲,卯足了勁的狂奔。這種做法簡直是故意要引起裡面的人注意。

……還有,這個人類的味道是?

「妃雅。」

「我知道了,既然妳會在乎……」

金髮大天使走向評議室的門口。

克黎榭緊跟在妃雅身後,她打開了門,克黎榭便從門縫間探出頭——

「……這傢伙,是那時候的?」

少年亮茶色的頭髮隨著步伐晃動,這時他正好在通道上拐了個彎,衝下樓梯。雖然她只看到那一瞬間,但不會有錯。

「果然是雷英啊。妳看,這些甜點。他真的去幫我重新買過了。真對不起他。」

妃雅抱著那個被放在通道上的甜點袋。

「克黎榭?怎.麼了,這樣不發一語的?」

「我從剛才開始一直很在乎一件事。」

通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克黎榭指著少年離去的方向接著說道:

「剛才妳說那傢伙是偽英勇吧,這是什麼意思?」

「在這個學園裡,這就像是雷英的名號。不過立意不怎麼良善。」

妃雅感嘆似地呼了一口氣。

艾爾萊英

「畢竟雷英和英勇的相似度是遠近馳名的。這個學園的正門有艾爾萊英的銅像,妳有看到嗎?」

「有,而且這座城鎮的城門也擺設了一樣的銅像。」

「沒錯。因為雷英和他實在是太像了,聽說走在路上總是會有人轉頭看他。而且人類的歷史課本上也有艾爾萊英的肖像畫。」

「所以呢?」

「就因為這樣,他動不動就會被拿來和英勇比較。依我看,他的實力完全夠格當個學生騎士,知識與教養也很優秀。只因為比較的對象太厲害了,才會受到不合理的負評。」

「……相較於那超凡入聖的男人啊。」

克黎榭本身也將雷英誤認為英勇,還懷疑過他的實力。

但那是因為她錯把雷英當成艾爾萊英本人,如果她知道這兩人是不同的人,壓根兒不會有那樣的想法。

個體差異。

這點在天使、龍、惡魔之間也不少見。正因為能力各有高下優劣,才會有分工合作的需要,沒道理因為這樣就排擠他人。

「人家叫他偽英勇,難道是雷英本身有問題才會這樣被嘲笑?」

「不是。」

妃雅答得直接,而且毫不迷惘。

「雷英一直很努力喔。雖然入學時的體能與劍法在學生騎士班上都接近墊底,但才過了一年,大概就爬到班上中段到前段附近。」

「這樣還無法升級啊?」

「升級考試是模擬戰,由專攻騎士的學生對打。他的對手是同學年裡最強的學生騎士。結果雷英毫無招架之力就被淘汰,去年因此直接留級。」

對手太強不能當作藉口,校方也沒有補考等補救措施。

畢竟想要組成旅團周遊世界,就可能要和大型徊獸、龍、惡魔對峙,團員必須隨時有心理準備。拿對手太強當理由就無法在這個世界生存。為了讓學生體驗這般殘酷的現實,升級考試才會有及格與不及格的規定。

「不過今年夏天,雷英有找那個對手再對決一次。不過那是非正式對決,目的是要確認自己努力的成果。」

「結果呢?」

「雷英連敗。不過那次是搶三勝,雷英拿了兩勝,然後在這拉鋸戰中落敗。比賽時我一直在看,發現雷英難得表現出開心的樣子。畢竟他一直在做劍法的修行。直到人人安眠的大半夜,他仍會獨自留在鍛鍊場。」

「…………」

「不過,身邊的人現在對他的評價還是不高。畢竟比賽結果是敗北,過程好也不至於能顛覆偽英勇的臭名。於是乎,他至今在班上仍處於孤立狀態。」

「……這樣說來,他不就要煩惱找不到旅團的搭檔?」

「完全正確。他大概找不到搭檔吧。至少在這個學圜裡很難,而他如果繼續停留在III級騎士,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會有旅團願意接納他……話說,這些話不適合在走廊上講呢。我們回去評議室吧。」

妃雅舉重若輕的抱著甜點袋,掉頭就走。房間門沒關’她走了進去,克黎榭追在後頭。

「妳在想事情嗎?」

「我想起和艾爾萊英認識時的事情。」

克黎榭背靠在緊閉的門板上,怔怔望著天花板。

……那時世上只有他。

……除了人類,天使與惡魔也畏懼我,那時只有他一人願意理我。

打從出生的瞬間,克黎榭就超越各類龍種,成為最強的龍。

就連龍種的同胞也當她是突變種,對她的強悍畏懼三分。天界的女神與冥界的魔王也覺得她很危險,擔心她會威脅到天使、惡魔、龍構成的三強鼎立,摧毀三者之間力量的平衡。

克黎榭知道自己被當成危險看待,但她並不在乎。

沒關係。因為她知道天界與冥界的勢力都不足以威脅自己。

對龍姬克黎榭而言——

她的孤獨來自過分的強悍,唯一察覺到她心中感受的不是龍種的同胞,也不是同屬高階物種的天使或惡魔。

『艾爾萊英。艾爾萊英=E•麥斯威爾。』

她第一次遇見一個和自己同等的存在。

他不畏懼自己,反而親切的對自己說話,這樣獨一無二的人竟是一個劍士---------

一個自己向來不屑一顧的人類。

「人類雖然脆弱,個體數卻很多。我知道這些個體各不相同。」

看著自己的拳頭。

克黎榭的身形彷彿人類,她看著自己的手掌微微苦笑。

「妃雅,我對人類的理解不像妳這麼詳細,但我知道人類生來本當是弱小的。只有艾爾萊英比較特別,雷英的能力應該比較接近人類的本質吧?」

「對。在妳被封印的三百年間,這個事實完全沒有改變。而我剛才也說過,雷英確實變強了,只是他身邊的人不認同這點。」

銀髮少女雙脣緊閉、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龍姬一臉不置可否地看著妃雅。

「……妳不願意接受嗎?」

「一方面是吧。否定他人相對來說也是將自身的評價拉高。就這點來說,沒有一個標的會比雷英更適合了。畢竟他有那樣的外表,血緣關係和英勇也是遠親。」

「現在仍是這樣?」

「是的。這所學園每年會有許多學生加入世界知名的旅團。這些校友有些出自王族相關的血統,學園裡也有優秀學生組成派系,越是能力強大的團體,對於雷英的攻許往往越強。他忍受了不當的評價與無情的謠言,在他入學初期我也看過一些露骨而殘酷的舉動。說真的,雷英能撐過這三年真的很不簡單。」

「所以才沒有人想找他組成旅團啊……」

甜點擺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克黎榭拿起其中一塊糕點放入口中,悶悶不樂地歪著嘴角。

……明明嘴裡是這麼甜蜜。

……為何我胸中會湧起苦澀的情感?

身為最強的龍,她的孤獨來自他人的畏懼。

如今又有一個少年,由於容貌酷似厥功甚偉的英勇,他被冠上偽英勇的名號,受到眾人排擠。

……我……

……我把以前的自己……和雷英重疊在一起了嗎……?

「沒錯。所以……」

妃雅手指抵在玻璃窗上。金髮少女看著窗外下著無數雨滴的世界,語調平穩的說道:

「也許雷英需要碰到一個人,一個能真心肯定他的人。」

「……肯定?」

「沒錯。克黎榭,是妳告訴我的啊。就是疾龍降臨城鎮的時候,那時雷英保護了妳。」

「那又怎樣?」

「妳覺得那時雷英是覺得自己有勝算,所以才挺身保護妳嗎?」

『………………笨龍來啊。』

起初克黎榭完全將雷英誤認為劍帝艾爾萊英。

所以她對雷英說出的那句話完全不疑有他。因為她不認為這個超乎常人的強者會因為疾龍的一擊而受傷。

但現在她知道這是誤會一場。

——拚死的威嚇。

——那是弱者對絕對強者下的挑戰,他簡直是抱著一死的決心。

「這傢伙,竟然是不惜一死也要保護我嗎……!」

「人類是弱小的生物。他們沒有強韌的生命力,壽命頂多數十年。就連艾爾萊英這樣的人也活不到三十年就病死了。如此弱小的 究竟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挺身站在疾龍面前?」

「克黎榭,妳沒想過要順著這個命運的安排嗎?」

「命運?」

「過去龍姬因為強悍無比而孤獨,她被一個後來得到英勇之稱的人類引導,成為傳說中的旅團的一員。」

金髮少女看著雨水紛紛落下,她背對著克黎榭說道:

「所以這次輪到妳了。難道妳不必站出來引導孤獨的偽英勇嗎?」

「呃!意思是,要我和雷英組旅團……」

以前龍姬得到英勇的救贖,這次輪到她引導偽英勇組成旅團了。

是時候邀他踏上世界錄的旅程了。

「妃雅,我們多年不見,妳會約在這種地方重逢,難道是……」

「但我沒算到雷英會被疾龍攻擊。」

她嫣然一笑。

「克黎榭,我想讓妳看個東西。看看雷英這個少年的身影——」

然後。

金髮大天使指著大雨紛紛的遠方。

外面下著大雨。

頭上清一色的烏雲密布,外頭寒風呼嘯,無數的雨滴夾著寒風墜向地面。

儘管冷得令人凍僵的水滴淋在頭上——

「再來一次……」

雷英仍一個勁的持續揮動細長的劍。

他的指尖早已失去感覺。他手上一直握著劍,豪雨的寒氣以及劍的重量使得指尖只能感受到麻痺與寒氣,彷彿只剩下末梢神經的功能。

但他仍不放開手中的劍。

這不是才能或修練的成果,純粹是靠著執著才能達到這般境界。

——夜晚的鍛鍊場。

沒有遮風蔽雨的屋頂,也沒有照明確保視線。

這是假想情境,想像自己加入旅團在世界旅行。他可能在黑夜行進途中與徊獸交戰,也可能在風雨交加的時候被龍襲擊。雷英將這般惡劣的狀況與訓練場做了聯想。

……但這只表示他「可以做這樣的訓練」。

如果下雨大可回家,看看課本增加知識也很重要。

更何況平常在指導教官的監督之下,學生也經常演練雨天或下雪時的戰鬥訓練。其實他沒必要特地自主鍛鍊。

大雨紛紛。

在這人人熟睡的深夜。他被冰冷的雨水不斷潑灑,卻能不眠不休的持續揮劍, 這已經超越執著的境界,甚至可以稱為瘋狂。

「還有什麼辦法!」

無數的雨滴落下。

雷英凝視著其中一滴,高舉長劍。

「我只能這樣,否則趕不上任何人啊!」

一閃。劍尖一掃,不偏不倚的劈開那水滴。

「……哈……呃……啊……呃……」

他將長劍撐在地上。

雷英彎下疲憊困頓的身體,單膝跪在地面。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成為自己以外的人。

……現在弱小有什麼不對?只要加強不足之處不就好了?

「我……」

他不想一輩子被當成偽英勇。

所以他應該成為英勇,讓眾人刮目相看嗎?但他並不這麼期望。

「我只是崇拜他。這麼單純的理由就夠了吧。我是個男人……」

艾爾萊英的傳說——

雷英小時候聽人講述傳說,當時不知道有多麼嚮往那些故事。

他也想找尋值得信賴的夥伴,隨心所欲環遊世界。

他想到前所未見的新世界,在大地上眺望。正因為有這樣的夢想,他才會拜託父母,千里迢迢進入聖飛歐拉旅學園學習。

「這三年來一直很辛苦。可是,能來到這裡真好。」

雷英撐著長劍起身。他的表情帶著些微的笑意。

「傳說是真的……」

艾爾萊英劍帝旅團。這個英勇,以及追隨他的三大姬是真的。

……他們真的存在。

雷英本身也曾懷疑三百年前的傳說是真是假。過去的佳話可能被人過度誇大,傳說故事可能只是源自英勇幻想的產物。

但他親眼看到了。

看到龍姬克黎榭那強焊無比又楚楚可憐的舉止。

「好厲害啊。真的只能以厲害來形容了。」

只要努力不懈,總有一天自己也能達到這般高峰嗎?

只要努力不懈,總有一天自己也能和這樣的夥伴組成旅團嗎?

突然間——

雷英被雨淋得溼透,肩上卻突然冒出光芒。

「你……」

火焰小精靈。大小和螢火蟲差不多。看起來只是個微微閃爍紅光的發光體,但那無疑是一個精靈種。

『────』

無名的火焰小精靈瞬間發出強光。

在那一瞬間,一股暖風輕輕籠罩在雷英溼透的肩膀周圍。

「你這是……在為我擔心嗎?」

發光體輕飄飄的浮在半空。

精靈是稀有物種,其存在有著重重謎團。

平常精靈應該是隱身在無人打擾的聖域,這個精靈卻從很久以前就跟在雷英身邊。在他看來,這精靈就像是偶然發現的小貓,對自己很親密。

……難道這傢伙也是孤單一人嗎?

……就算我問他,他也不會說話。

精靈總是沒有預兆的出現,然後在雷英身邊飄來飄去,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

也許他的性格就像小貓,是個善變的孩子。

「好啦好啦。謝啦,但我沒事的。在這麼冷的雨天裡,你會感冒吧?」

雷英不知道精靈是否懂得語言。

但他才剛開口,發光體便減緩閃爍。只見那光在虛空中突然停住,接著一陣光芒閃爍便消失在夜空之中。看了這副景象……

「……要感冒我自己來就夠了。」

雷英拔出刺在地面的劍,微微苦笑。

他的身體還動得了。雖然手失去感覺,但還有力氣握劍。

「再來一次!」

陪他練習的是一片虛空。雨水紛紛落下,他將那軌跡當作對手,一個勁地揮劍,突刺、劈砍。這些動作不知已經持續了多久。

「…………啊…………」

雷英膝蓋突然一軟,當場不支倒地。

他伸手想撐在地面。

即便是這麼簡單的動作,他一時之間卻無力辦到,於是跌了個狗吃屎。

「哈,哈哈……」

他感覺到泥土傳來冰冷的觸感,嘴裡吐著乾啞的自嘲。

……難看死了我。

……這樣的程度,就算一輩子被人叫做偽英勇也不奇怪吧。

他使盡全身力氣起身,雙膝跪著。

但他的身體再也動不了了,站也站不起來,劍也拿不起來,只是怔怔的被雨水打著——

「站起來。」

這時雷英聽見少女的聲音。

「呃!」

她站在雷英伸手可及的距離。

那美麗的身形令雷英瞪大著雙眼,連呼吸都忘了。

……騙人的吧。

……為什麼……她怎麼會在我面前?

