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成熟的小決心
第三章 不成熟的小決心
《公爵夫人無法坦率》。
這是從那個平民女孩那邊收下來的書的書名。
雖然書名感覺上好像有些惡意,不過試著讀一下還滿有趣的。於是自己開始熱衷讀下去,如今是第二次重新閱讀到一半正好要進入結局的地方。
「噗嘻呼……噗嘻呼……」
自己的生活基本上都是在旅舍內搞定。謝丕斯說儘可能不要外出,將波爾基拖出來是王室騎士的任務,希望自己只要等到那個時候就好。所以,自己才這樣拿著那個平民送的書來讀以打發時間……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為了懲罰刺殺王室之凶手波爾基遠道前來這個城鎮,學園長則以課外學習的形式同意自己這樣的想法。
……像這樣子讀書,就此結束一天真的好嗎。
講真心話很想現在就衝出旅舍去找人。可是,自己也覺得謝丕斯他們的工作是為了要當上守護騎士,去干擾也不好。
第二次……讀完了。雖然對不坦率的主角感覺煩躁,但最後還是快樂結局。確實就像那女孩說的,是名作;自己也為清爽舒適的讀後感所包覆──
「噗嘻呼……噗嘻呼……」
抬頭一看,是一個在小小的木台反覆上上下下的肥子身影。結果,平民女孩不在了好幾天,還是沒能夠正常的對話;而且那傢伙也沒有走近過來的意思,這樣一來待在同一個房間也完全沒有意義。
明明就在近處卻什麼也不能做……就只能過著焦慮的每一天。
「噗嘻呼……噗嘻呼……」
「喂,那個很噁心的動作,是什麼?」
話說回來,每天都做那神秘的奇怪動作。
雖然想無視,但已經到極限了。
●
我沒有一絲打算將在約雷姆鎮停留的時光,僅僅耗費在靜觀艾莉西雅上面。
由於在鎮上停留期間不用上課也沒關係,是個可以一整天全力減肥的加分關卡。也就是說,對我而言是個羽化成蝶的最佳時期了。
「噗嘻呼……噗嘻呼……」
沒錯。
我打算在約雷姆停留期間華麗的大變身,凱旋回到魔法學園!
為此有必要在鎮上停留時儘可能的將脂肪轉變為肌肉!所以在來到約雷姆鎮以後我就在每日的慢跑中加上重量訓練,並進一步採用徹底虐待身體的特別減肥法。
我準備了踏腳台,一個勁的反覆上上下下。因為總不能在旅舍樓梯上嘿荷嘿荷的關係,就用踏腳台來代替。雖然看起來有點遜,但可別小看。
因為這是充分活用了我的現代知識的減肥方法。
「喂……那個很噁心的動作……是什麼?」
「噗嘻呼……嘿啊?妳說什麼?」
那傢伙主動找我說話?原來也是有這麼稀奇的事。雖說共同在同一個房間生活,但只要我一主動說話就馬上會吵起來,所以我一直很注意去儘量避免刺激到那傢伙……
「我問你那個很噁心的動作是什麼啦!」
「噗嘻呼……!是用來代替爬樓梯減肥,像這樣子運動的啦!」
艾莉西雅先前埋首於讀書,不過好像已經讀完一副閒閒沒事做的樣子。我無視那傢伙驚愕的視線,以進一步減重為目標繼續下一項減肥運動。
「踏腳台減肥的下一樣是這個!」
有條具伸縮性的橡皮管擺在地上,我用兩手抓住兩端,反覆將它拉長又縮回去。
手臂拉得緊緊的!好痛苦!不過可不只有這樣而已喔!我就這麼手持橡皮管當場開始深蹲了!這就是橡皮深蹲減肥法!
「唔唔!唔唔唔唔!」
太痛苦了。這光是膝蓋彎個一次就快要做不下去了。
我不知不覺的朝著放在餐桌上的馨香點心伸手過去……停住──「史洛大人!因為您好像都沒有喝,如果吃了點心的話就要喝一杯瘦身藥哦!這是約定」──我回想起自己跟夏洛特的約定了。與其要喝那個味道慘烈的藥,不如忍耐不吃點心!冷靜想想,那種很噁心的魔獸在裡頭動來動去的瘦身藥,一天根本沒辦法喝到一次以上吧,真是夠了!
「噗嘻!噗嘻咿咿咿!唔唔!唔唔唔啊啊啊!」
「雖然趁這個時候才問你……但那到底有什麼效果呀。」
「這個呢!可以讓軀幹挺直,姿勢會變好!……話說,艾莉西雅,我有事情要跟妳說,呼!呼!」
「……什麼事啦。」
「剛才我到隔壁房間,呼!行李又增加了,呼!我說妳、又拜託旅舍的人幫妳買了什麼東西回來吧,呼!可是,妳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錢啊。該不會妳,仗著自己的身分在學園裡恐嚇取財捲走一大筆錢──」
「恐、恐嚇取財!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這個是那個啦!在抵達鎮上時,我將在學園裡收下來的禮物拿去當鋪……啊。」
我說不出話來,這傢伙似乎是把送給自己的禮物拿去換錢了。在整個人為了這種未免也太玩弄別人情感的行為全身僵硬之後,這傢伙開始說什麼「就沒有放的地方」、「品味不太好」之類的亂七八糟的話。
不對不對,妳在說什麼啊。妳的房間才是大到超扯吧,畢竟是住在五層樓女生宿舍的最頂樓啊。
「如果你跟誰講的話我可饒不了你啊!」
像我這樣在同一個年級也多半一起上課的傢伙都知道艾莉西雅的本性。不過,從不太有關係的學生角度來看,艾莉西雅似乎是他們憧憬的存在。
「這也是沒辦法嘛,謝丕斯不太希望我太常外出,我沒事可做,有壓力啦。」
艾莉西雅確實是被謝丕斯拜託儘可能當個旅舍裡蹲。畢竟像艾莉西雅那樣的外行人,四處搜尋也大概得不到什麼東西,這可說是賢明的判斷。
「算了,我是懷疑那些傢伙找不找得到盜賊團啦。」
「怎麼說。」
「王室騎士的專業是護衛,模仿偵探做事不在那些傢伙擅長的領域之內啦。事實上這將近一個禮拜,也沒有任何進展嘛。」
為什麼馬爾地尼樞機卿會將這兩人送到這個地方來實在很有疑問。人選不適當,而且派公爵家的人應該可以做得更好。
「如果有意見的話,你一個人回去不就好了,不是不想幹嗎?」
「……我要先說清楚,夏洛特可是我的侍從啊。要是我不在,就表示夏洛特也會一起回去啊。」
艾莉西雅瞬間僵硬。這傢伙一直當夏洛特是方便使喚的人。雖然艾莉西雅是王族,不過因為在克魯修魔法學園留學,沒有把照顧日常生活的侍從一起帶過來啊。
「再說妳啊,說什麼壓力其實只是在逃避現實而已吧。」
「這可不能當成沒聽到哦,我會逃避現實?」
「下禮拜,羅柯莫柯老師在教的魔法演習學有考試,那是妳最不擅長的課程。我說妳,應該是盤算儘量拖長在城鎮的停留時間,好讓自己不用去接受那檔事吧。」
「嗚!為什麼會知道那件事……可是這樣的話你也──」
「對不起,史洛大人、艾莉西雅大人。兩位正在談話,很抱歉打擾。」
是夏洛特的聲音。我看向她。
「嗯?怎麼了夏洛特。」
「有客人。謝丕斯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已經來了。」
毫無弱點的站姿,以及如同雕像般毫無紊亂的表情。
雖然他裝得很像擁有一顆風浪不興的心,但我可是知道謝丕斯在一直戴著的面具底下所隱藏的激情。
「駁回啦,艾莉西雅,沒必要聽這傢伙的話。」
打從一開始,我就在懷疑了。
在這之前,都活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的王室騎士,要如何才能獲得隱居地下的人們的情報呢。只要回想地下社交場的狀況就知道,那些傢伙具有分辨夥伴與這以外的人的獨特嗅覺;就算是看不順眼的外人之情報,他們也不可能會將情報交給一看就像是貴族的男子們。
然而,現在這種事都已經無所謂了。
如果我沒有聽錯,剛才這傢伙是在說什麼?
