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魔女與公主
2 魔女與公主
太陽照亮了四周的樹木。
將東邊天空染成淡紫色的陽光瞬間增強,世界轉為明亮。
那並非朝陽,而是中午的陽光。
染紅西邊天空的教會焰火則呈反比例漸漸變暗,如今只剩下一縷黑煙裊裊升起。
大概是教會燃燒殆盡之後,火勢也自然熄滅了吧。
我們的住處、回憶以及新的夥伴們,全都燒成了灰燼……
我們果然是邪教徒。差點遺忘這件事的我,再次痛切地體認到了這個事實。
沒錯,我們是遭到忌諱、追殺的人。至今為止我們已經數次遭遇類似的下場。
剛加入邪教的魔女們,想必也做好了相應的覺悟……
茫然地眺望著一縷黑煙的我們,全都沉默不語。哀嘆的話語及弔唁毫無意義,我們只能平淡地接受身為邪教徒的宿命。
「差不多該走了吧~附近應該沒有敵人了。」
露娜以一如往常的慵懶口吻說道。
不曉得襲擊教會的敵人潛伏於何處,為了避免遭到偷襲,我們決定在森林待到天亮。等到太陽升起之後,再確認四周有沒有敵人的氣息。
已經確保安全無虞了……
一直待在這裡也無濟於事,得採取下一個行動才行。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該前往哪裡,執行什麼計畫?
平時負責指示下一項行動的蘇菲亞修女不在此處。
「總而言之,先去烏絲菈小姐那裡吧~必須找個地方讓麥莉耶妲休息才行。」
沒有人反對露娜的意見,本來癱坐於樹根旁的大家各自站起身來,開始準備啟程。
我們之間幾乎沒有對話,每個人都身體沉重。
這也無可厚非。
儘管沒有說出口,失去同伴當然會感到悲傷。
況且我加入邪教的時日尚短,但其他人都在廢教會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們等同於要拋棄自己的家鄉。
而且連蘇菲亞修女都行蹤不明──
◆
魔女們移動用的馬車是烏絲菈小姐贈送的,車夫也是曾經服侍過她的人,因此當我們表示想前往烏絲菈小姐的宅邸時,對方也鬆了一口氣並握起韁繩。
為了避人耳目,廢教會坐落於空無一物的田園地帶一角。搭乘馬車經過半天左右,我們總算來到了可洛伊斯布魯閣的中心地帶。
之前我曾造訪過烏絲菈小姐的迎賓館孔雀宮,但這是我頭一次拜訪她平時生活的宅邸。
理所當然地,我們沒有事先預約。對於治理這片土地的伯爵而言,無預警拜訪可說是無禮至極的行為。
抵達宅邸之際,烏絲菈小姐正在與客人舉行午餐會。
然而她立刻為受傷的麥莉耶妲安排了房間及醫生,我們也沒有等候多久,很快就被帶領至客房。
「很抱歉在妳用餐時打擾。」
「嗯,無須在意。那只是會議兼定期餐會,不成問題。」
烏絲菈小姐漾起親切的笑靨,坐上擺在我們沙發前方的躺椅。
至於她的打扮……幾乎一絲不掛。
她身上的禮服布料幾乎是半透明的。
而且衣衫不整,肩帶滑落,胸襟也大幅敞開。
「你們究竟在吃些什麼啊!」
「嗯?只是普通的餐點。」
烏絲菈小姐似乎不明白我這句提問的含意。
「用餐時會露胸部嗎?」
「啊啊,這個啊。餐點之中有螃蟹,螃蟹上桌時總是會陷入沉默,然後不小心露出乳房。這是常有的事。」
陷入沉默就會露出乳房!?完全搞不清楚事情怎麼會飛躍到第三階段!
她在裝傻嗎?抑或只是在戲弄我?
