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紋章官
只要聽說過雷頓特拉傳說的真相,
自然就會知道世界最初的魔法士就是紋章官。
雷頓特拉透過近神者帝奧斯賜予新者諾耶斯
繪製魔紋的魔紋——諾耶斯以此為開端,
將自己的魔法文化擴展到全世界。
在雷頓特拉陷入沉眠,帝奧斯看似滅亡後,
這個結構也依然沒有改變。
諾耶斯脫離帝奧斯之後,
雖然魔力逐漸衰退,但宛如要彌補這一點似地,
創造出好幾種新的魔法,精益求精。
而現場一定都會有
紋章官的身影。
奧爾薇特力壓四人。
雖然交手前就已有此覺悟,但總之非常強——應該說,深不可測。若是論瞬間火力,卡琳和夏琦菈同時釋放出的最高等級魔法,應該跟奧爾薇特差不多。
但是,奧爾薇特不會感到疲累。在不斷交戰的期間,佩托菈和安潔莉塔自然不用說,連卡琳和夏琦菈也慢慢魔力枯竭,因為精神上的疲勞而氣喘吁吁,然而奧爾薇特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喝!」
夏琦菈釋放出的「旋風」與奧爾薇特的衝撞,卡琳鎖定這兩個魔法力量抵消的瞬間,發射「冰牙」。
「不論是十年,還是一百年,你們新者諾耶斯非但沒有進歩,反而還退化了。」
奧爾薇特用右手的劍輕易地擊碎冰之刃,接著她像是驅趕小蟲子一般地輕輕揮了揮左手,朝卡琳釋放灼熱的火焰暴風反擊。
「——既然如此,要前陣子對我束手無策,吃了敗仗的妳們,在此時此地取得輝煌的戰果,根本是強人所難嘍。」
「呀——」
卡琳雖然立刻展開「鐵壁」,但還是承受不住灼熱的衝擊,被震飛出去。
「卡琳……!」
佩托菈如此呐喊,她的聲音十分虛弱。滿是瘀青的佩托蒞,只是不斷喘著氣,無法再次站起來。
卡琳直言不諱地告訴佩托菈,她的實力比自己還弱,就算跟來也只會和上次一樣,一下子就失去戰鬥能力。即使如此,佩托蒞還是跟隨卡琳前來,結果一如所料,還是一下子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動不動就把「想要快點辭掉這種工作」、「不想被捲進危險的任務」這兩句話掛在嘴邊的她,結果還是跟來這裡,並不是因為正義感或愛國情操這類的理由,只是單純對卡琳感到愧疚吧。自己的堂妹要前去執行危險的任務,自己卻一溜煙地逃走,這樣怎麼有臉面對家族,所以她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了過來——只是因為這樣的理由,佩托菈便站在戰場與奧爾薇特進行絕望性的戰鬥。
說到底,佩托菈還是無法徹底成為八面玲瓏的薄情人。結果佩托菈就是這種刀子嘴豆腐心的善良人物。
而卡琳則比她陰險多了。如果說陰險太難聽,那麼就說她比較會精打細算吧。卡琳是這麼分析自己的。
「……!」
卡琳拖著但丁的遺物寶劍,她之所以能忍受疼痛站起來,說不是為了祖國有點難聽,但這的確不是主要的理由。卡琳有她自己的考量,才下此危險的賭注。
「穆瑙女史接任妳的職位,成為了本院長——」
卡琳擦拭滲出嘴角的鮮血,凝視著奧爾薇特。
「但她畢竟年事已高,沒辦法長期留任現職。」
「妳……想說什麼?」
「接任穆瑙女史成為下一任本院長的,將會是我。」
「————」
安潔莉塔和夏琦菈從左右同時向奧爾薇特發射「擊炮」,奧爾薇特輕易地逃往空中後,露出狐疑的表情回望卡琳。
「妳……是會說這種話的孩子嗎?」
「是啊。沒有百分百的自信或確切的證據,我不會隨便說出口,因為我絕對不想承認自己的失誤……反過來說,我如果刻意說出我的目標,就代表我有信心實現它。」
「妳在神巫引退後要坐上本院長的寶座……在那之前,妳有辦法在這場戰爭中活命嗎?」
「為了活下來,能利用的東西我都會利用……妳說對吧,佩托菈?」
就在卡琳說完這句話後,癱坐在雪泥上的佩托菈立刻搔了搔頭發,站起身來。
「討厭啦!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佩托菈發出高亢的聲音呐喊後,像喊萬歲時一樣高舉雙手,接著一口氣往下揮。
「——現在做這種事有什麼用。」
佩托菈產生出的力量障壁從奧爾薇特的頭上落下。不過,奧爾薇特面不改色地舉起左手,展開比那還要厚的鐵壁,擋下了攻擊。
卡琳不給予奧爾薇特休息的時間,立刻行動。她與安潔莉塔交換視線後,沖向奧爾薇特的右手邊,一次發射自己最擅常的冰之魔法——幾十、幾百支數量龐大的冰之箭矢。
「我要上了!」
安潔莉塔如此自言自語後,與卡琳反方向,繞到奧爾薇特的左手邊,釋放「颶風」。兩人移動到包夾奧爾薇特的位置,幾乎同時發動攻擊。不過,奧爾薇特一邊擋下佩托菈的攻擊,並且揮舞魔動劍,在空中描繪出半圓形的軌跡,在自己的四周產生直立的冰之刃包圍住自己。
「!」
模仿卡琳擅長的魔法所產生出的巨大冰牙,恰巧化為守護奧爾薇特的防禦牆。無論是銳利的風之刃還是如豪雨般的無數冰柱,碰撞到奧爾薇特製造出的冰牆,都粉碎消散。
「……妳要是像這樣對我們誇示妳的力量,就太天真了。」
夏琦菈擦拭被雪濡濕的臉頰,呐喊道。
「我立刻就讓妳後悔……!」
可能是刻繪在奇奎製造的手環上的魔紋,減輕了夏琦菈的負擔吧,只見她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魔法陣,從正面向奧爾薇特釋放出「震電」。
不過,奧爾薇特比夏琦菈更早一歩。她確認完夏琦菈打算做些什麼後,施展相同的魔法。
「就算妳展現出操作魔動劍的能力,諾耶斯也不可能勝過帝奧斯。這場戰役我不會可能會感到一絲後悔——」
「這是——」
夏琦菈和奧爾薇特兩人顯現出的二隻雷電大蛇激烈地糾纏在一起,互咬對方,猛烈地扭動著身軀,發出高熱,將附近的雪化為蒸氣。因為刺眼的光芒和炎熱的熱氣,卡琳不禁護住臉龐,向後退。

「……!」
卡琳因彌漫的濛濛熱霧而眯起雙眼,此時,她看見幾道銀色光芒水平竄過自己的視野。
「……別互相怨恨啊,奧爾薇特!」
夏琦菈大幅度地跳向後方,躲避刺痛肌膚的蒸氣,語氣有些哀傷地如此呢喃後,便晃動左邊的手環,發出金屬聲,產生出一道冰冷的風。
「啊……!」
就連卡琳也知道佩托菈和安潔莉塔倒抽了一口氣。
那道風吹散了蒸氣後,出現的是佇立在原地的奧爾薇特,她手中的劍掉落在地,斷成兩半。
「…………」
奧爾薇特任隨頭髮飄揚,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自己的胸口。
「我說妳啊——」
夏琦菈緊咬嘴唇,靜靜地搖了搖頭後,說道:
「……妳太小看人類了。帝奧斯有多強,這我們再清楚不過了。但是妳畢竟還是血肉之軀,又不是鐵打的,被砍會流血,心臟停止跳動就會死亡。」
「……也……對。」
奧爾薇特頓了很長的時間才回答,她的嘴角流下細長的血絲。
「不過我……還是認為諾耶斯既愚蠢又脆弱——只是,偶爾會出現……像妳這種優秀的諾耶斯罷了——」
「妳就是想說自己的想法沒有錯嗎……不過,正因為妳是這種帝奧斯?總之就是傲慢的性格,我們才有機可乘就是了。」
夏琦菈盤起胳膊,輕輕地垂下眼。
或許真是如此吧。如果在這裡對付卡琳她們的是路奇烏斯,肯定不會吃上這一擊吧。因為他更謹慎,不傲慢,加上過去接觸不少以薩克狡詐的手段。
「唔……!」
奧爾薇特伸出手,想要拔出插在自己胸口上的金屬棒,然而可能是因為沾滿鮮血的關係吧,手總是滑掉,無法順利抓住。
「……本院長大人。」
此時,一名與現在的場合格格不入的男子,拖著匡啷匡啷的吵雜腳步聲走來。
「那個……事情變成這樣,真的很抱歉。」
穿著樸質庸俗的鎧甲出現的,是表情沉痛的奇奎•亞比奧爾。他的背上揹著一個大型的筒狀容器。整體的外形似曾相識。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佩托菈推了推差點滑落的眼鏡,皴起眉頭。大概是納悶為什麼技師長奇奎會出現在這裡吧。安潔莉塔也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不過,卡琳卻隱約能猜到為什麼。
「本院長大人——」
奇奎想要走近奧爾薇特,但夏琦菈制止了他,自己走上前。
「我不想讓奇奎殺人……還是說,妳覺得被奇奎殺死也總好過被我殺死嗎?」
「我能想像得出那種諾耶斯的情感……不過,我……沒有那種感情!要殺要剮都隨便妳。反正在我將路奇烏斯送進地底下的那個時間點……就是我們的……勝利了!」
奧爾薇特無力地笑了笑,用力咳嗽了一下後,吐出濃稠的血塊。
「————」
卡琳凝視著貫穿奧爾薇特胸口的金屬棒。那是一把從矛頭到矛柄一體成型的長矛,不是用同一塊金屬削出來的,就是鑄模鑄造出來的。
比卡琳的手腕還粗,比佩托菈的身高還長的金屬制長矛,就連普通的步兵都難以舉起吧,但如果穿上像巴秋魯魯斯那樣的魔動鎧甲,就不成問題。根據夏琦菈說的話來推斷,投擲出這根長矛的,應該是奇奎吧。