「安靜。那麼謝丕斯,拜託你再說明一次沒問題吧?」
「喂,艾莉西雅!妳在開玩笑吧!」
「閉嘴。」
我的意識被這句冷冰冰的話震懾。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經沒有阻擋艾莉西雅的辦法了。
這個一經決定就不會動搖的頑固者,性格簡直就像是一根垂直豎立的樹一樣,正因為如此,即使在動畫中就連舒亞跟艾莉西雅相處也是很辛苦。
「傳聞盜賊團正準備要遷移到其他城鎮。」
「為什麼?」
「似乎有人藉由前幾天的魔獸騷動察覺到我的來歷了。」
「那件事並不是謝丕斯的責任。」
對於消息靈通的人來說,城鎮裡有王室騎士是已知的事實。從盜賊團的角度來看,應該會避免和不知何時會不期而遇的正義騎士在同一個城鎮吧。
「不,是我的責任,當時是有其他的手段。不過,如果讓那些傢伙從這個城鎮逃脫,他們在這個國家的某處從事惡行是不會有錯的。雖然是希望一定要在這個城鎮摧毀他們,但以我們的力量不論怎麼做就是無法將那些傢伙尋找出來,於是在與奧立佛卿討論後的結果,我們想到了一個方案。」
謝丕斯陳述的作戰計畫是足以讓艾莉西雅動心的惡魔般言語。
「現在正上映一齣在平民之間蔚為話題的戲劇。如果您到那裡,潛伏在內部的奧立佛卿會散播流言招呼那些傢伙過來。也就是說,艾莉西雅殿下,希望您能成為引誘那些傢伙過來的誘餌。」
謝丕斯的考量真的很合理又對症下藥,跟艾莉西雅的期望也一致。
可是,這方案由王室騎士提出來也未免太蠢。
先前謝丕斯說過只要在這個城鎮,就會守護艾莉西雅到底,到了這個關頭竟然說要人家當誘餌?到底這心態是怎麼變化的啊。
「謝丕斯,真的只要這樣那些傢伙就會出現嗎,他們一直都潛伏在地下對吧?」
「盜賊團的中心人物,刺殺王室之凶手波爾基的心腹部下們遭薩奇斯塔軍殺害,對於指示軍方的王室懷有深刻恨意,因此為了抓到您一定會出現。」
聽著對方直接了當的說明,艾莉西雅輕輕點頭。
這風向不妙,因為艾莉西雅早已信賴謝丕斯。
「喂,王室騎士要拿他國的王族當誘餌嗎?」
「我與奧立佛卿會在現場擔任殿下的護衛,盜賊團之流,不會是敵手。」
「兩位王室騎士是我的護衛?這真是非常的光榮。」
我的太陽穴痛起來了。艾莉西雅感覺上很有興趣,或者應該說是處在「為何在這之前沒有發覺到這麼有創意的提案」的狀態。
然而這傢伙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偶然目睹加入帝國的波爾基時,在動畫中是做了什麼事?就算離開舒亞也毫不畏懼,雖說只有一時也還是成了俘虜啊。
「王室騎士要用他國的王族當誘餌來達成目的?怎可容許這種事啊。」
「同學,你為了摧毀這個城鎮的盜賊團做了什麼?推薦你的團長應該會嘆氣吧。」
「……這個。」
「我是在明確的覺悟下來到這個城鎮的,沒道理跟抱著玩樂心情的你講東講西。」
那眼瞳跟我所知道的動畫版謝丕斯眼瞳一模一樣,燃燒著強烈的野心。
「我說妳啊!全面協助那傢伙的提案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謝丕斯離去後,我立刻對艾莉西雅大吼起來。
對一個見面還沒經過多久時間的男人,絕對不可以只因為對方是王室騎士這種理由就相信下去。
「您怎麼了,史洛大人!」
這時候正好夏洛特來了。
我簡單說明事情經過後她的臉色就瞬間變了。雖然不想讓夏洛特知道這麼危險的事,但她如果能幫忙說服艾莉西雅,讓這傢伙能多想想、就此做罷的話就感謝不盡了。
「妳聽好了,艾莉西雅,其實那些傢伙只是花了時間卻還沒有找到盜賊團,所以在緊張而已。」
「沒錯,艾莉西雅大人,很危險的!對方是很危險的人們哦!」
「你們擔心我是很高興,但有兩位王室騎士擔任護衛,還有比這更安全的嗎?無法想像享譽盛名的王室騎士會輸給盜賊團之流。」
「那些傢伙確實很強,但就算很強……」
說不說得上是可以信任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遠道前來這個城鎮的兩名騎士,公認為王室守護者的王室騎士當中,有一人會在將來背叛這個國家,這件事我是知道的。
謝丕斯執行背叛的時間點,是在獲得身為守護騎士的榮譽之後。
雖然以時間點來說不是現在,但即使如此,要說那傢伙是有充分信用的人也還有疑問,至少作為艾莉西雅的護衛是沒資格的。
反正,這個事件會以成功作結,謝丕斯會摧毀盜賊團,這是註定好的。
沒必要讓艾莉西雅特意冒險,介入謝丕斯的故事。