少女閃耀銀光的頭髮在搖擺。

綠玉色的神祕眼珠,身材嬌小卻氣度崇高,相貌給人楚楚可憐的印象。

「雷英。」

「咦!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聽妃雅說的。她還說你每天晚上都在這裡勤練劍法。」

龍姬克黎榭。

她是艾爾萊英統領的旅團團員,也是地上最強的龍。這個女生——

「……我為白天的事情道歉。」

她低著頭。

她的動作生澀,但那確實是表示歉意的舉動。

「因為你實在太像艾爾萊英了……我才會一時失去冷靜。原諒我。雖然你們外表很像,但現在我很明白,你和他是不一樣的。」

她很自然的彎著身體。儘管手上會沾滿泥巴,她仍撿起雷英掉在地面的劍。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彩插)

她只說了一句。

雷英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咦?這,這……妳這是什麼意思?」

她直視著雷英。

那翡翠色的雙眸洋溢著堅強的意志——

「你就是你。我不會要求你一開始就和艾爾萊英一樣厲害。但只要你有心,我可以盡我所知,把劍帝的劍法教給你。」

「欸,等一下!妳這是——」

「我不會要你一開始就很強,也不會要你突然變強。但別忘了你為了保護我而挑戰疾龍時的氣概。這就是我們組成旅團的唯一條件。」

旅團。

聽到這個詞,雷英總算理解她想說什麼。

「……我和妳?可是妳……妳不是已經決定了要和妃雅學姊一起去找世界錄────」

「沒錯。所以你自己決定吧。看是要留在學園裡,還是要和我一起周遊世界。」

少女靜靜站在紛紛大雨之中。

她只說了一句——

「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啊?」

雷英一直跪在地上,少女對他露出挑釁般的笑容。

「呃!」

「還是說要我拉你一把才站得起來?」

來自龍姬克黎榭的提問。

對這挑釁似的語句,有偽英勇之稱的少年答得簡潔。

「……不用。」

「嗯?」

「給我……閉嘴,靜靜……看……著……」

雷英雙膝使勁,微微顫抖。他咬緊牙關,緊握拳頭緩緩站起,牙彷彿要咬出缺口,指甲簡直要刺入掌心。

——渾然忘我。

——雷英體力已經用罄,他之所以能動,全是憑著令他全身火熱的氣勢。

這是雷英的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對他這樣的人邀約。

如果這是身邊學生所說的話,他大概只會當成玩笑。然而銀髮少女的眼神綻放著意志堅定的光彩,令人感覺不到可疑。

「…………我要去。」

雷英喘不過氣,但他嘴裡說得很清楚。

「我也要和妳去外面的世界……雖然我現在滿身泥巴,樣子很拙,但我一直以來都有個夢想。我想到外面的世界旅行,走遍每個角落。」

「真是的,你的樣子真是難看到極點。」

眼前的少女大為嘆息。

但她眼裡發出微笑,這是她在這之前從未表露的現象。

「……不過,你和這一身臭泥巴的樣子還真是出奇的相配。給你。」

滿是泥巴的劍。少女將劍柄遞給雷英。

雷英近距離看著那平凡無奇的動作,突然發現她身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咦,妳會冷嗎?妳的手在發抖。」

克黎榭遞出長劍的手微微顫抖著。

她的眼睛由下往上斜著看向雷英,仔細一看發現她的臉龐略顯紅潤。

「還是妳感冒——」

「白、白痴!是你的錯啦……那個,你太像……艾爾萊英了啦……」

「啥?」

「少,少廢話……快把劍拿回去!」

龍姬極力伸著手想將長劍交給雷英。

她的身影彷彿遞出初戀情書的少女,顯得嬌羞青澀——

「你,你要感到光榮!我這個龍姬,史上最強的龍……這是我的第一次喔。我是第一次邀請人類加入旅團。這是第一次喔!」

「欸,妳何必這麼強調第一次……」

「~~這,這可是你逼我做不習慣的事喔。總之!既然你要和我組成旅團,我就會全力鍛鍊你。給我做好準備!否則你就等著吃我────」

克黎榭話才說到一半。

「唉唷,怎麼可以忘了我呢。」

「……妃雅學姊?」

金髮少女優雅撐著傘。

雷英看見她帶著微笑緩緩走向自己。

「欸,雷英?」

敞開的雨傘被高高拋向天空。

緊接著。

「幸會。」

一道金黃色的光芒迸出。簡直能灼傷眼睛的耀眼光芒從鍛鍊場往天上竄,衝破遠在頭上的烏雲,照耀這個世界。

「讓我鄭重介紹。雷英,這是我第一次和你相見。」

代表天界的大天使——

大天使就在眼前,她頂著黃金色的頭髮,背上露出一對純白的羽翼。

「我是大天使妃雅。在天界排行第二,僅次於女神萊斯芙列潔大人。我還不夠完美,但請讓我也加入你的旅團。」

「……嗅……呃……那,那個……」

「老實說,我一開始就想邀請你的喔?」

大天使面露笑容,彷彿揭開一個準備已久的謎底。

「一切由你作主。我打算在將要離開學園之際,只對你公開真實身分,然後問你要不要一起走。我一直想確認你的想法。」

「……」

……這不是夢吧。

雷英說不出話。

大天使與龍姬的故事他從小聽到大。

傳說中的艾爾萊英劍帝旅團之中,有兩位少女團員在他眼前,並且邀他走向外面的世界。

「啊,補充一點,你跟以往一樣叫我『妃雅學姊』就好。我已經習慣在學園裡的稱呼了,而且這樣叫也比較親近。」

大天使拍動光輝閃耀的巨大羽翼,臉上帶著歡笑,氣度崇高。

相較之下,克黎榭卻擺出一張莫名不耐的臉。

「哼,愛現的傢伙。妳這副跩樣子給人類看到的話我可不想幫妳。」

「沒關係。反正馬上就要離開學園了。對吧,雷英?」

「……咦?」

雷英不由得張口結舌。

克黎榭靜靜盯著他看。

「你還搞不懂意思嗎?就是明天。明天早上就要出發,去找世界錄。」

「……等等!明天!這未免太快了吧!」

「我不也說了嗎?退學申請已經辦好了。麻煩你今晚把退學申請書寫好。打鐵要趁熱。」

雷英的左臂被大天使緊緊抱在胸口。

「可是,我得做好出發的準備,還有很多心理準備也是必要——」

「我們走吧。不快點動身的話,世界錄可是會被別的旅團先找到啊。」

這下雷英連右臂都被龍之少女不由分說的抓住。

「好期待啊。好久沒有展開探索世界之旅了。」

妃雅微笑,將豐滿的胸口擠向雷英手臂。

克黎榭則是露出傻眼的表情盯著這個天使。

「妳這個花痴天使,把妳的手拿遠一點。雷英是要給我鍛鍊的。」

「咦〜?那白天給妳來,夜間教育就交給我吧?入夜以後就讓他來找我吧。」

「不行。反正妳的目的是……」

「夠了,妳們都給我放手~~~~────!」

少年偽英勇的雙手被傳說中的龍姬與大天使抓著。

他被連拖帶拉的抓離現場。

Record.3 前任魔王的條件

1

學生城鎮米司提耶。

才踏出城鎮一步,前方就是一片綠色平原,視線一望無際路筆直延伸,一直延伸至遠方的大都市。

在這條安穩的路上。

「……總覺得,事情只在一瞬間呢。」

雷英頂著早晨的陽光,回身看向一路走來的方位。

——這下要暫時告別聖飛歐拉旅學圜了。

——必須寫信給家鄉的家人啊。最近也沒和妹妹見面。

學生城鎮就在雷英回身望去的方向,現在已經小得像一個點。畢竟他在那城鎮生活了將近三年,心裡已經有些感情,同時也有依依不捨的情緒。

撇開這些不說,雷英心裡也夠緊張了,光是走路就讓心臟激烈鼓動。

也因此,他實在沒有心情咀嚼離愁。

畢竟——

「嗯?怎麼了?」

銀髮少女低頭舔著棒棒糖,同時由下往上斜視雷英。

龍姬克黎榭。史上最強的怪物,直到三百年前劍帝艾爾萊英出現為止,天界與冥界都拿她沒轍,而她也是最古老的龍種「天銀龍」的美女。

這樣的女生握著他的右手,再加上——

「離開學園你一定很捨不得吧?可是旅行總是會這樣的。有離別也會有新的邂逅。」

走在他左手邊的是身材修長的美少女,頂著一頭眩目的金髮。

大天使妃雅。

她是天界的霸主——天使,而且是最高階級的天使。

三百年前的艾爾萊英劍帝旅團。這傳說中的三大美女人盡皆知,其中兩人竟然就靠在雷英兩旁,三人走在同一條路上,難怪他會緊張。

「不過你什麼都不必擔心。對吧,雷英?」

妃雅緊緊抱住他的左肘。

「我會把一切必要的事情都教給你。包括夜間課程,我都會紮實傳授。」

「唉,那個,妃雅學姊……妳聽我說。」

「咦?怎麼了?」

大天使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反問。

她的胸部具有壓倒性的質量,她抓著雷英的手肘,若無其事將之塞入傲人的乳溝之間。她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學姊,原來妳這種惡作劇是天性使然啊?」

「因為我是天使啊。這般熱情的肉體接觸才是我對人類愛護的證明——」

「雷英,不用管這個花痴天使說的話。這傢伙喜歡色誘人類,她的惡習就是享受人類因此慌張的樣子。就連女神也受不了她。」

龍姬一臉無奈地盯著大天使。

「妃雅,妳先放手。雷英好像很困擾。」

「是我先跟雷英挽手的啊。」

「……妳們都放開我吧,光是行李就已經夠重的了。」

雷英左右兩手被她們從腋下挽著,表現出無精打采的樣子。

他背上背著大型背包。除了雷英從房間裡帶出來的基本旅行用品,裡面裝的全是妃雅的衣服與克黎榭的甜點。

「話說帶衣服就算了,這些甜點真的是必需品嗎?」

「那當然。你看,現在不就派上用場了。」

銀髮少女將巧克力片放入櫻桃小口。她說起話來一如往常地逍遙,嘴角則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吃。」

「……妳小朋友啊。」

「十六歲在人類來看還算是小孩吧?」

「可是就算妳才十六歲,這個年紀也差不多會少吃甜食了……啥,十六歲?妳說的是龍的年齡吧?」

就一般壽命的概念而言,龍、天使、惡魔這三大種族雖然個體數較少,卻是非常長壽的種族。克黎榭也不例外,雷英一直以為她從三百年前與艾爾萊英旅行以來就一直活在世上——

「換算成人類我才十六歲吧?還有,我喜歡甜食。在人類製作的東西之中,甜食是最高傑作。」

龍姬吃著巧克力,若無其事地說著。

「可是三百年前的戰爭……」

「在那之後,她有三百年是被封印的狀態喔。」

答話的是妃雅,她的金髮被微風吹動。

「克黎榭在最後的戰役以後,因為特殊封印的影響,被隔離到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那個隔離空間沒有時間,也沒有光線或聲音,什麼都沒有。但即使時間停止,她仍然保持意識清醒,一直在等待機會衝破封印。」

「總算在大約一個月前給我逮到機會。」

克黎榭點點頭,巧克力已經吃完了。

「咦,傳說中妳曾和艾爾萊英交手吧?那時候妳幾歲呢?」

「十四歲。但我剛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比任何的龍還要厲害,真沒想到我會輸給人類。」

「……那麼,妳還真的比我年輕呢?」

「沒錯,所以我吃一兩個甜食也無所謂吧。」

傳說中的龍姬快步走著,同時拿出第二根棒棒糖。

「好吃。」

「瞧妳幸福滿面的樣子……也罷。」

銀髮少女滿臉笑容。

光看她的外貌,會覺得她是個妖精般楚楚可憐的女孩,但雷英可是親眼看過她隔空打爆疾龍的身影。

「虧我一路緊張兮兮的。欸,看看前面。」

克黎榭仍挽著雷英左手不放,雷英以下巴指著前方。

——幾個武裝旅團在街道上來來去去。

他們前方後方都有,總共好幾團。

其中有僅僅五人構成的小型旅團,也有十人以上的大規模旅團。其組成也是五花八門。除了具備基本技能的騎士與法術士,也有裝備特殊精靈具的精靈使,還有完全不配戴武器的武鬥者。

「看吧?大家看起來都很厲害啊。果然和學園的學生完全不同。」

光看周身散發的氣氛就不同。

鍛鍊得如鋼鐵般的身軀,再加上刀刃般的目光。無論是姿態或氣度,簡直都可稱之為身經百戰的勇士。反過來說,若非如此終究無法到世界各地的遺跡探索,恐怕也無法與徊獸交戰。然而——

「……哼,也不過如此?」

看在最強的龍姬眼裡,如此堅強的旅團似乎也無法引起她的興趣。

「妃雅,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旅團嗎?我覺得每個旅團的人數還真多。三百年前應該沒這麼多人。」

「這是時代的選擇啊。」

大天使對走過身邊的幾個旅團散播迷人的笑容,同時說道:

「這三百年來,構成旅團的技能也有專精化的趨勢喔。當時頂多有騎士與法術士,現在則分為八種技能。」

「技能有八種啊。雷英算是騎士,其他七種呢?」

克黎榭注視著雷英。

雷英指著走在前方的眾多旅團,向這名少女解釋:

「騎士、法術士、精靈使、武鬥者、結界士、療法士、獵人、探索士。現在有的就這八大技能。在學園裡也是根據各個專攻科目分別接受指導。」

騎士──使用劍或斧等武器。由於經常需要近距離戰鬥,危險性高,需要具備卓越的技能與冷靜的判斷,被定位為戰鬥的『主力』。

法術士——透過複雜的儀式,以人類的身體重現惡魔使用的咒術、攻擊用法術。

精靈使——藉由附帶精靈之力的精靈具使用法術。

武鬥者——強化型近戰戰鬥員,結合防禦法術與肉體活性,只靠自身肉體與戰技攻敵。其優勢是不仰賴武器或鎧甲的強度,但也相對需要非常多的素養與修練, 因此有『全能』之稱。

結界士——使用天使擅長的法術,如隱蔽、封印、阻斷、護持等。

療法士——此技能不只重視肉體活性與復甦法術,也必須懂得藥學、醫學知識。

獵人──知識系戰鬥員,能活用各種關於害獸的知識狩獵。遠距離射擊有特別加強,可從旅團後方支援戰鬥。

探索士──擔任旅團智囊,領域比較接近考古學者。必須能以過去對古代遺跡的調查情報為根據,找出陷阱或隱藏通路。

「此外,現在還有階級晉升制度。」

「階級?」

「八大技能有其各自的稱號。以騎士為例,要像我一樣從III級騎士開始,II級,I級,正騎士,名譽騎士,劍王,最高階的我記得是……劍聖吧。」

順帶一提,艾爾萊英『劍帝』的稱號是他被稱為英勇以前的俗稱。

騎士的最高階是劍聖,而這並非隨隨便便就賜予的稱號,必須先通過世界上幾個都市的審議才能取得。

「一般認為旅團裡面每個技能至少要有一個人會。又因為有八大技能,大多數的旅團都是八人組成。」

「哦?那走在前面的五人組是?」

「大概還在募集不足的技能吧?另外,有些多才多藝的可以一人負責兩項。」

妃雅無非是他身邊的一個例子。她在學園裡專攻療法士,劍法卻遠勝過男生的學生騎士,法術也令身邊的學生驚訝。

「妃雅學姊一個人大概可以抵三個位子吧。」

「就是說啊。基本上我都做得來——」

她終於將手放開,仰望空中暫時沉思。

「如果要說我的得意領域,第一是武鬥者,再來是療法士吧。」

「武鬥者!妃雅學姊怎會是!、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武藝的。我在學園裡也是能專攻武鬥者的,但我想了想,和學生(小字:人類)打模擬戰時要是沒控制好力道,恐怕會變成大慘劇。哎呀,簡單的傷害我還有自信能馬上治好或幫助復甦,但這畢竟不是鬧著玩的。」

大天使擺著一張笑臉,大方談論這恐怖的話題。

「妃雅學姊是武鬥者……但我無法想像學姊揍人的樣子。」

「雷英,別被她的外表給騙了?這個暴力女可是天界頂尖的戰鬥狂啊,她認真起來的話,只要一拳就能讓天界女神萊斯芙列潔閉嘴。」

克黎榭一副理所當然似的語調。

「對吧?」

「唉唷,才沒這種事呢。我遠遠比不過女神大人。」

相較之下,金髮天使只是搖頭否認,笑臉一如往常。

「話說,雷英,你現在的階級是III級騎士吧?」

「……我?要說嗎?現在?」

「嗯,我會在乎。的確有必要確認現階段的戰力。」

克黎榭綠玉色的雙眸興致高昂的盯著雷英。

「III級騎士是名譽騎士的水準嗎?還是比劍王還高的階級?」

「不是不是。剛才也說了,純粹就是最低的階級啊。而且劍王之上只有劍聖,這種人在世界上也不知道有幾人?」

「原來如此。也罷,雷英由我來鍛鍊。總之就以這個劍聖為目標如何?」

「……妳一下子想太快了啦。還有,既然要找尋世界錄,我想還是補充一下旅團成員才好。也許我沒資格多說,可妳看看。」

幾個旅團從彼此身旁走過。

同是旅團的人從雷英等人眼前擦身而過,這時可以發現他們會彼此停下腳步,將手放在自己胸前點頭致意。

「那是旅團之間的習慣吧。這麼問候帶有祈禱彼此善戰與平安的意思。」

「沒錯,但我們到現在連一次都沒被問候過。」

他們被當成平凡人看待。

畢竟他們由一個少年與兩個少女組成。雷英倒還掛著一把劍,妃雅與克黎榭則完全沒有武裝。龍姬與大天使當然不需要什麼武裝,但旁人並不知情,這一行人幾乎沒有武裝,總不會被當作旅團看待。旁人肯定當他們是三個奇怪的旅人。

「旅團最少也要有四人才算數,無論如何,首先要找到第四人──」

「不必擔心。這第四個夥伴我心裡有數。這條路的前方是凯旋都市安裘,我們預計在那裡會合。是個法術全才的高手。」

妃雅笑著回答,彷彿等著回答很久了。

「法術高手?難道又是超有名的人?」

「說起來還真算是個名人呢。雷英,你稍微想想應該就懂了。我們的旅團還差一個不可或缺的成員吧?」

大天使的語調略顯調皮,她拉高語音說著,雷英則仰望天空一會兒。

「不會吧!」

的確有個令人恍然大悟的人物。傳說中的艾爾萊英劍帝旅團除了克黎榭與妃雅,不是還有一個美女加入艾爾萊英旗下嗎?

