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必看】交流戰拉開序幕
第四章 【必看】交流戰拉開序幕
──校園中的鳥鳴似乎比平時更加鮮明。
前夜祭隔天,昨日的喧囂彷彿一場夢,〈庭園〉內鴉雀無聲。
這也難怪,因為昨天還在四處攢動的學生,今天幾乎一個都不剩。
然而,這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這裡待會──即將成為「戰場」。
「…………」
無色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後,再度觀察起四周。
他們站在〈庭園〉東部區域最東邊的研究大樓前。眼前聳立著一棟由多座尖塔構成的建築物,在廣場落下極具特色的陰影。
周圍只有四個身影,每個人都穿著和無色一樣的制服。其中有兩個人今天第一次和「玖珂無色」見面。
「──嗨,你就是那個轉學生嗎?我聽說過你。我是三年級的篠塚橙也,今天還請多指教。」
一名高個子的男學生朝無色伸手說道。
篠塚橙也。他和無色不同,是以正規方式入選交流戰代表的魔術師。
「啊──你好,我叫玖珂無色,請多指教。」
無色和他握手。橙也露出爽朗笑容,用力回握他的手。
接著他身後的女學生也向無色微微點頭致意。
「呃……我是萌木仄。我會努力不妨礙大家的,請多指教……」
她有些畏縮地說。儘管身體朝向無色,視線卻一直在斜下方游移。
「好的,請多指教。我資歷還很淺,但會盡力加油的。」
聽完無色的自我介紹,仄害羞地低下頭。她的瀏海很長,一低頭就遮掉了半張臉。
她和橙也一樣,也是正式入選的〈庭園〉代表。雖然個性有些內向,魔術實力應該無庸置疑。
無色向兩人簡單打過招呼後,暗自鬆了口氣。
坦白說,他知道自己這兩天出盡了風頭,因此有些擔心隊友的觀感,幸好橙也和仄都未對他顯露出不友善的態度。
當然,他們私底下是怎麼想的,無色不得而知,但就算只是表面上試圖和他建立良好關係,他就已經很感激了。
他們接下來要一起戰鬥。彼此都是實力堅強,足以被選為〈庭園〉代表的魔術師,當然要盡可能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
無色從剛才就感受到背後有一道扎人的視線,便回頭望向那個人。
和他想的一樣,站在那兒的正是一臉不悅的〈庭園〉騎士,不夜城瑠璃。
「……瑠璃也請多指教……」
「誰要給你指教。」
無色吞吞吐吐地說完,瑠璃就毫不掩飾暴躁情緒,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出無色所料,瑠璃還是對他入選代表一事憤恨難平。昨天和喰良對決完之後,無色為了避免見到瑠璃,特意從後門逃走,因此上次以無色的身分和她見面已是前天的事。
「……這次的交流戰到底在幹嘛?將剛轉學進來的無色選為代表,又說他有單獨討伐神話級滅亡因子的紀錄……!」
瑠璃克制不住似的越說越激動。每說一句話,手背上的血管就更加突出,眉間的皺紋也變得更深。
「──請冷靜點,不夜城騎士。」
說話的是在場最後一人──黑衣。她以極其冷靜的語氣安撫瑠璃:
「這件事已經拍板定案,無法改變。我明白妳不希望自己最愛的哥哥身陷危險──」
「什──!什麼~~~~~~~~~~~~!」
黑衣淡淡地說完,瑠璃便滿臉通紅地大叫。
「妳妳妳妳妳妳在說什麼!我、我我我我我最愛誰了!少在那邊自說自話!」
瑠璃激動得滿臉是汗,還喊得破音了,視線也像洄游魚般快速來回游移。
「哦,不是嗎?還以為妳是因為最最最愛無色先生,才會這麼生氣。」
「誰、誰誰誰~~說的,才不是咧!我只是因為身為〈庭園〉魔術師,沒辦法接受菜鳥被選為代表而已──」
「這樣啊,所以妳認為一個菜鳥能打倒神話級滅亡因子嘍?」
「這、這件事──又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向彩禍大人確認過了。還是說,妳覺得彩禍大人在說謊?」
「唔……!……!」
聽見黑衣這麼說,瑠璃不甘地咬著牙。
但是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畢竟瑠璃和無色一樣,是彩禍粉絲俱樂部的成員,被人問到「妳質疑彩禍說的話嗎」時,也只能退讓。
順帶一提,彩禍粉絲俱樂部並非真實存在,而是想像出來的非官方組織。
然而,瑠璃似乎還是無法接受,再度瞪向無色。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入選是無可避免好了,喰良又是怎麼回事?她先是宣示自己是你的女友,又拉著魔女大人大鬧了一場,到頭來,我們甚至特地幫今天的對手白白增強力量……!」
「我、我也很無奈……」
無色苦惱地皺起眉頭。
喰良確實引起了騷動,無色也確實身處這場騷動之中,但完全是被她牽連進去的。
見無色說不出話,瑠璃露出不解卻又有些不安的表情。
「…………無色,你喜歡那種類型的女生嗎?」
「沒、沒有啊……」
「那她為什麼說你是她男朋友?」
「就說了,那是她單方面認定的。」
「……不然你喜歡怎樣的女生?」
「咦?」
「怎樣?說不出口嗎?」
「也不是……我想想……長頭髮、個性沉穩、帥氣、高潔──」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怎麼公然說出這種丟死人的話!」
瑠璃不知為何滿臉通紅,不斷拍打無色。
無色感到莫名其妙,頭上浮現問號,雙手交叉抵擋她的猛攻。
沒想到──就在這時。
廣場中心有一道淡淡的光開始聚集,形成了少女的樣貌。
『──哈囉,集合嘍,兄弟姊妹們。準備好了嗎?』
〈庭園〉管理AI希爾貝爾以輕快的語氣說完,轉了一圈擺出姿勢。
她這才注意到瑠璃和無色正在展開攻防,不解地歪過頭。
『咦?你們怎麼了?』
「……沒什麼!」
瑠璃哼了一聲環起雙臂,別過臉去。
希爾貝爾好奇地觀察了瑠璃一會後,忽然想起自己的來意,接著說道:
『好吧,那麼就容我再次說明交流戰的規則。
──可以戰鬥的區域為〈庭園〉的東部、西部與中央區域。〈庭園〉隊的起始點為東部區域的最東邊,〈樓閣〉隊則為西部區域的最西邊,聽見正午的鐘聲就代表戰鬥開始。
建築物外牆施有防禦術式,只是不小心打到的話不會受損,但請不要施予過度的攻擊。
考慮到危險程度,顯現術式最多只能用到第二階,率先將對手全數擊敗的那一隊獲勝。
出局與否由傷害值計算器來判定──你們都戴上了吧?』
希爾貝爾說著比了比自己的手腕。
無色聞言,低頭望向自己手腕上像是手錶一般的機器。現在亮著藍燈。
『計算器會和你們身上的制服連動,當它判斷你們累積的傷害值超過一定程度,就會變為黃色,最後變為紅色。計算器亮紅光的人就視為出局,原則上禁止再使用魔術,請盡速撤離至非戰鬥區域。此外也請注意,禁止攻擊已出局的選手。
大概就是這樣──有沒有什麼問題?』
「……我有問題,希爾貝爾。」
『…………』
瑠璃舉手呼喚希爾貝爾,但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希爾貝爾?」
『…………』
「希~~爾~~貝~~爾?」
『…………』
「……希爾貝爾姊姊。」
『是~~!有什麼事嗎,小瑠!』
瑠璃死心似的喊完,希爾貝爾立刻笑逐顏開地回應。
「……這次應該有新的規則吧?我們該怎麼跟魔女大人合作?話說怎麼都沒看到她,她在哪裡呢?」
瑠璃邊東張西望邊問道。希爾貝爾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喔,對了──這次按照特殊規定,〈庭園〉隊一開始只會有四名選手。確定有兩位出局之後,才會輪到小彩上場。不過請注意,萬一你們四人在小彩進入戰鬥區域前全部出局,就視為「全軍覆沒」。
至於小彩現在人在哪裡──』
「──這部分由我報告。」
黑衣微微舉起手接話:
「彩禍大人正在非戰鬥區域待命。一確定有兩位選手出局,魔女大人就會收到通知,但可能還是會有些延遲。為防萬一,當有兩位選手出局時,各位還是避免與敵方交戰,等待彩禍大人到來為妙。」
黑衣說著對無色使了個眼色。無色微微點頭回應。
關於彩禍的出場方式,黑衣事前已交代過無色。
一得到出場許可,他就會與待在非戰鬥區域的黑衣會合,進行存在變換並更換傷害值計算器,以「彩禍」的身分參戰。
……就算動作再快,最起碼也要花三分鐘。其他人必須小心別在這段期間全軍覆沒。
「嗯……沒錯,這樣最保險。」
橙也表情略顯緊繃,點頭同意黑衣的建議。
「我們的實力雖然不差──但也只是比其他同學優秀一些而已。能和教師匹敵的,大概只有不夜城同學了吧。說來慚愧,在這場比賽中我們越早讓魔女大人上場,就越有勝算。
噢──當然,如果傳說中的玖珂同學有驚為天人的實力,也是可以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就是了。」
「……請不要對我抱有過多期待。」
無色臉上冒著汗說完,橙也聳了聳肩說:「OK。」他雖然不像瑠璃那樣反對無色出賽,但似乎認為依靠這個實力不明的人風險過高。
「話雖如此,幸好今年交流戰辦在〈庭園〉,我們占有地主優勢──因此,我提議在比賽開始的同時,我們四個就分頭行動,各位覺得如何?」
「……咦,這樣會不會一不小心就演變成一打五的局面……」
仄憂心忡忡地說完,橙也表情苦澀地點頭。
「……確實有這個可能,但我們最該避免的情況是四個人一起被打倒。我不認為集體行動會是個好方法。」
「有道理……」
無色摸著下巴,低聲表示贊同。
他說的沒錯。這場戰鬥的勝敗取決於何時使出彩禍這張王牌。倘若按照常規進行,肯定會被敵人一網打盡。
而且分頭行動對需要暫時離開戰場進行存在變換的無色來說較有利。
「──我沒有異議。」
「為什麼你看起來自信滿滿?」
聽見無色這麼說,瑠璃瞇著眼吐槽。
不過瑠璃對這個戰術也沒有意見,垂下視線點頭同意。
仄看見眾人的反應,下定決心似的頷首。
「──好,就這麼定了。比賽開始後立刻分頭行動,邊躲藏邊搜索敵人,若情況允許就將敵人擊破。頭號目標是松葉武,再來是鴇嶋喰良。」
「嗯,請問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橙也說完,黑衣便向他提問。橙也望向她回答:
「因為我們能應付的只有這兩名學生而已。從昨天的直播看來,鴇嶋喰良這號人物需要特別注意──但我不認為她會比教師們強。」
「……原來如此。」
「我有搞錯什麼嗎?」
「沒有,我認為你的判斷十分正確。」
黑衣垂下眼眸回答。
從那副表情看來,她好像有什麼擔心的事──但在場注意到這一點的人似乎只有無色。
實際上,橙也並未察覺到黑衣的異狀,繼續說下去:
「不夜城同學還可以攻擊蘇芳哲牙、佐伯若葉──但紫苑寺學園長除外。在魔女大人上場前,絕不能和他交手。」
「他有這麼強嗎?」
無色納悶地問。他昨天給人的印象,就只是個拚命想和彩禍較勁的有趣老爺爺。
然而──
「──他是魔術師培育機構的學園長。這麼說你就懂了吧?」
「…………」
橙也這麼回答他,話語中帶有一股不容質疑的說服力。
他說的沒錯。再怎麼說,紫苑寺都和彩禍一樣,是魔術師培育機構的領袖。這樣的人不可能是泛泛之輩。
無色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繃緊神經。
這時──
『──你們談完了嗎~~?』
「「……哇!」」
希爾貝爾的臉冷不防出現在眾人面前,嚇得他們大叫起來。
她做了個下腰的姿勢,硬是擠進無色等人的小圈圈。唯有不具實體的立體影像才能做到這種高難度動作。
「喂,不要嚇我們啦。」
『不好意思,不過時間差不多了。』
希爾貝爾說著微微揮了手,那道軌跡上隨即出現數字「11:55」。
戰鬥開始前五分鐘。看來他們討論得比想像中更久。
「「…………」」
無色等人不發一語地望向彼此,不約而同地微微點頭。
接著在廣場上散開,就戰鬥位置準備。
黑衣見狀,恭敬地向眾人點頭致意。
「──那麼,我先撤離至非戰鬥區域。祝各位戰鬥順利。」
說完便離開廣場。無色等人各自用動作或話語向她道別後,望向西方──〈樓閣〉選手所在的方向。