……不對,慢著,該不會這是在動畫中沒有播出來的故事吧?以艾莉西雅為餌,謝丕斯摧毀了盜賊團,那傢伙在邁向守護騎士的道路上一馬當先。
「艾莉西雅,妳也只是被那些傢伙利用而已。妳是以防萬一的保險啊。」
也許,這是真正的命運。
即使這樣,我還是無法相信艾莉西雅會去贊同拿自己當誘餌的想法。跟動畫一樣,這傢伙──一點都沒想過要愛惜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
話說打從一開始。
我就一直認為特意申請謁見艾莉西雅是件很奇怪的事。
那場謁見的目的是萬一沒有找到盜賊團情況下的備案,是為了要喚出艾莉西雅來到這個城鎮以引誘那幫傢伙出現的藉口不會有錯。
「那些傢伙推算過最糟的狀況了。在沒有找到盜賊團的情況下,就拿妳當誘餌,王室騎士是為了這個才說要向妳打招呼的啦。」
「……這種事不過是推測吧。」
「是啊,是我的推測。可是妳也滿好笑的,竟然拿自己當誘餌!我可是為妳著想才說的!」
盜賊團,特別是首領波爾基是個危險的男子,不是艾莉西雅可以打得過的對手。
確實護衛是兩名王室騎士,要說艾莉西雅是安全的也可以理解,畢竟是騎士國家的精銳。可是其中一人是背叛之守護騎士,是現在還算安全、但在未來確定會背叛的男子。
這種時候,如果舒亞在場就好了啊……
雖然舒亞跟謝丕斯的實力差距懸殊,但在有關守護艾莉西雅的事情上,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了。畢竟是身為女主角夥伴的主角,實績是有保證的。
「……你、剛才、說是為我著想?」
「是啊,我說了。」
可能是被我的話惹毛了吧,眼前的艾莉西雅以燃燒般的眼瞳瞪著我。
我不自覺的被這股氣勢壓制了。
「我不管怎麼樣……都跟豬史洛你完全沒關係吧!」
「什麼沒關係!為什麼妳要說那種話?妳聽好我可是……」
──代替舒亞,來守護妳的。
這種話,果然還是說不出來。
「……夠了!拋棄我的你為什麼還講得出這種話呀!明明在學園裡也一直無視我的!」
「──咦!」
憤怒到聲音與身體都在顫抖的那傢伙,眼瞳落下一滴水滴。從那邊一點一滴掉落下來的那個是什麼,我在一瞬間還無法理解。
「明明在這裡也一直無視我!事到如今是在幹嘛呀!」
這個聲音我記得聽過──是在前幾天做過的夢中出現的那個憤怒背影,不知為何又回想起來了。
沒有對任何人揭露真實,將一切隱藏掩飾的黑到底豬公爵。
因為覺得遵守跟風之大精靈的約定很有必要,我將纏身的重擔通通拋棄了。戴寧公爵之路、與騎士的牽絆、領民的信賴、甚至連跟同盟國王女的婚約關係,我都毫不猶豫地捨棄了。
所以我在聽到艾莉西雅於克魯修魔法學園入學時是很驚訝,同時也感到愧疚。
「明明是個豬頭,到底是怎麼想才會說我在擔心妳?這種事情才不想讓你這個奪走我一切的人來說!」
只顧自己捨棄艾莉西雅的我,就連回應的話都想不出來。
我被彷彿可以貫穿的尖銳視線瞪視著,連從那個地方離開一步都沒辦法。
在這之後有一段時間那傢伙持續臭罵我,最後氣喘吁吁地只說了句:「肥子肥子肥子!你這個豬頭!」便像是要把門撞壞一般的甩門到走廊去了。
有關婚約那件事,全都是我不對。
因為我是個選擇了夏洛特、而非艾莉西雅的人。
一切都是自作孽,我有承受那傢伙怒氣的責任。再一次,我理解到自己跟那傢伙之間有很大的隔閡。
「……史洛大人,我要去追艾莉西雅大人了。」
「拜託妳了,夏洛特,待在那傢伙身邊吧。」
然而夏洛特似乎也有什麼事情要對我說,當場並沒有動作。
「然後就是我,這個,如果決定要執行謝丕斯的作戰,這個情況該怎麼辦。」
「劇場一定會變成戰場,我不會讓妳去的。」
「咦!」
「盜賊團是連奪走權力者的性命都不會顧忌的強大武裝勢力,跟潛伏在學園裡的傭兵比起來遠遠惡質的多,所以希望夏洛特妳乖乖待在這裡。」
當然的對答。
就算謝丕斯對上聚集在劇場裡的盜賊團也能發動無雙攻勢。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夏洛特的安全,不可能讓她去。然而她強力凝視著我的眼睛,我有不祥的預感。
「這我辦不到。」
這句未免也超乎預期的話語,讓我的眼睛縮成小點回盯著她看。
「身為史洛大人專屬侍從的我,一個人躲在旅舍什麼的絕對不要,如果史洛大人要去的話我也會一起去!」
「咦……」
把一臉茫然的我放著不管,夏洛特也去追艾莉西雅消失不見了。
為什麼、連妳也……
我獨自一人不知如何是好。
連魔法都使不出來的夏洛特要來劇場?