「就是你想的那個。」

克黎榭吃完棒棒糖,心滿意足的點頭說道:

「前任魔王艾利潔,冥界過去的女君王。」

2

一陣夜風吹過。

旋風從雷英頸邊輕輕吹過,冷風令他不禁打了個顫,連呼氣都成了一片白靄裊梟上升。

「好冷!開著窗戶果然會冷啊。畢竟這裡沒有遮風的地形。」

這裡是木造小屋。

在都市與都市之間、城鎮與城鎮之間的聯絡道路上,會有許多人類設置的基地。除了旅人或旅團,以都市觀光為目的之觀光客等族群也會使用這些設施。

……我有幾年沒住在小木屋了?

……上次是三年前來考聖飛歐拉旅學園的時候?

明天他們要前往凯旋都市安裘。

那是距離學生城鎮最近的都市,前任魔王艾利潔就在那裡等著。

「話說前任魔王會是什麼樣子?說到魔王,應該是頭上有刺,身上有尖牙或利爪,身體大概也有十公尺多的巨大——」

「這種外型在人類的都市裡豈不會引起大騷動嗎?」

霹靂一聲,門鎖被破壞的聲音響起。

克黎榭大搖大擺地開門現身。

「……拜託妳乖乖敲門好嗎?把門鎖弄壞要是被抓到可是要賠償的耶。」

「嗯?門有上鎖嗎?」

看來龍姬並未察覺自己破壞了門鎖。

「先不管這個了,要訓練了。行李放好就到外面吧。」

「……咦?」

「我說過了啊。我要教你艾爾萊英的劍法。首先要幫你打基礎。來,快拿著劍跟我來。」

才說完這些,克黎榭也不等雷英回覆,逕自走向通路。

寒風呼嘯而過。

雷英光是走出戶外,身上的熱度就被帶走許多,彷彿從頭上被澆了一盆冰桶。

「這風真棒,身體都提起勁來了。」

「是冷過頭吧!這不只會感冒,根本會讓人冷到暈倒啊!」

「我有圍巾。」

「我沒有啊!」

「——不開玩笑了,開始吧。雷英,把你的劍給我。」

克黎榭連劍帶鞘搶了,隨即駕輕就熟地拔劍。

她的動作優美而流暢。

尖銳的劍刃在她單手輕鬆寫意操弄下展現出熟練的招式,雷英真心看得入迷。

「……好厲害。妳明明是龍,卻會用人類的劍啊?」

「只要能控制肉體就不困難——看,就像這種感覺。」

劍閃。

一瞬間,她的右手留下一個搖擺的殘像。

當雷英認知到這點時,她手中長劍前端已經插著三片葉子。那葉子原本被風吹在半空飛舞,如今卻被劍刃從中心部位貫穿。

「唔,剛才……!」

「我趁這三片葉片在空中重疊的瞬間刺出。再告訴你一點,這三片葉子都是瞄準葉子中心的葉脈刺的。」

「葉脈!那,那麼細小的部分!」

雷英從克黎榭手上拿回長劍,取下插在前端的葉子觀看。

葉脈就相當於人類的血管,根據植物的種類可分為平行脈及網狀脈兩大類,重點是其細小程度,大概只有人類頭髮的粗細。

——在這恣意吹拂的氣流當中,她完美掌握到樹葉複雜飛舞的軌跡。

——在三片樹葉重疊的剎那,以神速的劍擊一併貫穿。

——而且目標不只是樹葉,而是樹葉的葉脈。

而且龍姬同一時間還在和雷英對話。

她並不處於專心致志的狀態,也不是認真在揮劍,卻能使出這項絕技。即使是耗費幾十年寒暑追求極致劍法的高手,也不一定能使出這招。

「好,懂了吧。」

「剛才那樣要是能懂,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吧!起碼說一下訣竅吧,有沒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哪有什麼訣竅,你不也做過類似的事嗎?」

「什麼意思?」

「下雨的夜晚。你一個人在揮劍的時候。你並非拿著劍對空中胡亂刺擊,而是瞄準落下的雨滴對吧?」

「……妳連這個都看到啦?」

「我覺得你這點很像艾爾萊英。實力就先不談了。」

銀髮少女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你的修練和努力沒搞錯方向。你的體格沒有優勢,對敵時也不是能揮舞大劍砍來砍去的類型。你是技巧派的,要看透對手的弱點,正確掌握弱點,一招將對手擊倒。一滴水、一片火焰都要能掌握,並在瞬間一劍刺穿。」

「一下子就講到奧義級的內容……」

「這是基本中的基本。艾爾萊英的劍法遠遠在這境界之上。」

「——我知道了。」

克黎榭說得理所當然,雷英面帶苦笑對她點頭。

「反正我就試試。我會努力做到同樣的水準。」

「兩片就好。」

克黎榭雙手抱胸,左手豎起兩根手指說著。

「你在那劍尖刺上兩片樹葉再來找我。我也不要求你刺中葉脈。」

「……兩片?這樣就好了?」

雷英忍不住反問一句。從之前的進展來看,他還以為克黎榭會叫他反覆練習,直到同樣可以一次刺中三片,或者四片;他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今天就先這樣。我要回房間了,成功以後就回來找我。」

「明白。」

少女轉身而去,雷英對著她點頭,接著視線朝向在空中飛舞的樹葉。

小木屋裡。

「真是的,克黎榭妳還真是狡猾。」

克黎榭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床上坐著一個將近半裸的金髮少女。她身穿睡衣,簡直把這裡當成自己的房間。

「狡猾?」

「妳和雷英的訓練,照顧得還真是周到。我也好想參一腳呢。」

大天使說著妖豔地扭著身體。

她的胸前衣襟大開,淺紅色的峽谷露到不能再露。再加上妃雅原本妖豔的微笑,兩者相輔相成的美姿可能會讓情竇初開的男子瞬間暈厥。

「我不記得有照顧得周到。」

「我的意思是,你們好像很開心。」

妃雅把手伸到嘴邊,呵呵微笑。

「我明明就在小木屋的入口,妳教他的時候倒是投入得毫不察覺呢。」

「……妳一直在看啊。」

「我稍微放心了。妳好像稍微恢復些朝氣。三百年前也是這樣,果然大夥兒一起旅遊最好玩了。雷英也是個老實的孩子,有鍛錬的價值,你們在一起也很開心吧?」

「我本來就很有朝氣了。」

克黎榭解開圍在頸部的圍巾,將之掛在門邊的掛鉤上。

——她手上有一點點汗水。

——不知不覺間,克黎榭的手掌凝聚了微量的熱能。

她的身體發熱。但要她直接承認妃雅的說法卻又特別令她羞愧,克黎榭於是猛地別過頭。

「妳看,真是不老實……明明身體都熱成這個樣子了。」

「少,少囉唆!別摸我!別抱我!別拿妳那沒用的大胸部貼著我!」

大天使從克黎榭身後擁抱,她趕緊擺脫開來。

這不是天使的習性,比較像是妃雅個人的嗜好,總之她就是會想要和有好感的人有身體接觸。麻煩的是,當身體接觸時,妃雅有能力讀取對方的心理狀況。

「嗯嗯,原來如此?妳現在是這樣的心境啊。」

「……原來如此個鬼啊,妳這個花痴天使。」

「欸,克黎榭,妳覺得雷英的進步可以補足我們的不足之處嗎?」

「怎麼說?」

「妳我的實力離三百年前都有好一段距離吧?我的舊傷還沒徹底恢復,妳的力量來源──龍因子也還沒從封印中完全覺醒。當然我們對大部分的對手都有辦法應付,但現在彼此都只能使出當時五成左右的力量。」

即使是這個狀態,幾乎也是天下無敵的水準,並非一切歸零。需要顧慮的就是最高階的徊獸,以及最關鍵的——

「妳聽說『五大災』的事了嗎?」

「在龍之峽谷有聽到風聲。到他們反抗冥界現任魔王為止。」

「嗯。恐怕要做最壞的打算,預設他們可能發起決戰才是。妳之所以勤於鍛鍊雷英,難道是因為有想到這點?」

「妳想太多了。」

克黎榭淡定搖頭以對。

「我只是就我所記得的,把艾爾萊英的修練法傳給雷英。就這樣而已。」

「這樣啊。可是,如果只是這樣,雷英可能會很辛苦呢。」

妃雅看著窗外。雖然這個房間的角度看不見雷英,但身為大天使,她「能看見」他的身影。

少年渾身是疲勞的汗水,肩膀隨著喘息起伏。

「妳給他的功課。做起來其實比看起來還要——」

「……難得不像話啊,這招。」

雷英肩膀大幅上下擺動。

汗水如瀑布般從下巴流下,雷英伸出手背拂去。

「到底想怎樣啊……」

無數的樹葉在呼嘯狂風之中飛舞。雷英將意識集中在樹葉的動態上,連眨眼與呼吸都停了下來。樹葉在空中縱橫自在的飛舞,雷英掌握那複雜無比的軌道,緊接著……

「喝!」

乘著裂帛之勢,雷英全力刺出一劍。

一閃。劍尖從飛舞的樹葉邊緣劃過。

……但他只能做到這裡。

劍刃勉強割裂葉片邊緣,僅止於此。『蝴蝶迷蹤步』正好用來形容這些舞動的葉子。雷英不只無法掌握其中心,光是要讓劍碰上其邊緣就夠辛苦了。

由於風的影響,樹葉會搖擺、舞動。

也就是說,當劍刺出的時候,微弱的氣流也會順應劍擊而生,樹葉受此影響,中心會隨之晃動。在這種狀態下,想要瞄準樹葉中心是何其困難?

……不對,不是這樣。真正的問題在別的地方。

雷英每兩次有一次可讓劍尖碰到樹葉某處。反覆操作幾次後,即使誤打誤撞也有機會擊中中心部位。但真正的障礙是——

「呋,又來了!」

樹葉遭到劍刃直擊,一分為二落至地面。

沒錯。問題在於就算劍能擊中樹葉中心,樹葉也不會卡在劍上,而是會被多餘的力道切斷。

——不全力刺出就擊不中騰空飛舞的樹葉。

——但若不控制力道一劍直擊,樹葉又會裂開。

「原來如此……!」

儘管龍姬做起來若無其事,實際上卻是超乎常人的招式,雷英現在總算能理解這招的全貌。

『一滴水、一片火焰都要能掌握,並在瞬間一劍刺穿。』

橫劈。刺擊。縱砍。一切招式都會產生各自不同的氣流,氣流強弱也會隨力道控制改變。如果不能完全掌握這點,就無法擊中樹葉中心。

而在擊中以後。

劍尖碰到樹葉的剎那,必須刻意將力道從劍上抽離。

不必施展全力,而是以極小的力量支配劍刃。

「……而且還要同時擊中兩片啊。這還真是給我出了道難題啊。」

劍柄為汗水所溼,雷英將之拭去,無所畏懼的微笑。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真是開心。

克黎榭說要鍛鍊雷英。起初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原以為克黎榭只會給口頭上的建議,像是「給我努力」、「給我加油」之類。

實際上她卻是這般熱心的為雷英指導,還刻意露了一手標準動作給他看。

……更重要的是。

……像我這樣的人,即使她知道我和英勇不同,仍然邀我加入旅團。

雷英想要呼應她的期待。

有人承認他是一名夥伴,並且一起旅行。雷英實現了這從小就有的夢想,他沒想到這會帶給他雀躍不已的感動與熱情。

「如果我這樣就放棄,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雷英的手在寒風中直發冷,他凝聚力量,再次舉劍擺出架勢。

「管他結果好壞,再來一次!」

閃耀的劍尖貫穿兩片在虛空飛舞的樹葉。

葉子的中心。而且沒有一分為二,也沒有七零八落,兩片樹葉都漂亮的卡在劍尖。

「…………咦?」

看到這個結果,雷英自己不由得頻頻眨眼。

「成功……了?好像湊巧成功了啊。」

他握著長劍當場呆立了 一會兒,然後……

「好耶!成功了,只要有心,我也是辦得到的!」

雷英興沖沖地奔回小木屋,然後筆直邁向她的房間。

「克黎榭!欸妳看看!成功了,我成功了啦!」

「咦!等,等一下雷英!別進來,現在不——」

門板碰的一聲打開。前方是……

「……好大的膽子,竟敢偷看我的裸體?」

一絲不掛的美少女。

克黎榭脫掉可愛的旅行服,手上拿著有蕾絲的可愛睡衣,一張紅臉像是融合了 憤怒與羞愧,瞪著雷英。

「啊,不是,不是啦……我沒有惡意……真的,沒……」

雷英嘴裡這麼說著,眼睛仍然忍不住釘在克黎榭的身上。

那是百分之百的俏麗。

凹凸有致的身材猶如發育期的少女,雪白的肌膚彷彿白瓷。

克黎榭的姿色具備十二分以上的人類魅力,簡直令人忘記她的真面目是個龍種。尤其從她穿著旅行服的樣子,實在令人想不到她的身體竟是如此成熟——

「姑且給你機會。你有什麼要說?」

「……沒有……那個,好可愛啊。」

往那邊飛

「突風。」

克黎榭紅著臉使出言靈。雷英被擊飛至通道上的牆邊,等他恢復意識的時候,克黎榭早已換好睡衣。

「可惡歸可惡,你畢竟也完成了課題,我還是要讚美你一下。本來我以為要花一個禮拜呢。」

這裡是雷英的房間。

不知怎的,克黎榭竟大搖大擺坐在這房間的床上;反觀雷英卻隔著地毯坐在地板上,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照這步調來看,明天就可以三片,後天四片。然後——」