『──好的,那麼比賽再三分鐘就要開始,姊姊差不多該離開了。我這次兼任裁判,沒辦法助各位一臂之力,但還是祈禱各位有精采表現。』
「嗯,謝謝姊姊。」
「……我們會加油的,姊姊。」
「好的。請拭目以待,姊姊。」
橙也、仄、無色回應完,希爾貝爾滿意地微笑。
而後轉向當中唯一沒有說話的瑠璃,打量她的臉。
「……好啦好啦,姊姊。」
『呵呵。那麼,各位加油嘍!』
瑠璃嘆著氣說完,希爾貝爾便開懷一笑,消融在空氣中。
無色覺得她們的對話莫名有趣,嘴角不由得失守。
「……你在笑什麼?」
「抱歉──只是在想,妳真的很討厭叫希爾貝爾『姊姊』呢。」
沒錯,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瑠璃在面對彩禍以外的事情時,通常都冷靜又有邏輯。叫希爾貝爾「姊姊」是為了讓對話進行得更順利,照理來說她應該不會排斥這種事。
「畢竟她又不是我姊姊。」
「哎,是沒錯啦。」
「叫一個不是姊姊的人『姊姊』,就像在稱呼大嫂一樣,感覺很討厭。」
「咦?」
「沒事。話說,你專心一點吧……老實說,我還是不同意你參賽,但你好歹是〈庭園〉代表,總不能輸得太難看。」
「──嗯,我知道。」
無色點頭回應瑠璃的提醒,握緊拳頭盯著正前方。
接著──中央區域的方向傳來正午的鐘聲。
〈庭園〉與〈樓閣〉的交流戰就此展開。
「好,我們上。就像剛才討論的一樣,各自散開──」
然而,就在橙也對大家下達指示時。
「────咦?」
剎那間,天空中出現宛如星辰般閃亮的東西──
那個「東西」呈一直線朝無色等人所在的廣場飛來。
「──快避開!」
瑠璃尖叫道。
下一秒。
眼前發生猛烈的爆炸。
「「…………唔!」」
──閃光、巨響、震動、拍打全身的衝擊波。
眼睛、耳朵、皮膚──全身的感覺器官一口氣接收超出負荷的大量資訊,意識朦朧了好一會。
「無色!」
「……!」
不過,聽見有人大聲呼喊自己的名字,無色勉強維持住快要消失的意識。
這時他才注意到,大夥兒面前有一大片閃亮的藍色薄膜。
「這是──」
他一瞬間還以為是敵人的攻擊──但他錯了。
瑠璃不知何時已拿起長柄武器。
籠罩著無色等人的那層薄膜,正是由武器尖端延伸出來的。
沒錯,是瑠璃的第二顯現【燐煌刃】。看來她早一步察覺到敵人的攻擊,保護了無色等人。
無色知道那刀刃是由魔力之光構成,能變化成各種形狀,但沒想到還有這種用途。
薄膜的另一側彷彿有隕石墜落般,形成一個大坑。周圍的建築物幸而受到防禦術式保護,沒有受損,但被直接撞擊的地面變得慘不忍睹。
威力著實驚人。無色若未受到瑠璃及時保護,可能一瞬間就出局了。
「──哦,妳擋下攻擊啦?不愧是不夜城瑠璃,實力對得起〈庭園〉騎士之名。」
這時──
「……!」
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無色等人抬頭望向天空。
那兒飄浮著一個長髮長鬚的老翁,身穿極不搭調的〈樓閣〉制服,彷彿站在空中一般。
他腳下浮現宛如魔法陣的兩片界紋,右手還拿著魔力濃密,像是指揮棒的魔法杖。
是的,那人正是〈樓閣〉學園長兼一年級新生,紫苑寺曉星。
「紫苑寺學園長……?這怎麼可能?〈樓閣〉的起始點明明在西部區域……!還有剛剛那陣攻擊──」
橙也顯得錯愕不已。
於是紫苑寺瞇起眼睛,揚起下巴。
「『怎麼可能』──?你既然是魔術師,最好別說這種話。我們是世界的守護者、奧祕的探求者,必須謹記對手隨時有可能出其不意發動攻擊。」
紫苑寺顯露出超然的態度,卻又像在教導學生似的說道。
無色和瑠璃不寒而慄,皺起眉頭。
「唔……壓迫感好重……!」
「一點都不像昨天那個老愛抱怨魔女大人的老爺爺……!」
「……這是……兩碼子事。都是那傢伙不好。」
無色和瑠璃說完,紫苑寺便一反剛才的態度,噘起嘴吞吞吐吐地說。
他清了清喉嚨轉換情緒,再度怒目俯視無色等人。
「重點是,這樣沒問題嗎?老夫對你們已經夠仁慈了。」
「咦──?」
「──面對全副武裝的敵人,全隊卻只有一個人發動第二顯現,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
聽見紫苑寺這麼說,〈庭園〉的選手們一陣緊張。
「──【羅衝扇】!」
「【點睛畫筆】……!」
橙也和仄展開界紋,發動第二顯現。
橙也變出鐵扇;仄變出巨大畫筆,各自握在手中。
這時,就像在等待他們行動,一陣猶如地鳴的巨響傳來。
「這是……怎麼回事?」
下一刻,地面開始劇烈搖晃,彷彿要打斷無色的慌亂。緊接著,眾人腳下的地磚突然隆起。
於是,以巨大鑽頭作為第二顯現武器的魔術師蘇芳哲牙從地下冒出。他似乎是從地底一路鑽了過來,發動突襲。
「哈哈──!俗話說顧前不顧後,就是像你們這樣啦!」
「唔……!」
無色等人蹬向殘存的地面,往後跳開。
然而事情還沒結束。身穿緊身制服的佐伯若葉也躍至地面,應該是和哲牙一起從地底過來的。只見她舉起一挺綠色的格林機槍。
「是說~~竟然忘了我們,真的AKS、氣pupu、森77,喔~~氣氣氣氣氣!」
她口中喊著莫名其妙的話語,朝無色等人掃射。一陣巨響敲打無色的鼓膜。
「──嘖!」
橙也在空中扭轉身體,揮動巨大鐵扇,隨即刮起一陣狂風,改變那些子彈的軌道。無數子彈掠過無色等人身邊,在牆上、地上炸裂開來。
然而若葉不怎麼驚訝,只露出了淺笑。
「哦~~挺行的嘛。不過,我現在才要展現第二顯現的精髓……的說!」
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後,握起舉在空中的那隻手。
「──【萌芽之鉛】!」
一瞬間,射進牆壁和地面的那些子彈開始蠢動,伸出無數條宛如植物藤蔓的東西。
「什……!」
「呀啊!」
橙也和仄的腳被藤蔓纏住,失去平衡。
瑠璃的【燐煌刃】旋即刀光一閃,切斷藤蔓。
「抱歉,感激不盡!」
「不會──各位小心點!敵人的攻擊還沒結束!」
瑠璃叫道。如她所言,種子子彈仍不斷冒出新的藤蔓,而且還像觸手一樣扭動著伸了過來,試圖抓住瑠璃等人。
「唔──」
「喝!」
鐵扇刮起強風,畫筆亦在空中留下軌跡,橙也和仄逃離了藤蔓攻擊。
然而,需要小心的不只若葉的藤蔓。哲牙趁著一瞬間的空檔,抱起鑽頭就朝瑠璃衝來。
「【特攻旋牙】!喝啊啊啊啊啊──!」
「……!唔──」
瑠璃雖然注意到他的攻擊,但實在猝不及防,無法反應。這樣下去,她將會身受重傷,被判出局。
彩禍上場的條件是要有兩名選手出局。反過來說,只打倒一個人並不會有太大影響,所以對方可能打算先除掉最棘手的瑠璃。
「瑠璃──!」
那麼,若無色也一起承受攻擊,和瑠璃一起出局,就能讓彩禍出場,這樣說不定是最好的做法。
然而,無色當下腦袋裡沒有這些盤算。
瑠璃──他的妹妹正遭遇危險,身為哥哥自然要挺身而出,不需要別的理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色大吼一聲用力蹬地,躍至鑽頭前方保護瑠璃。
「!哥哥──」
瑠璃的聲音震響鼓膜,真是個令人懷念的稱呼。但無色現在無力回應她。他必須集中精神,對付宛如巨大彈頭襲來的鑽頭──!
──須臾之間。
「…………唔────」
無色身後傳來猛烈的撞擊聲。
──哲牙偏離原本的軌道,失速撞上牆壁。
不過這並非偶然,也不是哲牙臨時改變路線。
原因很簡單。
──是無色手中顯現的透明之劍阻礙了他的去路。
「啊──」
瑠璃呆愣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第二──顯現……?」
她盯著無色手中那把沒有顏色的劍,以及他頭上浮現的猶如王冠的兩片界紋。
「────【零至劍】──」
無色喃喃說完,吁了口氣,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
「──來找出可重複的地方吧。」
「可重複……的地方?」
交流戰前一天,結束與喰良的兩場對決之後。
無色被黑衣帶到彩禍宅第的前院。
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進行發動練習。
這是當然的。因為明天就要正式上場了,無色卻還是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思自由發動第二顯現。
「第二顯現對魔術師而言確實是一道門檻,但被選為交流戰代表的魔術師不可能不會這項技能。要是敵人發現我方隊伍中有個初學者,一定會讓你率先被判出局。
──不過,明天的比賽特別允許彩禍大人上場,所以第一個出局不見得是壞事。然而,自己抓準時機退場,和無力還手而被打倒是兩回事。」
「……我知道。」
無色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只能順從地點頭。
「不過,至少你的第二顯現到目前為止成功過兩次。第一次是對付『她』的時候,第二次則是與我進行發動練習時。我們來找找這兩次的共通點吧。」
「共通點……」
經她這麼一說,無色開始思索。
「第一次時……我真的渾然忘我,不太記得了。只是一心想著要幫助『那個人』、幫助彩禍小姐──」
「嗯,那第二次呢?」
「我滿腦子都在想,只要成功,彩禍小姐就會回答我任何問題。」
「…………」
無色據實以告,黑衣聽完不知為何沉默不語,一會後像是發現什麼似的微微蹙眉。
「──會不會是彩禍大人?」
「咦?」
「第一次和第二次想的內容雖然不太一樣,但你都全心想著彩禍大人。」
「──!原來如此。所以我的魔術是為彩禍小姐而生的嗎?」
「沒有這麼誇張。」
黑衣瞇著眼,接著說道:
「精神力對於魔術非常重要,心態的確有可能導致輸出的魔力有所差異。你試著想像彩禍大人,發動魔術看看。」
「好,我這就試試看。」
無色深吸口氣,閉上眼睛,在腦中描繪彩禍的身影。
「彩禍小姐……我一定會讓妳──」
他滿懷決心地握緊拳頭,全心全意想著彩禍。
「──很好,再更專注地想像彩禍大人。」
「好的…………啊!……彩禍小姐,妳要做什麼……不、不能做這種事……我們還沒正式交往──」
「你到底在想什麼?」
黑衣敲了一下他的頭,害他快要描繪出的畫面煙消雲散。
◇
「──太好了,成功發動了。」
無色望著手中出現的透明劍身,輕聲嘆息。
昨晚他和黑衣反覆進行想像訓練,藉由專注想著彩禍,成功發動第二顯現──但當時還不確定能否在實戰中達到相同效果。
「透明的……劍……」
瑠璃見狀,發出微弱的呢喃。
無色瞥了她一眼後,微微點頭。
「還好妳沒事。」
「……唔。」
聽見無色這麼說,瑠璃紅著臉輕晃肩膀。
但隨即像要掩飾害羞地搖了頭,對無色說:
「無色,原來你已經學會第二顯現──」
「──嗯,我專心想著重要的人,就發動成功了。」
「重要的人……呃,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也不看看場合!」
剛才微微泛紅的臉頰變得更加通紅,甚至叫到破音。
戰鬥中確實不適合說這種話,但無色不明白瑠璃為何這麼慌張。
「……哦~~?挺有一套的嘛──話說回來,你做了什麼?竟然讓我的【特攻旋牙】裂成這樣。」
哲牙甩了甩牆壁碎片,回頭望向無色。
他手中那把鑽頭型態的第二顯現【特攻旋牙】缺了一角,該處只留下閃亮的魔力之光。
「……唔──」
無色見狀,不禁倒抽口氣──但努力不讓對方發現。
他雖然藉由全心想著彩禍,成功發動第二顯現,不過仍未掌握自身魔術的全貌。
「……算了,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哲牙窺探了一下無色的反應後,讓崩裂的第二顯現消失,再變出一把完好的鑽頭。
「…………」
瑠璃原本和哲牙一樣在觀察無色,見到哲牙變出武器後,連忙清了清喉嚨轉換心情,小心地盯著〈樓閣〉的教師們,開口說道:
「──看來我們要盡速散開的計畫被他們猜到了。」
「……好像是。」
「嗯……確實如此。」
瑠璃說完,橙也和仄的目光也變得銳利。
紫苑寺、哲牙、若葉三人則和他們相反,露出從容的神情,握著第二顯現的武器。
實際上,瑠璃的猜測大概沒錯。無色等人認為必須盡速滿足讓彩禍上場的條件,才能使〈庭園〉贏得勝利;〈樓閣〉則應該不想讓他們達到該條件。
那麼,對方會採取什麼手段?