很難相信那個身影會是過去膽小的她。排斥與人戰鬥的夏洛特並不適合戰場,所以我才會成為黑到底豬公爵的啊。
「為什麼會變這樣啊……」
「夏洛特就是在這種時候會很頑固喵。」
風之大精靈。
神出鬼沒的夏洛特保護者,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的腳邊。
「請風之大精靈去那兩個人的身邊吧。」
「史洛,你要怎麼做喵。」
我嗎……如果艾莉西雅認可的話,我也不再反對,對我而言,已經無法阻止女主角的行動了。
「我先去劇場調查。我打算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要能夠應對,要就做到徹底,或許會晚回來也說不定,拜託你囉,大精靈大人。」
●
先前從旅舍走出來的謝丕斯,再度跨進久遠院的用地。
特意回來,是因為有事情忘記傳達給艾莉西雅。
王室騎士團數天後,就會抵達這個城鎮。一旦王室騎士團抵達,盜賊團應該就會從這個城鎮消失。所以,在抵達前不論如何都非得要將盜賊團摧毀掉。自己穿過了門,在接待大廳把旅舍經理叫出來。艾莉西雅他們的房間在最頂樓,每次如果沒有先請經理通報的話就連會面也是不可能的。
「我想去艾莉西雅殿下的房間,艾莉西雅大人在房間內嗎?」
「現在不在房間內。」
「不在房間裡?我應該事先拜託過別讓她輕易從這塊地方外出才對。」
「……您說的是,請往這邊走,我帶您到旁邊的別館。」
「別館?原來如此,確實是沒有離開旅舍以外。」
謝丕斯在旅舍的女經理帶領下,被引導到矗立於隔鄰的別館。這旅舍以在城鎮的中心街道附近有如此廣大的用地面積為豪,究竟動用了多少金錢對謝丕斯而言是無法想像的。
在進入別館前自己感受到糾纏一般的視線,一隻應該是定居在庭院裡的黑貓正緊盯著這邊,在前方步行的旅舍女經理也同樣以好奇的視線不斷瞥眼過來,應該是已經察覺到自己的來歷不會有錯。
果然還是不適合這種任務,謝丕斯緊咬嘴唇。
「原來這麼在意我的來歷啊。沒事,妳無須否認,我是明白的。我的真面目,就當作妳的想像是正確的並不要緊。」
反正數天後王室騎士團就會出現,事到如今隱瞞也沒用。
「您的意思是?」
「我是王室騎士,但基於某個理由,處於守護薩奇斯塔的王女殿下之立場。」
「哎呀哎呀,果然是真的呀!」
為了成為守護騎士的試煉。
團長交辦的試煉還沒能夠達到任何成果。
王室騎士團會到各地的測驗場所打轉,選擇最終測驗的挑戰者,這個約雷姆就是最後一處場所。花之騎士奧立佛擔負著評鑑自己的監督者角色這件事自己也已經有所覺察。
不管如何,要在王室騎士團抵達前說服身為王女的她,並摧毀波爾基一幫人。雖然會讓她冒險,但為了成為守護騎士已經無法選擇手段。
──但是這樣做真的好嗎。
──為了自己的夢想,讓無關的她冒險好嗎?
「沒想到能跟現役的王室騎士這樣交談真像夢一樣。自從女兒在克魯修魔法學園入學以後,來到敝店的客人也比以前增加,而且都是厲害角色,是的,像薩奇斯塔的王女大人以及那個公爵家的大少爺,想不到連王室騎士大人都來!」
「……妳的女兒在那間魔法學園嗎?」
「她從小的時候就是個會把『想當魔法師』當口頭禪說的孩子,是的。不過我作夢也沒想到明明每天都讓她幫忙家務,她還能真的合格錄取就是了。」
「這應該是做過相當的努力了吧。不過,滿擔心的,在那間魔法學園平民要過著舒適的生活其實還滿難的。」
聽到平民、還有克魯修魔法學園,讓謝丕斯的表情有一絲陰影。
因為即使是現在,一旦夢到那一天仍然會呻吟出聲。
在魔法學園度過的那個冬季夜晚,大大改變自己人生的那一天記憶,在腦中被喚起一點又隱沒下去。
「我也曾不安的想過,是的。畢竟聽過很多傳言,像是平民孩子要跟上課程也很辛苦之類的,何況那孩子一入學就馬上對土之魔法覺醒了。」
「那裡本來就是為了讓貴族學習社交而建造的魔法學園,因此不會廣泛顧及平民的需要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新生就對土之魔法覺醒了?我能體會妳的心情,妳一定非常擔心令嬡的事吧。」
聽到對魔法覺醒的優秀平民,讓謝丕斯不自覺停下腳步。
因為覺得雖然不至於跟身為私生子的自己一樣糟,但那女孩應該也會感到很辛苦。那女孩遭受為「魔法是貴族之物」這種狹隘思考所控制的貴族學生嫉妒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或斷絕。
「擔心?不會不會、沒這回事。每個禮拜收到信件看下來,女兒在魔法學園的生活似乎是非常開心呢。每天新鮮又有趣,信上是這麼寫的。該說我女兒真是內心堅強啊,是的。」
「開心?雖然很失禮……但這會不會是為了讓妳這位母親安心的手段?」
「手段?這個嘛是的,我一開始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不過幾天前女兒利用假日回家,是的,在問了許多事情以後──哎呀,有貓在那個地方,那是夏洛特的貓吧。」
先行帶路的她,在花壇邊緣坐下之後一面跟貓互動,一面述說跟獨生女愉快的書信對話內容。
然而,謝丕斯的表情卻因為那句刺激內心黑暗面的話語而僵硬。
現在依然可以夢到的那一天,沒錯,那也是從收到信件開始的。
那個降著冰雪的夜晚,看著從侯爵家收到的信,自己絕望了。自己成為貴族的理由,深信即使跟最愛的母親分離只要故鄉有幸福自己就可以努力,也都當上貴族了。
然而約定卻被一張信紙給撕毀了。
明明與潘德拉貢侯爵、父親大人做了約定卻遭受背叛。
對侯爵家的恨就這麼成為對輕蔑平民的貴族們的憎惡,最後甚至讓自己對國家應有的樣子抱有疑問。
「哎呀抱歉,我是怎麼了,竟然跟貓玩起來。這隻貓真的很聰明呢,是的。好了,王女大人就在那邊。」
自己現在臉色應該很難看,所以她沒看這邊是讓自己鬆了口氣。
……好了,要跟在這前方的艾莉西雅殿下會面了,要調適自己擺出王室騎士的架勢了。即使回想起最不堪的記憶還能夠保持平靜,應該是因為已經將那回憶區分為過去的事情了吧?