奇奎利用自己發明的魔動鎧甲,從完全意想不到的距離,朝與卡琳等人戰鬥的奧爾薇特投射出猛力的一擊——奧爾薇特原本認為沒有其他自己應該警戒的魔法士,所以面對突然迎面而來的長矛,也只能用劍擋開了吧。然而,劍卻輕而易舉地斷裂,長矛因此貫穿奧爾薇特胸口正中央。
「受這麼重的傷……恐怕……」
安潔莉塔摀住嘴角,移開視線。因為奧爾薇特的胸口被刺穿出一個像卡琳的拳頭那麼大的傷口。她的心臟不可能沒事。就算帝奧斯是比諾耶斯還強韌的人種,但傷勢如此嚴重,即使用魔法治療也回天乏術。況且,如果不拔出那支長矛,甚至連表面的傷口都無法治癒。
「……呼,唔!」
奧爾薇特無力地跪倒在地,雖然向前傾倒,但長矛的柄頭支撐住她的身體,防止她完全倒地。她無力垂下頭的模樣,宛如等待行刑的罪人。
夏琦菈繞到奧爾薇特的背後,觸摸沾滿鮮血的長矛矛柄。
「——再見了,奧爾薇特。」
夏琦菈低喃一句,右手瞬間釋放出刺眼的光芒,光芒沿著長矛被吸進奧爾薇特的體內。奧爾薇特抽搐了一下後,便再也不動了。
「……我不是為了這種事情,才組裝這玩意兒的——」
奇奎掩住臉頰,仰望陰暗的天空,輕聲呻吟。
「抱歉啊,奇奎……你好不容易完成的新型魔動劍,卻被我用在這種令人不愉快的工作上。」
「不會……我反而覺得自己不該——對制裁本院長大人這件事完全置身事外,所以……別在意。」
「……嗯。」
夏琦菈凝視著過去友人的背影,始終站立在原地。卡琳難以判斷她的臉頰閃耀著的光芒,是溶化的雪花,還是淚水。
不過,她唯一理解的是,夏琦菈、奇奎與奧爾薇特之間,勢必有其他人不得而知的情感。就像二十年後,卡琳回首自己的青春時代時,肯定會出現瓦蕾莉雅、狄米塔爾、佩托菈,以及但丁——他們的身影一樣,對夏琦菈和奇奎來說,奧爾薇特勢必是他們絕對無法從記憶裡抹消,青春時代的一頁吧。
卡琳用魔法治療自己肌膚所受的傷,同時走向依然癱坐在地的佩托菈。
「妳能自己治療自己的傷勢嗎?魔紋還在吧?」
「……咦?結束了?真的結束了嗎?」
佩托菈眨了眨眼,環顧四周。
「……貫穿她的心臟,又施展電擊灼燒她的內臟,要是帝奧斯強到受到這樣的傷還能活下去,接下來就要展開第二回合的戰鬥了吧。」
夏琦菈和奇奎將長矛拔出奧爾薇特的遺體,把奧爾薇特輕輕放到地面。看著這一幕的卡琳,發現有新的呐喊聲從遠方逐漸靠近。
「……看來是加利德卿替換好馬匹趕過來了呢。」
這下子也能壓制住還在頑強抵抗的黒衣女子集團了吧。亞默德並非無情到會殺死投降的人,但她們恐怕不會投降吧。雖然不知道是誰在何時何處培養出那樣的集團,但是她們為了目的毫不畏懼地戰鬥,然後殉死的態度,給人一種邪教信徒的印象。
安潔莉塔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斗篷,交給夏琦菈後,問道:
「接下來該怎麼辦?治療好傷勢後,我們也到地下——」
「去了又有什麼用?」
夏琦菈用斗篷蓋住奧爾薇特的屍體,一副不耐煩地按摩自己的肩膀。
「——老實說,就算治好傷勢,修復魔紋,關鍵的魔力也快要用完了。」
「您的意思是,以這樣的狀態去支援裡希堤那赫卿,也只會反過來拖累他嗎……?」
「那是當然啊——妳覺得呢,魯德貝克家的小姐?」
「我也持同樣的意見。」
獲得帝奧斯能力的狄米塔爾會如何戰鬥——肯定比她剛才親眼目睹的奧爾薇特發出的攻勢還要猛烈吧。就算四個魔力快要枯竭的魔法士前往那兩人激戰的場所,也派不上用場。反而只會妨礙狄米塔爾使出全力。
「猊下。」
卡琳眺望完全停止動作的巨人,對夏琦菈說:
「大地的鳴動還沒停止。這該不會是雷頓特拉——」
「究竟是不是雷頓特拉的心臟又再次跳動——反正,既然將一切希望寄託在我兒子身上,我們就只能默默地等待結果了吧。」
夏琦菈捧起堆積在草地上的雪,往臉上蹭,然後如此說道。
卡琳感到既焦躁又松了一口氣——還有一點愧疚,暗自緊咬雙唇。
儘管處於日光照射不到的地下,那個空間依然充滿淡淡的光芒。
而且廣大到令人快要忘記這裡是離宮的地底下。比魯奧瑪宮的大廳還要寬敞,林立的柱子十分粗壯,天花板高到必須抬頭仰望。看起來似乎跟剛才通過的階梯一樣,是切削岩石層製造出來的,但它的地板和牆壁打磨地十分光滑,上頭刻著格子狀的溝槽,間隔約有人的腳步那麼大。
偶爾會有類似螢光的火竄過那些溝槽。這間大廳之所以會有一定的亮度,是因為到處斷斷續續地發生這樣的發光現象。
瓦蕾莉雅看著時時刻刻改變顏色竄過溝槽的光,呢喃道:
「這個……好像魔力注入魔紋時的情況喔。」
「原來——這就是封印啊。」
「咦?」
狄米塔爾大致觀察了四周一圈,然後眯起雙眼。
「是古代的人類施加在雷頓特拉身上的封印。在這裡發出光芒的,大概是從各地的神巫傳送過來的魔力吧。」
狄米塔爾認為,是這些魔力導致被封印在這個空間的雷頓特拉陷入沉眠。
「不過,感覺光線很微弱耶!」
「因為將魔力傳送到這裡的『契約之印』,處於數量減少的狀態啊……另外,也跟那傢伙有關係吧。」
狄米塔爾用手扶著後頸,歎了一口氣,轉過頭注視大廳的中央。
「你來了啊,小狄。」
在寬闊的大廳中央,有一座用方形石塊堆砌而成的巨大四角錐,宛如異國陵墓一樣。而路奇烏斯就站在那座四角椎下。
「一陣子不見……你變得還真是狂野呢,路奇烏斯。」
過去的路奇烏斯,會將長髮梳理整齊,簡單地綁起來。然而,現在的路奇烏斯卻披頭散髮。或許是因為這樣的關係吧,過去宛如貴公子般的氣質已不復見,而是散發出一種不容小覷,有如狡猾的野獸般的野性印象。
路奇烏斯沒有回應狄米塔爾,瞥了一眼高高的天花板。
「你察覺到了嗎,小狄?」
「你是指什麼?」
「你果然沒察覺到啊……」
路奇烏斯輕輕搖了搖頭,開始攀爬石階。高度有一個小房子這麼高的陵墓頂點,放置著某種閃耀著金色光芒的東西。狄米塔爾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直覺不能讓路奇烏斯拿到。
不過,當他正想邁步奔跑時,路奇烏斯的一句話卻讓他的腳步釘在原地。
「——母親大人剛才死了。」
「什麼?」
「奧爾薇特•裡希堤那赫死了……你完全沒感覺到吧?」
如此詢問的期間,路奇烏斯已經抵達四角錐的頂點。
「你什麼都沒感覺到……所以才會一直保持在諾耶斯的狀態。」
「很不巧,我不怎麼覺得遺憾呢。」
「奧爾薇特、蒂歐貝妮特,以及梅爾蒂特——這三個出生在裡希堤那赫家系的女人,各自生了一個孩子。對代代短命,不容易懷孕的我們一族而言,幾乎同時誕生三個孩子是非常罕見的事情,不過……到最後只有我一人覺醒成帝奧斯。」
「三個孩子——咦?小狄、路奇烏斯大人……還有另一個是誰?」
瓦蕾莉雅納悶地仰望狄米塔爾的臉,不過,就連狄米塔爾也只聽梅爾蒂特提過她生了一個女兒——是狄米塔爾的表妹。
路奇烏斯彎下身軀,瞥了一眼狄米塔爾。
「……你沒聽梅爾蒂特提過拉姆彼特的事嗎?」
「拉姆彼特?……是指悠爾羅格想要自立的那個假神巫嗎?」
「梅爾蒂特的女兒就是那名少女。儘管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拉姆彼特也跟你一樣,無法覺醒成帝奧斯。若是她能覺醒,我們的工作就能輕鬆一點了。」
「那傢伙,是我的表妹……?」
「小狄,你看那個!」
狄米塔爾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樣,瓦蕾莉雅拉了拉他的手臂。
路奇烏斯抓住某樣東西,站了起來。那是一把閃耀著金黃色光芒的劍。路奇烏斯拔出插在類似山陵頂點的東西。
「!」
之前一直持續不斷的大地鳴動更加劇烈。整間大廳震動得嘎吱作響,天花板落下細小的碎石。
「祂在——那裡嗎?」
黃金劍不可能毫無意義地插在這種地方。應該有什麼含義,恐怕不僅只是儀式的象徵,不過,即使狄米塔爾如此詢問,路奇烏斯也只是顧左右而言他。
「這間大廳還如此光亮,就代表……」
路奇烏斯右手拿著黃金劍,走下石砌小山。
「……契約之印的數量還太多。雖然拔掉了『楔』,但必須再讓封印的效力減弱,才能喚醒雷頓特拉。」
「有答跟沒答一樣——也罷,我大概知道你想說些什麼。」
結果,路奇烏斯還是說他會逐個解決掉剩下的神巫。
狄米塔爾突然凝視著瓦蕾莉雅。
「我不會聽的!」
在狄米塔爾開口前,瓦蕾莉雅就先捏了捏他的鼻子。
「——反正你想叫我一個人回到地上吧!」
「不是。」
「咦?不是嗎?」
「死也要保住性命,拼命地活下去——我只是想說這些話。因為就算打倒了路奇烏斯,妳不在,我活在這世上也沒有意義。」
「真是的——那還用你說!」
瓦蕾莉雅微微撐大鼻孔,紅著臉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以後還打算一直使喚你呢,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就喪命!我還得賜予你生存的意義呢!」