要麼是在比賽開始後,趁〈庭園〉隊還沒散開就將他們一網打盡;要麼是限制他們的行動,以防有人被判出局,並一次解決掉所有人。
是的,對方現在採取的行動正是如此。
幸好瑠璃反應快,他們才沒有全員出局,但現在的狀況仍舊糟糕透頂。
因為無色等人尚未行動就被自己打不過的教師們攔住去路。
「……而且,對方還沒有全體到齊。喰良和松葉學長可能正躲在暗處。
──喰良尤其危險。她不是發下豪語要贏過魔女大人,成為無色的女友嗎?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她昨天在舞臺上散發的魔力量非比尋常,大家千萬要小心。」
瑠璃加強警戒說道。她說的有道理。喰良生性喜愛大場面,肯定會做些什麼。無色也開始注意四周。
然而,哲牙聞言卻搔了搔頭。
「呃~~……他們應該還要再花點時間啦。他們不像我們有這麼簡便的移動方式,只能從西邊跑來東邊。」
「…………」
聽見哲牙這麼說,瑠璃臉頰滑落一道汗水。
那模樣看起來既像懷疑他在騙人,又像是因為自己過度解讀眼前的狀況而感到難為情。
無色覺得後者的可能性較高,但心裡有些同情瑠璃,便配合她露出前者的神情。
「──無色。」
瑠璃目光緊盯紫苑寺等人,悄聲向無色搭話。
「……紫苑寺學園長他們就由我們三個來應付,你趁亂逃離這裡,找地方躲起來。」
「妳在說什麼?我怎麼能──」
「別搞錯了,這次會這樣提議,真的不是因為擔心你的安危。」
「這次?」
「……不要在意那種小地方。」
瑠璃紅著臉清了喉嚨,繼續說道:
「老實說,和三名教師正面對決雖然是下下策,不過就算我們三個被打倒,只要你沒事,魔女大人就能上場。」
「這──」
無色說到一半,橙也和仄也點頭同意瑠璃的話。
──再拒絕下去對他們就太失禮了。無色下定決心頷首。
「……了解,這裡就交給妳了,瑠璃。還有篠塚學長、萌木學姊。」
「好。」
瑠璃應了一聲。橙也和仄也用各自的方式回應無色。
「那麼──要上嘍!」
「「好……!」」
瑠璃一聲令下,三名〈庭園〉的學生立刻蹬地躍起。〈樓閣〉的教師們也舉起第二顯現迎戰。
◇
「…………」
安維耶特•斯凡納極度不悅。
原因大致有兩個。
一是因為今天是〈庭園〉和〈樓閣〉交流戰當天,自己卻被硬塞了個麻煩工作,到外地出差。
二是儘管這個要求如此無理又臨時,自己仍乖乖答應下來。
「嘖──」
戴著墨鏡的安維耶特咂了嘴,使勁踩踏車子的油門。
他在一條連柏油都沒鋪的山路上前進,輪胎輾過大大小小的碎石,使車身劇烈搖晃。
老實說,這趟路程令人十分不適,但也無可奈何。
──畢竟他正要前往的「機構」太過特別,無法設置在恬靜的住宅區。
安維耶特調高音響的音量,藉此發洩內心的煩躁,搖頭晃腦地在崎嶇的道路上前行。
於是,他在一成不變的景色中開了約三小時。
最後終於抵達目的地。
那裡乍看平凡無奇。會在這種地方停車的除了汽車沒油的倒楣鬼,就只有開到一半內急的人了吧。
安維耶特將車隨意停好後,拔了鑰匙開門下車,當然也沒忘記鎖門。這麼偏僻的地方應該不會遭小偷,但姑且還是鎖一下。
接著他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撥開叢生的雜草緩步前進。
「……呃~~──應該在這裡吧?」
找到目標後,安維耶特徑直朝裸露的岩石走去。
照理來說,這樣應該會撞上岩壁,但他的腳卻毫無阻力地被岩壁吸了進去。
這裡和〈庭園〉一樣施了阻礙認知的魔術,從外面看不出實際的樣貌。
岩壁內裝潢得相當現代,和外頭有著天壤之別。看似電梯的門扉旁設有一個辨識裝置。
安維耶特完成ID和虹膜辨識後搭上電梯,前往地底深處。
儘管手續繁複,考慮到這個機構的重要性以及收藏物的危險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裡是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封印機構之一。
和〈庭園〉總圖書館地底的機構相同。
一會後,電梯到達目的樓層。安維耶特等電梯門開啟後,邁步穿越前方的長廊。
走了沒多久便看見一扇金屬製大門,以及兩名守在門前的警衛。一人留著鬍子,一人戴著眼鏡。兩人既然常駐在此,可見應該是魔術師。
「──哈囉,打擾一下。」
安維耶特已在樓上完成識別手續,兩人因而知道他的身分。他們站得直挺挺的,向他行禮。
「您就是〈庭園〉的安維耶特•斯凡納老師吧?久仰大名。」
「能見到有名的『雷帝』,真是榮幸。」
「啊~~……嗯。那個稱號聽了怪不好意思的,別那樣叫我。」
安維耶特板起臉孔說完,警衛說著「對、對不起」並低頭道歉。
「所以,您今天是來辦什麼事呢?」
「嗯──我被硬塞了件麻煩的工作,來檢查一下這兒的封印物……真是的,怎麼會在交流戰當天派人出差呢。」
「這麼說來,今天〈樓閣〉和〈庭園〉要舉行交流戰吧?」
「是啊。這種時候就該來一杯,看小鬼們大亂鬥。」
安維耶特邊說邊做出豪飲的手勢,警衛笑著表示同意。
「真不錯。我也想早點下班,來杯啤酒。」
「什麼?我說的不是酒,是可樂啦。」
「哦,難道您不會喝酒嗎?」
「不是。今天雖然不用上課,但交流戰也是校園活動的一環,教師怎麼能喝酒?而且喝了酒就很難看清楚小鬼們的細部動作。」
「……這、這樣啊……」
警衛面露苦笑,像是在說:「這個人的個性和外表差真多……」
「那麼……您要調閱哪一項封印物呢?」
「噢,我要調閱O─08。」
「────」
安維耶特說出編號的瞬間──
警衛們的表情立刻變得冷酷。
「不好意思,您調閱的目的是?」
「啊?我不是說要檢查嗎──艾爾露卡昨天沒有通知你們要回報O─08的現況嗎?」
「有的,我們回報沒有問題。」
「所以她才派我來啊。」
「什麼?」
「──〈銜尾蛇〉的二十四個部位當中,只有你們這個封印機構回報毫無異狀。所以為防萬一,她才叫我來確認實物的外觀和魔力反應有無異常。可惡。
聽懂的話,就快點調出那顆害我沒辦法看比賽的該死的蛇頭。」
「…………」
兩名警衛互相使了個眼色後說:「……請稍等。」這才開始操縱控制器。
不久後,沉重的聲音響起,巨大門扉逐漸敞開。
「請進。」
「好。」
留鬍子的警衛催促道。安維耶特跟著他往門口走去。
於是,下個瞬間──
「────」
站在後方的眼鏡警衛突然將手伸進懷中,拿出一把自動手槍,毫不猶豫地朝安維耶特扣下扳機。
爆裂聲在地下設施響起。
然而──
「什──」
緊接在後的既非安維耶特的哀號,亦非倒地的聲響,而是開槍的眼鏡警衛慌張的嘀咕。
然而,這是當然的。
因為那枚子彈自槍口射出後,在擊中安維耶特後腦杓前就啪滋啪滋地帶著電光,靜止在空中。
「──你以為這種玩具解決得了我嗎?也太瞧不起我了吧?啊?」
安維耶特凶狠地瞪著眼鏡警衛。
「唔……!」
眼鏡警衛表情扭曲,打算再度開槍。這時鬍子警衛也從懷裡拿出手槍。
「喝!」
然而,安維耶特大喝一聲,同時對他們施以雷擊。
「嘎……!」
「唔──啊……!」
兩人短暫哀號後隨即化作焦炭倒臥在地。安維耶特確認他們倒地,納悶地皺起眉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原以為是艾爾露卡想太多,看樣子是真的出事了。」
無論如何,安維耶特還是必須完成任務。他走進門內,望向收納在那兒的封印水晶。
「……啊?」
他挑起一側眉毛,發出低吟。
封印在這座機構中的〈銜尾蛇〉部位是「頭」。
和〈庭園〉地底收納的「心臟」並列為最重要的部位。
然而,現在安維耶特面前只剩碎裂不堪的封印水晶。
「〈銜尾蛇〉的頭──不見了?」
安維耶特板著臉摀著嘴,開始思考。
「……究竟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難道這兒的警衛為了隱瞞事實,欺騙了艾爾露卡……?不對,總不可能一直瞞下去吧。說起來,那兩個警衛為什麼──」
這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原因無他。因為身後傳來聲響,隨後便有兩道黑影朝他襲來。
「──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維耶特立刻意識到那是他剛才打倒的兩名警衛。
他背後浮現一片界紋,再度施放電擊。兩人又一次發出哀號,當場倒下。
「哼!挺頑強的嘛。剛才那一擊本來應該會讓你們心跳停止才對。不過這樣正好,你們兩個,收納在這兒的封印物到底──」
然而,安維耶特再度啞然。
因為剛被打倒的兩名警衛又站了起來。
「……什麼?」
安維耶特困惑地瞇起眼睛。這一擊的力道雖然輕了些,但也不可能像這樣瞬間恢復。這兩個人是不是用了什麼魔術──
「呃,不會吧……」
他用力踩踏地面,再變出一片界紋。
同時左右兩側也出現類似三鈷杵的武器。
「第二顯現──【雷霆杵】!」
安維耶特將手往前伸,他的顯現體旋轉起來,朝前方射出遠比剛才更強烈的電擊。
警衛們被直接命中,分別被削去右臂和左肩,重摔在牆壁上。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竟發出呻吟,再度邁步走來。
不,不只如此,就連被削掉的手臂和肩膀也逐漸再生。
「嘖──」
安維耶特見狀,恍然明白是怎麼回事,用力咬牙。
接著狠狠踹向地面。
與此同時,電流充滿整間屋子,兩名警衛再次倒地。
不過這次兩人遲遲未爬起來,只趴伏在地,手指不斷顫動。
安維耶特讓微弱的電流滯留在兩人身上,限制他們的肌肉運作。這樣他們應該暫時動不了,當然待會還是要找人來把他們綁起來。
不過,現在有比這更重要的事要處理。安維耶特快步走回電梯,猛按地面樓層的按鈕。
他在逐漸上升的電梯中操作手機,打電話給艾爾露卡。
響了幾聲後,電話另一頭傳來對方一派悠哉的聲音。
『哦,安維耶特啊。怎麼啦?』
「出大事了!〈銜尾蛇〉的頭不見蹤影!而且──」
安維耶特扯著嗓門繼續說下去──說出那則毀滅性的消息。
「──出現了『不死者』!有人受到了〈銜尾蛇〉的能力影響!我記得這兒的警備應該是由〈樓閣〉負責的吧……?」
『……你說什麼?』
「小心點!