「然後?」

「然後要閉著眼睛也能做到同樣的事情。」

「太高難度了!」

「艾爾萊英的劍法在這之後才能教你。總之我肯定你的努力,今天先休息。」

她坐在床上說著。

……休息,這教我怎麼休息。

重點是克黎榭還賴在雷英房間,占領著他的床鋪。即使雷英想睡,給她賴在房裡就沒辦法睡,但他也難以開口叫她讓開。

「克黎榭妳不睡嗎?」

「一起睡。」

雷英無法理解她真正的意思。

他張著大嘴,視線在空中飄了一下子。

「……啥?」

「我是說,我要和你睡同一張床。」

克黎榭一點也不客氣,躺上床又拉了毯子蓋上。

「你也快點進被窩。」

「那個……抱歉,我搞不太清楚狀況。」

雷英是人類,而克黎榭是龍種。

她似乎是透過高等法術使肉體變化,再加上歪曲空間而形成人身,外表和人類的少女沒什麼兩樣。雷英不禁覺得兩人一起睡會有問題。

「可以讓我聽聽理由嗎?妳的房間也有床吧?」

「這是習性。這樣比較放鬆。」

克黎榭似乎很想睡,她縮在毯子裡,伸手揉著眼睛。

「我故鄉的峽谷有很多同胞。我通常也和大家聚在一起睡覺。睡覺時和許多值得信賴的傢伙一起睡會睡得比較好。」

「……原來是龍的習性。」

雷英的口氣帶有五成的錯愕,但聽她若無其事地說了「值得信賴的傢伙」,心裡暗自覺得高興。

「那三百年前是怎麼個睡法?」

「我被艾爾萊英拒絕。這傢伙,到了半夜也一直在練劍。」

「……劍帝還要練劍?」

「想不到吧?這男人的口頭禪就是『人類沒有天生就很強的』。撇開他瘋子似的耐性與堅韌,這傢伙在劍士方面的強悍並非與生倶來。就算被人稱為劍帝,他的強大也只是比任何人都努力所得到的結果。」

也許是因為雷英驚訝的反應很有趣,克黎榭的表情忽然放鬆下來。

「這,我恐怕是第一次聽說……」

在雷英所知的劍帝傳說中,他一出生就是個天才。雷英一直以為他和缺乏才能的自己不同,是個生來就具備強者一切天分的人。

「我想再多聽一些這方面的事。」

「我會告訴你,今天就到此為止。好啦,早點睡吧。明天也要早起呢。」

「等,等、等一下!」

克黎榭從床上起身抱住雷英,然後將他拋到床上。雷英只覺得自己被蓋上了被子,結果連克黎榭也毫不客氣地鑽入被窩。

「欸,那個,妳不能跟妃雅學姊一起睡嗎!」

「那傢伙不行。只要一有破綻,她就會把人抱緊緊,熱死了。」

雷英與龍姬躺在窄床上,彼此靠近得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嗯,真是放鬆。」

「……欸,那個,我……」

「怎麼?」

「……沒事。」

銀髮少女側著臉看他。

那放鬆的微笑真是非常安詳,雷英實在無法繼續說下去。

身為地上最強的怪物而受到畏懼,直到艾爾萊英出現為止,天界、冥界、甚至同為龍種都視她為暴君而排斥。但現在這名少女正閉著眼睛躺在雷英身旁安眠,簡直和傳言大相逕庭,不過是個害怕寂寞的少女。其實——

雷英心想,眼前的樣子或許才是克黎榭的真實面貌。

「但眼下的問題是……」

雷英幾乎沒看過成長期的異性睡覺時的表情。畢竟他們現在處於緊密接觸的狀態,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呼吸。這樣睡在一起,教他怎能不在乎?

「……這樣我怎麼可能睡得著啊。」

雷英感覺到臉部發紅,整個晚上如此反覆自言自語。

隔天早上。

「嗯?雷英,你沒睡飽嗎?你的眼睛充血,整片紅耶?」

「都是誰害的啊。」

克黎榭從熟睡中清醒,雷英一臉意志消沉地回應。

3

凯旋都市安裘。

這是距離學生城鎮米司提耶最近的都市,為了防止害獸侵入,其周圍由巨大的城牆包圍著。

「三百年前,艾爾萊英結束天界與冥界兩方的遠征後,就是回到這座都市吧?」

天界與冥界。

艾爾萊英平定兩股互相仇視的戰力,平息了紛爭,這座都市曾為他的歸來而歡慶。

因為這段因緣,這座都市在現代仍與艾爾萊英有密切的關聯。

「欸,我們快點吧,克黎榭。妃雅學姊也是!」

「冷靜。幹麼這麼興奮。」

「……雷英真是的,真像個小孩子。」

克黎榭有點儍眼,妃雅則是露出苦笑。

「我會好奇嘛。我也會想看看真品的樣子!」

路上往來行人雜沓,雷英斜眼看著兩人,快步向前走著。

相較於學生城鎮,這裡真不愧是附近最巨大的都市,人潮與建築物的數量都是不同層級的。大條馬路稱為官道,兩側儺販林立,路上行人形形色色,有的是一家同行,也有商人、觀光客,還有武裝旅人,貌似旅團。

一座巨大的禮拜堂需要抬頭才能看清,雷英從其正面跑過——

「有了!」

視線突然開闊起來,看見前方的東西,雷英不禁喊出聲來。

英勇之劍。

這座廣場是個紀念展示場。

一把劍插在一座石碑上,後方有巨大的噴水池襯托著,周遭戒備森嚴。

——靈劍處女座。

劍柄已經褪色,非常老舊,唯獨其劍刃至今仍如清澈的海面,洋溢著帶有透明感的光輝。

這是凯旋都市安裘的至寶。不對,這把劍是艾爾萊英散布在世界各地的遺產之一,說它是世界上所有劍士的至寶大概也沒問題。

「欸,欸?艾爾萊英真的用過那把劍嗎?是不是叫做靈劍處女座?」

「這是事實。」

他們來到階梯狀廣場的最高階。

紀念展示場約有幾百名觀光客,氣氛熱鬧;克黎榭俯瞰下方說道:

「那把劍是個精靈具,本身具有強大精靈的力量。天界高高在上的大天使,還有冥界叱吒風雲的魔王都是被那把劍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原來是艾爾萊英和大天使與魔王交戰時所用的劍啊。」

那劍刃至今仍綻放著美麗的光輝,雷英看得不禁屏息。

「不過,那是艾爾萊英初出茅廬時所用的劍。」

「初出茅廬!」

克黎榭令人意外的一句話,使得雷英不由得高聲反問。

「可妳剛才不是說,他用那把劍打倒大天使與魔王嗎?」

「當他還是個沒沒無聞的劍士時,那把劍是他唯一能看的裝備。從他獨自旅行以來,那時才是第二年吧?好像是在遺跡中偶然發現的劍。」

「噢,劍就不必多說,問題是憑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劍士竟然會找魔王或大天使動手啊。而且他是怎麼贏的? J 「嗯?這個嘛……」

龍姬露出意味深遠的微笑。

「你去問那個大天使大人。三百年前,某人想給小屁孩劍士一點顏色瞧瞧,結果反而被打得落花流水,那個人就在你眼前。」

「咦,妳說的難道是妃雅學姊——」

雷英慌忙將還沒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這麼說來,雷英才覺得自從來到這座都市,她就變得莫名安靜。

「啊啊……這麼說來好像是吼…………呵,呵呵…………」

金髮大天使露出微笑。

但她的表情抽搐,就連雷英也很明白,她緊握的拳頭正在發抖。

「一想起這件事,我的拳頭就感到陣痛。」

「……啊,原、原來如此。原來妳對敗北的事耿耿於懷啊?」

「沒有。絕對沒有耿耿於懷。」

這點大天使倒是堅決否定。

「我只是,稍微,想起我那天界最強的稱號因為他而名譽掃地。」

「……是,是喔?」

「那把可惡的劍,現在正好打壞算了。」

「明明就耿耿於懷啊!等,等一下,妃雅學姊!」

金髮少女緊握拳頭邁步,雷英拚命阻止。

「那,那個,妳們說的前任魔王……」

「啊,對了。我們跟艾利潔有約呢。」

妃雅突然清醒。

「那我們走吧,雷英。這是個邪惡的場所。」

「說什麼邪惡,只不過是討厭那把劍而已——等、等一下!」

雷英被妃雅不由分說拉著手拖走。

三人走在人山人海的大道上,在一個大型十字路口右轉走進巷弄。有別於洋溢著逼人熱氣的大道,這條路簡直靜得詭異。

「妃雅學姊,走這邊真的好嗎?」

「這家店只有行家知道。那裡自古以來就是為了讓旅團聚在一起講祕密的地方,就像是個專做旅團生意的地方。這樣對我們來說也比較方便吧?」

大天使走在雷英前方,雷英追在她背後聽她說話。

巷弄裡複雜多歧,拐了個彎後,前方——

「咦!打,打架了……喂,沒事吧!」

雷英不禁失聲呼喊。

轉彎後一看,前方路上倒著幾個傷痕累累的壯漢,看來是旅團的人。

總共五人。每個都是身材高過雷英一個頭的巨漢,體格經過千錘百鍊,身上穿的防具也是附有強力防禦法術的一級品。

……這是火傷?這邊則是凍傷?

……每個都不是刀劍傷的。

他們的戰鬥服似乎可以反彈尋常的法術,可見那法術之強大足以突破這層防禦。

「喂,醒醒!你還好嗎?妃雅學姊,給他們治療──」

「大哥哥放心,不用管他們。」

這句話不是妃雅說的,也不是走在最後的克黎榭說的。

說這句話的是——

「這幾個傢伙以為我是小孩就好欺負。他們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對誰找麻煩,我這算是教訓了他們一下吧?嗯,過一陣子他們就會醒來,可以自己療傷或去醫院,所以你儘管放心。」

膚色偏黑的小女孩。

她綁著雙馬尾,髮色隨著光線強弱而有黑色及褐色的變化,紅褐色的雙眸洋溢著好奇心。

年紀大約剛滿十歲。

「你叫雷英嗎?我聽過你的事情,你真的跟艾爾萊英一模一樣呢?」

「……咦?」

「你在想為什麼我會認識你吧?那還用說,因為我在等你啊。啊,還有旁邊那兩人。不久之前我還和妃雅聊過,克黎榭倒是好久不見了呢。剛好有三百年了吧?妳過得好嗎?」

小女孩很自然地向大天使與龍姬揮手。

「我說克黎榭,妳的封印還沒完全解開啊?實力降低很多吧?」

「彼此彼此。妳不也因為轉生而要從這個樣子重新來過嗎?」

克黎榭雙手抱胸,態度不屑地回答。

雷英戳了她的手肘一下,小聲問道:

「欸?我在想啊,該不會這麼小的孩子就是……?」

「沒錯。畢竟她直到十年前才轉生成功。現在肉體年齡與法力都遠遠不如全盛時期,簡直和妳十歲時差不多吧?」

「說得沒錯。不過這個樣子也很有趣喔。不知道我真實身分的人類啊,只要我一撒嬌,他們馬上就對我好。以前是魔王的時候,大家光看一眼就要逃跑呢。」

褐髮少女呵呵笑著。

她那天真無邪的眼裡隱藏著「某種東西」,甚至令人感到寒意——

「所以說,妳是……」

「對。我是前任魔王艾利潔。請多指教,雷英。」

前任魔王指著正後方一間咖啡廳。

「我們先進店裡聊吧。我也正好口渴了。」

咖啡廳『二羽黑鳥』。

門板上寫著店名,店裡人聲鼎沸,聲勢不比大馬路上遜色。

「哇,好厲害……店裡都是旅團的成員啊?」

店裡非常寬敞,從外觀來看難以想像。

吧檯有二十個座位,四人用的桌子也有差不多的數量。也就是說,座位總計有一百人份。這麼大量的空間都被旅團淹沒了。有些人是站著說話,所以實際上難以估計店裡有多少人。

「欸!這裡啦雷英。這是最後的位子了,快點過來啦!」

艾利潔占了張靠牆的桌子向雷英揮手。

馳騁戰場的旅團齊聚於此,其中只有她一人是小女孩,但她本人完全不在乎這一身突兀的外表。

「剛好有一桌空著沒人。太好了。這裡無時無刻都是客滿狀態喔。」

「酒的種類好像很多,不知道有沒有果汁?」

克黎榭坐在雷英旁邊。

他們對面是艾利潔與妃雅。

「…………」

「怎麼了?雷英,菜單就在這裡啊。」

「啊……嗯。是這樣沒錯。」

雷英回話時露出含糊的苦笑。

他身旁坐著地上最強的龍姬,天界的大天使與冥界昔日的統治者前任魔王也和平友好地坐在對面。他們四人坐在同一張桌邊。

「……只有我好像走錯地方似的。」

「不必在意啦。先不管這個了,快點決定要喝什麼啦。」

艾利潔拿著菜單說道:

「啊,大姊姊服務生,這邊這邊!我要點熱牛奶。你們三人呢?」

「我要蘋果汁。」

「那我要氣泡水,這邊這個不甜的。妃雅學姊呢?」

「那我就點這個,氣泡酒。」

「學姊等一下!未成年不能喝酒吧。學姊妳不是才十八歲——」

「什麼未成年,天使是長生種,不能和人類相提並論。」

克黎榭冷靜說了 一句。

「……啊,這樣啊。」

由於兩人有很長一段時期一起在學園生活,雷英特別會以學園的學姊為出發點為妃雅設想。十八歲是她扮成人類時的年齡。

「嗯,我十七歲,然後克黎榭十六歲。艾利潔——」

「我才剛轉生,正好十歲喔。所以才點熱牛奶啊。你看,這樣和年齡很搭吧?克黎榭也點了果汁。」

店員送上熱牛奶,艾利潔雙手接過。

經她這麼一說,雷英覺得可以接受,的確他自己也點了氣泡水,克黎榭的蘋果汁也是和年齡相符的飲料。

「這樣啊。所以說,只有妃雅學姊的人類年齡是——」

「十八歲啊。」

金髮大天使笑著回答。

「只有外表是吧。其實妳的長壽僅次於天界的女神吧?也就是說,我想想?啊,正好是我的…………痛!好痛啊妃雅!別在桌子底下偷捏屁股啦,是我不好!」

「在女孩子面前嚴格禁止談論年齡。對吧,雷英?」

「對,對啊……」

金髮天使優雅拿起氣泡酒的玻璃杯。

雷英被她危險的微笑震懾,深深點頭回應。

「那我們乾〜杯!雷英,請多指教?」

艾利潔雙手捧著杯子,津津有味喝著熱牛奶。她這副年幼而且可愛的模樣,和前任魔王的形象實在不配。

「服務生,麻煩給我這種白酒。一瓶。」

「妃雅學姊也喝太快了吧……難道妳是酒后?」

「天使這個種族本來就愛喝酒啊。我在學園裡忍了好久。」

大天使一口氣將玻璃杯中的氣泡酒喝光,臉色全無變化。

「對了,艾利潔,有件事我跟妳說過幾次了。」

「妳是說一起去找尋世界錄的提議吧。這點我在十年前剛轉生的時候就有興趣喔,畢竟那可能是艾爾萊英留下來的最後一段話。」

前任魔王一點一點啜飮著熱牛奶。

「哎呀〜說真的,起初我可煩惱的呢。像我啊,一開始還在探索恢復身體的方法,所以想說世界錄慢慢找就好。」

「要是在這之前先被人類找到呢?」

「搶過來不就得了。這樣還比較輕鬆,妙哉。」

前任魔王輕描淡寫說出危險的言詞。

「不過我也知道世界各地的人類都在找尋世界錄,光是環視這家店就知道有多麼眾多的旅團在找。然而世界錄的所在仍是個謎。這麼說來,我想艾爾萊英是把世界錄藏在一個特別的地方。大概只有當時的夥伴……也就是只有我們才知道的地方。」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妃雅單手拿著酒杯點頭。