無論如何,幸虧烏絲菈小姐願意中斷與上流階級的餐會,前來傾聽我們的說法。
為這件事致謝之後,她轉而流露嚴肅的神情。
「我也不是因為想見你們才這麼做的。你們沒有事先預約就公然拜訪我,想必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報告內容吧?」
烏絲菈小姐要求女僕端上茶。
這意味著她打算集中精神傾聽我們闡述……
「看來正教會打破了不可侵犯的約定。」
烏絲菈小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傳喚守候在側的另一名女僕,要求對方在茶裡添加少許酒精。看樣子她想安定自己的情緒。
女僕很快地端上了摻有蒸餾酒的茶。啜飲一口之後,烏絲菈小姐開始自問自答。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為何選在這個時機?」
正教會不可能饒恕亞爾倫派。
他們當然隨時都在窺伺肅清我們的良機。
不過亞爾倫派目前都遵守著約定,只在烏絲菈小姐的領地內活動。
儘管發生過卡莉娜公主那件事,但起因不是亞爾倫派,況且那件事也和平收尾了。讓卡莉娜公主平安無事地返回,對方反倒欠我們人情才對。
「原本事態應該朝圓融地解決順利進展了……但是為什麼?對正教會而言,這個時候做出這種事沒有任何好處才對。」
看來為了讓正教會默認亞爾倫派的活動,烏絲菈小姐暗地裡採取了許多行動。對亞爾倫派態度寬容的貴族及祭司人數日漸增加,聽說等曼耶爾大主教引退之後,她便會正式開始摸索和平共存的方法。
「坦白說,這個事態完全超出我的預期。」
烏絲菈小姐這句話令眾人眉頭深鎖。
我們本來懷抱著天真的期待,以為只要將這件事告訴烏絲菈小姐,她便能立刻提出解決方案。不僅失去同伴,蘇菲亞修女也遭到俘虜,內心脆弱不已的我們很希望能夠安心下來。
注意到我們情緒消沉之後,烏絲菈小姐溫柔地輕碰距離她最近的香塔爾•瑪基肩膀。
「話雖如此,唯獨一件事能夠肯定。蘇菲亞修女平安無事。」
「為何妳能如此斷言?」
香塔爾•瑪基有些惱火地說道。
對著治理這片土地的領主,她的語氣相當粗魯。
但烏絲菈小姐反而露出欣喜的微笑。
「問我為何能夠斷言……理由非常單純……這個嘛。」
她暫時中斷了話語。
彷彿在猶豫是否該說出口;如果要說,又該怎麼開口。
於是眾人自然而然地將目光聚焦於烏絲菈小姐身上。大家都屏息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承受我們視線的烏絲菈小姐,終於即將要開口。
「請等一下!」
「怎麼了,紫苑?」
「不,那個,如果妳要發表什麼重大的事實,希望妳先把胸部遮好。」
「何必在意這種小細節?」
「以一般常識來說,這才不是小細節。」
我可不想聽單側乳房袒露在外的人道出衝擊性的事實。
烏絲菈小姐一臉有些不耐煩地整理凌亂的衣服,接著鄭重地道出蘇菲亞修女不會遭到殺害的理由。
理由是──
「她是大聖女璐希雅的雙胞胎姊姊。」
「「「咦咦!?」」」
眾人不約而同地高喊。
我們默契十足的喊聲,令烏絲菈小姐失笑一聲。
「可是修女與璐希雅大人一點也……啊,我沒見過璐希雅大人的臉~」
正如露娜所言。包含我們在內的一般平民,不可能見過大聖女璐希雅的長相。
因為直視大聖女璐希雅的臉,是極度不敬的行為。甚至有傳聞指出那麼做的話,雙眼會被戳瞎。
「呵呵,修女與璐希雅大人長相如出一轍唷。」
烏絲菈小姐樂不可支地說道。
不愧是烏絲菈小姐,看來她雙方的臉都見過……
不過就算她這麼說,不曉得該作何反應的我們只能面面相覷。
「但蘇菲亞修女可是邪教的修女。」
「是啊~身為璐希雅大人的姊姊,真的可以做出這種事嗎~?」
香塔爾•瑪基與露娜遲了許久才提出疑問。
「呵呵,當然不行。不過正因為蘇菲亞修女是大聖女的雙胞胎姊姊,才能平安無事。我與一部份貴族階層,也是因為如此才會聚集於她掀起的反叛旗幟之下。」
看來烏絲菈小姐很早以前就知道這個事實。
大聖女璐希雅的雙胞胎姊姊以首領身分創造的教派,的確可以當作庇護自己的手牌。她大概是如此判斷的吧。
「所以呢?修女她出了什麼事?她人在哪裡?」
香塔爾•瑪基率先提出浮現於全員腦海的疑問。
「我不曉得。只不過,沒有人有權對蘇菲亞修女下手。至少他們不被容許親自處決她。對正教會信仰愈虔誠的人,愈是如此。」
大聖女璐希雅是繼承女神阿斯塔蒂血脈的存在,也是最接近神的人類,居住於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既然如此,蘇菲亞修女當然也是一樣……這麼想應該沒錯吧?
「這表示她遭到了監禁?」
「恐怕是吧。」
「在哪裡?」
「不曉得。」
「擄走她的目的是什麼?」
眾人接連提出疑問。
「慢著,這個狀況對我來說同樣是意料之外。」
烏絲菈小姐流露苦笑。
實際上,大家並非想得到答案才提出疑問。
她們恐怕是想透過言語,讓充滿混亂及不安的腦袋冷靜下來。
「總而言之,我只能保證這件事。修女不會直接遭到殺害,此刻應該被監禁於某處。」
香塔爾•瑪基微微點頭贊同烏絲菈小姐這句話。
「反正我明白了。換言之儘管不曉得她身處何方,但是她平安無事。既然這樣……當然得去救她才行!」
香塔爾•瑪基自顧自地做出了結論。為了說服自己,她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並轉頭望向我們。
整理好心情的她,雙眸又恢復了生氣。
「紫苑,走吧。必須馬上出發!」
「我知道,但是……」
縱使知道她遭到監禁,但該怎麼找出所在地?就算找到了,又該如何救出她?