──『進到我們學園的〈樓閣〉的學生中,可能摻雜著不死者』!」
◇
為了舉行交流戰而淨空的〈庭園〉校園中,有一處異常熱鬧的地方。
──那就是位於西部區域的練武場。
這裡平常是供學生修練的場所,現在的氣氛卻稍有不同。寬廣的操場中央可以見到巨幅影像朝向四個方位投影,映出每一位〈庭園〉代表選手的現況。觀眾席環繞在操場周圍,〈庭園〉和〈樓閣〉的學生齊聚一堂,為各自的陣營加油。
這場戰鬥名義上是為了讓學生提升戰技而辦的交流戰,但凡事只要劃分出敵我,人類就是會為之瘋狂。
而且這次的交流戰,雙方學園長都有代表參賽,彩禍和喰良又以此作為男友爭奪戰的第三回合。
再加上──
『──哎呀~~!不只小星,連小哲和小若都抵達了東部區域!難道他們打算在小彩上場前就將四名對手一網打盡嗎?』
希爾貝爾為了炒熱氣氛,在空中飄來飄去,以輕快的語氣播報戰況。
順帶一提,她偶爾還會讓自己的影像分裂成兩個──
『您覺得如何呢,賽評希爾貝爾老師?』
『是的,看來小星他們還是很提防小彩,應該想早點分出勝負吧。』
像這樣一人分飾兩角(雖然不是一個人)。
觀眾雖然是默默守護世界的魔術師,但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觀賽時不可能不熱血沸騰。
「瑠璃……玖珂同學……」
然而在他們之中,唯有嘆川緋純一人面露不安,盯著投影出的影像。
不為別的,因為這次參賽的不夜城瑠璃和玖珂無色都是她親近的同學。
而且,身為騎士的瑠璃參賽還不打緊,無色上個月才轉入〈庭園〉,本來不該被選為交流戰代表才對。
希爾貝爾說他打倒了神話級滅亡因子──但從他的戰鬥表現來看還是教人難以置信。希望他不要受傷──
「──哎呀,怎麼啦,嘆川同學?悶悶不樂的。」
緋純盯著畫面暗自祈禱時,忽然有人向她搭話。
她望了過去,只見一名二十五六歲的女性站在那兒,留著一頭大波浪長髮,上衣領口大膽地敞開,下身則搭配極短的窄裙──她是緋純的班導,栗枝巴老師。
「啊,老師……」
「放輕鬆點嘛,難得有這樣的慶典──啊,可以坐妳旁邊嗎?」
「好、好的……請坐。」
緋純冒著汗說完,巴便坐在她隔壁,津津有味地喝光手中的啤酒。
「嗯唔……嗯唔……噗哈~~!看交流戰就是要配這個~~」
「……呃,魔術師培育機構的交流戰並不是慶典,而是用來磨練與滅亡因子交戰時的技術──」
「哎喲~~別說些有的沒的,壓力會讓皮膚變差喔。」
聽見緋純這麼說,巴哈哈大笑。
從她臉紅和開朗的程度來看,手中的啤酒肯定不是第一罐。
「我待會得向魔女大人報告。」
「啊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這個章魚燒請妳吃拜託饒了我吧。」
緋純自言自語完,巴立刻端正姿勢,將手中的章魚燒整盒遞給她。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恐懼,巴的手還微微發顫。
是的,巴平時充滿自信,但在彩禍面前就像隻裝乖的吉娃娃。
緋純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不過聽說巴也是從〈庭園〉畢業的魔術師,亦即曾是彩禍的徒弟。說不定學生時代曾經留下某些創傷。
緋純吃了一顆章魚燒(巴都給她了,不吃可惜),再次望向畫面。
「瑠璃和玖珂同學不知道會不會有事。沒想到竟然要跟〈樓閣〉的老師們交手。」
「沒事啦,不用操心。畢竟有魔女大人在嘛。」
見緋純吃了章魚燒,巴便認為自己收買成功,語氣放鬆了些。她轉換態度的速度依舊出奇地快。
「可是要有兩人出局,魔女大人才能上場;而且若四人一起被打倒,魔女大人連出場機會都沒有就輸了……」
「咦?有這種規定?」
巴訝異地瞪大眼睛……看來現在才知道這件事。她可能真的把交流戰當作慶典看待。
「再說,這場戰鬥同時也是魔女大人與鴇嶋同學的對決。就是賭上玖珂同學女友之位的……那場對決。」
「啊~~……這我有印象。不過,魔女大人應該不是認真的啦,她通常不會拒絕這種有趣的活動。」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魔女大人應該滿好勝的吧?」
「嗯,沒錯,她超級好勝。就算只是遊戲,她也會一直玩到贏為止。」
巴不假思索地回答,聽起來莫名有真實感。
「就算她對玖珂同學不抱任何情感……自己參加了交流戰卻不戰而敗,甚至還輸給鴇嶋同學……魔女大人應該會超生氣的吧……」
「妳在幹嘛啊不夜城同學~~!殺他個措手不及啊~~!就是現在!砍下去~~!殺了他~~!」
緋純剛說完,巴立刻拚命為選手加油。
不用說,殺害對手當然會被判犯規落敗。緋純流著冷汗露出苦笑。
這時──
「……奇怪?」
緋純忽地瞠目。
原本一直映出戰況的影像突然出現沙沙雜訊,最後變成紅色的錯誤畫面。
觀眾席上的〈庭園〉和〈樓閣〉的學生也注意到異狀,騷動逐漸擴大。
然而,緋純覺得最奇怪的──是飄浮在畫面前的希爾貝爾。
影像明明中斷了,希爾貝爾卻沒有說明狀況,也沒有說些話來安撫大家,就只是低著頭靜靜飄在空中。
「姊姊……?」
緋純一臉疑惑地呼喚希爾貝爾──對方當然不是她姊姊,但不這樣稱呼的話,對方不會回應,所以不知不覺就養成了習慣。
緊接著,就像在回應緋純的呼喚般──
『────嘻────』
「咦?」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一陣尖銳的笑聲透過練武場的喇叭大聲響起。
「什……什麼……?」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緋純摀起耳朵,面露驚慌。
傳入耳中的明明是希爾貝爾的聲音,但實在和平常判若兩人,讓緋純一時辨別不出那是她。
然而讓緋純更加困惑的是,通紅的畫面中特寫出希爾貝爾的臉。
──希爾貝爾露出駭人的笑容,顯得十分瘋狂。
『呵呵──「被發現」啦?比我想的還要早呢。不愧是小艾爾和小安維,好棒好棒。』
希爾貝爾自言自語似的接著說道:
『雖然可以出手干擾手機訊號──但我們已經來到「目的地」,時機也差不多成熟了。好,動手吧。都到這裡了,當然要大鬧一場。』
「什麼……?她到底在說什麼……?」
緋純不明白希爾貝爾說的話,滿臉困惑。
不,不只緋純,周圍的學生也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但希爾貝爾完全沒理會他們,演戲般誇張地張開雙臂。
『──親愛的兄弟姊妹,你們過得好嗎?
今天要告知各位一則遺憾的消息。我多年來努力扮演大家的好姊姊──但其實現在有了更重要的事物。』
於是她做作地在胸前十指交握,再一次張開手。
『隆重為各位介紹──我新的弟弟妹妹們。』
希爾貝爾話剛說完,下個瞬間──
「「────────────────────!」」
坐在練武場觀眾席的〈樓閣〉的學生。
他們「每個人」都發出咆哮,一同從座位上站起。
而後各自發動魔術,襲擊〈庭園〉的學生。
「什……?」
「呀──!」
全場陷入驚慌和焦躁之中,被慘叫和怒吼包圍。
希爾貝爾像個小丑般殷勤地行了禮後,嗤笑道:
『那麼,各位請保重。
──「〈庭園〉將在今日迎來終結」。』
第五章 【慎入】告訴你克拉拉的祕密吧
「────」
瑠璃一聲令下,隊友們蹬地躍起。
就在那瞬間,整座〈庭園〉警鈴大作,無色等人身體僵直,停下腳步。
「怎麼了……難道是滅亡因子?」
「不,這和平常的警報不同。到底是──」
瑠璃納悶地四處張望,同一時間〈庭園〉各處都顯示出希爾貝爾的影像。
『──好的~~親愛的兄弟姊妹們,時機已然成熟,「狩獵」的時間到了。請務必好好享受。』
四周的喇叭傳來這樣的廣播聲。
那內容實在太令人費解,〈庭園〉的選手們不禁面面相覷。
「希爾貝爾姊姊……?」
「她到底在說什麼──」
橙也和仄茫然不解地說了。
然而,這反應很正常。希爾貝爾確實不太像一般的人工智慧,她言行突兀,也有一些特殊的堅持,但是一直以來的行動基本上都是為了〈庭園〉著想。
然而,現在的廣播卻讓人莫名其妙。
完全聽不出她想對誰傳達些什麼──
「……唔。」
不過無色忽然倒抽一口氣。
因為他注意到有一群人聽了希爾貝爾的廣播竟未感到困惑,反而很平靜。
「──哦?」
紫苑寺曉星,還有佐伯若葉和蘇芳哲牙。
和無色等人對峙的三名〈樓閣〉教師全都瞇起眼睛。
──就像早就知道這一切似的。
「比料想中更早呢。他們嗅到不尋常了嗎?──不,還是說,找到根源了呢?」
「呵呵,說不定兩者都有。」
「哪種都沒差,反正我們要做的都一樣。」
紫苑寺等人說完,忍不住笑了起來。
瑠璃見狀,皺起眉頭問:
「您知道些什麼嗎,紫苑寺學園長?這廣播到底是──」
「噢,老夫就告訴你們吧。怎麼樣,佐伯、蘇芳?」
「好的,沒問題──」
「──老爺子,你還真是老當益壯。」
紫苑寺一說完,若葉和哲牙同時蹬地。
原以為他們打算發動夾擊──結果不是。
「…………!」
瑠璃遲了一會才像發現什麼似的,肩膀顫動。
──對,兩人既未朝無色等人的方向跳來,也不是要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只是單純地──離開現場。
「快逃──!」
瑠璃向隊友尖聲叫喊。
然而,在無色等人反應過來之前──
「第四顯現──【巨星牢籠】。」
〈影之樓閣〉的學園長紫苑寺曉星就展開了第四顯現。
紫苑寺腳下的界紋變成四片,身上的〈樓閣〉制服也變換成宛如教皇穿的莊嚴長袍。
而與此同時──
以他為中心,周圍的景象像被捲入漩渦般,完全變了樣。
變成一座彷彿由黑暗構成的巨大教堂。
──第四顯現,顯現術式中的最高位階。
超越第一顯現〈現象〉、第二顯現〈物質〉、第三顯現〈同化〉,經過千錘百鍊才能到達的至高〈領域〉。
這項終極之術能讓自己周圍的空間幻化為「屬於自己的風景」。
這也是無色第一次見識到彩禍以外的人使出第四顯現。
「你瘋了嗎!到底打算做什麼!交流戰應該有規定只能用到第二顯現!你將勝負置之度外了嗎!」
橙也被困在黑暗牢籠中,悲憤地咆哮。
於是,紫苑寺嘲諷似的低頭俯視著他。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交流戰啊?迅速認清自己身處的狀況,也是魔術師的重要能力喔。」
說著緩緩舉起右手。
手裡握著猶如指揮棒的法杖。
剎那間──
「嘎……!」
「唔──!」
無色等人悶哼了一聲,趴倒在地。
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地上──不,正確來說更像是自己的體重突然暴增好幾倍的感覺。肌肉承受不住自身重量,連站都站不住。
唯有瑠璃拄著【燐煌刃】的刀柄勉強站立,但仍無法行動自如。
即使如此,她眼中依舊燃著鬥志,狠瞪紫苑寺。
「……我不清楚來龍去脈,但可以確定你是我們的敵人。因此我將以〈庭園〉騎士之名……逮捕你。」
「好啊,來試試吧。」
紫苑寺說完便將第二顯現的法杖朝天舉起。
「光是能在老夫的第四顯現中站立就足以教人驚嘆,騎士果然有一套──不過妳在此狀態下能避開【墜星杖】嗎?」
「────!」
對方的言語、動作讓無色嚇得心臟縮了起來。
他想起交流戰剛開始時,紫苑寺對他們使出的那一擊。
當時是瑠璃為眾人擋下攻擊,然而她現在無法自由行動。要是紫苑寺再度使出先前的攻擊,後果可想而知。
「瑠璃……!」
無色在沉重的壓力下勉強擠出聲音。
然而,他的聲音彷彿也被重力囚禁一般,瑠璃和紫苑寺都毫無反應。
紫苑寺將法杖緩緩揮下。
教堂的天窗上看得見有無數星星在閃爍。
──無色腦中回憶起一個畫面。
幾週前,瑠璃與「她」對峙時倒在血泊中的畫面。
「瑠璃────!」
無色大叫一聲,緊握手中的劍柄,胡亂揮舞。