「所以要找世界錄的話,到底還是要跟艾利潔一起去找。說不定還要去冥界走一趟呢。」

「這倒是沒問題,但現在有個小問題……」

小女孩嘆了一口氣。

「我想問問人類,現在冥界正發生動亂,雷英你知道這傳言嗎?就是五大災的其中一人在地上大鬧。」

「啊,妳說的該不會是那個在『嘉里亞大炎山』大鬧的大惡魔吧?」

這是前幾天才發生的事。

雷英還記得學園裡幾名最高年級生要外出前,指導教官曾對他們告誡過這點。

「聽說最高階的惡魔在地上現身,把那裡給占領了……」

「對。五大災本來是我的近臣。前任魔王(小字:我)變成這個樣子因而引退,把位子讓給現任魔王,結果他們就不聽命令了,還從冥界跑了出來。」

艾利潔聳聳肩,表現出無奈的樣子。

「那麼,他又為何要反抗現任魔王呢?妳還是魔王的時候,他們都是妳的部下吧?」

「因為這傢伙比現任魔王還要厲害。」

「騙人的吧!」

「千真萬確。就實力而言,魔王時代的我是第一,接著就是五大災了。五大災本來都是魔王候選人,但在選拔魔王時由我勝出,因此收他們為部下。但因為我突然辭掉魔王,必須要找個人來當魔王,於是倉促之間就交給我弟弟,但這傢伙實在太軟弱了……啊,不對,他應該有一般歷代魔王的強度吧?但是五大災的強度也是歷代魔王的水準。」

支配冥界的現任魔王比五大災弱。由於這種扭曲的支配關係成形,原為魔王候選人的五大災看在眼裡自然會有不順眼的地方。

「話說回來,艾利潔的弟弟是現任魔王?弟弟,我想想……」

「你可以用人類的姊弟概念來思考。不過外貌有很大的差異。」

大天使將空酒杯放在桌上。

「天使、龍、惡魔還有人類。其中以人類的個體數居多,但以惡魔最多變化。外觀也好,強弱也罷,真的是千變萬化。現任魔王大概就是雷英你想像的樣子喔。」

「也就是說……」

「只有外表凶惡。空有巨大的尖牙和利爪,走到地上肯定會被當作怪物看待。雖然是我弟弟,卻是個醜八怪啊。不過魄力挺夠的就是。」

艾利潔語調開心地說著。

「叛徒五大災的其中一人是——」

「炎之將魔。」

克黎榭淡定低語。

「亞仙迪雅這名字你總該聽過吧?」

「那不是太古的大惡魔嗎!」

——『炎之將魔』亞仙迪雅。

也有人稱之為業火的化身,是個傳說級的最高階惡魔,在童話故事裡也會出場。

「所以我才傷腦筋啊。」

艾利潔語調尷尬說著,嘆了口氣。

「畢竟是我原本的部下,我覺得應該設法處理一下,但我現在這麼虛弱的狀態,就算要硬幹也沒有用吧?所以才會先不管世界錄的探索,一直在煩惱如何找回我原本的身體。現在呢,我有個提議——」

「妳會幫忙找世界錄,但是要我們幫忙鎮壓亞仙迪雅。對吧?」

「不愧是妃雅,真好溝通。」

「畢竟五大災在地上現身的時候,我就設想過事情的內幕。」

大天使略帶苦笑地點頭回應。

「克黎榭妳怎麼想?」

「我沒差。我和妃雅的實力距離全盛時期都還很遠,但只要我們三人齊聚,總不會輸給別人。而且,我也想讓雷英早點知道。」

「……知道?」

「讓你知道,和我們組成旅團代表什麼意思。」

克黎榭的聲音乍聽之下平淡——

實際上卻充滿威嚇感,雷英不由得感到寒意。

「尋找世界錄這個行為雖然相同,我們的旅團卻和其他的旅團有著不同的意義。這是個讓你理解的好機會。」

雖然夥伴的強度超乎尋常,敵人的強度同樣也是不同境界。

阻擋在他們面前的將是傳說級的怪物。遭遇的敵人全都遠遠在他之上。這趟旅程將會反覆遭遇生死關頭。

「怎樣?」

「……好極了。」

雷英顫抖著手,緊緊抓住氣泡水的玻璃杯。

「如果我在這裡畏縮,就和在學園裡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了。不管對手怎樣,我也無所謂。直到尋獲世界錄為止,我只能不斷衝刺!」

雷英竭力出聲宣示,然後一口氣將杯中氣泡水喝光。

緊接著。

「咕啊!咳,咳……跑,跑到氣管裡了……」

「白、白痴!好髒,別吐!哪有人這樣一鼓作氣喝光氣泡水啊!」

「……前途令人不安啊。」

「……雷英髒髒。」

雷英將剛喝下肚的氣泡水猛地噴出,一旁的克黎榭被淋個正著。

看著這兩人——

大天使與前任魔王同時嘆了一口氣。

4

從凯旋都市啟程──

草原染上深邃翠綠,上面並無通道,四人筆直朝向西方走著。

「這裡和之前的路上不同,連人類也很少見。好像也沒有旅團的影子?」

「畢竟這不是正規的路線。」

克黎榭的銀髮在風中搖曳閃爍。雷英走在她旁邊,伸手指著右邊的地平線。

「距離人為修築的步道還很遙遠吧。」

「我比較喜歡草原喔,走在上面的觸感很舒服,甚至讓我想要赤腳走路。」

「其實我並不討厭啦……」

放眼望去淨是草原。

他們走的不是通向都市的正規道路,而是刻意遠離道路抄捷徑。草原上連路標也沒有,好處是可以大幅縮短步行距離。

「艾利潔?五大災的亞仙迪雅並未離開嘉里亞大炎山吧?」

「是啊。畢竟這傢伙是炎之將魔,喜歡炎熱的地方,所以會看上活火山這類岩漿沸騰的地方。現在八成是把那裡當成大本營,正在為所欲為吧?」

褐髮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邊走邊答。

「剛才也有提到,我想亞仙迪雅本人應該不是打算支配地上。畢竟地上還有龍種。不過,如果不盡快阻止會很麻煩。畢竟五大災這般響亮的人物現身了,聽說世界各地都有旅團為了討伐亞仙迪雅而動身。對於想要出名的旅團來說,這真是最好的標的。」

「……這樣一來,他們應該會一個個被打回家吧。」

「就是這樣。人類啊,就是愛把挑戰跟魯莽混淆。明明世界上沒幾個旅團可以和五大災這般最高階惡魔好好打一場的。」

所以他們更需要抄捷徑。

各個旅團正為討伐五大災而聚集。為了減低他們挑戰不成反受害的損傷,一行人必須盡早前往嘉里亞大炎山。

「嗯,之所以選這條路,其實還有一個理由。」

艾利潔回頭一看,臉上露出惡作劇般的嘻笑。

「雖然克黎榭與妃雅都認同了,可是雷英,我還不了解你呢。」

「……?」

「所以你要加油喔。」

前任魔王眨了個眼,然後拉開差距,在後方蹦蹦跳跳。

雷英突然發現,妃雅與克黎榭兩人也停下腳步,緊緊盯著左方──

「……那片樹海怎麼了嗎?」

一片茂盛而巨大的樹海緊連著草原。

不知名的鳥鳴聲時而隨著風傳入耳中。這聲音——

突然間,四下裡靜得令人噁心。

「呃。」

雷英拋開背上行李,反射性的從腰間劍鞘抽出長劍。

他之所以拔劍,並非學自教官,純粹是來自他的直覺,可說是野生動物一般。

森林蠢蠢欲動。

無數的樹葉紛飛四散,一條巨大的蛇竄了出來。

「雙頭蛇!」

一條土黃色的蛇。

這是棲息地遍及世界各地森林的徊獸。牠們體型龐大、性情狡猾,可生存幾十年,只要在都市附近被發現,立刻會有人委託旅團將之驅除。可能是因為一行人走在草原上刺激到牠,牠才會竄出來。

「呃,原來如此!」

雙頭大蛇的目標是距離牠最近的雷英。

這徊獸在地面爬行的速度彷彿在冰上滑行,而且可以直線突進。這個物種的體型算是中型,但其全長已經超越成人的身高。一旦被牠束縛,即便是獅子也不可能掙脫。即使如此,這種徊獸的一切對雷英而言都不起眼。

「比疾龍還慢。」

只聽他說了這一句。

徊獸舉起鐮刀般的頭頸,雷英往牠正側方跳躍。緊接著大蛇的尾巴揮落,他一個轉向以劍刃抵擋,並將衝擊力往斜後方卸去。

——不能只是防禦。

——如果正面抵擋,劍會折斷;就算沒斷,握住劍柄的那隻手也會因衝擊而麻痺。

他在學園待了三年。許多學生騎士在體格與臂力方面比他優越,類似問題在切磋時層出不窮,雷英自然學會這個經驗法則——不能靠劍抵擋攻擊。

克制攻擊的並非防禦,而是迴避。

當敵人的劍(尾巴)與自己的劍交會的剎那,必須以悠悠流水般的動作將力量往後方卸除。

「哦……」

「這樣就好,動作還不錯。」

艾利潔露出意味深遠的笑容,克黎榭則是滿意地輕輕點頭。

然而,身後這兩人的反應並未讓雷英察覺。

——決一生死。

即使只漏看敵人的一個舉動,可能就會因此敗北。

「喝。」

雷英輕輕吐了口氣,挺劍刺出。

雙頭蛇一個縮身,為了瞄準雷英而停下動作,這一瞬間有了破綻。雷英劍尖挺出,不偏不倚將那雙頭的尖牙擊碎。

「嘶嘶嘶嘶嘶嘶嘶!」

徊獸全身小幅顫抖。

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牠那火紅的兩雙眼睛浮現激昂的情緒——

「嗯,夠了。拜拜。」

褐髮小女孩輕鬆揮個手。

緊接著。雙頭蛇原本正要襲向雷英,底下的地面卻一個隆起引發破裂,將這徊獸的巨軀擊飛至後方樹海的深遠之處。

咒爆。

現場只留下一個巨大的坑洞,以及法術圓環圖樣發出光輝。

「咦,怎麼?」

對手一瞬間就被擊飛了。

看到這副景象,雷英舉著劍怔在原地,眼睛不住眨動。

「我的奮鬥……」

「沒關係,光是剛才那樣,我就感受到你的努力了。再戰下去也只是徒增疲憊吧?剩下的路還很長呢。」

艾利潔興高采烈地說著,再次蹦蹦跳跳靠近雷英。

「幹得好啊雷英。老實說,因為你還是學生騎士,我就在想你不知道有多弱,為了考驗你所以只在旁邊看著,不過你的動作感覺挺好的。」

她把距離拉得很近,兩人簡直要貼在一起,雙眼洋溢著好奇心,仰望著雷英。

「欸,你以前和雙頭蛇打過嗎?」

「沒有,怎麼可能。這種東西不會出現在學生都市。況且我還是第一次和徊獸戰鬥……啊,不過疾龍算是個例外吧。」

「嗯〜嗯?所以說你第一次交戰就能做出這樣的動作囉?」

「怎,怎麼啦?」

「沒有,看來你比我想的還要有看頭喔。對吧,克黎榭?」

「沒有這點程度就頭痛了。」

銀髮少女一直獨自默默吃著巧克力,這時她點了點頭。

「總之繼續往前吧。走吧,雷英,距離目標大炎山還很遠。」

「……我知道。」

雷英重新背起沉重的行李,再次往西邁出腳步。

傳說中的旅團的成員——三大姬就在他身後。雷英再次走在這沒有道路的草原上,同時感覺到她們的視線從背後傳來。

5

冷風吹拂,夜晚的草原響起沙沙的聲響。

蟲鳴聲在四周迴盪,在這伴奏之下──

「……好,這樣就行了吧。」

雷英抹去額頭汗水,看了他組合完成的帳篷一眼。

這是個圓頂形的帳篷,骨架是輕量金屬,底布則是防水材質。

這個大小的帳篷一頂就足夠讓他們四人過夜。

「哦哦,好厲害好厲害!你搭了個豪華的帳篷!」

艾利潔立刻從入口鑽了進去。

「三百年前根本沒有這種東西,以前就是隨便找個地面鋪個睡袋就睡了呢。雷英可以一個人搭好這麼氣派的東西,手還真巧。」

「我本來就喜歡露營啊。這東西也是從老家帶出來的。」

四人在沒有道路的草原野宿。

如果循著正規道路前進,路上會有小木屋林立的營地,但因為他們無視這點而走了捷徑,睡覺的地方也只能自理。

「好期待啊。這還是我第一次要和雷英睡在同一個屋頂下。」

「……我們先講好,學姊妳睡帳篷的最裡面。我會睡在出口旁邊。」

「咦?我比較喜歡睡你旁邊啊。」

「我要負責看火。所以靠近入口比較好。」

大天使靠近雷英,眼神可疑,雷英指著帳篷入口側回應她。

這個世界只要稍微遠離人類聚集的場所,所到之處就是徊獸或魔獸的棲息地,白天的雙頭蛇就是一個例子。野宿的基礎就是要升營火守夜。

「說到這關鍵的營火呢——」

「完成了!大家過來,晚飯煮好囉!」

克黎榭興高采烈喊著,聲音是從帳篷後方傳來。

營火台上堆著撿來的枯枝。營火迸出火花,燒得比雷英的身高還高,上面有個巨大的鐵鍋,裡面燉著滾燙的湯。

「唉唷,妳真的料理好啦?」

「拜託別小看我。本姑娘是無所不能的。」

克黎榭圍著可愛的圍裙,雙手抱胸,看起來很滿意。

掌廚工作由少女三人每天輪班。搭帳篷是雷英的職責,於是料理由空下來的克黎榭、妃雅、艾利潔輪流執行。

「嗯,這湯是?怎麼是深褐色的?」

「特製燉菜。賣相不好但味道有保證。要不要試試味道?」

龍姬拿湯匙圉了燉菜。

「哦,有勞妳做菜,我就試試味道吧。妃雅跟艾利潔呢?」

「我不好意思吃呢。」

「我也不用。雷英自己吃吧,請請請。」

「這樣啊?那我就代表大家——」

雷英從克黎榭手上接過湯匙,才剛拿到嘴邊……

「嗚咕……!」

刺激性極強的味道襲向雷英鼻腔。

刺鼻味,不對,也許說是異味比較貼切。強酸獨特的酸味、魚類的腐臭味、穢物般的阿摩尼亞味────就算故意把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恐怕也沒這麼恐怖。

……這什麼鬼?