在幾乎沒有任何情報的情況下,我們能做些什麼……?
「當然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啊!」
香塔爾•瑪基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放聲說道。
「不……」
「這也無可奈何啊。畢竟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
「沒有時間慢慢深思了!無法保證修女何時會遭遇不測,不曉得那些傢伙擄走修女究竟有什麼企圖,必須立刻救出她才行。」
香塔爾•瑪基邁前一步,戳了戳我的胸口問「辦得到吧?」。
「那當然!」
面對她的提問,我的答案無庸置疑。
我會傾盡全力救出蘇菲亞修女。
「那就這麼決定了~船頭橋頭自然直~上吧~!」
露娜立刻高舉拳頭。
莉奈也配合她,輕聲喊道「哦~」並舉起拳頭。
她說「決定了」……究竟決定了什麼?
總而言之,懷抱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情努力救出修女吧。
這份決心牢牢地連繫著我們。
◆
──卡莉娜第三公主。
她是本國國王的三女,今年十七歲。
她擁有稍顯稚嫩又楚楚可憐的美貌,喜歡議論,性格大方且聰明伶俐。與國王的兒子們相比,貴族對她的評價格外地高,同時也備受國民推崇。
與志同道合的年輕貴族舉辦完意見交流會,再與有力商人會面完畢之後,卡莉娜公主返回了自己的宅邸,打算度過悠閒的時光。
在侍女的協助之下,她脫下了符合公主身分的豪奢禮服,再卸下束腰、襯裙、裙撐、襪帶,最後僅剩下貼身內衣。
身為公主的她,光是脫衣服都得耗費許多時間及工夫。
充滿氣質及威嚴的年輕公主,一步步恢復成普通的少女。
唯獨公主熟稔的侍女觀望著她更衣的姿態。
本應是如此才對──
我正利用莉奈的隱匿夷能力,仔細地觀望著她的身影。
理所當然地,我並非為了偷窺才入侵這裡。
想在未經安排的情況下見到公主,是不可能的事。身為通緝犯的我更不用說。光是造訪這裡就會遭到逮捕。
萬一事情演變成那樣,可不只會牽涉到我一個人,同時也會對卡莉娜公主及警衛們帶來莫大的困擾。
所以除了偷偷潛入這裡以外,別無他法……
萬萬沒想到公主竟然突然開始更衣!本來想等侍女離開之後向她搭話,結果完全錯失了時機。
她身上的純白內衣當然是由最高級的絲絹製成。不僅光澤透亮,更重要的是質地既薄又輕……不愧是最高級的絲絹,真的薄到透明可見。
一般來說,接下來應該會披上其他衣服才對……
「呼~余也累了!」
保持這個姿態的卡莉娜公主就這樣跳上了床鋪。
她已經脫下了襯衣,除了貼身內衣以外一絲不掛。薄絲絹製成的內衣使她幾乎呈現裸體。
原來如此。比起全裸,這種打扮反而更加嬌豔。
……呃,現在不是仔細觀察的時候!
這點程度的事我當然明白。然而選在這種時候現身,實在需要勇氣。
只不過要是繼續觀察下去,我將再也不可能現出原形。實際上可能早就不行了,但事到如今也無法回頭。
「把這件也脫掉吧。」
想不到卡莉娜公主連貼身內衣都打算一併脫掉!
那是相隔全裸與穿衣之間的最後一條界線。
同時,這恐怕也是她是否能勉強原諒我偷窺的最後一條防線。
要是繼續看下去……不,其實我根本不該看到現在。總而言之如果看了接下來的光景,我就再也無法從卡莉娜公主面前現身了。
沒辦法了!