當然,他的身體和劍都被困在重力牢籠中,根本無法對紫苑寺施加攻擊,就只是用劍尖不斷搔刮地板而已。逞強的動作令他骨頭嘎吱作響,右臂也產生劇痛。
這或許只是無用的掙扎,但他無法在妹妹陷入危機時坐視不管。
此時──
「…………!」
紫苑寺眉毛顫了一下,隨即停止揮動法杖。
接著像是看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般,望向無色。
不──不對。正確來說,他看的並不是無色。
而是無色用劍搔刮的教堂地板。
那裡出現一道眉月形的刮痕。
那道刮痕和他的第四顯現相比不過是小傷,但紫苑寺注意到刮痕的原因一望而知。
因為一片漆黑的教堂中,唯有那處透出亮晃晃的光芒。
──沒錯,就像外面的陽光透過縫隙射入一般。
「竟然破壞了老夫的第四顯現──?那把劍究竟是──」
紫苑寺不解地蹙眉,但隨即斂起表情,讓自己冷靜下來。
魔術師強大的關鍵在於精神力,驚慌和焦躁容易讓顯現體的品質變差。他肯定也知道這件事。
「你的魔術真詭異。但這點小傷又如何?絲毫影響不了老夫的【巨星牢籠】。」
紫苑寺說著瞇起眼睛,揮動法杖──不是朝向瑠璃,而是朝向無色。
這麼做應該是想先解決掉擁有不明力量的無色。瑠璃或許是發現了,倒抽一口氣。
沒想到──
「──不,正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一陣子不見,你變成老糊塗了嗎,〈樓閣〉的?」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道聲音。
「什麼──?」
紫苑寺狐疑地叫出聲來。
於是霎時間,一隻獸爪從無色刮出的眉月形裂縫中探出,接著使勁扯開裂縫,隨即有一隻狼闖入黑暗的教堂。
──那隻狼有著銀白色的閃亮毛皮和紅色圖騰,十分美麗。
紫苑寺見狀,瞠目結舌。
「……!是弗烈拉的狗!」
他準備朝那隻狼揮下法杖。
然而狼彷彿未受到重力限制般輕快跳躍,咬住了紫苑寺的脖子。
「嘎……!」
紫苑寺當場血花四濺,發出哀號。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法杖與身上的長袍消失在光中,環繞在四周的黑暗教堂也變回原本的景色。
「……唔!呼……!呼……!──」
壓在身上的重力瞬間消失。無色感到肺部急速擴張,咳了幾聲。
「無色!你還好嗎!」
瑠璃擔心地蹲下查看。無色忍著全身的疼痛,擠出笑容。
「嗯,還好……妳呢,沒事吧?」
「沒事──」
瑠璃說著瞥了無色的劍一眼──看來她也很想知道那把劍做了什麼。
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問這些的好時機。她微微頷首後抬起頭,望向紫苑寺。
紫苑寺已不再飄浮在空中。他仰躺在地,脖子流出大量鮮血。就算不懂醫學的人也看得出那是致命傷。
「剛剛那隻狼是……」
無色嘟囔完,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像在回應他。
「──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不過幹得好。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在紫苑寺的第四顯現中開出小縫。」
「艾爾露卡大人──」
瑠璃回過頭,呼喚聲音的主人。
如她所言,出現在那兒的正是〈庭園〉的騎士艾爾露卡•弗烈拉。她渾身浮現刺青般的界紋,跨坐在巨大的狼背上。
不,更正確地說,她的周圍還環繞著許多隻狼──沒有錯,那就是艾爾露卡的第二顯現【群狼】。若葉和哲牙不見蹤影,應該也由狼群對付了。
「艾爾露卡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希爾貝爾和紫苑寺學園長他們……」
聽見瑠璃這麼問,艾爾露卡面色凝重地回答:
「我也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但可以確定──」
艾爾露卡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理由很簡單,因為明顯受到致命傷的紫苑寺竟坐了起來。
「什──」
而且他脖子上那被狼咬爛的傷口正不斷冒泡,逐漸恢復原樣。詭異的光景令無色嚇得屏息。
「妳挺狠的嘛,艾爾露卡•弗烈拉……」
「──哼,這樣才不算『狠』呢。」
紫苑寺憤恨地瞪著艾爾露卡,艾爾露卡卻瞇著眼,用鼻子哼了一聲。
「艾爾露卡大人,那該不會是……」
「……沒錯,是『不死者』──被困在〈銜尾蛇〉之環中的可悲亡骸。」
「〈銜尾蛇〉……!」
瑠璃聽見那個名字,面露驚詫。艾爾露卡微微點頭後,接著說道:
「──在校內碰到〈樓閣〉的學生,記得將對方視為敵人。不知怎麼搞的,連希爾貝爾也被同化了。
這邊由我來應付,你們趕緊去找彩禍。只有她能搞定這個狀況。」
「可是,彩禍大人早晚會察覺異狀,當務之急應該是阻止紫苑寺學園長。我也留──」
「不行──妳之前的傷還沒痊癒,現在的身體狀況很難發動第三階以上的顯現術式。交流戰有限制顯現階段,還沒什麼關係;但拿出全力的紫苑寺可沒那麼好對付。」
「…………唔。」
之前的傷──應該是指瑠璃上個月和「她」戰鬥時所受的傷吧。瑠璃當時隨即失去意識,也許不記得對方是誰,不過確實曾經和無色一同與「她」交手。
瑠璃略顯猶豫,但很快就調整好心情,點頭答應。
「……我明白了,祝您順利。」
「呵,妳以為我是誰?」
艾爾露卡聞言,聳了聳肩。
無色等人向艾爾露卡點頭道別後,拖著疼痛的身軀,沿著〈庭園〉中的道路急忙離去。
「…………話說回來──」
目送瑠璃他們離去後,艾爾露卡仍跨坐在狼背上,回頭望向紫苑寺。
「沒想到像你這樣的人也會被同化。
──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是自願投降的才對。
說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若還保有些許身為魔術師的尊嚴,就該努力抗拒不死的誘惑。」
「呵──」
紫苑寺瞇起眼睛,腳下浮現界紋,手中和身上再度出現法杖和長袍。
「不如妳用蠻力來讓老夫招供吧──若妳還保有身為魔術師的尊嚴。」
他說著勾起嘴角。
艾爾露卡聽見他的挑釁──也冷冷一笑。
「好啊,我就陪你玩玩吧。
──放馬過來,『小毛頭』。」
◇
「──不夜城同學!快聯絡魔女大人!」
「我從剛剛就在聯絡了!可是她沒有回我!」
瑠璃在〈庭園〉東部區域的道路上狂奔,這樣回答橙也。她的右手握著第二顯現【燐煌刃】,左手拿著手機。
她一直試圖聯絡彩禍,但都沒有回音──話雖如此,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彩禍現在變身成了無色,人就在這裡。
然而其他人不知道實情。同行的仄惴惴不安地說:
「魔、魔女大人該不會已經被打倒──」
「「──不可能。」」
無色和瑠璃異口同聲回答。
他們回答得太快,使仄不由得緊張到聲音變調,說:「說、說得也是~~……」
「……不過可以確定魔女大人尚未行動。如果她已出面阻止,敵人根本不可能這樣為所欲為。她可能因為某些緣故暫時離開崗位,甚或處於抽不了身的狀態。」
「……這樣啊。總之,我們得趕緊找到魔女大──」
橙也話還沒說完,前方半空中就映出希爾貝爾的臉。
『──哎呀呀~~?小瑠、小無、小橙和小仄,你們都在這兒啊?難不成從小星他們手中逃脫了嗎?
各位~~這裡有〈庭園〉的選手喔~~!大家都來爭取高分吧~~!』
於是,她高聲呼喊的同時,校內響起刺耳的侵入者警報。
「什……!」
無色等人愣了一下,前方建築物的暗處隨即跳出兩名手持第二顯現武器的〈樓閣〉魔術師。他們是〈樓閣〉的選手松葉武,以及前選手根岸翔。
「──找到你們了!」
「打倒一名選手可以獲得一百分!」
兩人彷彿在玩遊戲般叫喊,然後高高舉起槌子型和錘矛型的第二顯現。
「嘖──」
「──【點睛畫筆】!」
跑在前頭的橙也和仄舉起第二顯現,擋下對方的攻擊。魔力之光如火花般照亮四周。
「這裡就交給我們!」
「你們去找……魔女大人!」
兩人將〈樓閣〉的魔術師彈開,這麼說道。
無色和瑠璃對看一眼,有默契地同時點頭。
「──拜託你們了!」
「希望你們平安無事!」
他們將現場交給那兩人,衝了出去。身後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不過,如今執掌〈庭園〉保全系統的希爾貝爾成了敵人,他們再逃也逃不了多久,只能祈求彩禍早點現身。
為達此目的,無色必須與黑衣會合──這樣他才能變身成彩禍,也才能請黑衣給出下一步指示。他邊跑邊向瑠璃喊道:
「瑠璃!我們分頭行動吧!」
「──啊?你在說什麼?要我拋下你不管嗎?」
然而,無色的提議立即被拒絕。
「可、可是,如果要找彩禍小姐,這樣更有效率──」
「若我或你被打倒,結果還不是一樣!」
「…………」
無色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失落地垂下肩膀。
但他不能這樣就放棄,畢竟這件事關乎〈庭園〉的存亡。無色握起拳頭,試圖再次說服瑠璃。
然而,就在他要開口的前一刻,制服口袋忽然傳來輕快聲響──是SNS「Connect」的訊息通知。
「…………!」
無色倒抽口氣,趕緊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是的,現在這世上知道無色ID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黑衣──」
果然是黑衣傳來的。
這是她第一次傳訊息來,無色感動得差點泣不成聲,但仍努力克制自己。這種情況下傳來的訊息,肯定不是抱怨工作或邀他喝茶之類的內容。
無色連忙點開應用程式的圖示,迅速瀏覽全文。
瑠璃見狀,皺起眉頭。
「現在情況這麼危急,你到底在幹嘛?待會再看!」
哎,這也很正常。瑠璃不知道事情原委,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無色將手機收進口袋,向瑠璃喊道:
「瑠璃!是黑衣傳來指示!她要妳帶我去總圖書館的地下二十樓!」
「地下二十樓……是──」
無色說完,瑠璃便驚覺地睜大眼睛。
「封印區域……〈銜尾蛇〉……難道──」
她嘟噥了兩三句後,咬著牙點了頭。
「……跟我來!」
「好!」
瑠璃踩緊地面,變換行進方向。無色也用力蹬地追了上去。
「話說回來,瑠璃,〈銜尾蛇〉到底是……?」
「……我也沒親眼見過,據說是幾百年前由魔女大人打倒的神話級滅亡因子之一。它擁有『不死』的能力,被納入它圓環中的人也會變成不死者──而且,據說連已死之人的肉體都能復活。」
「不死……」
無色想起紫苑寺剛才的模樣,喃喃自語。
「那也是……滅亡因子吧?想要這種能力的人應該很多……」
獲得長生不老的肉體可說是人類的夢想,甚至是宿願。古今中外都有許多當權者追求長生不老的故事。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而瑠璃像是已經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疑問似的回答:
「──然而,滅亡因子不懂什麼叫節制,對任何生物都一視同仁。要是放任它不管,它肯定會讓地球上所有生物不再生病、不再老死,甚至讓已經毀滅的肉體活過來。然後這些生物再無止境地交配、增殖──」
「…………!」
無色聽了,驚訝得難以呼吸。
「最後創造出一個充斥著不死者的世界。所有生物同類相食,不斷復活、不斷繁殖,侵占大地、海洋和天空。