……這東西糟糕到不像是人世間的東西。

這不能吃。面對湯匙舀起的暗黑物質,雷英的本能如此警告他。

「欸,欸,克黎榭?這燉菜裡面放了什麼?」

「我把那片樹海能找到的東西全都加下去燉了。」

龍姬指向白天冒出雙頭蛇的那片樹海。

「有形狀奇特的草、鮮紅的香菇。另外還有樹枝,上面還黏著一隻蟲——」

「這怎麼看都不對勁吧!香菇就算了,為什麼還會有蟲啊!」

雷英指著浮在鍋中的詭異食材。

香菇與草的色澤顯然有毒。昆蟲的樣子也令人作噁。

雷英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吐槽她才好了,而鍋中還有一個大放異彩的東西,就是一個蝦子般的巨大生物,因為無法完全放進鍋裡,一截身體就露在外面。

「這是……」

「魔蝕獸。這愚蠢的傢伙自以為是,竟敢在森林裡攻擊我。」

「這根本就是徊獸嘛!」

這是一種肉食獸,會利用毒性強烈的黏液築巢,並等待獵物上門。牠和雙頭蛇一樣是危險物種,被世界各地一致認定為徊獸。

「我剛好想找肉嘛。真是個大豐收。」

「…………」

「所以呢?味道怎樣?欸,我很久沒做菜了,你倒是說說看嘛?」

銀髮少女眼睛閃閃發亮看著雷英。

她盼望雷英吃下肚,並且描述感言。她想聽他說聲好吃,臉上表情簡直像個親手為父母努力做菜後的小孩。

「……那,那個妃雅?艾利潔?」

「我是天使,所以我不吃肉類。抱歉了,雷英。」

「我是不在乎吃不吃肉啦,不過白天牛奶喝過頭了,現在肚子好飽。抱歉啦,雷英你一個人全部吃光也沒關係。」

兩人已經逃入帳篷內。

她們從入口探出臉,笑咪咪地揮著手。

「兩個叛徒!話說妳們一定早就知道了吧?為了逃跑而犧牲我嗎!」

「有道是君子不近刑人啊。」

「我現在這副身體,實在沒有自信能承受那種東西啊。」

「畢竟那種東西連艾爾萊英都要假裝有吃,背地裡再丟掉呢。」

「對啊對啊。以前只要輪到克黎榭煮飯,他就會用『我肚子痛……』等藉口敷衍呢。」

不只大天使與前任魔王,就連英勇也要全力閃避克黎榭親手做的料理。

這種東西要是吃進嘴裡。

「那,那個,克黎榭……我肚子也──」

「怎麼怎麼?你說呢?好久沒做菜,能做成這樣我覺得很棒呢!希望你能多吃一點,也可以續很多碗喔!」

「唔咕……!」

少女以極度清新的笑臉看著雷英。

如果這樣叫做很棒,那簡直令人無法想像平常到底是多麼可怕。雷英只有明白感受到一件事,就是這鍋菜真的是她竭盡心力所得的結果。

她是真的純粹想讓他把烹調好的東西吃下肚——

「……我明白了。」

雷英暫時盯著手上的湯匙,以及舀在裡面的極惡物質。他下定決心,將那東西放入口中。

「怎麼樣?這菜很不簡單吧?還是說鹹度有點不夠呢?」

「…………………」

「雷英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綠?」

「沒事……鹹度,就不用說了……總之,好厲害……啊..............................!」

雷英意識模糊,但他仍咬牙說著。

他握著湯匙失去意識。

「……唔。」

「啊。雷英還活著?太好了,恢復清醒了。」

雷英睜開朦朧雙眼,眼前是夜晚閃耀的星空,彷彿珠寶盒打翻般的景象,褐髮小女孩的身影立在這背景之前。

「哎呀,難得你可以頂住那一口啊。真是努力啊,雷英。」

「叛徒……話說,晚餐輪值制度得重新思考啊。」

雷英原本倚靠在樹旁,他按著刺痛的腹部搖搖晃晃起身。

他回頭一看,發現這裡只有自己和艾利潔兩人。後方還有一座帳篷,以及營火微微迸出火花。

「剛才的燉菜呢?」

「克黎榭吃光了。她說不吃可惜。」

「……她把那殺人燉菜吃光啦。」

「龍的味覺對我來說也是個謎呢。至於你暈倒的反應,妃雅說是旅途疲勞所致,克黎榭也就相信了。她們倆都先進去帳篷休息了,我們想說讓你稍微吹個風會比較好,於是就讓你睡在外頭。我在一旁看著。」

「……這樣啊。抱歉。」

雷英本來打算自己負責看火。

「換我來看守吧。」

「沒差沒差。冥界無時無刻都是一片漆黑,我在晚上精神會比較好喔。而且,其實我還想調查一個東西。」

小女孩起身走向雷英。她的鼻尖靠了上去,彷彿要聞他的味道,彼此身體幾乎要貼在一起。

「我說雷英,你身上好像有一種味道。是有點不可思議的味道。還有一股氣息。」

「氣息……?」

前任魔王先是打量了雷英全身,接著怔怔望著他的周圍。

「精靈的味道。」

「咦?」

「欸,你在精靈使方面的素質如何?就是那種技能嘛,可以使用擁有精靈之力的精靈具。你的味道很像強力的精靈具喔。」

「不行。這方面我在學校學過,但我完全不行……」

在聖飛歐拉旅學圜,除了學習本人想練的技能,在低年級的課程也安排了一年的時間訓練其他技能。

畢竟學生可能有不為人知的潛能,例如志願成為法術士的人雖然特別重視攻擊用法術,有時其資質卻意外的適合治癒系的療法士,或者有精靈使的才能,可以靈活運用精靈具。

「我在低年級時也接受過結界士或精靈使的指導,但只要是和法術相關的我都不擅長。所以我才決心要專注於騎士這條路。」

「是喔。嗯〜嗯,我從魔王時代開始就對這種嗅覺很有自信的說。」

艾利潔抱著胸,眉頭湊在一起。

「啊,說到精靈——」

雷英腦裡閃過一道相關記憶。

「或許有個精靈還算親近我。」

「……啥?」

「唉唷,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好像滿受他喜愛的。他有點像被人棄養的貓吧?心情好就會出來露個臉。」

「等,等一下等一下!冷靜點雷英!你講清楚一點!」

前任魔王不知怎的講得又快又激動。

「這個嘛,就是我在學圜裡獨自訓練的時候,有個精靈偶爾會突然從身邊冒出來,過一陣子就會消失。大概是學園附近有精靈的住處或聖域,他就從那裡跑出——」

雷英話還沒說完,肩上就突然冒出一個小小的光點。

火焰小精靈。

「啊,就是他就是他。搞什麼,原來你特地跟了過來啊?」

「…………」

「原來如此,艾利潔說的味道就是你啊。你都沒現身,我還以為你留在學園沒動呢。咦,艾利潔?」

「……騙人的吧。」

昔日統領魔界的魔王怔住了。

她呆立著凝視停在雷英肩膀上的精靈。

「克黎榭,妃雅!起來一下!欸欸,快過來啊!」

「……嗯〜…怎麼啦?」

「……艾利潔也真是的。睡眠不足會導致皮膚粗糙啊。」

克黎榭與妃雅揉著眼睛從帳篷走出。艾利潔指著精靈的方向,兩人看了立刻——

「……咦?」

張口結舌僵著不動。

精靈停在雷英肩上,面對這三名少女,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是在空中飄啊飄的。

「火焰小精靈怎麼了嗎?」

「雷,雷英!你,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這精靈難道是你召喚的!你竟然隱藏著這麼不得了的能力,你是怎麼搞的!」

「嗚哇。什、什麼搞不搞的!」

克黎榭衝上前抓住雷英的手快速搖晃。

「廢話少說,回答我。你知道這是多麼不尋常的事——」

「冷、冷靜點。話說哪來的什麼召喚啊。根本是他自己找上門的啊。」

「這才更令人驚訝啊。」

現場只有金髮大天使仍維持冷靜。

「雷英,你對精靈有多少認知?」

「這個嘛,精靈是不可思議的生物,棲息於世界各地的聖域等地……之類的吧?聽說精靈很難找到,如果有人類被他們看上,他們願意助那個人一臂之力。」

「沒錯。得到這種力量的道具就叫做『精靈具』,精靈使可以將自身的法術和寄宿在精靈具的力量重疊,進而發動強力的法術。」

這些雷英也知道。

只要是聖飛歐拉旅學園的學生,在低年級時都要學習這些基礎事項。

「但是精靈使的力量只是借來的。這種術士只是擅長運用擁有精靈之力的道具,並不是真的能使喚精靈。」

妃雅滔滔不絕說著。

「關於精靈,人類的認知也許僅止於『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生物』,但我們天使、惡魔以及龍種的看法就不同了。舉例來說,就人類的看法,天使或惡魔、龍種可以算是高階存在對吧?」

「……嗯,學園裡的指導教官也這麼說過。」

這三個種族分別為地上、天界、冥界的霸者。

這三種存在的壽命遠遠高過人類,可以施展天搖地動級的力量,因此他們堪稱凌駕人類的高階存在——有時人類會這麼比喻。

「但就我們來看,精靈這種存在才真的堪稱高階存在。」

光的集合體在空中飄浮。

他不會說話,也不確定是否理解語言,是個不明的存在。

「這傢伙真的是高階存在?為什麼?」

「完全靈性波動體。」

回話的是艾利潔。她注視著頭上的精靈,儘管還是個小女孩,一雙紅眼卻透著深度理性的光輝。

「以惡魔(小字:我)來說,為了轉生,我培養了自身組織的一部分,並準備了新的肉體。因為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維持記憶與能力。龍種(小字:克黎榭)的身體則是獨一無二的,天使(小字:妃雅)雖然是特殊的構成元素,但畢竟是擁有肉體的實體。如果沒有肉體就無法觸摸物體,也無法在咖啡廳喝熱牛奶。」

「……嗯,妃雅學姊也喝了酒呢。」

「但只有精靈是不同的。他們是這世上唯一的例外,從肉體的桎梏獲得解放,是純粹的靈性波動體啊。就連我們也不知道他們為何可以維持存在、怎麼出生、怎麼消失。也無法使喚他們或令他們服從。不過有個例外,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極其少數的人類可以和精靈心靈相通。」

傾聽精靈的聲音。

回應那聲音,進而呼喚精靈,不使用精靈具,而是運用精靈本身的力量。

『古代召喚術』——在眾多「失落的術式」之中,這還是夢幻般的稀少術式。

「據說現在只有聖地迦南的聖女一人會古代召喚術,是世界上最後一位傳人。」

「……嗯〜也就是說?」

「雷英啊,這就表示你可能是第二個適合的人選啊。你是施展古代召喚術的『古代詠唱士』。否則無法解釋為何精靈會出現在你的眼前。」

克黎榭指著飄在虛空中的火焰小精靈。

儘管她本人這麼說,臉上仍是無法認同的表情。

「不過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啊。妃雅,雷英真的不會使用法術和精靈具嗎?」

「嗯。這點我在學園一直看在眼裡。艾利潔妳有什麼想法?」

「嗯〜……會不會是他的才能全都分配到古代召喚術上了?打個比方,就像是一個小孩雖然不會二位數的加法,但他卻能心算解開四位數的乘法。沒有法術的才能卻偏偏會古代召喚術……這真是…………」

三名少女面面相覷。

三人同時抱頭思索,過了一會兒似乎想起某件事來,拍手說道:

「我懂了,我理解了。」

「我也懂了。只有這個可能吧。」

「答案確定了。雷英,你的才能就是——」

「「「根本就是笨狗變不出新把戲(啦、對吧)!」」」

「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損我啊!」

三人一臉認真的說著,雷英怒氣沖沖的回應。

「可是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說不定只是他自己愛來纏著我。」

「要不要對他下個命令?」

「咦?」

「你試試看,叫他過來我的手上。看他的反應也許就能明白。」

艾利潔很小孩子氣地伸出手說著。

雷英來回看著那雙小手與飄在空中的火焰小精靈——

「呃,這〜那,你就到這個女生的手上吧?」

雷英心裡七上八下的指著艾利潔的手。

這是他第一次對精靈下命令。其實他連精靈是否懂得人類的語言也沒確認過。對於這樣的存在,他的語言能發揮多少作用——

『……』

火焰小精靈的身影突然消失。

原本已經消失的發光體隨即轉移到艾利潔的手上。

「哇,哇〜!真的來了!雷英你好厲害啊!」

「不會吧,你竟然真的可以使喚精靈……」

艾利潔的笑臉洋溢著好奇心。

妃雅在她身旁自言自語,語調透著隱藏不住的驚訝。

「雷英,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能聽見精靈之聲?」

「……精靈之聲?」

這是個陌生的詞彙,雷英怔怔複誦著這個詞。

「呃~~精靈也好,古代召喚術也罷,這些我都不太懂啊。學園裡也沒有這種課程。」

「說得也是。城裡圖書館架上的古書雖然會有記載,但這種太古術式畢竟是有失落的術式之稱。而且聖飛歐拉旅學園的教官之中也沒有人會用,總不可能在課堂上教授吧。」

妃雅一改驚訝的神色,以平時冷靜的語調說著。

「古代召喚術就是超高度空間干涉系法術。精靈之聲擁有神祕的波長,天使、惡魔、龍都聽不見。但據傳自古以來,只有極少部分的人類可以辦到這點。傾聽精靈之聲,以對話呼應他們,藉此召喚並使喚精靈。這種能力就是古代召喚術。」

「……這樣啊。說到精靈,我只會想到精靈使呢。」

「這是現代的一般認知。但剛才也說過了,精靈使與古代詠唱士是似是而非的技能。雷英,你既然可以命令火焰小精靈,成為古代詠唱士的可能性至少不會是零。」

「現在的我也能?」

「對。首先要從傾聽精靈之聲開始。這是古代召喚術的第一階段。畢竟機會難得,值得一試啊。」

「訓練?」

「沒有到要特訓的程度。只是想知道你能否聽見這孩子的聲音。」

精靈如今仍在艾利潔的掌上飄啊飄的。妃雅看著那猶如小火花的發光體,以眼神對雷英示意。

「來,試試看。我們會保持安靜。」

「……我懂了。總之我就試試看吧。只要聽見類似聲音的東西就行了吧?」

雷英走向火焰小精靈飄浮之處。

他近距離盯著那幻光般的姿態,靜靜集中意識傾聽。

——寂靜。

——只有沉默在夜晚的草原擴散開來,簡直靜得令人鼓膜發疼。

這時。

沒有預兆,出乎意料,眼前的小精靈突然消失。

「消失了!……啊〜不過這也不奇怪。他每次都這樣。」

「結果怎樣?」

「……這個嘛,我一直很專注的說。」

經妃雅一問,雷英對她苦笑,並聳了聳肩。

「結果什麼都沒有。妳們這麼期待,我很高興,但我從來沒聽過什麼精靈之聲。每次都是火焰小精靈愛來就來,愛走就走。」

「這樣啊。這還真是個謎啊。」

妃雅雙手抱胸,臉上同樣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剛才那個小精靈的確對雷英的話有反應。大家也都看到了,他照著雷英的指示轉移到艾利潔的手上。這麼說來,起碼雷英的聲音是可以傳達給精靈的。同樣的,精靈的聲音應該也可以傳達給雷英才對啊。」

「嗯。如果只有單方面的對話能通,那我也覺得很奇怪呢。」

雷英第一次看見精靈的時候還只是個年幼的孩子。

他還記得當他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這個火焰小精靈沒由來的現身,他只是怔怔看著精靈,而精靈則在他周圍飄了一陣子,然後沒有預兆的消失而去。

……直到今天,這點依舊不變呢。

……聽不見什麼聲音,火焰小精靈也只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艾利潔,妳有什麼看法?」 —

「嗯〜我倒覺得這是預料中的結果。就像雷英所說的,既然以往聽不到精靈之聲,總不會現在就突然能聽到吧。」

前任魔王倒是一臉高興地點著頭。

「還有,現在我想得到的方法就是……」

「妳有什麼方法嗎!」

「這個親近雷英的是火焰小精靈對吧。這麼說來火力強的地方,精靈也比較能發揮力量,聲音應該也比較容易聽見。所以我們就把雷英丟到那營火上,讓他一邊火烤一邊練習。」

「要死了!我會先嚴重灼傷啊!」

「我開玩笑的。那你大概也只能盡量在訓練的同時去意識到精靈吧。也就是要努力,也要看精靈的心情吧。」

「雷英——」

你一言我一語之間,克黎榭拉了雷英的袖子。

「從明天起要改變訓練的方針。你去跟妃雅和艾利潔學習法術基礎,而且要集中學習可以應用在精靈的領域。」

「咦?那劍法的特訓呢?」

「這方面我會繼續下去。但你身為古代詠唱士的可能性也要盡可能開拓下去。使喚精靈可是很強大的能力,而且應用範圍很廣。」

克黎榭說這話的時候難得帶著佩服的表情。

「太好了。」

「咦?」

「終於發現了。一個只屬於你的能力。能不能成氣候還要看你今後的努力而定,不過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吧。」