我刻意移動身子,解除莉奈的隱匿能力。
「那、那個……好久不見。」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目睹我與莉奈的身影,卡莉娜公主的尖叫聲隨即響徹整個房間。
幸虧公主房間的牆壁很厚,聲音並未傳到房外。
然而侍女已經朝房門直奔而去,打算出去求救。
「請等一下!」
偷窺公主更衣過程的我早就興奮不已,我讓右臂轉變為觸手,捲起侍女的身體。
我就這樣將她抬起來,接著輕柔地放在卡莉娜公主身旁。
「我不是可疑人物!」
我盡可能綻露爽朗的笑靨並這麼說……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擠出的笑靨毫無效果。侍女緊接著在卡莉娜公主之後放聲尖叫。
簡直就是撕破喉嚨的尖叫聲!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我真的不是可疑人物。這麼說可能反而會讓妳們嚇到,但我其實是個正經的人。」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毫無說服力。一名手臂是觸手形狀的男人,忽然現身於公主殿下的房間。
這種人還不夠可疑的話,究竟誰才可疑?況且我的真實身分還是邪教的一員……
「莉奈妳也說句話呀。」
單憑我很難解開誤會,於是我將話峰投向莉奈。
至於莉奈……
她喃喃地對我說「我已經開口好幾次了」,接著朝侍女邁出腳步。
就算沒有發動夷能力,莉奈的存在感也很薄弱。
經她這麼一說,她好像確實舉了幾次手,不過我沒有餘裕顧及她。
莉奈向侍女流露一抹羞赧的淺笑。
平時表情變化不大的莉奈,擠出了比我更加僵硬的笑容。
不過露出那種僵硬笑容的人,實在不像壞人……
那抹笑容起了一點效用,使侍女總算冷靜了下來。
「我是莉奈,他是觸手使者紫苑……啊,還有一件事。」
莉奈指向侍女的胸部。
「露出來了。」
確認自己的胸口之後,侍女這才發現女僕裝的胸口部分徹底溶解了。
豐滿水潤的雙峰毫無遮掩地袒露於溶解的女僕裝之外。
彷彿是專門用來露胸部的開口一般。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剛才更淒厲的尖叫聲響起。
「不……我是出於好心才……」
莉奈似乎認為在談論正事之前,必須先解決胸部裸露在外的問題。
她的舉動正確無誤,然而不知不覺間露出胸部的侍女,因此深陷混亂之中。
侍女的反應當然也極為正常。
錯在我觸手的黏液有溶解衣服的作用。
侍女小姐,真是抱歉……還有,多謝了。
侍女發出扯破嗓子的尖叫聲。
制止她的人是卡莉娜公主。
「好了,快冷靜下來。」
剛才震驚得放聲尖叫的卡莉娜公主,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冷靜。
「非、非常抱歉,我、我慌了手腳。公主您沒事吧?」
「瞧見妳驚慌失措的模樣,反倒讓余冷靜了下來。」
在內衣上方披上一件罩衫之後,卡莉娜公主也隨意為侍女挑了一件罩衫並要她披上。
「久違了,紫苑。」
「是,好久不見。」
「話雖如此,余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能再會。」
卡莉奈公主朝我漾起靦腆的微笑。
太好了,看來她沒有勃然大怒。
「很抱歉,我沒辦法先預約再來拜訪您,只能用這種方法……」
「余明白。之後讓余痛揍你的臉一拳,就原諒你。」
卡莉娜公主於床鋪旁的沙發坐下。與這句話截然相反,她以優雅的動作邀請我與莉奈就坐。
「那麼,有什麼事?」
「其實……」
我說出廢教會遭到燒毀,而且蘇菲亞修女下落不明的事實之後,才剛坐上沙發的卡莉娜公主立刻跳了起來。
「那修女人在哪裡?」
照這個反應,看來卡莉娜公主也沒有聽說任何情報。
「我們正在尋找她的行蹤,請卡莉娜公主務必助一臂之力。」
「那當然。有什麼余能幫忙的事嗎?」
「能否為我們介紹可能知道修女所在地的人?要是有人熟知正教會的內部情報,也請務必介紹一下。」
「唔,這個嘛……既然這樣的話……」
那之後,卡莉娜公主道出了幾個我沒聽過的貴族姓名,接著解釋對方熟知什麼情報、又會如何協助我們。
據卡莉娜公主所言,有許多貴族對正教會的橫行感到不滿,王族相關人士早就對執掌國政的正教會懷抱強烈的憤怒。
「或許這反而是不可多得的良機。我方可以透過拯救蘇菲亞修女的行動培養團結力,奪回王族的權力。」
看樣子,公主也懷有自己的野心。
「務必要救出蘇菲亞修女。」
那之後,救援作戰的會議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能知曉情報的人有誰?其中願意協助我們的貴族又有誰?以卡莉娜公主為中心,我們就這麼談論到了深夜。