「那真是多謝妳——了!」
路奇烏斯從半山腰一口氣跳下,揮劍攻擊過來。
「呀!」
狄米塔爾抱起瓦蕾莉雅閃避攻擊後,將意識集中在左手臂。過去只有在魔力失控時才會浮現的魔紋微微發出光芒,顯現出使用「神速」和「超力」的魔法陣。以前在處於持續使用兩種高度魔法的狀態下,會立刻感到疲勞,如今卻完全不會。果然現在的狄米塔爾成功讓意識保留在以前的狀態,而激發出帝奧斯的潛在能力。
不過,路奇烏斯也完全跟得上狄米塔爾的速度。與「弩砦」之戰時判若兩人。
「我本來還以為自己已經夠瞭解帝奧斯的能力了呢——」
既然自己因為抱著瓦蕾莉雅而在速度上跟路奇烏斯不相上下的話,那麼就把瓦蕾莉雅拋出去,狄米塔爾用重獲自由的左手緊握賈基爾卡。
「你是拿我跟梅爾蒂特比嗎?」
路奇烏斯踏進狄米塔爾的懷中,趁著劍刃相交的空檔將黃金劍換到左手,右手則是從腰間的劍鞘拔出魔動劍。
「——那你就錯了。這就像你看到大貴族纨褲子弟的能耐,就自認為已經看透封印騎士團的實力是同樣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帝奧斯也有形形色色的人是嗎——」
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平常就不斷練習讓雙手都能使劍。左右交互揮出的劍使得十分靈巧,不到一分鐘的交戰,狄米塔爾的襯衫已破破爛爛,皮膚滲出血來。
而令狄米塔爾忍不住感到戰慄的是,他隱約感覺到路奇烏斯還沒有使出真本事。搞不好是受雷頓特拉逐漸甦醒的影響,路奇烏斯的力量也逐漸增強——這種不祥的預感掠過狄米塔爾的腦海。而事實上路奇烏斯的一擊,已經令現在的狄米塔爾感到難以承受。
「喝!」
路奇烏斯連續揮舞雙手的劍,迸發出無數的白色光箭。那道白色光芒狄米塔爾也似曾相識。那是梅爾蒂特也曾使用過的,無法用鐵壁防禦的帝奧斯光箭。
「妳可千萬別想用魔法消滅那些光箭喔!躲開它!」
「我知道……啦!」
瓦蕾莉雅曾在與梅爾蒂特交手時,被光箭擊中致命傷而差點死亡。用不著狄米塔爾提醒,瓦蕾莉雅也十分清楚光箭的可怕之處吧。
瓦蕾莉雅施展旋風,在空中高速飛翔,接著踹了一下粗壯的柱子,躲開了光箭。帝奧斯最大的特質——無窮無盡的魔力,令少女無暇休息。
「唔……!」
正當狄米塔爾想要去幫助瓦蕾莉雅時,一支光箭刺進了他的腳背。在牽制狄米塔爾的同時,還能執拗地攻擊瓦蕾莉雅,意味著路奇烏斯的力量淩駕梅爾蒂特之上。
「看我的……!」
瓦蕾莉雅移動到柱子後面,好不容易躲過路奇烏斯的猛攻,儘管差點跌倒,還是朝路奇烏斯的頭上釋放擊炮。
「我說妳啊……!」
天花板的一角遭到破壞,落下瓦礫。不過,路奇烏斯並未感到特別慌亂,他舉起黃金劍。劍尖釋放出白色月牙,瞬間粉碎落下的瓦礫。
「可惡……!」
狄米塔爾在這段期間和瓦蕾莉雅會合,用手肘輕輕撞了撞少女,狠狠瞪視著她。
「妳也稍微動動大腦再攻擊吧!要是這裡崩塌的話,一切都毀了!」
「可是——」
「況且,妳以為那麼做能對路奇烏斯造成什麼傷害嗎!」
「那你說該怎麼辦嘛!」
「雖然不知道在實戰上使用會有什麼效果……但既然想了這個辦法,就只好使出殺手鐧了。」
「殺手鐧——該不會是你半夜偷偷練習的那招吧?毫無意義地半裸?」
「哪個傻瓜會在寒冬毫無意義地脫衣服啊。」
狄米塔爾憤恨地咂了哂舌,立刻抿起嘴角,將賈基爾卡插進地板。
「——嘖!」
「噫!」
他抓住瓦蕾莉雅的後頸,隨意將她扔出去後,立刻握住賈基爾卡。
此時,路奇烏斯釋放出的銀白色月牙朝他飛了過來。
「唔……!」
狄米塔爾試圖擋開它,但衝擊比看起來還要強烈。狄米塔爾站不穩腳步,被震飛得老遠,背部猛力撞擊在柱子上。
「唔——」
「小狄!」
「妳還……有空擔心我嗎!」
「!」
狄米塔爾表情扭曲,深呼吸了一口氣。身體一時麻痺無法隨心所欲動作的時間,大概不到五秒鐘,但這短短的幾秒可能就足以讓路奇烏斯將瓦蕾莉雅逼向絕境。
瓦蕾莉雅看見路奇烏斯蹬了一下地板朝她逼近而來,便將右手產生的烈焰與左手製造出的風結合,在自己的周圍形成漩渦。
「——喝!」
然後朝路奇烏斯發射巨大的火焰圓盤。照理說,是讓人不敢靠近的火勢。
不過,路奇烏斯卻若無其事地一邊縮短距離,再次釋放出無數的光箭。
「!」
瓦蕾莉雅的魔法沒有與帝奧斯的白色閃光抵消。看見穿過火焰漩渦飛過來的光箭,瓦蕾莉雅急忙跳到柱子背後。
「……沒用的,瓦蕾莉雅小姐。」
路奇烏斯不過揮了一下黃金劍,就將逼近眼前的火焰漩渦劈成兩半,接下再次揮舞寶劍,發射光之月牙。
「喂……別鬧了吧!」
白色月牙發出奇異的聲音切斷柱子,掠過瓦蕾莉雅的頭上。瓦蕾莉雅明白在路奇烏斯面前,這些粗壯的柱子也起不了盾牌的作用,但她沒有時間喘息,只能試圖翻滾身軀移動到另一個柱子後面。
「——!」
路奇烏斯釋放出的一支箭,貫穿了瓦蕾莉雅的左大腿。
「瓦蕾莉雅!」
「還撐得住……!」
差點往前倒下的瓦蕾莉雅,立刻用雙手製造出一陣強風,將自己的身體一口氣運往天花板附近。要是就這麼跌倒,路奇烏斯肯定會集中攻擊,這樣又要失去一個契約之印了吧。
瓦蕾莉雅單靠魔紋沒有受損的右腳,使身體飄浮在虛空中,展開巨大的鐵壁。與其說是牆壁,或許應該稱之為一隻巨大的手吧。瓦蕾莉雅揮動那只大手,想要拍打地板上的路奇烏斯。
「再來一隻!」
瓦蕾莉雅左手也展開鐵壁,從兩側包夾路奇烏斯。
「——對不起,路奇烏斯大人!」
「沒必要道歉。」
路奇烏斯在被左右夾攻的牆壁壓扁之前,早一步輕巧地跳躍。
「……因為妳根本打敗不了我。」
路奇烏斯踹了一下柱子,增加速度後,逼近瓦蕾莉雅,同時釋放出無數的光箭。
「住手,路奇烏斯!」
終於站起來的狄米塔爾,為了保護瓦蕾莉雅而沖到路奇烏斯面前。然而,即使揮舞雙手的劍,也無法擊落所有如驟雨般飛射而來的無數箭矢。
狄米塔爾漏掉的光箭,就這麼命中瓦蕾莉雅的肩膀。
「呀啊!」
瓦蕾莉雅的左肩到上臂,留下一道像是被獸爪抓傷的淒慘傷痕,受到衝擊,身體一邊旋轉朝後方飛去。
「路奇烏斯……!」
狄米塔爾全身的血液一口氣倒流,像是內臟突然被冰插進一樣,身體逐漸冰冷,相反地卻只有左手臂越來越滾燙,就像所有的血液和體溫都集中在那裡一樣。狄米塔爾目光追尋著瓦蕾莉雅,看見她狠狠撞擊到地板上後,面向路奇烏斯,咬牙切齒地朝他揮劍而去。
「別生氣嘛,小狄。」
路奇烏斯巧妙地借力使力,擋開了狄米塔爾竭盡全力使出的斬擊。
「想想我的目的是什麼吧,會先攻擊她也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要怪就怪你把她帶到本應只有我們兩人對峙的戰場上再說,你根本搞錯自己應該站在什麼樣的立場。」
「唔……呼……!」
在劍刃激烈相交的途中,路奇烏斯踹了一下狄米塔爾的心窩。狄米塔爾發出低吟,不禁彎起身子,不過,他立刻試圖想用頭部撞擊路奇烏斯的臉龐。
「唔……」
路奇烏斯旋即別過頭,打算閃過攻擊,但來不及完全閃避,太陽穴吃了一記頭捶,踉蹌了兩三步。
「果然——還是不該跟你鬥毆呢,我最不擅長這種戰鬥方式了。」
路奇烏斯擦拭右眉上滲出的血,扔下狄米塔爾,打算走向瓦蕾莉雅。
「等一下。」
狄米塔爾輕輕咳了咳,並且再次繞到路奇烏斯的面前。瓦蕾莉雅好不容易才坐起身,還沒有止血。瓦蕾莉雅處於這種狀態下,絕不能讓路奇烏斯過去。
「很不巧地,我不像我母親那麼悲觀!」
「什麼……?」
狄米塔爾交叉賈基爾卡和佐恩比亞,擋下了迎面揮來的魔動劍,反而將路奇烏斯給頂了回去。黃金劍又緊接著砍了過來,狄米塔爾將黃金劍的劍尖擋開後,對路奇烏斯說道:
「我母親似乎拒絕以帝奧斯的身分生活,打算帶著我一起自殺,但我並不像她那麼悲觀和善良!我要隨心所欲地生活!」
「你所謂的隨心所欲,就是像這個樣子嗎,小狄!」
「你已經——不會明白了吧。」
狄米塔爾口中的鐵銹味逐漸擴散。他挨了一記掠過脖子的危險攻擊,飛濺出略微的鮮血。
「——我應該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不是由你和阿姨來替我決定。我要,靠自己的雙手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小狄!」
聽見上方傳來的聲音,狄米塔爾移動視線,向上瞥了一眼。
瓦蕾莉雅已經治癒完肩膀的傷,倒站在天花板,避開兩人的戰鬥。大概是利用產生在白己周圍的風,才完成這種靈巧的小招數吧。明明沒有特別練習,卻能在實戰上突然做出這種事,不愧是與生倶來的天才。
「我要上嘍!」
瓦蕾莉雅揮舞魔紋健在的右手,製造出巨大的冰柱,朝路奇烏斯的頭上射去。
「————」
路奇烏斯用黃金劍粉碎頭上落下的冰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狄米塔爾拉開與路奇烏斯的距離後,粗魯地撕開身上穿著的襯衫,露出胸口、左肩,到手臂的皮膚,上頭隱約閃耀著黑藍色的光芒。