──它是打亂生命循環的無限之蛇。在目前觀測到的滅亡因子當中,堪稱是『最糟糕』的一個。」
「……原來如此。」
無色勉強擠出聲音,表示理解。
除了「地獄」之外,確實找不到更好的形容方式。
「……據說〈銜尾蛇〉有一部分就封印在〈庭園〉的總圖書館地底。看來就連魔女大人也無法徹底殺死擁有不死之身的〈銜尾蛇〉。」
「原來彩禍小姐也有辦不到的事……」
「不過正是這樣才迷人啊。」
「我懂。」
無色不假思索地點頭贊同瑠璃的話。瑠璃瞬間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似乎認為是自己聽錯了,便繼續說下去。
「……總之,〈庭園〉地底封印著那怪物的一部分。雖然不知道和當前狀況有什麼關係──既然魔女大人的侍從黑衣叫我們過去,總不會毫無關聯。」
「──也是。對了,瑠璃。」
「怎麼了?」
「剛剛那些好像不是一般學生該知道的資訊,告訴我沒問題嗎?」
「…………」
聽見無色這麼說,瑠璃沉默了一下。
「看你要保持緘默還是選擇死亡。」
「我、我口風很緊的……」
無色慌張地說完,瑠璃便將視線轉回正前方。
「──看到總圖書館了。」
她說著指向建在中央區域與東部區域之間的巨大建築。無色在校內走動時見過幾次。〈庭園〉內的建築以現代形式居多,圖書館卻罕見地是古典的洋式建築。
瑠璃抵達圖書館門口,轉動了幾次門把後──
「──喝!」
揮動【燐煌刃】將門砍成兩半。
「瑠璃?」
「校內已經被希爾貝爾控制,門打得開才奇怪──動作快!」
「好、好的……!」
無色嚇了一跳,然而瑠璃說得沒錯。現在分秒必爭,沒時間在意這種小事。
他瞥向顯然深具文化價值的門扉的殘骸,跟在瑠璃身後步入總圖書館。
他們快步穿越走廊,來到一處普通學生禁止進入的空間。
這裡有一座只設有向下按鈕的電梯,電梯門旁邊設有辨識裝置,看來只有少數人才能使用。
但是──
「喝!」
瑠璃毫不遲疑地用第二顯現的刀刃破壞電梯門。
話雖如此,這也沒辦法。畢竟電梯必須依靠電力才能運作,希爾貝爾既然已經成為敵人,這座電梯肯定動不了;就算門開了,兩人搭上去也可能被困在密室中。
無色冒著冷汗這麼心想時,瑠璃抬了抬下巴對他說:
「要上嘍,抓緊我。」
「咦?……這樣嗎?」
無色抓住瑠璃的手臂,只見她皺起眉頭。
「你想死嗎?再抓緊一點。」
「緊一點……」
無色照她說的,用手環住她的身體,緊緊擁抱她。
「什──!你在幹嘛啦,混帳~~!」
被揍了。無色泛著淚鬆開手。
「妳不是叫我抓緊妳嗎……」
「當然是從後面抓啊!像被我揹在背上的感覺!」
瑠璃滿臉通紅地說。無色這次謹慎地從背後環住她,以防再次被揍。
「……好。要抓好喔,一旦鬆手就死定了。」
「呃……瑠璃?妳到底要──」
瑠璃沒等無色說完就揮動【燐煌刃】,在電梯底部開了一個大洞。
接著朝漆黑的電梯井縱身一躍。
她背上的無色當然也一起滑進了黑暗之中。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突然被失重感包圍。無色雙臂使力,以免被從瑠璃身上甩開。
而瑠璃則一派輕鬆地揮舞【燐煌刃】,用那變化自如的刀刃戳刺牆壁,調整墜落速度。
過了幾秒之後。
兩人抵達最底層,瑠璃輕巧落地,無色也鬆開了手。
「我從此……再也不怕雲霄飛車了……」
「你在說什麼?快,走這邊。」
瑠璃劈開電梯出口的門,催促無色。
無色握緊拳頭好讓指尖停止顫抖,並蹬地向前衝。
接著,他們在走廊上奔跑了一陣子後──終於抵達「那裡」。
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魔術文字,還有一扇銀行金庫般的金屬門。
此外──
「什……」
看見「早就站在門前的人」,無色不由得瞠目。
這很正常。因為站在那兒的──
「──咦~~?這不是無朽嗎?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還以為來的會是魔女大人呢。啊,難道是命運的紅線把我們連在一起了?開玩笑的,哈哈~~」
正是邊說邊露出傻笑的鴇嶋喰良。
「喰良……?妳怎麼會在──」
無色說到一半,瑠璃便將薙刀的長柄擋在他面前。
簡直像在阻止無色前進。
又像在保護無色。
「……你應該沒忘記艾爾露卡大人說的話吧?喰良是〈樓閣〉的學生。」
「…………!」
無色聞言,指尖顫抖起來。
他當然沒忘記,也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看到喰良極其自然地以如同記憶中的樣子和自己對話,他一時之間仍感到難以置信。
──無法相信喰良竟也是不死者。
「怎麼了?你們在提防我嗎?討厭~~我好傷心。我們不是有過親密關係嗎?」
「明明是妳自己貼上去的!」
聽見喰良這麼說,瑠璃憤怒地大吼──但隨即冷靜下來,清了清喉嚨。
「──喰良,很遺憾,我雖然很喜歡妳──不,才沒有。嗯,妳老是纏著無色,還對魔女大人說了很多失禮的話。我這就來修理妳以洩心頭之恨,給我跪下。」
「什麼嘛,一開始還說得那麼好聽~~」
喰良不滿地嘟起嘴脣。
但瑠璃仍小心地舉著【燐煌刃】。
「我們知道妳是不死者。抱歉,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不不不,可別搞錯了,這位妹妹。本小姐才不是什麼不死者,妳誤會了。」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想狡辯?」
瑠璃的目光越發銳利,將第二顯現的刀刃對著喰良。她頭上的兩片界紋也感應到那股氣勢,散發更強烈的光芒。
然而──
「──沒錯,喰良小姐確實並非不死者。」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冷靜的聲音。
「……!黑衣!」
無色呼喚她的名字。黑衣靜靜走上前,站在瑠璃身邊。
「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是的,真是好險──多虧有位善心人士在電梯底部開出大洞,我才能抵達這裡。我之後會將謝卡連同賠款單一起寄過去。」
「…………」
黑衣半開玩笑地說完,瑠璃臉上滑落一道冷汗。
「……不過,黑衣,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說喰良並非不死者?」
瑠璃趕緊轉換話題。黑衣盯著喰良的眼睛說明:
「所謂的不死者,是被困在〈銜尾蛇〉圓環中,無法死亡的生物。
……我來到這裡後才意識到,她並非不死者──而是『更可怕的東西』。」
「────」
喰良聞言,勾起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
那冷酷的表情和她之前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無色嚇得心臟猛烈收縮。
「哈哈哈……竟然說我是更可怕的東西,說得真難聽。
不過──哎,就當作妳答對好了。」
喰良說完便轉向無色等人,緩緩張開雙臂。
隨著她的動作,她身上開始冒出濃密的魔力。
「──瑠璃小姐!」
「我知道!」
黑衣出聲提醒瑠璃並掀起裙子,抽出繫在大腿上的飛刀,扔向喰良。
與此同時,瑠璃像在呼應黑衣般揮舞【燐煌刃】。變化自如的藍色刀刃宛如鞭子彈動之後,像被喰良吸引似的朝她伸去。
「唔──!」
──下一刻,黑衣投擲的飛刀在喰良身上炸開。看來飛刀上似乎刻有某種術式。無色在強烈的衝擊波下縮起身子。
然而……
「──哎呀~~真的毫不留情呢。不過本小姐並不討厭這種猛攻。」
喰良泰然自若的聲音從灰濛濛的煙霧後方傳來。
而後煙霧散去,眾人終於看清後方的全貌。
「……!」
無色見狀,不禁倒抽口氣。
這是當然的。因為喰良下腹部浮現愛心界紋,雙手中出現附有臂甲的鏈鋸,臂甲的外型恰似棺材,身上則出現色彩鮮豔的服裝。
「第三顯現……!」
瑠璃的驚呼在封印區域中迴盪。
「啊哈哈,嚇到了嗎?嗯~~不過好戲還在後頭呢──!」
引擎發動的轟隆聲瞬間響起,喰良左右兩手的鏈鋸開始高速旋轉。
同一時間,喰良蹬地朝無色他們撲了過來。
「唔──!」
瑠璃舉起【燐煌刃】擋下喰良的攻擊。
一陣快得看不清的攻防就此展開,魔力之光如火花般四處飛濺。
「──喝!」
「哎呀。」
瑠璃大喝一聲,【燐煌刃】的刀刃隨即膨脹。喰良的動作霎時停止。
「無色先生!」
「是!」
無色回應黑衣的呼喊,變出第二顯現【零至劍】。黑衣也在同時再度朝喰良投擲飛刀。
「嗚喔,好危險──」
喰良輕巧地將身子後仰,跳向後方避開攻擊。
不過,這正合瑠璃的意。
「──喔喔喔喔──!」
瑠璃轉圈甩動手中的長柄。接著【燐煌刃】的刀刃就像有自我意識般蠢動起來,斬斷喰良的頭。
「哦──?」
喰良的首級維持著目瞪口呆的神情在空中翻滾,鮮血宛如花朵濺在地下設施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上。
沒想到……
「什……?」
瑠璃的聲音透著驚慌。
這反應很正常。因為本該已經喪命的喰良竟然在自己的首級落地之前,伸手抓住了它。
「哎呀~~嚇死我了。還以為自己要死了──沒有啦。」
喰良一派輕鬆地說完,將首級扔回脖子上。
那顆頭一回到原位,立刻發出冒泡的噗滋聲,和脖子完美接合。
「嗯~~這樣不行。我因為自己不會死就掉以輕心,沒有確實防禦,得好好反省一下。
──不過妳膽子還真大啊,這位妹妹。我長得人模人樣又能溝通,一般人會毫不猶豫地砍下這種對象的頭嗎?」
「……身為魔術師就該如此。」
「咻~~帥斃了。」
喰良吹了聲口哨,將頭左右擺動,確認連接處的觸感。
「哎,本小姐當然不會輸給你們,不過一對三打起來還是有點麻煩──應該還有庫存吧……嘿咻。」
她說著身體向前彎,將鏈鋸插在地上。
然後像要鑿穿地板般,轉動鏈鋸的刀刃。
「芝麻開棺!」
於是,她身後的地板登時冒出兩副貼滿閃亮水鑽、裝飾得過於華麗的棺材,彷彿被旋轉的刀刃捲上來一般。
然後從那兩副棺材之中──
「…………」
「────」
走出兩名身穿〈樓閣〉制服的學生。
「什……!」
「這是──」
無色和瑠璃發出驚呼,喰良從容地拍了拍兩名〈樓閣〉學生的背。
「──如何?受到本小姐的第二顯現【生生不轉】之刃誘惑的人,都不會再『生病』或『老死』喔。厲害吧?」
喰良說著嘻嘻笑了起來。
瑠璃見狀,眼神變得更加銳利而充滿殺氣。
「……妳在說什麼?超過一百個來到〈庭園〉的〈樓閣〉學生,該不會全都被妳給殺了吧……?」
「嗯~~不算殺啦,不過感覺差不多。當時正值交流戰前,這次交流戰在〈庭園〉舉行,對我來說正好──哎呀~~雖然同樣是魔術師,竟然讓一百多個外人進入自己的地盤,也太沒戒心了吧?不過倒是幫了本小姐一個大忙。魔術師總以為只要和滅亡因子戰鬥就好,對夥伴都沒什麼防備耶~~」
「妳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瑠璃說完,喰良勾起嘴角,彈了一下手指。
「那還用說?」
於是,像在回應她的召喚,電子音沙沙響起,而後現場出現一名銀髮少女──〈庭園〉的管理AI希爾貝爾。
「希爾貝爾……!」
『不愧是小瑠,地面處於混戰狀態,妳卻未受影響,找到了這裡。一定要稱讚妳一下,好棒好棒。』
希爾貝爾用一如既往的溫柔語氣說完,在空中翻了一圈,繞到喰良身後。
接著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肩膀,繼續說道:
『但是,不可以妨礙小喰喔~~
──「她大小姐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
「…………唔。」
聽見那不同於以往的用詞,瑠璃皺起眉頭。