不、不對,是因為自己對這個國家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無法想像年老之後的將來,即使在回憶以王室騎士身分生活之歲月的時候,自己能夠認同那段時光真美好的日子會來臨。雖然曾經夢想過如果以尊貴的王室騎士身分過生活,或許愛上這個國家的日子會來臨也說不定。
──可是媽媽、學園長。
──我就算當上王室騎士,好像還是沒辦法喜歡上這個國家。
謝丕斯被引導到的地方是別館二樓,是一處從傍晚開始會作為酒館使用的包廂。在那個所謂上流階級的人們可能會喜歡的室內當中,有兩個青澀少女待著的場景讓人有點想笑。
然而馬上,謝丕斯就對飄散的酒氣皺起了眉頭。
最初應該是只有一杯而已。
「啊,艾莉西雅大人,這是很烈的酒哦!」
「只喝一點點……只喝一點點的話不要緊啦。」
舔,艾莉西雅的粉紅色舌頭,在注入容器中的酒表面舐了一下。
接著她好像想起了什麼將盛有紅酒的玻璃杯一傾斜,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哎呀,夏洛特,這個好喝!」
「咦?真的嗎……那麼,我也來一點。啊,的確很順口。」
這是開始,也可以說是結束。
「那個豬頭~什麼叫『我在擔心妳呀』,明明在這邊也完全沒有來找我說話啊!豬頭~~!事到如今是在幹嘛呀!別開玩笑了啦,哼!」
從中午過後開始的兩人祕密會議。
她們面對面,一邊啜飲玻璃杯內的酒,一邊專注對話。
「夏洛特,知道嗎?那傢伙在這之前,在那個平民回魔法學園的時候被被、被、被她親親了!在那之後就一直呵呵笑又嘿嘿笑超噁心的!」
「什麼!……親、親親是什麼啊那個,我第一次聽說!」
「哎呀夏洛特,妳不知道嗎?哦~那麼我就告訴妳吧。」
「拜託您儘可能的說詳細一點。」
兩人面對面,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然後艾莉西雅結束了大多是在對他抱怨的言語,這回是將話題轉到跟自己切身的環境有關的話題上。艾莉西雅表白了自己在學園裡的煩惱,夏洛特則吐露出自己在公爵家的待遇有多糟;艾莉西雅一問起明明是王族為什麼自己的朋友很少,夏洛特就完美的回答:「艾莉西雅大人是高嶺之花」;夏洛特一抱怨為什麼明明自己是專屬侍從,薪水跟史洛大人的哥哥大人與妹妹大人的專屬侍從們比起來,卻壓倒性的少,艾莉西雅就推導出一個無可反駁的完美解答:「那是因為妳的魔法遜到爆了吧?」讓夏洛特眼淚汪汪。
「我想跟夏洛特……今後在學園裡頭也要好好相處。嗝、因為妳也是被那傢伙害到的人……喂,妳在那種傢伙的身邊被使喚不會很討厭嗎?嗚嗚~嗝~因為妳做的不都是女僕的事嘛。」
「呃,所以我不是女僕是侍從啦。嗯~可是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啊,我完全沒有討厭現在的生活的意思哦!」
有時歡笑,有時互相安慰。
兩人像是要填補長時間錯身而過的空白一般的專注講話,在餐桌上逐漸增加的空瓶子數量,應該就是象徵兩人沒完沒了的對談吧。之後時光流逝,不知何時太陽也要西下,在這個時候,來到約雷姆鎮那當初的尷尬也消除一大半了。
他的專屬侍從與他的前未婚妻。
正因為不論是誰的內心深處,都期盼彼此好好相處才會有這樣的結果吧。
「沒有可以去的地方?那麼,來我的地方就好啦!嗚~這樣一來,我們兩人也可以開開心心說那傢伙壞話,嗚~頭好痛。」
原本只是一點一點地喝,不知何時已經是喝到不成人樣的爛醉狀態。
泛著紅潮的臉頰是醉到不行的證明。平常只是嗜好的程度,但今天卻像是要表達把討厭的事情忘了一般的喝了好幾杯下去,已經停不下來。面對公主大人這樣的失態,清純可愛、也略有美豔氣息的銀髮少女一直在竭力阻止。
在謝丕斯到來的時候,窗外已完全暗下來了。
「……殿下,原來您在這種地方嗎……而且,您喝太多了吧。」
連突然到來的謝丕斯之勸阻也不聽,艾莉西雅又將一杯酒一口氣灌進喉嚨深處。
「好像不太平靜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啊嗚嗚~~都是那傢伙不好啦!對吧,夏洛特。」
接著她就從頭說明到尾了。
夏洛特覺得當初為了不讓周圍的客人聽見,請蒂娜的母親準備包廂這件事是正確的。
謝丕斯在大致理解艾莉西雅不太平靜的原因後,說:
「……雖然由我來說也有些不合適,但他應該只是以您的友人身分在擔心吧。事情總是有所謂的萬一。」
「我是魔法師耶!而且還有兩位優秀的騎士!比那傢伙值得信賴百倍!再說什麼朋友,我從不認為那傢伙是什麼朋友啦!對吧~~夏洛特。」
接著又是一杯,喝法非常誇張。
而且,聽到人家叫一句夏洛特就在艾莉西雅的玻璃杯中將酒斟滿的夏洛特,動作也是熟練到非常誇張。
每次艾莉西雅講什麼,都會徵求夏洛特的同意,謝丕斯看到這樣的情況也察覺到一件事:
「……妳跟殿下很親近呢。」
「夏洛特是個精明能幹到配給豬太可惜的人物啦!……夏洛特,再一杯!」
「是,艾莉西雅大人……對不起,謝丕斯大人,請您不要對艾莉西雅大人幻滅哦。」
「幻滅?為什麼人家非得要對我幻滅不可呀!夏洛特,來再一杯!……哎呀,果然夏洛特、嗝、明明是那傢伙的侍從、嗝、卻跟主人不一樣、滿能幹的嘛。哎呀,我看到蝴蝶了。喂,夏洛特、還有謝丕斯,你們看到了吧?」
「是的,殿下,我也看到可愛的蝴蝶了。」
「夏、夏洛特呢?」
「我看到了哦,艾莉西雅大人。」
「……嗝!這樣,太好、了呢!」
這話說完,艾莉西雅就突然趴在桌上並開始發出呼呼的鼻息聲,真是個好擺平的女孩。夏洛特自從在約雷姆鎮停留之後,將近一個禮拜的時間也都一直在照顧艾莉西雅,是很熟練了。
「殿下對妳相當交心呢。雖然傳聞她是位不容易取悅的大人,不過從這樣子看來,該不會妳們原本就認識或是有什麼關係吧。」
「呃~其實我們是──」
然後,夏洛特開始簡單說明了。
跟艾莉西雅的相遇是在比現在還要很小很小的時候。不過,自從主人史洛變得怪怪的以後就發生了一些事,她跟自己也變疏遠。可是,最近她又變得愛說話了,自己也和以前一樣愛跟艾莉西雅說話了。可能是因為陪艾莉西雅喝酒的關係吧,夏洛特也饒舌了起來。
「真驚訝,妳在那麼小的時候就是他的專屬了嗎?」
夏洛特輕輕放下了玻璃杯,自己很習慣讓人驚訝了。就算是自己也從來不認為身為戴寧公爵家侍從的自己是適任的。
不過,謝丕斯在那之後,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話卻讓夏洛特講不出話來。
「不過最驚訝的是,妳跟我一樣──是平民嗎。」
「咦……可是謝丕斯大人是王室騎士,跟我不一樣,是貴族,而且還是侯爵家的大人不是嗎。」
「我不過是魔法的才能被人看上,被潘德拉貢侯爵家收留而已。我是私生子,流著一半平民的血。」
「……我記得私生子是──」
「貴族與平民所生的……本來是不會被認知為貴族的,不義之子。」
傳說中的私生子。
絕對不會公諸於世的貴族之恥。雖然夏洛特很驚訝,但謝丕斯驚訝的程度更大。
──那個公爵家的直系,竟會隨意任命平民的專屬侍從?