最後,以卡莉娜公主可愛的呵欠聲為信號,我們決定暫且告一段落。
「那麼,再會了。」
與卡莉娜公主道別之後,我利用觸手自窗戶沿牆下降至中庭。
這個時候,天空已逐漸染上一抹白色。
◆
──大聖女教會。
坐落於女神阿斯塔蒂居住的神域邊緣,本國最龐大、最神聖的教會。
其廣闊的占地內排列著好幾座聖堂、修道院、迎賓館及周邊設施。所有建築物都染上了象徵大聖女璐希雅純潔的純白色。
擁有巨大尖塔的中央大聖堂搭建於占地中央的小山丘上。
一般的信徒不被允許在那裡做禮拜。不僅如此,除了一年只有幾天的祈禱日以外,連聖職者都不容許進入那裡。
穿越中央聖堂莊嚴的大門之後,便會來到入口玄關。
高聳的天花板及粗大的柱子映入眼簾。
那是由古今最棒的畫家及雕刻家打造而成的人間樂園。
描繪於天花板的巨大壁畫,加上綴飾於每個角落的精緻雕刻。
雖然裝飾實在過於浮誇,但每一件藝術品的完成度都相當高。就連浮誇的裝飾都足以被稱為藝術,營造出令人屏息的美感。
從入口玄關沿著同樣充滿裝飾品的走廊筆直前進之後,一扇巨大門扉出現於眼前。那是位於中央聖堂最深處的禮拜堂。
這座禮拜堂是專門供大聖女璐希雅祈禱的空間。
治理這世界的女神,與最聖潔的人類對話的場所──
唯獨大聖女璐希雅有資格踏入那裡。
她是全人類的特例,是特殊的存在。這是她與他人的共同認知。她是懷著這個自覺而使用這個場所。
現在是大聖女璐希雅祈禱的時間。
她每天都會在黎明時分現身於這座聖堂,向現存最古老的女神浮雕獻上早晨的祈禱。祈求女神之愛能夠調和這個世界的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句祈禱文。大聖女璐希雅單膝跪地,滿懷熱忱地祈禱著。
對於染手無數骯髒工作的曼耶爾而言,那姿態彷彿神話世界的光景一般莊嚴。
「璐希雅大人。」
曼耶爾大主教毫不遲疑地打斷她的祈禱。
唱誦所有祈禱文需要耗費數小時。一想到對方得重來一遍,他不禁感到有點同情。不過現在沒時間考慮那種事。
「璐希雅大人。」
曼耶爾再次強硬地叫喚對方的名字。這是為了喚醒在祈禱期間陷入半恍惚狀態的璐希雅。
「曼耶爾……」
「失禮了,有緊急事態。」
「什麼事……」
大聖女璐希雅沒有看向曼耶爾。
她不會與任何人類四目相交,始終只是注視著空無一物的半空中。
那雙鮮紅眼眸彷彿凝視著不存在於此世的某樣事物。
「前幾天『老人』來拜訪了。」
「這樣啊。」
──好可怕的聲音。
曼耶爾如此心想。
大聖女璐希雅的聲音極為悅耳。聽過那聲音的人,都讚美它媲美純銀的鈴聲。
曼耶爾認為她的聲音之所以猶如鈴聲,是因為那美麗清透的嗓音並未夾帶一絲感情。
「雖然有點早,但我們必須展開計畫。」
「這樣啊。」
「蘇菲亞大人也因為使用太多瞳術,差不多要喪失自我了。時間所剩無幾。」
「我明白了。」
那毫無情緒的鈴聲表示同意。
「去祭壇吧。」
曼耶爾仰望眼前的巨大浮雕並如此說道。
在場除了曼耶爾及璐希雅以外,沒有人聽見這段對話。倘若有人聽見的話,想必會覺得很奇妙吧。
曼耶爾佇立的地方正是祭壇──
從任何人眼裡看來都是如此。
然而璐希雅沒有提出疑問,只是靜靜地點頭。
璐希雅走向巨大的女神阿斯塔蒂浮雕,輕觸女神的唇瓣。
浮雕出現反應,被她觸碰的唇瓣釋放出放射狀的光芒,如波紋擴散一般。隔了一會之後,浮雕出現筆直的縱向裂痕,伴隨「轟隆隆」的沉重聲響,浮雕如同雙開門一般敞開。那才是通往真正祭壇的入口。
兩人踏入另一座神域。那前方是綜觀整個歷史也只有少數人知曉的場所。
出現於曼耶爾眼前的是一座古老石階。
與一路走來充滿華美裝飾的中央聖堂內部裝潢截然不同,只是工整的石頭排列,而且風化程度十分嚴重。對衰老的曼耶爾而言是相當危險的石階。
再加上那座階梯長到驚人的程度。
劣化而略微搖晃的石階無止境地向下延伸。
「呼、吁……」
要曼耶爾年邁的膝蓋支撐他肥胖的身體,未免不太可靠。
話雖如此,身為大主教的曼耶爾要是在大聖女璐希雅面前流露疲態,實在太沒面子,於是他拚命強忍膝蓋的痛楚,一臉若無其事地走下階梯。
此處才是教會真正的中心地。
──我們真正的祈禱對象。
一踏入房內,璐希雅立刻跪地描繪圓紋。曼耶爾也絞出膝蓋剩餘的最後一絲力氣,單膝跪地並同樣獻上祈禱。
正教會領袖及第二把交椅祈禱的對象是──
──聖衣。
以『衣服』來說,那物品未免太過龐大。雖然不曉得命名的人是誰,但大家是如此稱呼它的。
假如有不清楚詳情的人目睹那東西,或許不會認為那是衣服,而是當作某種裝置。
當然,不清楚詳情的人根本沒機會見到此物。
一座圓形祭壇坐落於地下空間的中央。