「……你打算做什麼?」
路奇烏斯一口氣縮短距離,斜揮寶劍,朝狄米塔爾釋放出一擊。
「你以為我是誰啊?」
狄米塔爾舉起恩佐比亞,擋下攻擊後,側腹部挨了路奇烏斯一腳。
「唔——」
狄米塔爾忍住沉重的痛楚和衝擊,擋開路奇烏斯連續砍來的劍。每一擊都讓狄米塔爾的手臂發麻,一點一點地削弱他的體力,但感覺同時也逐漸喚醒沉覺在體內深處的力量。
「我可是……紋章官喔!」
「……?」
「我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的專屬紋章官——」
狄米塔爾至今仍記得獲得這新地位當天的事。受邀到路奇烏斯家用餐時,奧爾薇特心血來潮地告訴他這個消息,儘管困惑還是接受事實的那天夜晚——他能清楚地回想起這一切,只是,已經回不到那個時候了。狄米塔爾拋棄了鼓勵自己展開第二人生的童年玩伴,以及守護他,像母親一樣的女性。
——只為了成為專屬於她的紋章官。
狄米塔爾用賈基爾卡擋下黃金劍水準揮來的一擊,但是無法減弱衝擊力,因此被震飛了出去。他單膝跪地,在石頭地板上滑動了一大段,同時扔出左手的恩佐比亞。
「——什麼!」
旋即逼近而來的路奇烏斯,臉上浮現些許的困惑之色。路奇烏斯想必思考了狄米塔爾主動扔掉武器的理由吧。然後,立刻得出了結論。現在的路奇烏斯在這種場面下也絕對不會感到猶豫,困惑的表情也旋即消失。
即使狄米塔爾張開左手推向前方,路奇烏斯仍然繼續逼近。
「就算你能靠自己的意志操縱火焰——!我也只需一秒就足夠了!」
路奇烏斯語氣銳利地如此坦言後,便被黃金劍的劍尖釋放出的圓錐狀白色光膜逐漸包圍。
「……!」
然而,狄米塔爾的左手臂卻沒有噴發出火焰。反倒是浮現在他左手臂上與生倶來的魔紋,與從胸口延伸過來的新魔紋結合,開始釋放出時時刻刻變化色彩的光芒。
「我可是紋章官耶。」
狄米塔爾舉起迸發出七彩光芒的左手臂,重複說道。
「若是找不到殺手鐧,我自己發明就好——!」
「真有你的,小狄……」
路奇烏斯微微一笑,迎面沖了過來。
「……唔!」
擋下路奇烏斯衝撞的瞬間,更加明亮的光芒四散,令狄米塔爾的膝蓋大幅度地彎曲。侵襲全身的衝擊令他差點跌倒,但他穩住身子,試圖頂回路奇烏斯。
「小狄!你——」
路奇烏斯倒拿右手的魔動劍後,由下往上朝狄米塔爾扔去。在極近的距離下,以帝奧斯的臂力投擲出去的劍,比任何熟練的弓兵發射出的箭都還要快速危險。但能扭動身軀,勉強閃過朝心臟射來的那把劍,或許也是狄米塔爾身上所流的帝奧斯血液所致吧。
「路奇烏斯!……再見了。」
飛過來的魔動劍剜挖狄米塔爾的側腹部,他的視野血紅一片。或許是因為沒有消耗過如此大量的魔力,刻繪在胸口的魔紋周邊的皮膚裂了開來。從中飛濺出來的血液和淚水,令狄米塔爾凝視的路奇烏斯,輪廓看起來歪斜扭曲。
「我不會忘記你和阿姨——我知道自己忘恩負義,背負著無法挽救的罪孽!」
狄米塔爾用帶著光芒的左手臂用力抓住路奇烏斯的黃金劍。光憑這個舉動,原本包裹住路奇烏斯身體的白色光芒,就像摔掉在地的彩繪玻璃一樣,變得粉碎。
「什……麼——!」
「我會背負包含這些在內的一切事情活下去!」
狄米塔爾將賈基爾卡刺進路奇烏斯的胸口。
「……!」
路奇烏斯鬆開黃金劍,似乎想用雙手抓住狄米塔爾的臉。
「路奇烏斯!」
狄米塔爾用金屬補強的靴子用力將賈基爾卡向上踢。貫穿路奇烏斯胸口的劍刃,切斷了他的鎖骨,從肩膀飛了出去。
「嘎……!」
路奇烏斯大幅度地向後仰,吐出鮮血。
狄米塔爾伸出左拳,朝他空洞的胸口揮去。
「反正也只能再活個幾十年!你就先去另一個世界等我吧——!」
「————」
貫穿路奇烏斯的胸口時,狄米塔爾左手臂的七彩光芒早已消失,反倒是魔紋開始發出閃爍的紅色光芒。因為活性化到極限的魔力,開始在狄米塔爾的體內失控。
「瓦蕾莉雅!」
「了……了解!」
瓦蕾莉雅接住了飛翔在空中的賈基爾卡後,降落到狄米塔爾的身邊。狄米塔爾靜靜地調整呼吸,從路奇烏斯的身體抽出左手臂後,隨便擦拭血跡,緊握住瓦蕾莉雅遞出的賈基爾卡。
「…………」
狄米塔爾凝視著失去支撐,往後倒去的路奇烏斯,搖了搖頭。他感受到差點失控的魔力,突然逐漸平息下來。隨著戰鬥的激昂感如海潮般退去,一股難以難喻的苦澀在狄米塔爾的心中蔓延開來。
「……告訴我,小狄。」
路奇烏斯仰躺在地,怔怔地凝視著高高的天花板,開口說道。
「如果……我說會放過瓦蕾莉雅小姐,要你助我們一臂之力……你會幫助我們消滅諾耶斯嗎?像緹雅那樣。」
「……如果是遇見瓦蕾莉雅之前的我,大概會無條件助你一臂之力吧。因為對當時的我來說,你和阿姨就是我的全世界,是我應該守護的人……不過,現在不是了。」
瓦蕾莉雅挨近狄米塔爾,輕輕抓住他的右手臂。
「這樣啊……母親大人為了加速你的覺醒,把你推向現在的地位,故意讓你接下艱難的任務——結果卻……適得其反了啊。」
「你們才是,難道就不能拋開祖先的怨恨,以諾耶斯的身分活下去嗎?」
「一旦覺醒,就無法這麼做。不是怨恨,也不是憎惡——算是帝奧斯的本能吧……」
路奇烏斯垂下雙眼,被鮮血弄髒的嘴角彎成新月的形狀。
「有一天,你的本能或許也會毫無徵兆地覺醒……無論你再怎麼想要以諾耶斯的身分生活,也是無可避免的宿命……」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無法見證你到時候……是否會出和我們一樣的行動——還真是遺憾啊。」
「我會阻止他的。」
瓦蕾莉雅制止狄米塔爾,如此說道。
「——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狄米塔爾做出那種舉動。我並沒有要說什麼為了世界、為了人類的這種人倫道德的大道理。只是單純不想看到那樣的小狄,所以我絕對會阻止他。」
「……這樣啊。」
路奇烏斯的血流進地板上刻出的凹槽,逐漸繪製出紅色方格的圖樣。路奇烏斯原本白皙的肌膚,失去血色後,更像高級的紙張了。
「若是一般人,我只會覺得他是在開玩笑罷了……但從妳的口中說出來,就是莫名地有說服力!我和母親都以為神巫只是活封印的一部分,沒想到……還是不容小覷呢……」
「……是啊。我家猊下一點也不笨,只是太過正直罷了。」
「呵……」
路奇烏斯嘴角冒出一個小血泡,旋即破裂,便再也沒發出聲音了。
「————」
狄米塔爾當場蹲下,按住胸口呻吟。
「你還好嗎,小狄?」
「還好——」
比起被路奇烏斯的劍撕裂的傷,狄米塔爾胸口的傷更加疼痛。或許是因為大量的魔力一口氣注入將密度提高到極限的魔紋後,便會像小河水位上升氾濫一樣,企圖滿溢而出的魔力才傷害到魔紋吧。
「在實戰上第一次使用,算是滿順利的了……總之,學習到一個經驗了。」
「你還有心情說這種悠哉的話啊!」
瓦蕾莉雅將手放在狄米塔爾的胸口,開始治療他的傷勢。側腹部的傷口比較嚴重,而胸口的傷則是範圍較大,出血量也較多。另外,這也是那個七彩魔法——「極光」的反作用力吧,連沒有使用的右手臂和雙腳的魔紋,都皮開肉綻。必須要詳細研究才能知道原因為何,結果狄米塔爾沒有受損的,似乎就只有左手臂的魔紋。
「……你還好嗎?」
「妳要問幾次啊?」
「我不是問你的傷勢。」
狄米塔爾與抬眼凝視自己的瓦蕾莉雅四目相交。他擔心的不是狄米塔爾的傷勢,而是他內心的感受吧。
狄米塔爾撕下半穿在身上的襯衫,稍微擦了擦手後,輕輕撫摸瓦蕾莉雅的頭。
「我剛才說的話不是假的……今後我應該會不斷後悔自己親手殺了路奇烏斯,但背負這個罪惡感活下去,就是我的宿命吧。我不會因為內心快要崩潰,就半途放棄的,放心好了。」
「……嗯。」
只要有瓦蕾莉雅在,狄米塔爾就不會主動斷絕性命。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的心意似乎傳達到了少女心裡。
「……?」
大致上止完血,左手臂魔紋的光輝也平息下來的時候,狄米塔爾突然感到一股惡寒而縮起脖子。
「你怎麼了,小狄?」
「……為什麼沒有停止?」
「咦?你……你是指什麼?」
「地鳴。別說停息了,反而還越來越大。」
「聽你這麼一說——」
瓦蕾莉雅站起身,望向本來插著黃金劍的地方。
「路奇烏斯大人好像說了什麼楔之類的話——」
「是指這把劍嗎?」
狄米塔爾撿起黃金劍,登上石頭砌成的陵墓。
「!」
當狄米塔爾倒拿著劍,想要將它插進山頂的刹那,一股黏稠的東西從中溢出,企圖包圍住狄米塔爾。
「咦……怎麼會!」
「這是什麼——?」
帶有黏性的白霧——比霧還要濃,難以形容的東西,從刻在陵墓的黃金劍傷痕中靜靜地溢出。狄米塔爾在千鈞一髮之際迅速後退,才倖免於難,但手上的黃金劍卻被霧吞噬。
「難不成這就是——?」
「你的意思是,這種東西就是雷頓特拉嗎……?」
瓦蕾莉雅怔怔地呢喃,注視著它。
緩慢流出的,該說是一團霧嗎,總之,它的表層斷斷續續地閃過複雜的光線。狄米塔爾早已察覺,宛如烏雲中閃爍的閃電,無庸置疑就是魔紋?