從未聽過這種事。
這個國家的重要人物,頗具歷史的最古貴族,這個公爵家的專屬侍從究竟是怎麼讓平民摸進來的?
如果是像自己這種混有一半貴族之血的人也就姑且不論。
吊在天花板上的燈光宛如火焰般搖曳著。
謝丕斯的興趣,如今轉向戴寧家的侍從。自己想知道這個少女的事。
「妳被那個公爵家收留,我被侯爵家收留。我們在某些地方似乎很像,為了慶賀奇妙的緣分,夏洛特,也告訴妳一點我的事吧。不要緊,直到殿下醒來以前,稍微講一點。」
接下來,美麗的王室騎士開講了。
從開始以至於現在。
他的人生用一句話講就是壯烈。被偶然發現其魔法才能的侯爵家收留,接受貴族的養成教育,一個勁努力求學心無旁鶩,當上了王室騎士。
對夏洛特而言,酒館的喧鬧聲也已經聽不見了。
「謝丕斯先生不只是有魔法的才能……我想一定也做了我就算想像也想不出來的努力吧。」
「我只是無法忍受只能讓命運玩弄的自己而已。所以,我想改變軟弱的自己,或許我就因此對魔法覺醒,以三重魔法師(Triple Master)之身分受到精靈認同。」
「三重魔法師……謝丕斯大人真的很有才能呢。」
「夏洛特,妳究竟是幾重魔法師?妳是那個全屬性的魔法師(Elemental Master)的專屬侍從,一定非常厲害吧。跟妳年紀相同的我不可能跟妳抗衡,不會有錯。」
然而,夏洛特卻哀傷地搖了搖頭。
接著說了,自己是個不成熟的光之一重魔法師(Single Master)。
在戴寧公爵家被打上失去魔法師資格的烙印,不被允許持有魔杖。
「……真驚訝,竟然有像妳這樣的公爵家侍從。不,失禮了,不論如何一聽到戴寧家的侍從,就會不禁想像成一群危險的傢伙。王室騎士團與公爵家的關係很不好,所以我也很熟悉他們這些敵人,從沒想過我們的敵人中,會包含妳這樣的少女啊。」
「果然是這樣啊。所以史洛大人才跟我說劇場也別來,希望我待在旅舍裡。」
說到這裡,夏洛特還是露出了哀傷的微笑。
「我跟史洛大人是很奇怪的主從關係,本來戴寧家的侍從是要像王室騎士那樣當守護主人的盾,可是,我跟史洛大人是……好像相反。因為我不成熟……」
「妳的煩惱,他知道嗎?」
「……」
「不用特別去問嗎,這樣啊。不過,妳不能說吧,承認自己什麼也不是之類的是很痛苦。我曾經也是這樣,身為平民的自己、身為貴族的自己,不知道要當哪一個才好。」
「請問……謝丕斯先生您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呢?」
「我嗎?」
為什麼,我要那麼努力呢?
在地獄一般的生活中,自己成了貴族,成了王室騎士,最後以這個國家最崇高的騎士亦即守護騎士為目標,自己會這樣的原動力恐怕是──
「我是──有夢想的。」
「夢想嗎。」
「或許住在魔法學園裡的妳說不定早就知道了,不過平民與貴族的學生之間是有著肉眼看不見的龐大阻隔。那正是這個國家的扭曲本身。雖然如今似乎多少有些和緩,但私生子比他們那些貴族還要會使用魔法的狀況是──……這不是、可以讓妳聽的話題,忘了它吧,我好像喝多了。」
說到這裡,謝丕斯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話語中滲入了熱流。
擱在餐桌上的酒瓶在不知不覺的時候空了。自己對戴寧公爵家的平民侍從愈來愈有興趣,再加上這裡果然蒐集了所有最高級的酒啊。
「墮落的風之神童,史洛•戴寧,就連我也很熟悉他的名字。他將持有的東西全數捨棄,有段時間流傳著他的內心壞掉之類的負面傳聞。風之神童與隨從在旁的兩翼騎士,原本公爵家被公認會在名實兩方面統治這個國家的光榮日子,就跟著成了公爵家最大禁忌的墮落之風一起崩潰了。」
謝丕斯•潘德拉貢的話語讓夏洛特內心感動。
他的人生對夏洛特來說是理想。
從平民到貴族,然後成為王室騎士,以至於邁向這個國家最大的榮譽,也就是守護騎士的這段人生。
自己身為光之魔法師,如果也有當得上王室騎士的力量,應該就稱得上是合格的公爵家侍從了。但實際上自己連魔法的控制都沒辦法好好辦到,是被視為不成熟的劣等生。
「夏洛特,妳為什麼──」
「咦?啊!什麼事呢?」
糟糕,事情想太多,好像發呆到連謝丕斯的話都聽不見的程度了。
「妳為什麼要去劇場呢。雖然由主動提案的我來說也很奇怪,不過劇場應該會變成戰場吧。艾莉西雅殿下有我們守護,而且殿下也會使用魔法,所謂魔法就是力量,我想就照他說的──」
「這樣子……不行。因為我還沒有……能夠報到什麼恩。」
夏洛特不自覺的抬起頭來。
「報恩……?」
「看著最近的史洛大人,我回想到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了。」
風之神童與隨從在旁的兩翼騎士。
亡國公主,夏洛特•莉莉•休傑克從小時候起,就跟這樣的他們像家人一般一直共同生活。
「小時候我就一直想要在那個人的身邊,而且也一直認為在一起是理所當然。」
她的故鄉,曾經存在於大陸中央的大國休傑克已從地圖上消失,如今已化為魔獸棲息的非人領域。
明明在那一天那個瞬間,一切都應該結束了才對;為什麼現在的自己會存在呢。
自己現在正以單單一個人的身分細細品味著每天的小小幸福。
──自己是獨自一個人,從那樣的痛苦中重新站立起來的嗎?