外形如純白長袍的衣物飄浮於上方。以人類的衣服來說,那件長袍的尺寸太過龐大,長度約有三公尺左右……單論外形,的確稱得上是衣服,但也只有其中一部分符合衣服的外形。它的衣袖長有無數軟管,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那些軟管自衣襬與袖口延伸出去,擴及整片地板及天花板,支撐著整件衣服。軟管受到曼耶爾手中的燭光反射,散發出黑紅色的光芒,並陣陣搖曳著。
毫無神秘感的醜陋裝置。
──這才是聖衣。
也是大聖女璐希雅將穿上的最後的服裝。
◆
尋找蘇菲亞修女遭到監禁的地點──
我們從卡莉娜公主及烏絲菈小姐兩方尋求人脈,與正教會的相關人士及知曉內部情報的人一一會面。
願意見我們的人,當然是對亞爾倫派有瞭解的人,不過每個人警戒心都很強,深怕與我們接觸的事情曝光。
「請問是庫薩大人嗎?」
「別叫我的名字!」
今天會見我們的是王族的一員,庫薩大人。他選擇了距離宅邸十分遙遠的廉價酒館作為會面地點。據卡莉娜公主所說,對方似乎是前前任國王堂弟的孫子。
店家附近就是貧民窟,客層十分低劣。
一名體格魁梧且身穿高級服裝的男人突然現身於這種地方。
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加醒目。也許庫薩大人不習慣低調行動吧。
「唔……噁。」
為了融入酒館而點了濁酒的庫薩大人啜飲了一口酒。然而才剛含入口中,他就開始痛苦呻吟。
「所以呢,蘇菲亞修女人在哪裡?」
「唔、嘔……別看我這樣、咳,我可是司法局的幹部、嘔,這酒根本腐壞了……咳咳。」
「大叔,要是一直咳嗽,其他人會起疑唷~」
由於在酒館碰面,為了消除密會的氣氛而與我們同桌的露娜若無其事地暢飲著。
出身富貴的王族,胃與舌頭的構造果然跟平民不同……
「真、真虧妳嚥得下去……算了,也罷。受卡莉娜大人之託,我調查了……嘔……這個月關入監牢的人。」
因骯髒的桌面而緊皺眉頭的庫薩大人,將一疊紙擺了上去。
人名、年齡、性別及罪狀羅列其上。
「以結論來說……沒有疑似修女的人進入監牢。」
據庫薩大人所言,王都設有一般市民及上級市民用的兩種監牢。他調查了兩座監牢的名單,都沒有疑似蘇菲亞修女的人入獄的紀錄。
「當然也有人暗中入獄,沒有公諸於世。不過我透過伙食及獄卒掌握了所有入獄的名單。這座酒館的飲食比牢房更糟……」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遺憾,但沒有蘇菲亞修女所在地的相關情報。
不過,也得到了「沒有情報」這項情報。
蘇菲亞修女不在王都的監牢內──只能積極地蒐集類似的情報,藉此尋覓出她的所在地了。
我當然會感到焦急。
烏絲菈小姐表示蘇菲亞修女應該不會遭到殺害,但是無法保證她四肢健全。縱使性命無虞,敵人或許會凌辱她也說不定。
總而言之,看樣子我們無法獲得更多情報了。繼續待在這間店的話,庫薩大人要不是被其他客人圍毆,要不就是被洗劫一空。
於是我們付了錢並走出店家。
就在穿越店門口的瞬間──
我感覺褲子的口袋有股異樣感。
與我擦身而過的男人,似乎刻意觸碰了我一下……
難道是扒手嗎?
倘若要行竊的話,應該以打扮得明顯更加華貴的庫薩大人為目標吧?如此心想的我搜索了一下口袋。
口袋內沒有東西被偷走,反而多了一張紙條。
那張紙條上──
『三天後,在修圖法沙的馬廄等著。』
寫著上述的文字。
◆
王都維林的郊區有一塊眾多馬廄林立排列的區域。
向各都市派出的定期馬車會從這裡出發,因此有好幾座規模龐大的馬廄,甚至有飼養了近一百匹馬的馬廄。
修圖法沙擁有的馬廄屬於中規模,用『平凡無奇』來形容它再適合不過。
「這裡就是約定的場所嗎?」
卡莉娜公主變裝成了農場的女孩──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她身穿堅韌的絨布襯衫及厚裙子。到此為止的確很像農場女孩,但她的鞋子附加了高級鞋跟,而且還用蕾絲披肩包住眼部以下的部分以遮掩面容,手上則裝模作樣地緊握著鋤頭。
縱使是農家女孩,也只有耕田的時候才會拿著鋤頭吧……
然而卡莉娜公主卻扛著鋤頭於大街上漫步。光是走到這裡的路上,她就已經極為引人矚目了。
同行的人有我、香塔爾•瑪基、露娜,以及擔任卡莉娜公主護衛的葛斯塔夫先生。
假農耕女孩卡莉娜公主大搖大擺地率領護衛,意氣風發地踏入了對方指定的馬廄內部。
裡面有個可疑的東西,甚至不輸給不自然的農家女孩。
「哦哦~」
馬廄一隅有一座堆積如山的稻草堆。
馬廄的空間明明很寬敞,卻只有那地方堆積了成堆的稻草。
而且高度正巧與人類差不多……
稻草堆微微動了一下。
「你們是蘇菲亞修女的部下吧?」
男人的聲音自稻草堆傳了出來。
雖然看不見身影,但從聲音聽來應該是壯年男性。