「它是從被封印的地方爬出來的,從這一點來思考的話,這玩意兒的確可能是雷頓特拉——起碼,它似乎會使用魔法。而且,還擁有非比尋常的魔力。宛如魔力團塊一樣。」
每當瞬間浮現好幾個魔紋時,那團霧的周圍就會任意發射出好幾支白色光箭。並非有什麼目的而這麼做,就好比人類呼吸一樣,不得不在每一瞬間釋放出某種魔法吧。
瓦蕾莉雅抓住狄米塔爾的肩膀,發出高八度的聲音。
「該……該怎麼辦?要先——回去嗎?」
「什麼?」
「因為你看嘛,我們已經傷痕累累,既然如此就先回到地上跟巴貝爾猊下她們商量,順便修復你的魔紋——」
「除了左手臂之外的魔紋,幾乎全部都受損了。要完全修復可是要花整整一天喔。我不認為我們有那麼充裕的時間。」
霧移動得很慢。不過,它出現之後,大地的鳴動就更加活性化。要是放著不管,搖晃可能更加劇烈。
「用不著慢吞吞地爬上那條長長的螺旋階梯,這間大廳馬上就會崩場,到時候我們可能得從這裡爬到地面。」
「崩……崩塌!那沒有時間猶豫了!」
瓦蕾莉雅抓住狄米塔爾的手臂,拉著他。
「快點!得快點回去才行!」
「總不能放著這玩意兒不管吧?」
「是……是沒錯啦——」
沒怎麼遇過地震的瓦蕾莉雅,會對大地的晃動感到過度害怕也無可厚非,她慌張的模樣反而很可愛,令狄米塔爾不知不覺地笑了出來。
「你……你還有心情笑!話說,難道你有辦法解決那玩意兒嗎!」
「……既然魔紋幾乎全部受損,我也束手無策了。」
「你看吧!」
瓦蕾莉雅胡亂搔了搔她的長髮,開始慌了手腳,但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事情,瞬間停止動作。
「……只要有魔紋,就有辦法解決嗎?」
「我先跟妳說,妳可別隨便出手。根據我的觀察,那傢伙從剛才開始像在說夢話般釋放出來的,是和路奇烏斯他們使用過的魔法一樣,能貫穿普通的魔法。要是貿然接近,受到攻擊的話,可就糟糕了。」
「剛才的那個,的……的確像是睡迷糊了一樣……搞不好,祂還沒完全清醒。我的契約之印也還健在。」
「我不敢想像那玩意兒完全清醒時,會是什麼模樣。」
「…………」
瓦蕾莉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帶著苦笑如此抱怨的狄米塔爾。說得更正確一點的話,是注視著他的胸口。
「……妳那個視線是什麼意思?」
「使用你的那個殺手鐧的話,不知道有沒有用?」
瓦蕾莉雅將雙臂繞到背後,抬眼仰望狄米塔爾。
「也對。只要再次使用極光的話,或許能將那傢伙趕回去。」
狄米塔爾不惜暗中進行特訓發明出來的極光,是為了封印帝奧斯光之魔法的魔法。其效果在擋下路奇烏斯臨終前的攻擊時,就已經不言而喻。所以,照道理來說,應該也能用極光將那團霧不斷產生出來的魔法反彈回去,規模再大一點的話,或許也能將霧本身給推回陵墓中。雖然這個想法有些粗糙,但只要把那團霧塞回陵墓上刻出的劍痕中,重新用什麼東西堵住洞口的話,或許能再次封印。
不過,要施展極光,除了需要狄米塔爾左手臂的魔紋外,還必須重新在胸口上刻繪魔紋,否則無法使用。
「……我知道了。」
瓦蕾莉雅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脫下到處裂開,被血弄髒的薄紗洋裝,接著鬆開緊身內衣的繩結。
「喂!」
狄米塔爾按住瓦蕾莉雅突然脫起衣服的手,皺起眉頭。
「妳在想些什麼啊?在這種時候!」
「老實說,我根本沒幫上什麼忙。」
「什麼?」
「在你打倒路奇烏斯大人的時候,如果我能再更加活躍,你內心的負擔就能減少許多!」
瓦蕾莉雅吸了吸鼻子,淚眼婆娑。
「好不容易一起來到這裡,不僅派不上用場,反而還扯你後腿。」
「那是因為……我希望妳待在我身邊,結果反而害妳受傷,我——」
「話說回來啊——」
瓦蕾莉雅揉了揉眼睛,打斷狄米塔爾的話。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唔噗!」
少女伸出雙手用力夾住狄米塔爾的臉,將它轉往霧的方向。
霧的行動依然緩慢,但體積顯然增加了。無法想像它的全貌會是什麼模樣。
「——再拖拖拉拉下去,天花板可能會崩塌,況且在天花板崩塌之前,要是那個連續發射危險魔法的傢伙靠近我們,就完蛋了吧。」
「那跟妳唐突的舉動有什麼關係?」
「所以說,只要使用我的魔紋就好啦。」
「?」
「你是結合自己的魔法跟魔動劍的魔紋來施展魔法的吧?那麼,應該也能跟我的魔紋結合吧?」
「這個嘛——」
並非不可行。雖然沒有想過,但既然延伸在皮膚的魔紋能與刻繪在金屬的魔紋連結,形成一個魔紋產生效用的話,那麼應該也能將兩人的魔紋結合成一個魔紋來使用。
「……可是,我一開始就是配合左手臂的魔紋來設計恩佐比亞的魔紋的,但妳的魔紋不是這樣吧。」
「單純的魔紋只要加上些動作,就能代替複雜的魔紋使用。只是因為在實戰中沒時間做那種麻煩事,才會事先準備好複雜的魔紋來使用。」
「我們現在就是在實戰中啊。如果要用妳的魔紋代替我胸口的魔紋來使用,需要花上大半的時間來完成魔法陣,也會耗損許多魔力。重點是,必須近距離才能用極光將那傢伙塞回去。」
瓦蕾莉雅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危險性。不過,她迅速地脫掉緊身胸衣後,接著又脫掉熱褲和靴子。
「……妳也聽一下我說的話吧。」
「你才要聽我說話吧!」
一絲不掛的瓦蕾莉雅手扠著腰,滿臉通紅地大聲呐喊。
「——我們已經討論過多少次了!絕對不准扔下我一個人!那麼要逃跑就一起逃跑,不逃跑的話,不論對手是路奇烏斯大人還是雷頓特拉,也要兩個人一起奮戰!」
「我的確是有這麼說過啦——」
狄米塔爾歎了一大口氣,沉默了許久後,拿起恩佐比亞凝視。
「……難得妳說的話可能是對的。」
「你應該老實地稱讚我吧!」
「說的對,不愧是天生的天才。」
「聽起來怎麼不像在稱讚我啊!」
瓦蕾莉雅笑開懷,輕輕跳起來抱住狄米塔爾。
「抱緊嘍!」
「嗯!」
瓦蕾莉雅雙手環抱住狄米塔爾的脖子,將下巴抵在他的右肩。少女的身體依舊柔軟、溫暖、纖瘦,但既然她能脫掉所有衣物,毫不畏懼地將一切交給他人,瓦蕾莉雅或許比狄米塔爾想像的還要堅強。
狄米塔爾右手摟住瓦蕾莉雅的腰,左手緊握恩佐比亞。

「————」
他集中意識後,感受到無傷的左手臂再次充滿龐大的魔力。
「……嗯。」
瓦蕾莉雅輕輕發出鼻音。想必是從狄米塔爾的左手臂湧出的魔力,通過瓦蕾莉雅的魔紋,開始流進她體內吧。看見她光滑的背部浮現出複雜的魔紋,狄米塔爾在瓦蕾莉雅的耳邊呢喃:
「從來沒有人做過這種事……妳真的沒關係嗎?」
「嗯。完全……沒有疼痛或是不舒服的狀況——只覺得非常溫暖。」
「這樣啊。」
只要施展極光,瓦蕾莉雅的魔紋和皮膚可能會像狄米塔爾那樣,被超越極限的魔力洪流撕裂。不過,狄米塔爾刻意不提起這個可能性。因為沒必要在實行之前,特地說些讓她害怕的話。
正當狄米塔爾思考著這種事情的時候,瓦蕾莉雅突然抬起頭,說道:
「話說回來,你不是應該更用力地抱緊我嗎?理論上,我們的肌膚必須完全貼合才行。」
「扯什麼理論啊……不安的話,老實說不就得了。」
狄米塔爾親吻瓦蕾莉雅,釋放魔力。
「嗯——」
狄米塔爾的左手臂開始發出七彩的光芒,而瓦蕾莉雅的裸體也宛如產生共鳴般,閃爍著無數的七彩光芒。
「——要上嘍。」
親吻了許久後,狄米塔爾在緊抱瓦蕾莉雅的右手施力,朝地板一蹬,邁步奔跑。
「我不是騎士也不是魔法士,而是紋章官……為了保護妳,有必要的話,我甚至會發明出擊敗神的魔紋。」
狄米塔爾如此低喃,少女溫柔的吐息搔癢著他的耳朵。
最終章
專屬於我的猊下
她要將這些話以口傳的方式,
傳授幾百年或是幾千年後的民眾,
面對所有罪過與救贖。
倘若當時世界上的民眾
沒有足夠的愛和溫柔去獲得救贖,
那麼就靜靜地接受毀滅吧。
無愛之人,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紅蓮之雌獅」黎諾•柯斯塔庫塔。
仔細想想,這還是克蘿蒂德第一次造訪西吉貝爾特家。她就任神巫將近五年,從來沒有在彼此私下的時間見過面。今天也是第一次穿便服洋裝與西吉貝爾特見面。
所以——雖然瑪蓮娜也一起過來有點掃興——克蘿蒂德拼命隱藏自己雀躍的心情,抬眼望向西吉貝爾特。
「——因為這種事情而松了一口氣還真是不好意思,總而言之,事情總算告一個段落。這可說都是歸功於兩位猊下的犧牲奉獻。」
「別這麼說……」
「妳就別謙遜了,迪雅吉列夫猊下。」
難得心情愉快的西吉貝爾特,將他親自泡的紅茶倒入茶杯,放到克蘿蒂德與瑪蓮娜的面前。
冬天的寒風無法侵入面向庭院的日光室,能享受陽光的溫暖。放置在室內的桌上,擺滿了宅邸廚房烘烤的點心,以及異國送來的水果。
「唔嗯、唔嗯,謝歇您滴誇獎!」
瑪蓮娜在紅茶端上之前,已經伸手拿起點心享用。對她來說,塗滿果醬的司康,遠比西吉貝爾特的稱讚來得有意義吧。
「來,儘量端上來。普約爾猊下最喜歡吃甜食了嘛。」
西吉貝爾特吩咐女僕們端上追加的點心,坐到椅子上。
克蘿蒂德兩人前天才從戰場上回來。在巴克羅與悠爾羅格的一戰,客觀看來,是海德洛塔占上風,在新年之前,雙方也都退了兵。
但悠爾羅格依舊佔領巴爾哈賈爾周邊,雖然停戰,卻還保有佔領的餘力。如果悠爾羅格的柱石烏希馬爾沒有病歿,戰爭可能會拖得更久。
西吉貝爾特撫摸著今早完成,剛送到手邊的全新魔動劍,點了好幾次頭。
「——烏希馬爾一旦過世,叛亂軍也得花時間適應新體制吧。這段期間,我們重新編排全軍,讓他們配備以魔動劍為主的新裝備。要把亞默德趕下盟主國寶座,無論如何都必須奪回被叛亂軍佔領的北部。」
「這段期間是短暫的和平嗎……」
克蘿蒂德感慨萬千地呢喃後,垂下雙眼。
「嗯?妳怎麼了啊,猊下?」
「啊,沒有。只是覺得偶爾能度過這樣的時光也不錯——」
「我也有同感,嗯。」
話是這麼說,但西吉貝爾特聊的盡是新得手的寶劍的話題,完全不提理應是第一次看見的克蘿蒂德的洋裝姿態。明明外表一副貴公子的模樣,卻對這種事情感覺遲鈍,克蘿蒂德一方面覺得很符合他的本色而會心一笑,卻也感到有些怨恨。