「謝丕斯大人,其實我是孤兒。」
不對,不是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
自己曾經軟弱過,一直都在哭,一直以為自己背負一切的不幸。一直哭一直哭,一直被人說是愛哭鬼的自己,一直是有人在身邊關注的。
「雖然對公爵家以外的大人說這些話,是第一次,不過,我是個無家可歸的人。即使我死了也會真心為我悲傷的人,我想是非常少。」
不過,現在的自己已經超越了那時候的軟弱。
看著這樣的亡國公主,謝丕斯•潘德拉貢愣住了。因為剛才的話語從像她那樣幸福的少女口中說出來也未免太不相襯。
「為什麼,這麼祕密的事要對我說。」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流眼淚,為什麼我會有那樣的遭遇呢。不過我在回想起只有痛苦的過去時,也會想到有一個男孩子就在那悲傷的旁邊。」
對謝丕斯而言,是非常無法想像的。
至少,自己不是獨自一個人。
自己的身邊有母親,有個不惜一切疼愛自己的母親。
「謝丕斯大人認為我不像戴寧公爵家的侍從,這是當然的。可是,我現在能像這樣在這個地方,跟艾莉西雅大人還有像謝丕斯大人這樣非常厲害的王室騎士大人說話,也全都是託那個人的福。我獨自一個人不可能當得上侍從,全部都是那個人替我背負下來了。只有那個人,一直對我好。」
看得見對方眼中含淚,這一定不是謝丕斯的錯覺。
她的話語沒有虛假。謝丕斯是每天在王宮中過著虛假生活的人,所以很清楚那番話是真實的。
背叛之守護騎士緊盯著她看。簡直就像是看到天上的人,就渾然忘我了一樣。如今,酒館客人的吵鬧聲也傳不進他的耳中了。
「每天,史洛大人一點一點的瘦下去了。我覺得能那樣持續改變下去,真的很厲害。既然這樣我也想要將一度捨棄過的夢想,再一次試著達成看看。就像史洛大人那樣,我覺得說不定我也可以改變。今天真的能聽到謝丕斯大人的話,實在太好了。我知道我的路是沒有錯的。雖然我沒有謝丕斯大人那樣的魔法才能,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試著努力看看。」
──為什麼?妳是平民吧?妳是苦過來的吧?妳熬過了地獄般的戴寧家侍從教育,當上了直系男子的專屬侍從。
這樣就夠了。已經沒有必要去冒險,畢竟連主人史洛•戴寧都不希望妳那樣。
然而,自己出不了聲;自己……沒有那個資格。
「那麼,謝丕斯大人的夢想是什麼呢?」
「我的夢想是──」
最先浮現在腦中的,是對侯爵家的復仇。
在成為守護騎士提振侯爵家的名聲後,投奔帝國,讓家族名譽掃地。
這是最配得上不守約定的侯爵家的末路。
成為貴族提振侯爵家的名聲,是具有豐富魔法才能的自己的任務;而拯救陷入重病的母親,則應該是擁有力量的侯爵家的任務才對。
然而,那些傢伙卻破壞了約定;所以,要毀掉。這是被問到夢想的自己,所得出的答案。
但是,以守護騎士為人生目標的理由是為了對侯爵家復仇,這種事沒辦法對她說。
不可能說得出來。謝丕斯的夢想跟她的夢想相比,實在蠢得可以,絕對不能讓她的耳朵聽到。
這名少女熬過了大苦難,即使這樣依然積極向前。
──她跟我很像?不可能。她品性高貴正直向前,我不管經歷了多少年卻還是沒辦法從過去的詛咒中逃脫。
謝丕斯將少女說話的身影,與從前自己的身影交疊了。
因為相信母親會活著的從前自己,也曾像她一樣追求著真正的夢想。
「謝丕斯大人?……咦咦、為什麼、有眼淚!」
「……眼淚?是嗎,我在流眼淚嗎。」
「都是因為我說了奇怪的話。謝丕斯大人,手帕!這個、給您!雖然是我寶貝的東西!」
她那期望改變的身影,對謝丕斯而言非常耀眼。
完全不會詛咒自己成為孤兒的人生;在被公認為魔法天才的史洛•戴寧身邊,也不會去嫉妒,自己還希望站在他旁邊的那身影。
那是多麼困難、又多麼高貴啊。
少女的決意強烈撼動謝丕斯的心。
也可能是因為酒入體內,是這件事的關係吧。
然而,現在,自己並不想將心臟強烈跳動的理由歸因到酒精上。
「……夏洛特,妳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堅強。反而,有所收穫的是我才對。真羨慕他,竟然能讓妳這樣的少女愛慕。」
「不、不是啦!我跟史洛大人不是像謝丕斯大人所想的那樣!」
這女孩雖然說是平民但這是真的嗎?
即使面對王族也不退縮的高貴心性,跟現在、醉倒中的艾莉西雅相比,還更有氣質。
原不具魔法才能的平民,卻以那個戴寧家的侍從身分生存的道路。
那是遠比用王室騎士的身分生存更加殘酷的道路。
「我要為以前,曾無禮說出妳作為戴寧家的侍從很奇怪這件事道歉。妳毫無疑問地與我至今所遇見的戴寧家人們同樣的品性高貴。而且我要對妳表達感謝,我也回想起重要的事了。差點就為了小事而分心,把眼前的夢想放掉了。」
──媽媽,我也曾有過跟她很像的時候。
──當初是為了什麼一心一意的學習呢……我回想起來了。
後來被稱為背叛之王室騎士的男子做出了決斷。
正因為如此,他從口袋裡取出了珍藏的寶物。
是他時常帶在身邊的潘德拉貢侯爵家之家寶。在他選擇以貴族身分生存時,一向話不多的母親交給他的決心證明。
「這是對妳表達的感謝證明。如果妳盼望改變,我保證它一定能成為妳的力量。」
那是一只小瓶子,裡頭盛裝了發出青色光芒的半透明液體。
「──這是向空之王傳達覺悟的侯爵家香水。雖然是我跟媽媽用過的裡頭也只剩一半,但如果妳期望改變的話,只要將裡面的東西朝天空灑出去就行。雖然據說可以召喚龍過來,不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效了。事實上在我用的時候什麼事也沒發生。」
「空之王是……」
「龍。是連冒險者公會也指定為災害種的魔獸,自落入這世界誕生的瞬間起就一直是孤高存在的空之帝王。我們潘德拉貢侯爵家的人會將這香水灑向天空,向統治高空的魔獸上告重要的心意,是相當可笑的事情對吧?向從未現身的龍傳達心意什麼的。其實我也曾經這麼想過,但在實際嘗試時卻感覺到空中似乎有龍,讓我覺得傳統果然是不能輕視的。」