「為何待在稻草堆裡?」
「你知道與你們見面得背負多少風險嗎!」
外觀毫無威嚴的稻草堆,傳出了充滿威嚴的嗓音。
假如聲音沒有被稻草堆消弭,那嗓音想必會更具威嚴吧。
「真是抱歉。」
「你們沒有被跟蹤吧?」
「沒事的~我們沒有碰見任何人~」
露娜蹲下來,向稻草堆說道。
「笨蛋,別向我搭話!裝作你們只是在跟彼此對話!」
「用不著在意,周遭沒有任何人。」
「縱使如此,不知何時會有人……且慢!這位包著頭巾的女性可是卡莉娜公主!」
稻草堆內的人突然改變了語氣。
「余都已經變裝了,真虧你能察覺。」
「這身奇裝異服反而更加引人矚目啊!」
「唔,你說余使勁全力的變裝是奇裝異服?」
「不、不,總而言之,能否請您稍微離遠一點呢?我從昨晚就藏身於此,不想讓苦工都白費。」
從他如此警戒的態度看來……儘管無法打聽姓名,但恐怕是地位相當高的人物。
「明白了,那就稍微離遠一點吧。各位,裝出在工作的樣子。」
在卡莉娜公主的指示之下,我們開始假裝在馬廄內工作。
出身農村的我裝得還算像樣,但其他人的動作都很僵硬。
尤其卡莉娜公主已經無法用『動作僵硬』來形容。只見她拿起了稻草又放回地上,將稻草縱向擺放後又改成橫向擺放,根本不曉得在做什麼。
「好了,各位,一邊工作一邊若無其事地對話!稻草也若無其事地回應,可以嗎?」
「是。」
男人的口吻聽起來相當不滿。不過既然對方是公主,他也不能繼續埋怨。
「所以呢,稻草人,修女她平安無事嗎?」
露娜一邊演戲,一邊率先提出疑問。
多麼開門見山的疑問,一點也不若無其事。
「……她當然平安無事。沒有人能夠加害那位大人。」
從口吻聽來,男人是神職者。恐怕是高階神官吧。
「太好了!」
露娜露骨地流露開心的神情。
稻草堆裡的人恐怕正露骨地流露不情願的神情吧。
他稱蘇菲亞修女為『那位大人』,表示他知道蘇菲亞修女的真實身分。
「那蘇菲亞修女人在哪裡?」
「我不曉得她此刻身處何方。」
「怎麼,大費周章地躲在這裡,結果也沒有什麼重要情報嗎?」
「……但我知道是誰擄走了她。」
「哦……?」
卡莉娜公主立刻停下手邊的工作。
「這次放火燃燒亞爾倫派教會並擄走蘇菲亞修女的凶手,正是西方審問騎士團。」
西方審問騎士團──
好久沒聽到這個名稱了。
率領這支菁英騎士團的人,是從前曾將我們逼上絕境的安娜塔希亞•斯達利亞。
「那個蒼蠅使者不是被紫苑打得落花流水,不曉得淪落何處嗎?」
香塔爾•瑪基口中的蒼蠅是指安娜塔希亞的恩寵亞天使。
她操控如飛蟲一般的無數亞天使,持續追逐著魔女們。當時我們幸運地擊退了安娜塔希亞,但她是極為危險的對手。
「安娜塔希亞被解除了團長職務,現在由之前的男副團長晉升為團長。」
男人用與稻草堆毫不相襯的緊張聲調繼續說道。
「問題在於西方審問騎士團沒有經過議會認可,暗地採取了行動。」
議會由貴族及正教會祭司挑選的人組成。西方審問騎士團的所有行動都得經過議會認可。
然而這次打破禁令襲擊亞爾倫派的行動,別說經過認可,聽說他們甚至沒有在議會提及這件事。
「哦……這表示你是議員嗎?」
「…………」
「原來如此,余總算知道你如此害怕身分曝光的理由了。畢竟西方審問團是搜查、跟蹤並拷問叛徒的專家。」
「…………」
卡莉娜公主滔滔不絕地道出令對方難以回應的話……
怪不得他的警戒心如此強烈,甚至前一天就躲在稻草堆裡。萬一協助邪教徒的事情被西方審問團發現,不曉得會遭遇多麼殘忍的待遇……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
被抓到之後恐怕會遭遇更殘忍對待的我,好像不該說這種話……
「能夠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動用西方審問團的人少之又少……」
「是曼耶爾嗎?」
卡莉娜公主毫不遲疑地道出那個名字。
我們當然也聽過這個名字。他是撇除大聖女璐希雅以外,正教會地位最高的人。
換言之……
「正教會的領袖親自擄走了修女。」
香塔爾•瑪基道出結論。
「…………」
稻草堆裡的男人沒有說這是不是正確答案。
不過這陣沉默正是答案。
即便沒有任何人偷聽,也不能說出那個名字。曼耶爾的存在正是如此令人畏懼。
「也就是說正教會的領袖未經議會認可,擅自打破了與烏絲菈的不可侵犯條約。」
經卡莉娜公主這麼一說,我們的心情不禁蒙上一層陰霾。
儘管不曉得理由為何,但既然對方強行採取行動,拯救蘇菲亞修女的計畫想必無法輕易成功。
監禁修女的人是正教會最具權力的人。他可以把修女帶到這個國家內的任何教會領地。對於想救出修女的我們而言,選項多到難以想像。
然而得知狀況如此絕望之後,我反而湧現了幹勁。
修女平安無事,而且被監禁於某處。
既然如此,就算要翻遍全國的草叢,我也要找到她……!