總之,要享受這段珍貴的時間,或許應該像瑪蓮娜學習才對。至少現在得讓西吉貝爾特好好服務自己。於是,克蘿蒂德將空茶杯推向前方,伸手享用加了大量果乾的籽香蛋糕。
「猊下您……想要騎馬嗎?」
「是的。不行嗎?」
「並非不行,不過……」
在士兵們為了夜營忙東忙西的期間,聽見卡琳沉穩地提出這個請求,加利德卿明顯感到不知所措。
「喂!妳的意思是我駕馭的馬車坐起來不舒服是嗎~~?」
佩托菈不滿地說道。卡琳無視她,對加利德卿說:
「平常移動坐馬車就好,但一旦要上戰場,還是騎馬行動比較快速,為了以備不時之需,我想要學會一個人騎馬。」
「猊下可千萬別遇到這所謂的不時之需啊……」
「那是當然——但是,事先準備總是好的。」
「唔……」
自裡希堤那赫母子強攻魯奧瑪後,已經過了半個月。那天之後,首都再次恢復了太平,但對於知道神話背後真相的政府首腦群來說,即使這半個月變成了半年,甚至是半個世紀,也絕對不能讓這個記憶淡忘。
或許是因為有這樣的意念存在吧,加利德卿也沒有再拒絕。
卡琳借由加利德卿的幫助跨上軍馬,戰戰兢兢地握住韁繩。坐在馬車馬夫座上的佩托菈見狀,語帶歎息地詢問:
「……話說回來啊,好不容易回歸平靜,可以休息的這個時期,妳為什麼要自告奮勇,接下離開首都的任務啊?」
「對不起,妳是在問我嗎?」
「當然是問妳啊!我問大臣閣下這種事情幹嘛!」
「關於這件事,老夫也有點想不通。」
加利德卿拉著替頭,防止馬匹突然亂鬧,他也附和佩托菈,對卡琳提出疑問。
「——若是像老夫這種軍人倒也就罷了,照理說,猊下並沒有義務陪同遠征。」
軍務大臣奉國王的敕命,親自率領一軍前往南方,是為了介入比蓋羅的內亂。
在蠻帝戈爾格洛伊斯的餘命迫在旦夕時,比蓋羅因為偶發的事故而開始展開帝位繼承戰爭,如今支持第一王妃扎菲的長男薩米爾•塔爾齊一派,與支派第六王妃梅菈哈特•奧罕的長女加拉琳娜•奧罕一派互相對立。其他王妃的子息們也有繼承權,但單純就勢力而言,下一任皇帝顯然是落到這兩人其中一人頭上。
個性偏向保守軍人的薩米爾,籠絡了大部分帝國軍與有力的豪族為同伴,似乎強烈主張對抗神教徒國家,以恢復比蓋羅過去的威勢,而加拉琳娜的陣營則是籠絡許多邪法士——也就是魔法士,獲得中小地方豪族與國內商人的協助。商人重利輕名,從他們的角度來看,為了跨越山脈與神教徒國家的交易更加繁盛,比起保守派兼武鬥派的薩米爾,加拉琳娜當他們的一國之主更值得慶幸,因為她能以現實的思考方式,區別宗教、政治與經濟。
而加拉琳娜派人送給傑弗倫十一世的請求援軍親署信函,五天前才剛送到。
「老夫雖是一介粗魯的門外漢,但我認為哥哥薩米爾這個敵人容易對付多了。我國幫助加拉琳娜即位,不是等於壯大不容小覷的敵人嗎?」
「沒錯,巴爾若爾大人說的確實有道理。」
「那麼,陛下為何會下此裁斷……」
「作為敵人,薩米爾確實比加拉琳娜要好對付多了……但是,陛下應該是認為如果加拉琳娜即位,就能與比蓋羅建立不同於以往的關係吧。」
「不同於以往的關係……是指?」
「加拉琳娜提出在她即位後的五十年內,與我國締結非正式相互不可侵犯條約與經濟交流這兩個條件,來作為我國派遣援軍的回報。」
「……那個,我不太明白非正式相互不可侵犯條約是什麼意思耶。」
佩托菈再次納悶地提出疑問。
「亞默德畢竟是神聖同盟的盟主,反觀比蓋羅則是站在統治蠻教徒諸國的立場吧。兩個巨頭擅自締結不可侵犯條約,一個弄不好,可能會被視為對同盟諸國的背叛。所以代表表面上一如往常,但私底下暫時合作的意思。」
「不能擅自締結同盟,卻能擅自派遣援軍嗎?」
「沒問題的。因為我國對同盟諸國宣稱,這次的派兵終究是為了保護正與比蓋羅交易的亞默德商人。」
「陛下在這方面還真是精明呢。」
若是事情進展得順利,今後的半世紀,比蓋羅將不再與亞默德為敵,反而有機會促進經濟發展。相反地,若是薩米爾即位成為新皇帝,比蓋羅將會積極朝卡多索山脈北側進攻吧。到時候,首當其衝的,會是與比蓋羅的國境線最長,而且是同盟盟主的亞默德。
「……這麼一來,事態的確有可能演變成只有我國勢力減弱,反而是海德洛塔能慢慢地累積國力。」
擔任軍務大臣的加利德,對於與應為敵國的比蓋羅結盟以防海德洛塔壯大一事,想必是既能認同但又有些抗拒的微妙心情吧。
卡琳請加利德卿放手,讓馬匹慢步前行。士兵們不知何時清閒了下來,在遠處圍觀卡琳練習馬術。
「哎,我大概能理解那個道理啦~~」
佩托菈擦拭眼鏡的鏡片,嘟起嘴唇。
「——但妳也沒必要摻和這件事吧?」
「對不起,妳又要回到這個話題了嗎?」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妳根本沒回答最關鍵的問題啊,既然把我拖下水,妳就有責任解釋給我聽吧。」
「因為……我跟陛下交換了條件。」
「交換條件?」
「我願意陪同援軍前往比蓋羅,全權負責與加拉琳娜進行交渉,但他必須在我引退後,讓我擔任魔法院本院長的職位。」
「咦!妳當時說要當本院長什麼的,原來是說真的啊!」
「是啊。」
「但風險未免也太大了吧?要是加拉琳娜打了敗仗的話——」
「如何讓她打勝仗是我們的任務。再說,若是沒有風險,我哪敢提出這麼厚臉皮的請求——況且,我已事先聽說實際率領軍隊的是巴爾若爾大人了。」
「什麼?老……老夫……怎麼了嗎?」
加利德卿皺起他粗壯的眉毛,表示疑惑。怎麼看,他都沒有察覺卡琳話中的含義。不過,好就好在他是這種個性的人,卡琳輕輕微笑。
「喂,卡琳——」
佩托菈推了推眼鏡,抓住韁繩停下卡琳的馬。半強迫地把卡琳拉下馬鞍,壓低聲音詢問她:
「妳該不會對加拉德卿!?」
「對不起,佩托蒞。不管我的計畫是什麼,我都不想白費功夫,也不想隨便公開。」
「噗!」
卡琳粗魯地推開佩托菈的臉,若無其事地加利德卿說道:
「閣下,用餐時間差不多到了吧?」
「啊?——喔,的確是如此呢。」
「明天終於要翻越山脈了,必須讓士兵們先填飽肚子,好好睡上一覺才行。」
「您說的對。不愧是猊下,知道作戰的需求。」
「喂~~!你們兩位怎麼扔下我快步離開啊,太奸詐了吧~~!」
佩托菈在因雪溶化而變得泥濘的地面上艱難地行走,追在卡琳兩人後頭急忙邁步奔跑。
雖然不曾對佩托菈說過,但卡琳知道她雖然嘴上抱怨,還是會像這樣追隨著她,所以才故意選擇危險的任務,打算以最短的時間出人頭地。不是卡琳自誇,她覺得自己與佩托菈雖然不像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的組合那樣契合,倒也挺有默契,還算一帆風順。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由於路奇烏斯等人是在清晨襲擊離宮,因此魯奧瑪大部分的居民都沒有察覺這個事實。好在沒有平白擴大混亂,城牆內部可說是絲毫沒有受到損害。因為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的地震,都城裡所有的壺和花瓶都破碎了的樣子,為了買新的,市場上金錢的流動絕對不差。
關於當天的出征,王宮正式對外發表的理由是發現了連續襲擊周邊諸國的賊軍。再加上,留在戰場上的鎧甲殘骸和使者的屍體也在當天清理完畢,只要國軍的嘴巴夠牢靠,市民應該不會發現那天戰鬥的真相。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是一種幸福,這似乎是為政者的藉口,但……也算是真理吧。」
國王在紅茶里加了許多白蘭地,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陛下,如果您有時間悠哉地喝茶,不如去幫忙其他人工作如何?」
王妃搶走國王手上的茶杯,把羽毛筆塞到他手裡,指向黏在圓桌前與文件奮鬥的大臣們。
卡帕羅斯卿正重新計算修復離宮的預算。除此之外,還必須確保埋葬黒衣女人們屍體的場所、處理鎧甲,以及發給死傷士兵們的慰問金應該也是筆不小的數目吧。
要籌措出這些款項,又得重新募款才行。而卡穆尼亞斯卿之所以額頭冒著冷汗,煞費苦心,就是因為正絞盡腦汁試圖寫出上述相關的書信內容。
而巴爾札利卿則是正在思考通知同盟諸國裡已消滅希堤那赫母子的親署信函內容。這是為了告知內外這次的騷動已完全解決。
包含前往比蓋羅的加利德卿在內,四元老各忙各的,反觀國王,則是悠閒地啜飲著不知是紅茶還是白蘭地的飲品,王妃也覺得于心有愧吧。
「陛下您看到那副情景,難道沒有任何感覺嗎?」
「沒有啊,因為……那是他們的工作嘛。」
「…………」
王妃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國王後,一語不發地端起紅茶給其他大臣。
尷尬的國王雙手無意義地拿著筆和文件,現在才開始尋找起自己兒子的身影。
「這……這麼忙的時候,我那個不務正業的兒子究竟跑哪兒去了!那傢伙有身為下任國王的自覺嗎,真是的!」
「說別人之前,您先以身作則如何?」
「……抱歉。」
國王本來想裝作尋找兒子的模樣,順利逃離這裡,被王妃嚴厲地教訓後,又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哈啾——!」
看見以薩克打了一個大噴嚏,波爾哈•柯斯塔庫塔皺起眉頭。
「殿下,您感冒了嗎?」
「沒有——只是鼻子有點癢而已,別擔心。」
以薩克輕輕吸了吸鼻子,拿起裝著熱紅茶的茶杯。
該說真不愧是柯斯塔庫塔家嗎——還是入贅進來的波爾哈的財力使然——用的茶具十分高級。這應該是比托那邊的名品吧。
「——話說回來,殿下,您今天來是有什麼事情?」
波爾哈露出些許賊笑,如此詢問道。以薩克雖然有些不悅,還是抑制住怒氣,啜飲紅茶。
「很遺憾,我不是來見瓦蕾莉雅小姐的。」
以薩克像是鬧彆扭似地說道後,將視線移向走在寬廣房間中央的少女。
可愛的少女,穿著粉紅色的洋裝,美麗金髮的頭上頂著一本厚厚的字典,雙手張開至肩膀的高度,慢步行走著。她似乎不習慣穿著長裙筆直地走路,腳步非常不穩。
「不要發出腳步聲!」
「身體左右搖晃嘍!」