「……這麼重要的東西我可以收嗎?」
「沒有比妳更配得上使用這個的人了。戴寧家的侍從啊,妳擁有強大的意志,不過,妳似乎還不知道要如何運用伸展開來的羽翼飛翔。我珍藏的寶物若能對妳的覺悟有所幫助,也沒有比這更讓我感到榮幸的事了。」
夏洛特小心翼翼的、從謝丕斯那邊將香水接過來。
明明應該很輕,卻有沉重的感覺,甚至感受得到謝丕斯•潘德拉貢的人生就裝在這裡面了。他在當上貴族跟王室騎士的時候,一定曾將香水灑向天空,並決意做好即使龍在面前也不會陷入混亂的心理準備了吧。
正當夏洛特看著深青色發著亮光的香水,渾然忘我的時候。
「嗚嗚~我頭好痛啊。夏洛特,我要水。」
原本以為已經熟睡的公主大人抬起頭來,發出呻吟。看來是醉到相當不舒服了。
「嗚嗚……哎呀、夏洛特,那個小小的、是新的酒還是什麼?」
另外自己雖然不是很了解,不過好像已經得到答案的謝丕斯,表情卻似乎有些悲傷,這讓夏洛特感到非常不明所以。
●
從夜間雲層中傾注而下的月光柔和照亮了世界。
「喵嗚、喵嗚喵嗚、好吃、好吃~喵嗚。」
「哎呀,剛剛、這孩子、是不是在講話?」
「媽媽,貓不會講話啦。」
「好吃喵嗚。」
「……媽媽。」
謝丕斯一面看著似乎在接受別的客人餵食的黑貓,一面穿過了門,在冒險者守衛的瞪視下回到約雷姆鎮上。
夜晚的城鎮在明月的柔和光芒照耀下,充滿溫柔的氣氛。
「那麼,那個同學是去哪裡了呢……」
以前時常帶在身邊的珍藏香水的重量沒了。
不過,自己被某種溫柔的感覺所包圍。
話又說回來,同盟國的公主將純真睡臉表露給自己看的模樣是滿讓人驚訝的。
將如此沒有防備的姿態表露出來,是代表沒有身為王族的自覺呢,還是安心到很徹底呢,恐怕兩者都有吧。
這種機會恐怕沒有第二次了,所以……
「媽媽,我決定了。」
謝丕斯的低語聲,宛如與溫柔的城鎮融為一體般的溶於空氣中,消逝了。
●
「團長,你當真要讓那傢伙接受最終試煉啊?」
「你不服氣嗎?」
同一個天空下,月亮隱沒於薄雲中的夜晚。
一群騎士們在樹影搖曳的森林中組成整齊隊形,彷彿守護正中央的馬車一般持續緩緩行進。走在最前面的是,擁有樞機卿身分同時兼任現役王室騎士團長的騎士國家幕後統治者。
「不只給了私生子白斗篷,連守護騎士的挑戰權都給了他。謝丕斯雖然是團長中意的人……但他可是混了平民的血。終將成為女王陛下的殿下之守護騎士是個私生子,對我們而言去理解這種事實在很痛苦。」
「不過,那傢伙的能力是很優秀的。」
將頭髮整個剃光、一對銳利眼瞳不住打轉的馬爾地尼,讓思緒奔馳在與左右國家前途有關的守護騎士選定試煉的事情上。現在有關在國內數個地方所進行的試煉情形,雖然是要人常態性向自己報告,但自己腦中對於有關下一代守護騎士的問題已逐漸得出一個答案。清白端正的騎士時代如今已經告終,就算悲嘆年輕英雄不在也於事無補。想要克服在這之後預期會出現的亂世──就確定是侯爵家的私生子吧。
「在潛入迷宮的時候,如果謝丕斯在,就沒有那個平民出場的機會了。不是嗎?」
「我們是王室騎士,並非冒險者,關於迷宮的構造和知識──」
把王女從魔法學園叫出來,讓她在城鎮停留,如果他有為了誘出盜賊團而利用他國公主等級的膽識也不是壞事。雖然謝丕斯是私生子,但他也恰好具備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鐵石心腸。
他的實力在王室騎士團中也是最頂級,雖然身為私生子的來歷似乎讓他飽受各式各樣流言纏身,但有侯爵家(潘德拉貢家)的血就不是件壞事。
「所以團長,那檔事會怎麼樣。」
「……那檔事是什麼?」
「風之子那檔事。雖然大家是認為公爵家應該不會保持沉默啦。」
「那也是公主殿下的強烈要求,就算是公爵家在知道真相之後,也不會有話說。不過,說什麼希望讓那個墮落之風參加守護騎士選定試煉,公主殿下的一時興起也滿讓人困擾的。」
不過史洛•戴寧嗎……
即使是馬爾地尼也不可能忘得了,就連從前的馬爾地尼也曾將夢想寄託在生於公爵家的風之神童身上。
雖是公爵家的人,卻是可以託付國家的優秀人才,原本那名少年應該是要成為王室騎士團與公爵家之間橋樑才對。
然而,應該要成為真正英雄的少年,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
在魔法學園發生的傭兵騷動,馬爾地尼還是無法相信。
「──叫席爾瓦到這邊。」
由兩匹白馬所拖曳的馬車小窗打開,從那邊只見一頭細緻的金黃秀髮以及肌膚純白通透的手伸出來。
在視線的前方,可以看到一名逐漸靠近公主所乘坐之馬車的男子身影。
身上的白斗篷刻意鬆垮垮地披著,但腰上佩劍發出的光輝比任何人的都要亮。可能因為男子表情有一半被黑色長髮遮住,再加上夜色昏暗的關係,要讀取其表情也有困難。
「找我有什麼事嗎?」
「離開王宮以前,馬爾地尼曾說要對你守密。不過,我要告訴你。他答應了我方的邀請,目前正在約雷姆鎮。」
男子聽完有些低啞的聲音後,便雙手拍掌陷入沉思,接著抬起頭來,應該是做了某個決斷。
「公主大人──感謝妳。」
「不會,沒關係的。不過,這樣一來那個時候的事情就別跟任何人說。」
「當然,公主大人在魔獸面前,因為恐懼而露出難看過頭表情的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很好,之後就隨你的喜好去做吧。」
以這句話為契機,青年從一群駕馭粟色駿馬的集團中獨自一人衝出,一匹馬在夜晚的街道上用力踏步。身為騎乘者的青年將姿勢壓低,疾速奔馳。
以位於這個街道前方的那個城鎮為目標。
「還不快停下來嗎!都講那麼多次不要隨便行動了,你還聽不懂嗎──!」
然而不管身穿白色外套的人們怎麼呼叫,黑髮青年毫無停止的動作。
「……沒注意到,今天是滿月呢。」
坐在馬車中的少女從開著的小窗空隙仰望天空,滿天星斗正爭相閃爍著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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