「……連希爾貝爾也被妳收服了?什麼時候、怎麼做到的……」
「哎呀,這就是商業機密啦。別看本小姐親切就以為什麼事都會告訴你們喔~~」
喰良嘻皮笑臉,歪了歪頭。那戲謔的態度讓瑠璃額頭爆出青筋,但內心知道就算罵她也沒用,因此只狠瞪了她一眼。
實際上,喰良的魔術無比強大,想怎麼用都可以。即便希爾貝爾的功能再強,畢竟還是人工智慧。若做得極端些,其實只要將能夠控制AI的技術人員變為不死者就行了。
不,說不定凡是喰良認定為「生物」的存在,都能被納入圓環中……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們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喰良笑嘻嘻地看了看無色他們,然後用臉磨蹭希爾貝爾的臉頰。
「希爾姊,那就麻煩妳嘍。」
『好、的♡』
希爾貝爾應喰良的要求,伸出食指轉動了幾圈。
隨後封印區域最深處的控制器傳來電子音,厚重的金屬製大門緩緩敞開。
「…………!」
無色看到門後的東西,不禁瞪大雙眼。
──那是一顆被透明水晶包覆的巨大心臟。
不會錯,那就是傳聞中的〈銜尾蛇〉一部分。
「啊~~終於找到你了,那就趕緊──」
喰良以陶醉的語氣說完,將手伸向心臟。
「──別讓她碰那東西!」
黑衣倏地大喊,音量大得不像平時的她,讓人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無色和瑠璃聞言,猛然蹬地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剛才從棺材中走出來的那兩名〈樓閣〉學生卻變出第二顯現,擋在他們面前。
「嘖──!」
瑠璃大刀一揮,將前方的〈樓閣〉學生擊倒。與此同時,黑衣射來的飛刀也刺中無色面前的學生。
「拜託你了,無色先生!」
「是……!」
無色推開失去平衡的〈樓閣〉學生,徑直朝喰良衝去。
於是,喰良看到後,臉頰微微泛紅。
「哎呀,無朽好熱情喲。原以為你是可愛型的男生,想不到你也有強硬的一面──但是~~可不能打擾女孩子梳妝打扮喔。」
她說著便將鏈鋸刀刃插入地面。
伴隨著一陣劈哩啪啦的巨響,出現一副巨大棺材,蓋子自動打開。
「什──」
無色看到裡頭跳出的東西,全身瞬間僵住。
然而,任誰都會有這樣的反應。
畢竟棺材中跳出來的不是〈樓閣〉的學生,連人類都不是──
而是氣勢洶洶,宛如凝膠的生物。
「──〈史萊姆〉!」
無色的喉頭發出慘叫,腦袋卻意外冷靜,看清楚對手的樣貌。
是的,那正是災害級滅亡因子〈史萊姆〉,而且大小和前幾天襲擊無色的那隻集合體類似。
這時他忽然想起──當時打倒那隻〈史萊姆〉的也是喰良。
──被她用第二顯現殺死的生物再也不會死亡,而且會成為她的僕從。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這一切便說得通了。她當時用的武器確實是鏈鋸型的第二顯現。
「──無色!」
瑠璃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無色的身體隨即被拉了過去。
看來她似乎是操控【燐煌刃】讓刀刃變形,將無色拉向後方。〈史萊姆〉砰的一聲在無色原本站的位置炸裂開來。
「抱歉,謝謝妳,瑠璃!」
「不客氣!更要緊的是──」
剎那間──
刺耳的破裂聲和眩目的光芒打斷了瑠璃的話。
「………唔!」
幾秒之後,聲音和光芒才逐漸消失。
封印區域最深處可以見到粉碎的水晶殘骸,以及滿意地舔著嘴脣的喰良。
「啊──!……呼──」
喰良沉醉在幸福感中,深深吐氣。
她的形貌一如既往,渾身卻散發出原本沒有的異樣氛圍。
「……!那顆心臟、在哪裡……」
瑠璃表情透著恐懼,勉強擠出聲音問道。
於是,黑衣也眉頭深鎖地回應:
「……是融合術式,果然沒錯。」
「……!融合術式──」
聽見黑衣這麼說,無色不禁啞然。
他對這名稱有印象──對,大約一個月前瀕死的彩禍將自己和瀕死的無色融為一體時,用的就是這項魔術。
這意味著,喰良她──
「哦?妳腦筋轉得挺快的嘛,當女僕太可惜了。」
喰良以嬉鬧的語氣說完,原地轉了一圈。
「──答對了。本小姐是人類和滅亡因子的融合體。哎,雖然這麼說,目前也只有『頭』和『心臟』而已,呀哈哈。」
她說著笑了起來。
沒錯,就像現在身處在此的「無色」是「玖珂無色」和「久遠崎彩禍」的融合體一樣。
──她也是「鴇嶋喰良」和〈銜尾蛇〉的融合體。
瑠璃警戒地舉著第二顯現,呻吟般問道:
「……妳做了這麼多,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嗎?」
「唔?」
「不管是接近無色,或向魔女大人下戰帖──都是為了得到〈銜尾蛇〉的心臟嗎?」
喰良聽完瑠璃的話後,微微聳肩。
「喔……妳可別搞錯了。本小姐來〈庭園〉最大的目的確實是為了奪取『心臟』,但對無朽心動也是真的。」
「畢竟──」喰良接著說道:
「──打倒『那個女人』的男生……超令人心動的吧?本小姐當然想方設法要把他弄到手。」
「……唔!」
「…………」
聽見喰良這麼說,無色倒抽一口氣,黑衣則瞇起眼睛。唯有瑠璃不解地皺起眉頭。
不過仔細想想,喰良確實有可能知道這件事,因為她控制了希爾貝爾。
──無色回想了一下和喰良初遇時的情景。
沒錯。當他接住從中央校舍屋頂墜落的喰良時,喰良就已經認識他。
後來瑠璃跑來,說無色被選為交流戰代表,無色沒有多想,認為喰良應該是看了那則公告才會認識他──
喰良究竟是什麼時候看見公告的?
按瑠璃的個性,應該是一看到公告就開始找無色,而且校內範圍有限,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他。
──說不定希爾貝爾落入喰良手中的時間,比無色等人想的更早。
黑衣似乎也有類似的想法。她彷彿察覺到什麼似的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無色先生之所以被選為交流戰代表,也是妳設計好的嗎?」
「呵呵,被發現啦?我想見識一下無朽的英姿,就拜託希爾姊幫我。因為之前那場戰鬥只留下簡單的紀錄,沒有詳細過程。
──不過我還是決定趁交流戰時溜來這裡,結果什麼都沒看到耶~~哎呀~~本小姐從以前就常因為想做的事太多,導致計畫半途而廢。但你們不覺得這樣也很可愛嗎?什麼?這種話不該由自己說?」
喰良以輕鬆的語氣笑著說完,「嗯~~……」地伸了個懶腰。
「好~~……最重要的目的達成了,本小姐差不多該撤了──」
她說著用那雙彎成眉月形狀的眼睛望向無色等人。
「──話說,現在剛好有空的棺材喔。」
「「…………!」」
無色等人聞言,全身緊繃。
喰良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
「別這麼害怕嘛。
──我只是要帶你們到一個不老不死的天堂。」
話一說完──
喰良的腹部周圍便冒出雙股螺旋狀的界紋。
「……!第四顯現──!」
「嗯,不能在這邊耗太多時間,還是趕緊拿出殺手鐧吧。只有『頭』的時候還不太順利,不過現在感覺應該沒問題──」
喰良狂妄地咧嘴一笑,露出尖銳的犬齒,將左右兩把鏈鋸交叉在身前。
「第四顯現──【輪迴現生大祝祭】。」
喰良唸出這個名字的同時──
她周圍的空間出現龜裂,並逐漸擴大,侵蝕整座封印區域。
最後,那幅景象如同玻璃般碎裂──
才一眨眼的工夫,四周就變成「喰良的空間」。
「什──」
放眼望去皆是荒涼的墓地。然而,豎立在這片黑色原野上的每座墓碑都呈現刺眼的鮮豔色彩,或是刻著滑稽的角色圖案。
簡直就像一部詭異的美式卡通的背景,可說是一個混雜了喜劇與恐怖元素的混沌空間。
不過,或許沒有比這更好的景象能夠代表鴇嶋喰良這個人。
「──好,起來吧,睡覺時間結束嘍!」
喰良張開雙臂,像在呼喚什麼似的喊道。
於是,彷彿在回應她的呼喚,地面開始隆起,從中爬出無數具人骨。
「……!什──」
「〈骷髏〉……?不對,這是……」
無色和瑠璃嚇得屏息,喰良則微微搖頭。
「哎喲,把他們誤認為那種瘦巴巴的滅亡因子,就太對不起他們了──你們對偉大的學長姊都沒有一絲敬意嗎?」
「學長姊……?呃,該不會──」
瑠璃察覺到什麼似的睜大了眼睛。
喰良以她的反應為樂,笑著點了頭。
「沒錯,本小姐的【輪迴現生大祝祭】能夠喚醒在這片土地上殞命的所有生物──幾百年來〈庭園〉的師生不斷和滅亡因子搏鬥,應該有很多魔術師長眠於此吧……嘿咻。」
喰良說著輕巧地跳了起來,蹲在一座墓碑上。
接著露出魅惑的笑容,望向無色。
「──無朽,要不要和本小姐一起走呢?我是真心喜歡你喲。如果你怎樣都不願意,我可以破例讓你保有『死亡』的權利。
來吧……和本小姐一起創造新〈世界〉吧?」
喰良用撒嬌的語氣說完,微微歪頭。
然而,無色毫不猶豫地搖頭拒絕。
「沒辦法。」
「討厭~~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背叛彩禍小姐。」
「…………」
無色堅定地說道,令喰良一瞬間面露不悅。
「……啊哈哈,那就沒辦法了──」
但她隨即笑了起來,俯視底下滿坑滿谷的骸骨,口氣輕快地說:
「你們的體態看起來不太豐腴耶,可能因為我只蒐集到『頭』和『心臟』吧。
──幸好數量足夠。早點把他們解決掉吧。
好了,各位,派對要開始了。能將他們三個一網打盡最好,最差的情況,就算只有無朽一個人也沒關係。不過可別殺他,本小姐要親自引導他進『圓環』。扯斷手腳倒無所謂,因為之後還會長回來☆」
喰良交代完,從地底冒出的那些骸骨全都喀啦喀啦地猛點頭。
「很好,那就上吧。
──節~~~~~~目、開~~~~始~~~~~~!」
喰良一聲令下。
數量驚人的骸骨一同襲向無色等人。
「唔……【燐煌刃】!」
瑠璃揮著第二顯現,將逼近的骸骨全部掃除。
然而,骸骨崩解之後立即組合成相同形狀,再度進軍。
每一具都不強,問題在於那多如牛毛的數量以及不屈不撓的特性。這樣下去,無色等人遲早會被擊垮。
「──無色先生!」
黑衣似乎也做出同樣的判斷,望向無色大喊。
「…………!」
不用多說什麼,無色也明白她的意思。
是的,她想說的是──必須在此進行存在變換。
「可是瑠璃也在──!」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想脫困只能這麼做。」
「……!知道了!」
黑衣說的沒錯。如果為了保守祕密而被擊倒,等於本末倒置。無色下定決心朝黑衣邁步,準備接受魔力供給。
「──哦?雖然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
然而,喰良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她舉起鏈鋸指向無色和黑衣。
於是,手持長槍型第二顯現的〈樓閣〉學生遵從她的指示,朝他們襲來。
「唔……!」
那攻擊的速度和品質都遠在骸骨之上。被突襲的無色來不及防禦或閃避,只能咬著牙等待攻擊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
「──危險!」
下個瞬間,傳來黑衣的聲音。無色感受到一陣撞擊,被人推向後方。
看來是黑衣出手救了他。
但當無色意識到這一點時──
「……!黑衣!」
第二顯現的長槍已經深深刺入黑衣的胸口。
「咳……呼──!──」
黑衣虛弱地吐了口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色看到這一幕,雙眼圓睜,用手中的【零至劍】砍斷對手的長槍。
長槍型第二顯現瞬間化作光消失。無色隨即扭過身接住癱軟的黑衣,並將〈樓閣〉學生踹飛。
「────」
〈樓閣〉學生連半聲悶哼都沒有就倒在地上。