看見少女走路的方式,柯斯塔庫塔家的女僕們指出問題點。如果每天依照這種情況接受訓練的話,原本就擅長活動身體的她,勢必能立刻學會上流階級人士必要的走路方式吧。
「在下覺得要學會繁文縟節更難呢。」
站在以薩克背後的安潔莉塔,也凝視著少女,露出會心一笑。以薩克回過頭詢問安潔莉塔:
「妳這是以過來人的身分發表意見嗎?」
「是的。在下在立志成為一名神巫時,學習了日常禮儀,甚至是舞蹈,作為修行的一環。」
亞默德的神巫,有時會身兼進出他國宮廷的外交官使命。因此,她們必須在正式就任神巫之前,學會一流的教養和禮儀。
波爾哈乾咳了一聲,說道:
「我家這邊已準備萬全,隨時都能辦理手續。關於貴族收養方面,必須經過內務大臣的許可,只要那邊過關,明天就可以——」
「不,用不著那麼急。」
「呼……」
終於從美姿美儀的課程解脫的少女,松了一口氣後,朝桌子這邊走來。

「用那麼小的步伐走路,反而很難走呢……」
「不會呀,妳越來越有模有樣嘍。看來妳每天都很努力在學習呢,貝琪娜。」
「耶嘿嘿……謝謝您的誇獎~~♪」
貝琪娜光滑的臉頰染上一抹嫣紅,笨拙地提起洋裝的裙䙓,坐到以薩克對面的位子。
以薩克托著臉頰,目不轉睛地盯著貝琪娜的臉。
「……燒傷的痕跡幾乎看不見了呢。」
「是啊。瓦蕾莉雅大人,甚至連夏琦菈大人都輪流來幫我治療——穆瑙大人說,再治療個兩三次應該就能完全消失了~~」
「那真是太好了,這樣我也暫時放心了。」
那場戰役之後,以薩克坦白地告訴自己的雙親,將來打算娶貝琪娜為妻。國王和王妃都沒有反對,貝琪娜雖然是富商亞比奧爾家的人,但要娶平民出身的她當皇太子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直接關係到將來的國家利益。
所以,以薩克策劃先讓貝琪娜成為波爾哈•柯斯塔庫塔的養女,再迎娶身為柯斯塔庫塔家的她。畢竟柯斯塔庫塔家是王家的旁系一族,又是現任神巫當家的名門望族。若是柯斯塔庫塔家,夠資格當皇太子妃了。以薩克向來以實力提拔部下,因此並不在乎家世,但為了讓反對派的貴族閉嘴,還是需要這樣的手段。
而接受以薩克提案的貝琪娜,不久前便搬進柯斯塔庫塔家居住,像這樣嚴格接受貴婦人必要的禮儀教養訓練。
「那麼,貝琪娜小姐。」
貝琪娜正喝著紅茶,感受放鬆的時刻。女僕妮依「砰」的一聲,將一堆書本堆在她的面前。
「——接下來要上讀寫課了。」
「咦咦!休……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嗎!」
「當然。」
「小姐您在閱讀方面沒有任何問題,就是字跡稍嫌太有個性了一點。」
瑪爾雖然這麼說,但其實言下之意就是在說貝琪娜字寫得醜。如果成為皇太子妃,或許有機會得寫信給國內外的達官顯貴。如此一來,寫字必須得工整才行。
「小姐,妳駝背了喔。」
「寫文章的時候也要注意挺直背脊。」
「好……好的~~」
以薩克看著表情嚴肅,振筆直書的貝琪娜,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
「——不過,殿下。」
波爾哈壓低聲音,對以薩克低喃。
「要收養貝琪娜小姐當我們家的養女,必須向其他貴族宣佈才行。」
「宣佈?——喔,話說柯斯塔庫塔卿你也是入贅進來這個家的吧。」
「對。出身平民的人要進入貴族社會,有其他人無法理解的難處……我自己說有點不妥當,但真的是個充滿惡意的封閉社會——」
「嗯,我明白。看來你被別人說得很難聽吧?」
「是啊……尤其我的妻子又是個不少青年貴族爭相求婚的大美女,聽了不少酸言酸語——」
「你這是在炫耀吧,柯斯塔庫塔卿。」
以薩克揚起嘴角,斜眼望向微胖的中年男子。
「——你做了那麼多,到頭來都是為了你的亡妻吧?」
「我是抱持著這個心態,努力重振柯斯塔庫塔家的,但是……女兒不太能諒解我,我也反省自己太獨善其身了。」
波爾哈有些難為情地抓了抓頭。
「結果,總是把自己固執的一面展現給那孩子看……嚴格來說,在法律上,瓦蕾莉雅也沒有其他監護人了,我想今後讓她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好。」
「話說回來,我怎麼沒看見瓦蕾莉雅小姐,她跑到哪裡去了?我還沒跟她打聲招呼呢。」
「聽您這麼一說……喂,瓦蕾莉雅怎麼了?該不會還在睡吧?殿下來了喔。」
「喔,您說瓦蕾莉雅大人呀。」
專注移動著羽毛筆的貝琪娜,壓住掉下來的金髮,抬頭說道:
「——波爾哈大人聽說殿下要來,哼著歌吩咐大家準備東西的時候,她就從房間的窗戶跳出去了。」
「什麼……!」
「狄米先生好像來接她的樣子~~」
「那……那個小鬼!」
波爾哈瞬間漲紅了臉站起身來,因此推倒了椅子。以薩克見狀苦笑著說道:
「你不是要讓瓦蕾莉雅小姐做她想做的事嗎?」
「這是兩碼子事!」
波爾哈用力放下茶杯,邁步奔跑,不過,絆到地毯向後摔倒,就這麼一動也不動了。
「老……老爺!」
「完……完全暈過去了——」
以薩克和貝琪娜不理會搖晃波爾哈的女僕們,互相對視後,誇張地聳了聳肩。
從北海吹來的冷風撫過拉姆彼特的頭髮,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人潮的流動。
軍人、農民、漁夫、工匠——立場各不相同的人們東奔西跑,忙碌地工作著。城鎮應該有大半以上都化成灰燼的巴爾哈賈爾,如今再次迎來重生之時。城鎮撤去了瓦礫,飄浮在港口各處的軍船殘骸也大致上清除。據西瑞爾所說,今後預計將巴爾哈賈爾作為悠爾羅格的前線基地之一,並且也會擴張為北海交易的中繼站。拉姆彼特不太清楚所謂的中繼站是什麼,總之西瑞爾是這麼說的。
拉姆彼特俯看著朝氣蓬勃、生氣盎然起來的城鎮,緊抓著停泊巴爾哈賈爾的大軍船主桅附近。或許是出航的時間快到了吧,只見水和糧食接二連三地被搬運上船。港口裡也停靠著好幾艘大型船,但半數以上都是為了重建這座城鎮,從悠爾羅格運來物資和勞工的運輸船。
「…………」
這時,拉姆彼特發現眼下的人群中,有一名眼熟的南方少女。雖沒有和她交談過,但她對與自己完全相反的褐色皮膚少女印象十分深刻。記得少女經常與一名金髮年輕人聊天。說話說得那麼流利,著實令拉姆彼特非常羡慕。
「——原來妳在這種地方啊。」
西瑞爾沿著繩梯爬上船桅,仰望待在比瞭望台更高的拉姆彼特,出聲說道。
「喂,拉姆彼持,妳在那種地方幹什麼?」
「看……看看看……看到了,看到了。」
拉姆彼特視線追逐著那名南方少女,不怎麼看向西瑞爾。她就快想起那名少女叫什麼名字,卻又想不起來。
「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名字,啊……記……記不……記不起來!」
「……妳說話還是一樣令人費解呢。」
西瑞爾嘆了一口氣,強行將拉姆彼特扒下船桅。他抓住拉姆彼特的腳踝,頭部朝下倒吊著,又囉哩囉嗦地說起教來。拉姆彼特雖然非常喜歡西瑞爾,卻討厭聽他說教。
「再說,妳黏在這種地方,要是掉進海裡該怎麼辦?妳又不太會游泳……」
「會……會死……死棹。」
「——妳好不容易在那場戰役上活下來,要是在回國途中落海溺死,可就悲衰到太滑稽了。馬上就要出航了,妳給我乖乖地進入船室。」
「嗯……嗯。」
拉姆彼特彎起身子,緊抓住西瑞爾的手臂,靈巧地跨在他的肩上。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扒在西瑞爾的背上或是坐在他的肩膀,會令拉姆彼特感到心情十分平靜。
「……妳要是以為我不會真的發火,就可大錯特錯嘍,拉姆彼待。」
「看……看見……看見了,那個……女人。」
「我聽不太懂,有話等出航後我再慢慢聽妳說。反正我很閒。」
西瑞爾就這樣讓拉姆彼特坐在自己的肩上,敏捷地爬下繩梯。拉姆彼特再次眺望人潮的方面,剛才還在的少女卻已不見蹤影。西瑞爾自言白語般地對皺起眉頭,感到疑惑的拉姆彼特說:
「由於海德洛塔退兵,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戰線陷入了膠著。大概會這樣迎接新年吧……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在這裡統整軍備,再次前往南方,但既然閣下過世,我也必須回到悠爾羅格才行。」
西瑞爾似乎在呢喃著,回國後等待著自己的,將會是與以往截然不同,驅使政治力的鬥爭吧。過去成為自己後盾的烏希馬爾已經不在。只要回去悠爾羅格,下次要一年或兩年才能再來這裡了——如此訴說的西瑞爾,聲音似乎透露著些許遺憾。
「想……想想……想起來……了!」
一直卡在腦海裡的名前突然浮現,拉姆彼特拍了拍西瑞爾的頭頂。
「緹雅,好……好像……叫這這……這個……名字。」
「妳夠了喔。」
西瑞爾把吵鬧不休的拉姆彼特抱在腋下,爬到一半,跳下繩梯後,就這麼把拉姆彼特扔進空木桶。
「——時間到了!開船!」
在西瑞爾的一聲號令下,船開始嘎吱作響地移動。
拉姆彼特從木桶裡冒出一顆頭,眺望著緩慢遠離的港口,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如果自己話說得流利就好了。
天氣的事、食物的事、戰鬥的事、明天的事、重要的事、無聊的事、自己的事、西瑞爾的事——拉姆彼特有好多話想跟西瑞爾說。
大量的土運往布拉達嫚特宮。瓦蕾莉雅眺望著接連好幾輛駛向離宮的運貨車,歪了歪頭。
「如果是運送石材我還能理解,運那麼多土是要做什麼?」
「大概是填地吧。」
「填地?填什麼地?」
「要重建離宮,總得先處理那個大洞吧。」
狄米塔爾手握韁繩,輕踢馬腹。
瓦蕾莉雅環抱住狄米塔爾的腰,穿著平常的神巫禮服,外加一件毛皮大衣。全身受損的魔紋還只修復了八成,考慮到少女曾經大量出血的身體狀況,這樣的速度算快了。
而狄米塔爾的魔紋可能是因為自己找時間修復的關係吧,已經幾乎修復完畢。雖然受重傷,出血量勝過瓦蕾莉雅,但不久後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礙吧。
狄米塔爾等人超過成列的運貨車,爬上「封印之丘」,將馬匹交給包圍住離宮周園的警備兵們照料後,朝內部前進。