「……這樣啊,說得也是。我會努力的。」

雷英雙拳緊握,仰望一片虛空,小精靈剛才還在那裡飄著。

——古代召喚術。

發現這個可能當然令人欣喜。

但重點不在這個可能性,而是雷英從這可能性找到新的努力目標。他明白感覺到胸口浮現一股無與倫比的充實感。

……不會法術、一無才能。

……正因為才能不足,才會一直在劍法方面勤奮不懈。

如今雷英找到一個新的目標,值得他全力付出。

他又能挑戰了。

除了挑戰被稱為偽英勇的自己,他又發現一個新的努力目標、值得挑戰的目標。而且克黎榭等人也很期待。

這讓雷英由衷感到欣喜。

「走路到嘉里亞大炎山要花三天,時間還多得是呢。」

「是啊,這段期間就是你的修練期間了。」

克黎榭稍微壓抑著呵欠說道:

「呼啊……所以說,我要睡了。雷英你也進來帳篷休息。」

「啊,我要──哇!」

我要稍微做個劍法特訓再睡。雷英本想這麼說,結果被克黎榭抓住手臂,當場站立不穩。他反射性地伸出手——

「呀嗚!」

當他指尖碰到克黎榭的屁股時,龍姬立即全身一個痙攣彈起。

「啊……」

「混,混蛋!你摸我哪裡!」

克黎榭雙手掩著臀部轉身看著雷英。

「抱,抱歉!我沒有偷摸妳的意思。話說,剛才妳那聲可愛的尖叫是……?」

「~~~~呿!誰,誰叫你哪裡不摸,偏偏要摸我最敏感的地方!」

龍姬羞得連耳根子都變得火紅。

「敏感?」

「跟,跟你說!龍(小字:我)的……這裡,平常是被尾巴遮住的部位。一般來說是不會被碰到的,就……就是……該說會癢嗎……很纖細…………」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結果銀髮少女害羞得不敢有動作,只能斜著眼看他。

「總之,你這個混蛋!要摸的話要更溫柔點!」

「我不懂妳的意思啦!啊痛!」

雷英頭部吃了一拳,猶如被丟了顆大岩石,當場放聲慘叫。

Record.4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

1

令人窒息般的熱氣與溼度。

這個場所充滿高溫的大氣,光是呼吸,肺裡彷彿就在燃燒——

炎崖都市吉歐。

「好熱!這總不會是人的熱氣,是山的蒸氣吧?」

「這座都市可是和嘉里亞大炎山比鄰而居呢。你看,已經看得見了喔。」

一座大山脈,山的頂點是一片火紅。

遠方有座熔岩沸騰的活火山,妃雅指著其山頂。

——五大災之一『炎之將魔』亞仙迪雅就在那裡等著。

「咦?雷英是不是有點緊張啊?」

「怎麼可能不緊張。我進來這座都市以前就緊張了。」

明明身體表面很熱,身體內部卻如冰凍般的寒冷。

緊張與畏懼。畢竟對手是前任魔王不敢一個人面對的角色;不過這一方面是因為她的身體是轉生後的狀態,所以必須找人幫忙。

「話說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在緊張吧?」

「你在影射我嗎?」

「克黎榭妳不就和平常一樣嗎?我說的是這附近的旅團。」

大馬路上人來人往。

其中將近一半不是都市的居民,而是各旅團一身武裝的堅強成員。在武器工房鍛鍊刀劍的騎士就不在話下,看起來也有同是旅團的人在交換情報。

「哎呀呀,亞仙迪雅真是受歡迎啊。」

艾利潔望著這幾十個旅團苦笑。

「唉,八成會被打回家吧?反正在碰到亞仙迪雅以前就會先輸給他手下。」

「……這種討厭的事別說得這麼輕鬆嘛。」

「真的真的,畢竟看起來都不是多厲害的人嘛。」

聚在這座都市的,可能幾乎都是剛成立不久的新旅團。他們之所以聚集在此,想必是為了打倒炎之將魔、爭取名氣。

「咦?你不是雷英嗎?」

這時雷英聽見背後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

「欸欸,真的是他耶。是那個偽英勇吧。」

「你說的是那個吧?那個在去年的升級考不及格,因此當了兩次中年級生的人。」

「……前輩?」

兩名I級騎士,身穿高品質的刻印武裝。

他們去年從聖飛歐拉旅學園畢業,由五名校友組成旅團。就曾經留級的雷英而言,這五位先進大了他三個年級。相當於妃雅的上一個世代。

——他忘不了。

——因為在雷英入學時,就是他們主動向他找麻煩的。

「欸欸,你搞什麼啊。蹺課嗎?總不會連你也組成旅團了吧。你還只是個沒畢業的中年級生吧。階級也不過是III級騎士吧?」

「還是說你退學了?欸欸。那邊幾個小女孩是誰?咦……可是妳……」

「各位前輩好久不見。」

由聖飛歐拉旅學圜畢業的五人旅團。其中有一名少女結界士,她的目光看向妃雅——那位學園創設以來公認的天才。

「妳應該是……妃雅吧。記得妳很受到教官喜愛。」

「我的身分沒那麼厲害啦。」

大天使笑臉以對。

「我才想問各位前輩,怎麼會來這裡?」

「討伐炎之將魔。畢竟這種大咖很難得會從冥界跑到地上來的。」

這句回應出自身穿巫師袍的法術士。

在去年的畢業生中,他算是成績排名十大的前段學生。大家都知道,這個優等生並不接受學園教官的指導,而是向某個一流法術士拜師,由名師直接施予英才教育。

「妃雅,妳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妳不是今年才畢業嗎?旅團呢?」

「我已經決定了。決定要和雷英一起旅行。」

「等、等一下學姊!」

妃雅把手環在雷英頸部,輕輕抱住他。

「咦……出乎意料。畢業考怎麼了?」

「我自己早一步從學園畢業了。」

「哈!真是物以類聚,好個樂觀思考啊。難得教官那麼喜歡妳,結果妳卻和這種偽英勇一起把旅團當兒戲啊……」

I級騎士的語調帶著侮辱與嘆息。

「你這個留級的學生騎士,只有外表裝成英勇的────」

「閉嘴。」

克黎榭憤怒的聲音壓過年輕騎士的聲音。

「管好你的嘴,人類。像你這種貨色,要愚弄雷英、要愚弄我的旅團還得回去練個一千年再來。」

「哈?這女人搞什麼東西?」

「——混帳王八蛋,既然你這麼想被打爆……」

「好了好了,克黎榭妳等一下。」

龍姬氣得肩膀發顫,雷英拍拍她的肩膀,微微苦笑說道:

「沒關係啦,前輩說的才是對的。」

「雷英?」

「這也沒辦法啊。我會被人家這麼批評也是沒辦法的。」

如果覺得不甘心,只能心無雜念的努力、做出結果,而非爭辯。

在學園也好,在外面也罷,這都是絕對的真理。

「唔……」

「唉,我很高興妳會為我生氣。謝啦。」

克黎榭心有不滿,鼓著臉頰,雷英對她苦笑。

——她這麼生氣,彷彿自己才是當事人。

也許是因為這樣,雷英反而特別能保持冷靜。

「話說前輩們可是想去討伐炎之將魔?對手是個大惡魔吧?你們去年才剛組成旅團就要挑戰,會不會太……」

「這正是個絕佳的機會啊。」

I級騎士高聲宣言。

「看看四周。這幾十組旅團全部是我們的戰友。大部分的旅團都締結同盟,為了打倒炎之將魔擬定作戰準備。有這麼多人去攻打,對手是誰根本沒差。當然成功報酬與名譽都會被瓜分,但如果是五大災這種大咖,算起來還是很有回報的。」

他們正在研討作戰。

旅團之間本來應該是競爭對手,如今會這般聚集起來,而且個個不慌不忙的等待,或許是因為大部分都締結了暫時性的同盟。

「可惜啊雷英,你和這件事無緣。像你這種III級騎士和三個女人的旅團,應該沒有人會和你們同盟吧?」

「沒差,我們要——」

我們要四個人挑戰炎之將魔。雷英正要這麼說的時候……

周圍的喧囂突然冷卻,當下靜謐無聲。

後方傳來堅實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只一人,有兩人、三人、甚至更多。其步調毫無窒礙,整齊劃一,彷彿經過儀器測量一般的正確——

「喂,那是……」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騙人的吧,世界最大規模的最高階旅團。這麼說來,霸都艾梅基亞也有收到支援請求嗎!」

悲鳴似的驚呼如連鎖反應般的擴散開來。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最高階旅團之一,騎士王傑爾布萊德位居其首。

這十二人在炎崖都市現身。

這個旅團的特徵是黑色,他們身穿黑色戰鬥服,在大道上步步前進,完全不在意周圍的旅團。也許是因為被他們無言的壓力給壓倒,原本群聚於路上的行人與旅團彷彿摩西過海般的讓出一條道來。

——截然不同。

——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壓力,顯然有別於聚集在這座都市的其他旅團成員。

「什麼嘛,一群不可一世的傢伙。」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世界上最大規模的旅團,成員以騎士為主,不只規模大,人人都是菁英中的菁英,是世界上最強等級的旅團之一。」

克黎榭斜眼看著他們,妃雅則毫無窒礙的對她說著。

「在七百二十名雇用騎士之中,有七十二人能正式進入旅團。其功績、實力都無可挑剔,但排行順序會按照實力高低明確劃分,聽說在旅團內部也總有激烈的排名競爭。」

「妃雅妳還真清楚?」

「那還用說。我在旅團培育機構這四年的書可沒白讀。」

大天使微笑回答。

「對吧,雷英?」

「嗯……啊,對啊。說到這個,在學園裡想加入他們的前輩也是多得像座山呢。」

但那競爭是無比的嚴苛。世界各地有名望的騎士、法術士會前往霸都艾梅基亞,每年只有極少部分的人能被選上。

「排名第一是叫騎士王傑爾布萊特吧?這裡似乎沒有排行較高的幹部,我想被派來的大概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中的低階成員吧。儘管如此,大家也看到了……他們的氣度和其他方面都與眾不同。」

大道上總算恢復原有的喧囂。但話題已經完全改變,眾人紛紛討論剛才經過現場的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

「……真是的。來了麻煩的傢伙。」

「這倒是出乎意料。」

聖飛歐拉畢業生的旅團表情扭曲,面露不快。

「這下不能悠哉悠哉了...再會了雷英,最後就告訴你一件好消息。雖然你沒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這麼厲害,但也是有人在講你的事喔。我們之所以會發現你,也是因為聽到謠傳,猜想那說的可能是你。」

「咦?」

「太好了,偽英勇,出了學園也立刻加入了名人的圈子呢。」

「……噢,原來如此。」

謠傳有個少年和英勇艾爾萊英長得一模一樣。

難道這麼快就傳到這炎崖都市了嗎?當雷英明白這段話是在諷刺他時,那五個年輕人的旅團已經消失於茫茫人海之間。

炎崖都市吉歐•大講堂。

通路上鋪著意味深遠的大紅地毯,兩面牆上採光用的窗戶由巨大的花窗玻璃妝點,洋溢著絢爛而神聖的光輝。

「唔哇,這條路一直是這種感覺嗎?未免也太豪華了吧,這麼漂亮的建築物連在學生城鎮也沒看過呢……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厲害啊。」

眼前景象簡直是城堡的大廳房,雷英看得感嘆不已。

「欸,克黎榭?很厲害吧?」

「這不干我的事,為什麼我們要在這種地方排將近一個小時的隊啊?」

旅團的隊列綿延不斷,他們後方有幾十人,前方也有幾十人。

被這無數的人類包圍,龍姬感到不耐煩。

「我們要做旅團的登記啊。」

大天使的微笑依然不變。

「由都市公務員提出委託時,會預先決定一筆酬勞,並根據旅團功績分配這筆錢。所以如果不先登記好自己的旅團就拿不到酬勞,就算能打倒五大災,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旅團打倒的。」

「原來要分配酬勞與名譽啊。這種小聰明還真有人類的味道。」

「可是克黎榭,妳喜歡的甜食如果沒有賺點零用錢來花,也是買不到的喔?」

「噢?這真是嚴重的問題。我們得要確保酬勞才行。」

克黎榭心不甘情不願的點頭說著。

「嘿,用不著擔心,反正也只有我們能打倒炎之將魔,不必著急〜雷英也要努力活下來喔?」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啦。」

前任魔王輕輕在雷英背上打了一下,雷英聳聳肩道:

「可是他們呢?如果是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說不定連炎之將魔也可以……」

「雷英。你是不是太小看五大災了?」

一雙眼睛瞪得像貓一般的大。

艾利潔露出桀驁不馴、唯我獨尊般的笑容,抬頭看著雷英。

「這惡魔可是三百年前的魔王候選人喔?剛才你也說了,這次被派來的是旅團裡的低階成員吧。我看他們大概拿五大災沒轍。」

「這……這樣啊。」

「唉,要是他們可以截住亞仙迪雅一兩個部下,就算是很了不起了。雖然五大災大多是獨來獨往,但亞仙迪雅有許多值得信任的部下,所以很麻煩的。所以說,來了這麼多的旅團對我們來說或許是一道助力。希望他們能和部下槓上,這樣我們不就可以專心對付亞仙迪雅了?」

「要做到這個地步啊……但妳說得也對。對方畢竟是強到可以競選魔王。」

惡魔這個種族的強焊本來就和人類是不同層級。因此他們才會被稱為高階存在,才能君臨地下世界,成為冥界的霸者。

「──」

「欸,怎麼啦克黎榭,妳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東張西望的。」

「我才沒有。根本是別人一直在看我們。」

一直有旅團從他們身邊經過。

不只受到他人矚目。進到這座講堂以前,就連往來於炎崖都市的商人、攤販都一臉好奇的眼光凝視著他們,嘴裡唸唸有詞。

「似乎是在說『那就是人家在說的,英勇哥的旅團嗎……』。」

「咦?這麼遠又這麼小聲妳也聽得見?」

「拜託你別小看龍的聽覺。再說你光是外表就已經夠像艾爾萊英了,現在又是跟我們三人走在一起。」

艾爾萊英劍帝旅團僅僅四個成員就平息了終焉戰爭,其成員就是艾爾萊英與代表三界的三大姬,這是人盡皆知的傳說。

而如今和英勇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雷英來到這裡,還有三個少女同行。

——這樣的旅團現身討伐五大災。

——是偶然的一致嗎?還是和那艾爾萊英劍帝旅團有關?