不過無色完全不在乎對手,一味呼喊著胸口流血的黑衣。
「黑衣!黑衣!怎麼……會這樣──」
「請冷靜……一點,你忘……了嗎?這種程度──我是不會死的……」
「…………!」
無色聞言,肩膀一震。
是的,這過於衝擊的景象令他差點失去理智,經黑衣提醒才想起她的身體是義骸。即使這副身體停止運作,靈魂仍能轉移至其他義骸上。
黑衣看出無色已慢慢恢復冷靜,微微點頭說:
「可是……我這樣……無法供給你──足夠的魔力。
沒……辦法了。雖然不太……情願……」
接著,她小聲對無色說完「那句話」後,用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觸無色的雙脣。
「────」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請守護……我的〈庭園〉──」
黑衣說完這句話後,就再也沒開口。
瑠璃眼角餘光瞧見這一幕,一邊應付數不清的骸骨一邊叫道:
「黑──黑衣?無色,你應該記得應急用的魔術吧?快幫她止血──」
「…………」
無色卻用顫抖的手將黑衣放在地上,緩緩站起身。
雖然知道是義骸,但要棄置她的身體,無色內心還是有些抗拒。他甚至緊咬下脣,咬到都流血了。
不過,黑衣奮不顧身救回無色,無色不能讓她的努力白費。
「──瑠璃。」
無色冷靜地呼喚對方。
「什麼?別放棄啊!我們撐下去的話,待會艾爾露卡大人一定會──」
「──妳可以跟我接吻嗎?」
聽見無色的請求──
「……………………什麼!」
瑠璃一臉莫名其妙,發出變調的聲音。
是的,黑衣最後交代的正是這個。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某種術式留在無色的脣上。
──「能讓無色暫時從黑衣以外的人那裡吸收魔力的術式」。
「這、這種時候,你在說什麼!不、不能放棄啦!就算想留下最後的回憶也不能──」
然而,不知道實情的瑠璃聽了卻滿臉通紅,發出哀號般的聲音。即使如此,她揮舞薙刀的動作仍乾淨俐落,這或許就是她能當上騎士的原因。
「──拜託了,瑠璃。」
「不,可是,我──」
「我只剩下妳了。」
「……!就、就算你這麼說……」
「抱歉這樣勉強妳。我知道妳不願意,但是──」
「我、我沒有說不願意啊~~!」
瑠璃的臉紅得像番茄,奮力揮舞【燐煌刃】。她的注意力不但沒被分散,攻擊威力反而更加強大,頭上的界紋也比之前更亮。
「哇喔……你們果然是這種關係。兄妹的……禁忌之戀。」
喰良在旁端詳了一會後說道。
「不過──本小姐可不會坐視不管喔。就算說妳是他妹妹,我也不會把心愛的無朽交給妳──喝!」
喰良舉起手來發號施令。
無數骸骨跟隨她的指揮,化作波浪湧向無色。
「唔哇──!無、無色──!」
「瑠璃……!」
瑠璃被那波骸骨巨浪越推越遠。
不,不只如此,連喰良也舉著一對轟隆作響的鏈鋸,像在追趕那群骸骨般衝了過來。
「好了,無朽──共舞的時刻到了!」
「唔……!」
無色怒瞪襲來的喰良,不甘地咬牙。
看來喰良打算和他一決勝負。這樣下去,無色肯定會被她親手納入「圓環」,變成不死者。
想當然耳,與無色共用身體的彩禍也會因此敗在喰良手中。
「不會──讓妳得逞的!」
無色緊握第二顯現的劍柄,做好準備迎戰喰良。
「咻~~──正合我意!」
喰良察覺到無色的行動,覺得有趣似的勾起嘴角。
「──好,本小姐會溫柔地抱緊你的!」
喰良叫喊完,高高舉起發出刺耳聲響的鏈鋸。
揮舞的速度雖快──但充滿破綻。
她顯然大意了。
這破綻來自她的不死之身。無論遭受怎樣的攻擊都不會死的絕對優勢,促使她的享樂主義性格滋長、危機意識麻痺。
這一絲絲的機會,是無色獲勝的唯一希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無色將劍流暢地轉為水平突刺的姿勢,把劍尖對準喰良。
──他集中注意力。
內心想像的是彩禍的笑容。
正常來說,在戰場上想這個並不合適。
但是無色對此非常篤定。
他相信這個畫面最能讓自己自由操縱魔術。
因為他的第二顯現是藉由彩禍的身體萌生、受彩禍的聲音引導、為了保護彩禍而生的魔術──!
「──【零至劍】──!」
無色頭上的界紋更加明亮,透明的劍劃破空氣。
他的第二顯現宛如被吸入似的朝喰良直奔而去。
「【生生不轉】!」
與此同時,喰良也朝無色舉起鏈鋸,從左右兩側斜斜地往下揮砍。
兩把鏈鋸交叉,形成一個叉號,【零至劍】正好碰觸到叉號的中心點。
兩把發出轟響的巨大鏈鋸,對上一把柔弱的劍。按理來說,無色的劍應該會被彈飛,以失敗告終。
沒想到──
「──咦?」
無色的劍觸碰到喰良的【生生不轉】那瞬間──
【生生不轉】便出現裂痕,一聲不響地碎裂。
「────!」
無色看著這一幕,更加用力地握緊劍柄。
──老實說,這是一場賭博。
因為他還沒完全弄清楚自己的第二顯現具備什麼力量。
一般而言,魔術師在成功變出顯現體時就能出於本能察覺到顯現體具備的力量,但無色是利用彩禍的身體記憶,以強硬手段學會魔術,因此對自己的能力一知半解。
不過,無色在自己與「她」,還有與哲牙、紫苑寺的幾場戰役中,找到一項共通之處。
沒錯。雖然程度各異,但無色的【零至劍】每次都能毀壞對手的顯現體。
無色目前仍不知道這件事具體來說代表什麼,也不曉得這是經由什麼原理達到的。
但如果無色的推論正確……
他的劍應該也能破壞喰良的第二顯現。
於是,【零至劍】果真擊碎了【生生不轉】。
──不過……
「……唔!」
無色不禁倒抽一口氣。
【生生不轉】碎裂四散後,下一秒,無色手中的【零至劍】也化作光消失。
難道是兩相抵消──不,無色的顯現體會消失應該是因為魔力耗盡。他才剛學會變出第二顯現,可能是長時間使用過度了。
「呀──哈──」
喰良見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是怎麼回事,臉上再度露出笑容。
是的,從剛才哲牙的例子可以知道,魔術師只要魔力尚未耗盡,仍能重新變出顯現體。
「本小姐有點嚇到,不過你好像已經沒力了呢,無朽。」
喰良說完,下腹部再次浮現閃亮界紋。
「────」
和無色料想的一樣,喰良的魔力尚未耗盡。要不了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會變出【生生不轉】,攻擊無色。
已然喪失第二顯現的無色根本無從防禦。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彼此氣息,無色腦中閃過絕望的念頭。
這時──
「啊──」
無色察覺到一件事。
──或者說驚覺更為貼切。
原以為自己手中什麼都不剩,其實仍留有一縷希望。
這是無色所能想到的方法當中最糟糕的一個。儘管身陷險境,他還是有些後悔想到這個方法。
然而──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請守護……我的〈庭園〉──)
剎那間,無色腦中響起黑衣的話語。他用力咬緊牙關。
啊啊──他恨透了自己的天真。
他的問題在於理智上雖然明白情況緊急,內心卻仍未做好覺悟。
──現在在他面前的是誰?是將一百多名〈樓閣〉魔術師變成不死者、傷害瑠璃和黑衣、正準備破壞〈庭園〉的滅亡因子。
──還有,他曾對彩禍許下什麼承諾?
──「她」又託付給他什麼……!
他要保護彩禍,和彩禍一起拯救世界。
這絕對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所以他更不能有所猶豫,一瞬間都不行──!
「────唔!」
無色當機立斷,在喰良變出【生生不轉】之前衝上前去。
「咦──?」
於是,喰良見到這意料之外的舉動,目瞪口呆。無色隨即用手扶住她的臉──
將自己的脣壓在她的脣上。
「…………!」
這突然的吻讓喰良驚慌失措。
──自己竟和黑衣以外的女性接吻。這股悖德感令他產生強烈的自我厭惡。
不過──這樣「條件」就達成了。
無色決定倘若彩禍要求,自己願意將身體歸還給她之後切腹謝罪,並且發動了雙脣上的術式。
一瞬間──
他感覺到喰良的龐大魔力湧向自己。
「……?……!」
冷不防地被無色強吻,令喰良大腦一片空白。
──咦?為什麼?太突然了吧?討厭,無朽這個色鬼。
剛取回的心臟怦然跳動,困惑與狂喜的感覺在腦內擴散。
看來無色被逼到走投無路,終於決定和喰良在一起。那麼喰良也該溫柔地接受他,因為他打倒了那可恨的「女人」,又是喰良從那「女人」手中搶來的人──
想不到……
「──什麼──」
下一刻,喰良發出怪叫。
這也無可厚非。
因為眼前的無色身體泛起淡淡的光芒──登時變身成另一個人。
暖陽色長髮、端正的五官、坐鎮在臉中央的五彩雙眸。
是的,和〈銜尾蛇〉融合的喰良不可能看錯。
這個人無疑就是──
「久遠崎、彩禍……!」
過去打倒〈銜尾蛇〉,將其身體分割成二十四份的可恨女人。
「喰良。」
彩禍靜靜地開口。
但那語氣和喰良認識的「彩禍」略有不同。
「妳剝奪了〈樓閣〉師生『死亡』的權利,傷害黑衣和瑠璃,還企圖破壞彩禍小姐珍視的〈庭園〉。
──我絕不會原諒妳。」
「……唔?」
喰良腦中亂成一團。那確實是彩禍的聲音,身上散發出的氣質卻和她心愛的無朽相同。
「……我想妳也有妳的苦衷,也有妳的理由。
但妳若想為此奪走彩禍小姐珍視的事物──」
那個人話語中透出一股平靜的決心,繼續說道:
「我會不惜摧毀那一切,將妳打倒。」
說完之後緩緩垂下眼睫──接著再度露出五彩雙眸。
這時──
眼前的人已經完全化身為「久遠崎彩禍」。
她臉上泛起自信的笑容,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無色說他不能跟妳交往。
──剛剛那一吻是臨別之吻。死心吧。」
簡短地拒絕之後──
彩禍頭上立刻浮現猶如魔女帽子的四片界紋。
「萬象開闢──」
──嘹亮的聲音響起。
無色喉頭發出美麗的音色。
那既是他的聲音,也不是他的聲音。
那些話源自久遠崎彩禍,別名極彩魔女的最強魔術師。
實際上,他雖然能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在震動,卻幾乎是下意識說出這串話語。
「天地於焉歸吾掌中。」
眼前亮起夢幻的五彩光芒。
那是彩禍的魔力之光,堆疊在頭上的四片界紋光輝。
以那道光為中心,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
世界逐漸染上不同顏色。
變身為彩禍的無色渾身充滿一股無所不能之感,發動第四顯現。
「向吾宣誓恭順,
──吾願收汝為新娘。」
昏暗的墓地景色被無邊無際的蒼穹覆蓋。
天上地下出現數不清的摩天大樓,宛如野獸的巨顎襲向喰良。
這是彩禍的第四顯現,亦是她成為最強魔女的關鍵。
這座無敵的都市迷宮能夠消滅裡頭的一切。
「──────」
喰良茫然自失地被第四顯現包圍,最後定睛看向化身為彩禍的無色臉龐。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她看透一切似的喃喃說道。
「什麼嘛,太狡猾了吧。無朽和妳竟然是『一體的』──
那本小姐豈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機會介入嗎?」
──這是喰良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的身體隨即像風中飛舞的塵埃,被巨大的建築群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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