「完全只剩下最外圍的牆壁了呢。」
「總比東剩一塊西剩一塊好吧。可以省去拆除的時間。」
離宮正中央空了一個大洞的附近,可以看見夏琦菈和奇奎的身影。這裡現在除了少數人之外,仍然禁止進入,就連召集來修復離宮的工人,也只允許接近到山丘腳下。
「嗨,柯斯塔庫塔猊下,妳心情如何啊?還有眼神兇狠的紋章官大人。」
奇奎含著沒點火的煙管,專注地看著手邊的文件,發現兩人後,熟絡地對他們打招呼。
「不好不壞——話說回來,聽說上頭同意將這傢伙運到你的工房,是真的嗎?」
狄米塔爾望向趴在洞口邊緣,一動也不動的巨大鎧甲說道。
「要作為你研究的參考,之前那個徽章就夠了吧?有那麼多鎧甲,要回收多少就有多少。」
「徽章我當然全部回收了。不過啊,這傢伙就算扣除掉他巨大的這個因素,也是特別製造的。」
奇奎用煙管的前端敲了敲巨人的手指,如此笑道。
「這傢伙的裝甲是用我們還不知道的合金所製成,是用近神者帝奧斯失傳的技傳鑄造的。怎麼樣?光是聽到這件事,就覺得興奮起來吧?」
「這種變態只要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你真無情耶,雖然是我兒子,但還真是冷漠啊……」
夏琦菈裝腔作勢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儘管看得出來她並非真的感嘆,狄米塔爾還是沒有戳破她。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我也只好遵從了。等我的魔紋完全修復完畢後,我再試著來操作它看看。」
「拜託你了,小狄。我想你應該比我更適任。」
「那個……把這個巨人搬開後,就要把地全部埋起來嗎?」
瓦蕾莉雅探頭窺視著黑暗的垂直洞穴,詢問夏琦菈。
雖然無法從這裡確認洞底變成什麼模樣,起碼通往狄米塔爾等人展開激戰那個大廳的通路,
在狄米塔爾兩人逃脫後,就完全崩塌了。已經沒有手段能確認存在於地底下的大廳是否健在,但國王和夏琦菈商量後,決定用瓦礫和土將這個垂直洞穴完全埋起來。
不過,瓦蕾莉雅想問的,大概是「用土填起來,難道就能結束一切嗎」吧。
夏琦菈站到瓦蕾莉雅身邊,將小石子扔到洞穴。
「妳是在想——如今可以再將這麼重大的秘密埋在地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嗎?」
「……我認為,至少應該以某種形式留給後世。我不會再說公諸於世了……」
「那是亞默德王家的職責。我們反而不能將真相告訴任何人。要是這麼做,數十年後就會散播到全世界了。所以,我認為跟以前一樣,只靠王家的人和歷代首席神巫口頭傳下去就好。畢竟要保守秘密很困難嘛。」
「結果……我們今後也必須一直說謊下去,隱瞞真相吧。」
「當然啊。」
狄米塔爾撫摸著後頸,忍住一個大呵欠。
「——沒有明確的論證,不可能改變教化一千多年的神教徒的價值觀。簡單來說,只要沒有親眼所見,誰會相信雷頓特拉其實不是人類的同伴。而且,如果全世界的人類看到我跟妳那天看到的情景,就只有在世界末日的時候,所以……所有人類知道真相的那天最好永遠都不要來。」
「事情就是這樣……況且,不論人類知不知道真相,我們該做的,就只有持續封印沉眠在這座山丘地底下,仇視人類的存在,如今的事態,揭發真相根本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可是,猊下。」
奇奎目不轉睛地眺望著在山丘腳下堆積沙土小山的男人們,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回頭望向夏琦菈。
「——我們新者諾耶斯,以前擁有更強的魔力對吧?只是,隨著時光的流逝越來越衰弱。現在大多數的人都像我和貝琪娜一樣,出生時完全不帶一點魔力。這樣的話,下次雷頓特拉有可能再復活時,人類有辦法阻止祂嗎?」
狄米塔爾認為——這次是好不容易才重新封印雷頓特拉。當時,他施展「極光」將白霧塞回陵墓中,用恩佐比亞代替黃金劍封印,之後大地的鳴動逐漸減弱,不到正午便完全停止。接著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看來可以推斷成是成功再次封印。
不過,就像奇奎擔心的那樣,如果今後人類的魔力逐漸變弱的話,那麼下次雷頓特拉的封印再次解除時,有辦法阻止嗎?
「……小狄。」
瓦蕾莉雅對小狄輕聲呢喃。
「你知道緹雅小姐去哪裡了嗎?」
「不知道。巴貝爾猊下說,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蹤影。」
「如果緹雅小姐跟路奇烏斯大人之間有了小孩的話呢……?」
狄米塔爾也擔心這個可能性。另外,沒有聽說他的表妹拉姆彼特死亡的消息。如果她們生下孩子,她們的孩子、孫子或是子孫覺醒成帝奧斯的話,將來或許會像奧爾薇特他們一樣,企圖讓雷頓特拉復活。人類的威脅尚未完全清除。
而且,也難保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之間不會生出蘊藏這種危險因數的孩子。
「你們是在想——要是繼承裡希堤那赫家血液的人,將來成為第二個奧爾薇特的話嗎?」
「……不能否定有這種可能性吧。究竟那個時代的人類,是否有辦法阻止雷頓特拉的復活……」
狄米塔爾如此低喃後,夏琦菈便嘴角上揚,輕輕踢了一下養子的小腿。
「救國英雄煩惱這種事情有什麼用啦。那是好幾十年、好幾百年後的事情,跟我們又沒有關係。」
「竟……竟然說沒有關係……那個,猊下,這麼說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所以說,我們根本沒辦法負責啊。就算是『永世神巫』,五十年後我肯定已經死了吧,也不保證你們還活著啊。所以,之後的事情要怎麼解決,由那個時代的人去負責——事實上,這次的事情,一千年前的祖先有幫我們什麼忙嗎?沒有嘛。」
「雖然是歪理……但巴貝爾猊下說的沒錯。」
奇奎苦笑著胡亂搔了搔自己任意留長的頭髮。
「的確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製造出許多讓沒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的方便道具。我能為未來的子孫做的,頂多就只有留下這樣的技術了吧。」
「沒錯、沒錯,所以啊,大家只要拼命地去做現在自己能夠的事情就好。」
夏琦菈「咚咚」地敲著腰,和奇奎一起邁步移動。
「——不過,你們目前的情況,應該是等瓦蕾莉雅引退神巫後,就立刻結婚,盡情地生小孩吧。」
「喂……猊……猊下!」
瓦蕾莉雅滿臉通紅,無言以對。狄米塔爾聽到這露骨的話,雖然不至於啞然無言,但也沒辦法像夏琦菈那樣處之泰然。
「猊下,留下我的血脈——」
「這次犯下滔天大罪的確實是裡希堤那赫家的人沒錯。但是在最後關頭阻止他們的,也是流有裡希堤那赫血脈的人吧。」
夏琦菈打斷狄米塔爾的話,指向少年。
「——你之所以沒有投靠他們,留在這裡,並非單純的幸運或是偶然。要當那一邊的同伴,端看你周圍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有瓦蕾莉雅小姐在你身邊,你們的孫子應該也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吧?……所以啊,別想東想西的,努力做人吧。」
「什麼盡情、努力的……我……我又不是母豬!」
「別害羞、別害羞。我會視情況向陛下美言你們幾句,讓妳五年左右就提早引退。然後,早一天讓我抱孫子,品嚐一下當奶奶的滋味吧。」
「猊下,恕我直言。我剛才聽妳說了那麼多神經大條的話,我覺得妳已經干涉太多了。通常未婚女性根本不會大聲談論生孩子之類的話題。」
「喂!如果我當了奶奶,你也是個老頭子吧,因為我們是同一個年代的!」
「不、不,我還只是大叔世代的人。貝琪娜也還沒那麼快要嫁人。根本也還無法體會當父親的心情。」
「論精神年齢,我比你年輕!因為我……還是處女!到死都是!」
「會大聲喊出那種單字,就是妳已經徐娘半老的證據。」
「你今天很……很沒禮貌耶!」
「是、是。」
夏琦菈和奇奎宛如青梅竹馬般互相鬥嘴,慢慢地走下山丘。狄米塔爾目送著兩人逐漸變小的背影,撫摸著後頸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
瓦蕾莉雅滿臉通紅地垂下頭,站在狄米塔爾身邊。狄米塔爾突然停止手部動作,目不轉睛地凝視少女的臉。
瓦蕾莉雅發現他的視線後,或許是打算掩飾害羞的心情吧,輕輕撞了撞狄米塔爾的胸膛大聲呐喊:
「幹……幹嘛啦你!有話就快說!不過,我先聲明,我絕對不會提早引退神巫!」
「我可以說嗎?」
「噫!」
「我是在問妳我可以說出我想說的話嗎……可以說清楚講明白吧。」
「不……不不……不行!你還是什麼都別說了!不用說沒關係!」
不知瓦蕾莉雅究竟是在害怕什麼,只見她摀住自己的雙耳,慌張地向後退。若不是狄米塔爾及時抱住她,她可能就一腳踩空,掉到洞裡面去了。
「……!」
被一把抱住腰部的瓦蕾莉雅,瞪大雙眼,默默無語地與狄米塔爾四目相交。
「……不管經過多久,妳還是一樣冒冒失失、毛毛躁躁的。」
狄米塔爾抓住少女摀住耳朵的手,莞爾一笑。
「——既然妳要我別說,那我就什麼都不說。」
「這……這樣啊……」
瓦蕾莉雅明顯松了一口氣,原本僵硬的表情露出笑容。
「就算不用說出口,妳也明白吧。」
狄米塔爾如此呢喃後,奪去瓦蕾莉雅的雙唇。
「————」
要是這樣還不明白,不管要花幾分鐘,就吻到她明白為止——狄米塔爾在抱緊瓦蕾莉雅的手臂施力,因吹來的風而閉上雙眼。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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