其他旅團與城裡的居民不可能不對此感到好奇。

「噢〜說真的,我們四人當中有三人是本尊呢。欸欸,說了他們會驚訝嗎?」

「……不准說啦,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艾利潔興高采烈地說著,雷英制止了她。

「不過,雷英也是一樣吧?」

「我?」

「你不是偽英勇,反正機會難得,你就努力讓大家叫你一聲真英勇吧。」

「真是急性子。」

一顆糖果在克黎榭嘴裡轉啊轉的。

「不必著急。雷英的目標要從小處開始。首先要從當上劍聖開始。」

「……妳們講得不都一樣嗎?」

突然間,妃雅輕輕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雷英。登記囉,輪到我們了。」

四個櫃檯有一個空著。

櫃檯的少女看向他們,略微緊張的點頭示意。

「你們要登記特務編號09『五大災討伐』嗎?請告訴我要登記的旅團名。」

「……旅團名?」

旅團名有各種變化,也可以取自地名或代表的名字,例如霸都艾梅基亞的『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聖地迦南的『迦南巡禮聖教船』,甚至三百年前的『艾爾萊英劍帝旅團』也是這個邏輯。

「啊,糟糕。我們還沒決定呢。有沒有什麼好名字?」

雷英身後三名少女瞬間表現出沉思的樣子。

「有!可愛的艾利潔妹妹與歡樂的部下們!」

「從多年封印覺醒的高貴而最強又美麗的白銀龍姬所率領的──」

「我看乾脆匿名算了?」

「……妃雅學姊的提案通過。麻煩幫我們匿名登記。」

艾利潔與克黎榭同時在雷英身後「咦〜?」的一聲驚呼,雷英只管假裝沒聽見。

「登記完畢了。這次炎崖都市特別向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發出討伐五大災的請託,他們將在明天早晨出發。」

「意思是要其他旅團也配合他們?」

「希望你們能同心協力,現在正是需要你們配合的時候。」

櫃檯的少女說這話時,眼神透著苦苦哀求的情感。

「五大災率領的部屬就聚集在山嶺。如果不在他們繼續擴張勢力之前壓制下來,都市甚至有毀滅的可能……求求你們幫忙。」

「安〜啦安〜啦。」

艾利潔搖手說著,口氣漫不經心。

「話說回來,要是亞仙迪雅想來真的,他一個人就能讓都市毀滅。既然現在沒這麼進展,就表示他沒有這個意思。這傢伙是個善變的人。只要他心情好,我們不主動出手他就不會有任何動作,所以大可放心。」

「聽起來一點也不令人放心吧!那要是他心情不好該怎麼辦!」

「所以說,我們要在那之前先發動肅清啊。」

前任魔王笑著回答。

「所以呢,我們也趕〜快去旅館吧。都流了不少汗了,真想洗個澡。你看,連克黎榭也……」

「旅團名……我昨天就已經想好的旅團名……」

「妳那麼認真思考,結果是那樣的名稱啊!也罷,我們走吧。」

克黎榭噘著嘴,雷英握住她的手,快步離開大講堂。

一走到戶外──突然一陣譁然,講堂外的旅團以及居民彷彿等候多時似的,眾人視線同時往他們身上集中。

「唔哇?」

「是剛才盯著我們看的旅團。大概是一傳十,十傳百,才會聚在這裡吧。」

這狀態簡直和先前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時候一樣。群眾不直接找他們談話,而是遠遠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雷英,走囉。總之我們找個旅館,然後照慣例專注於你的特訓。」

「……知道了,那就來找旅館吧。嗯〜應該是在這邊沒錯。」

克黎榭緊緊跟在雷英身後。

她是個嬌小的人,雷英牽著她的手在大道上邁開步伐。

「妳說訓練,是又要教我劍法嗎?」

「白天是這樣沒錯。我來教你劍法的基礎,晚上則交給妃雅和艾利潔。來到都市(小字:這裡)以前,不也是每天都有嘗試發動古代召喚術嗎?雖然你好像還聽不見精靈之聲,但還是要練習到最後一刻。」

「……瞭解。可是我已經很努力了。」

「辦不到是當然的。如果隨隨便便就讓你學會,就不會被稱為失落的術式了。」

官道上往來行人摩肩擦踵。

銀髮少女直視著官道正前方,語氣淡定的說著。

「話又說回來,明天就要和亞仙迪雅決戰。雖然沒時間了,還是要把能練的都練好。劍法也好,古代召喚術方面也是。」

2

熱氣與嘈雜仍籠罩著炎崖都市。

熱風從五大災盤踞的活火山吹來,深夜時分,即便天上早已降下漆黑帘幕,令人汗流浹背的熱氣至今仍無改變。

「讓你久等了,雷英。你好像很累呢。」

「唷,妃雅學姊……真的,前不久我都在和克黎榭練劍呢。話說,這裡還真不愧為炎崖都市呀。我實在沒想到晚上也會這麼熱,所以剛剛休息了一下,散散熱。」

少女在旅館走道上與雷英碰面,雷英帶著苦笑回身看她。但他的苦笑馬上就轉變為苦惱——

「……不過,說是休息,我的心卻完全靜不下來。」

「怎麼說?」

「我想這是……緊張。對我來說,炎之將魔畢竟是個不得了的大惡魔。就算和克黎榭一起訓練,我也只有深深體會到,自己還是不夠成熟。」

「這樣就夠了。」

大天使緩緩點頭肯定。

「要是你覺得有自信,我反而覺得頭痛。我們身邊的旅團都太想建功了,明明實力還不到家,卻興沖沖地想討伐五大災,你比他們好多了。」

「也許妳說得沒錯……」

「知道自己不足之處才是成長的動力。雷英,這份謙虛就是你的優點啊。是說我們站在走道上講話也沒意思。來我房間吧?」

妃雅指的房間就是雷英客房的隔壁間。

他們在旅館訂了兩間房。

其他房間因為其他旅團的預約而客滿,旅館僅存的只有這兩間房。

這兩間房最理想的用法是雷英和三名少女分開住,但這房間要讓三人同住實在是太小,無奈只好兩人一間。於是雷英與克黎榭一組,艾利潔與妃雅一組,四人平均分配房間。

「來,請進。艾利潔去夜間散步了,不過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在這之前,雷英,我有話想先告訴你。」

「是古代召喚術的事?」

「對。明天就要和炎之將魔交戰了,我要告訴你一些相關事宜。」

——不必客氣。

妃雅瀟灑走進自己的房間,彷彿在告訴雷英不必客氣。

「那,那我就打擾──────了!」

雷英踏入房間,同時……

光芒四射。光量強到足以蓋過黑夜,刺目難當,雷英反射性地退了幾步。

「唉唷,失禮了。很刺眼嗎?」

「學姊,妳這翅膀是……?」

天界最強的大天使妃雅。

她在房間現出背上純白翅膀的原形,悠然微笑著。

「首先我要給你一個東西。」

天使摸著自己的翅膀。她的指尖捏著一個東西,那正是她剛才展現的翅膀的一部分,一根美麗而耀眼的羽毛。 「來,給你。」

「咦?這是……」

「我送你的禮物。雷英,這是讓你發動古代召喚術的法具。」

天使語氣平淡的接著說道:

「來到炎崖都市以前,我們做了訓練,要讓你和那喜歡接近你的小精靈對話,對吧。」

「……嗯,我也很努力練習了。」

在這三天,只要露宿在外,火焰小精靈必定會在雷英身旁現形。

雷英肯定很受他喜歡。

然而,即使雷英再怎麼集中精神要聽出聲音,精靈還是什麼也不說。他總是悠哉在空中飄來飄去,高興離去時就消失無蹤。

「然後呢,妃雅學姊的羽毛是用來發動術式的法具?」

「古代召喚術需具備兩個條件。傾聽精靈之聲的能力,還有術式的發動體。畢竟這是召喚精靈的強力術式,所以要有適合的發動體。」

「這就是……」

雷英將天使的羽毛放在手上緊緊盯著。

綻放微光的神祕法具。

「我記得普通的法術也可能會用到神木的樹葉,透過這類具有靈力的法具可以增強法術的威力,這些我有學過,我這麼理解對嗎?」

「沒有錯,但是普通的法具無法發動古代召喚術。必須透過位階遠高於法具的『神具』——我不敢自誇,但我在天界畢竟是地位僅次於女神萊斯芙列潔大人的大天使。雖然你對古代召喚術還不明白,但有這麼強力的發動體的話,說不定可以發動簡易的術式。」

「現在的我也可以?」

「對。但我要再次提醒你,最重要的要素還是要學會和精靈對話。其實我本來打算等你學會這點才把這個給你的。」

「我現在收下好嗎?」

「就當是個護身符吧。也算是給你個獎勵,這三天來你真是努力。」

金髮大天使溫柔婉約笑著回答。

剛好在這個時候……

「我回來了!哦,雷英來啦!」

房門開啟,褐髮少女一個勁地衝進房間。

「你拿了妃雅的羽毛了?那我這東西也給你好了。」

「艾利潔妳也要給我東西?」

「嗯嗯,我給你這個。」

艾利潔看似調皮地笑著,她從口袋取出一件東西。

一個金黃璀璨,綻放麥芽糖色光澤的寶石。

琥珀──大樹的樹脂在漫長歲月間硬化所形成的東西。

「妃雅說過了吧?古代召喚術是高階的空間干涉系法術。其實不只能召喚精靈,一般物體應該也能召喚。」

「什麼意思?」

「天使的羽毛應該算是召喚精靈用的發動體。而我這個呢,則是召喚物質用的。也就是說,根據召喚對象的不同,需要的法具也不一樣。」

「這種寶石也能當作發動體啊?」

大天使的羽毛感覺是很厲害的東西。

相對的,艾利潔給的乍看之下只是個普通的寶石。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但這不是普通的琥珀喔。這塊寶玉可是由冥界千年樹的樹脂濃縮而成。你看一下,琥珀內側是不是有黑線般的東西?」

「……這個嘛,妳說這個嗎?」

那是很細微的線條,雷英原先以為是龜裂。

絲線般細緻的東西被封在琥珀內部。

「那是我的頭髮。我以此為媒介將魔王的力量封在裡面。這是我在三百年前準備好的寶玉,但即使運用這個也不足以讓我轉生後的身體成長。反正用不到,就給你吧。」

「我真的可以拿嗎?」

「嗯。到昨天為止你都一直在做召喚精靈的訓練吧。只不過,同樣是古代召喚術,召喚物體說不定會比較簡單。畢竟召喚的對象是物體,對你來說應該會比精靈這種特殊的靈性存在還要熟悉。具體來說,像是你放在學園的書應該也能召喚過來。」

「……這樣就很厲害了吧!」

「是吧,但這方面比較難運用。」

艾利潔微微露出意味深遠的苦笑回答。

「總之,古代召喚術的效果好像是根據施術者的力量,以及封入神具裡的力量決定。雖然你還沒正式做過術式的練習,你的神具畢竟是前任魔王(小字:我)與九大天使(小字:妃雅)的神具。也就是能藉由發動體的強度彌補技術的不足。」

天使的羽毛用於召喚精靈。

惡魔的寶玉用於召喚物體。

雷英握著兩個發動體點頭說道:

「有了艾利潔的琥珀,我也可以召喚精靈以外的東西嗎?」

「聽說是這樣的。雖說是物體,但也只限無生命體,要不要實際試試?試著召喚一本書過來吧,譬如你放在學園的課本。」

「……那我要怎麼做?」

「我不知道,畢竟古代召喚術是人類才會的術式。聽說召喚精靈是要傾聽精靈之聲、和他對話,但召喚物體方面的情報不怎麼充足。」

前任魔王很明白地搖頭說著。

「不過如果是類似古代召喚術的空間干涉系法術,惡魔也有很接近的術式喔。這時候的訣竅就是,我想想……腦海裡完全放空,仔〜細想像空間干涉的形象,碰的一下,發動。很簡單吧?」

「啥?」

「就是腦海裡完全放空,仔〜細想像空間干涉的形象,碰!」

「……等一下。我的腦袋要混亂了。」

雷英打斷艾利潔,伸手按住額頭。

順帶一提,克黎榭教劍的訓練方法則是由她實際使劍,雷英邊看邊學。照她的說法是「我不擅長用語言說明」,所以雷英在學習時苦於沒有言詞解說,而艾利潔的說明又是另一種感覺的難懂。

——你要用力想像自己的課本跑了出來。

雷英本來猜想她會這麼說明,卻沒想到惡魔的法術理論竟然是走感覺路線,這麼的空泛。

「來來,快點!我也很期待你的召喚呢!」

「我試試看,但妳別抱太大的期望喔。畢竟我都還沒學會精靈召喚……」

魔王的寶玉在左手閃爍。

雷英緊緊握著它,腦海裡描繪的是自己放在學園的課本。

那是一本讀到書頁破爛的課本。雷英的手現在仍可清楚感覺到那課本的觸感及重量——

剎那間。

魔王的寶玉被強烈的金色光芒包覆。

「……啥!」

突如其來的發動使雷英差點要將寶玉摔落在地,但他還是努力壓抑下來。

光芒減緩以後,雷英腳下的地板上多了一本似曾相識的舊課本。

「……咦,這,難道我成功了?」

雖然是他自己發動的,但他還感受不到真實感。

然而,眼前那本書確實是他在腦海裡描繪的課本。

「哦,厲害啊雷英。這次還真是讓我嚇一跳呢。」

艾利潔拾起地板上的課本。

稚嫩的雙眸開心得往上揚,簡直可用天真爛漫來形容,那雙眼接著露出銳利而透著魔性的眼光,看得雷英不由得心頭一驚。

——這微笑讓雷英稍微見識到魔王的表情。

——正因為如此,可知這無疑是艾利潔發自內心的讚賞。

「可是,就算能召喚出來,也不過是一本書……」

「你會這麼說,是因為你還不知道空間干涉系法術的難度。這個等級的法術啊,聖飛歐拉旅學圜的教官剛才要是看到了,說不定會因為過度驚嚇而昏倒喔?」

妃雅微微苦笑著回答。

大天使接過艾利潔拾起的課本,仔細看了一番。

「原來如此。這無疑是雷英的課本呢。肯定是從遙遠的聖飛歐拉旅學園召喚而來的東西。召喚精靈目前可能還需要加把勁練習,而物體方面你的進步似乎會比預料中的還快。」

「……這、這樣啊。」

「所以說,你的目標是把這個留在這裡一個小時以上。」

「咦?」

雷英一時無法理解妃雅話中之意。

就在雷英發出疑惑的瞬間——

「就是這麼一回事。」

妃雅高舉在手的課本被金黃色的光芒包覆,突然消失了。

「呃!消失了!」

「它回到學園了。『因果』與『時間』是古代召喚術的兩大制約。」

艾利潔流暢地回答。

她這般毫無窒礙的語調,彷彿早就料到他會嚇到。

「這也是古代召喚術的弱點,召喚來的東西並不能毫無限制的留在手邊。據說必定會受到『時間』的制約。順帶一提,剛才我偷偷算了一下,剛好過了二十秒就回去了。」

「時間怎麼這麼短……哦哦,剛才妳說這招不好用,原來就是因為這點。」

「沒有錯。正因為如此,古代召喚術的王道終究還是精靈。精靈可以呼應你的聲音,留在現場,但沒有意志的無生物有一種性質,就是很快會回到它應該存在的場所。對吧,妃雅?」

「嗯嗯。不過促成這個現象的因素是召喚物與雷英之間的『因果』。換言之就是關聯性。亦即雷英與召喚物的關聯越深,就越容易召喚。」

妃雅的語調也很冷靜。

「那本課本是雷英實際用過的東西,和雷英的關聯也特別深。因此第一次挑戰就能成功召喚。假設是同樣種類的課本,但卻是放在圖書館的另一個體,由於和雷英之間的因果關係弱,召喚成功的可能性就非常低。就算可以召喚──」

「別說二十秒了,短短幾秒鐘就會消失嗎?」

「完全正確。」

「……這樣啊。但我隱隱約約懂了。」

與自己因果關係弱的東西不能召喚,就算成功召喚也會在瞬間消失。古代召喚術即使有失落的術式之美名,但也絕非萬能。

「既然這樣,難得召喚成功,我就再試一次——」

「雷英。」

他還想再練習一次。

打斷他話頭的是克黎榭,卻不知她是哪時候來到房間的角落。

「咦,克黎榭?妳哪時候來的?」

「我剛剛就一直在這裡啦。只是你聽艾利潔的說明太過專注,才會沒有注意到。」

說完她馬上緊緊握住雷英的手。

「今天到此為止。該休息了。你和我做劍法練習應該也累積了疲勞吧。」

「但我只要再試一次……」

「明天要和五大災決戰。你不好好休息,到時候在關鍵時刻累倒就麻煩了。」

雷英無可反駁。

克黎榭的論點很正確,雷英不由得苦笑。

「好了,走吧。」

「……知道了啦。掰囉,妃雅學姊,也謝謝妳,艾利潔。」

雷英被克黎榭半牽半拖的帶回隔壁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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