「無論如何,直到找出她為止都不能放棄。」
「就是這股氣勢。」
「這還用得著說嗎?」
感受到我強烈的意志之後,眾人紛紛鼓起幹勁。
無論多麼困難,都不能放棄拯救蘇菲亞修女。
大家釋放出與我同等的熱情。
這股熱情似乎也感染了稻草堆裡的人……
「請記得,正教會也並非團結一致。」
雖然壓低了聲量,稻草堆裡的人也以熾熱的口吻如此說道。
他在聲援我們。
儘管不能直說,但正教會中也存在我們的友軍,所以不要放棄。這就是他傳遞給我們的訊息。
我們確實接收到了訊息,也獲得了勇氣。
「…………」
「…………」
「…………」
「…………」
收下這道訊息的我們離開了現場──
本應是如此,但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打算離開。
「……你們還在嗎?」
稻草堆裡的男人無法露出真面目,因此只能待在原地不動。
「…………」
「…………」
「…………」
「…………」
我們四人凝視著稻草堆並佇立原地。
「……我從昨天起就一直躲在這裡……」
稻草堆裡的男人非常想回家。
然而我們依舊紋絲不動。
只要我們不離開,他便無法動彈。我們當然是明知如此還這麼做。
帶頭這麼做的人,正是卡莉娜公主。她漾起邪惡的笑容,並目不轉睛地盯著稻草堆。
這表示除非對方說出更重要的情報,否則我們不會讓他回家。
「……正教會也並非團結一致。」
「這句話剛才已經聽過了。余等不能只帶著這點情報離開,所以才待在這裡。」
「殿下……您是魔鬼嗎……?」
「既然你認為余等是正義的一方,就多給一點情報吧。」
卡莉娜公主……對我們的友軍可真是嚴厲……
「修女身處於本國某處,耐心地找吧」──這麼做的確太浪費時間了。
我們當然想要多一點情報。
要是我們一直留在這裡,稻草堆裡的人想必相當難受。忍著不上廁所也是有極限的……
「……愛夏的酒館。」
「哦?」
「那裡是西方審問團的逗留處。去那裡的話,或許能聽說什麼傳聞。」
稻草堆裡的人終於擠出了一絲聲音。
知道這項情報,表示他與西方審問團之間或許有某種程度的關聯。
……繼續深究下去未免太可憐了,因此我當然不會過問。
「再多等一會,也許能得到更多情報呢。」
我們譴責了打算繼續死纏爛打的卡莉娜公主,一邊祈禱稻草堆的男人平安無事,一邊離開了馬廄。
◆
「今天稍微在街上逛一會兒再上班吧。」
在卡莉娜公主的期望之下,充當護衛的我陪伴她在王都維林的街上閒逛。
卡莉娜公主口中的『上班』指的是去愛夏酒館上班。
大概從三天前開始,我與卡莉娜公主開始在稻草男指出的愛夏酒館擔任店員。
當然,我們隱瞞了她的公主身分。她偽裝成看到招募店員的傳單而前去應徵的城鎮女孩。
該招募人數為兩人,本來應該由我以及發生什麼萬一時能夠在室內戰鬥的露娜擔任店員才對。
但卡莉娜公主任性地要求她一定要當店員,才變成我們兩個人。
當然,身為卡莉娜公主護衛的葛斯塔夫先生也打算扮成店員以保護她,於是和我們一起應徵……
結果因為年齡及高壓的態度,在面試時落選了。
最後我承諾發生事情的時候絕對會保護卡莉娜公主,就此確定了人選。
正如約定,身為同事店員兼護衛的我一直陪在卡莉娜公主身邊,與她在街上漫步。
話雖如此,現在還是大白天,距離傍晚開店還有許多時間。
所以卡莉娜公主的目的地並非酒館,而是人聲鼎沸的市場。從大馬路轉入一條巷子之後,有櫛比鱗次的許多小型店家及攤販。從日用品店到骨董店都有,販賣各種商品的店家羅列林立。
這幾天,去酒館之前先在這座市場閒晃,已經變成我們的固定行程。
「好,先去這間雜貨店吧!」
卡莉娜公主自顧自地踏入了位於角落的小雜物店。
看來她今天打算在這裡享受購物。
「余從以前就一直很想嘗試這種事。」
身為王族的卡莉娜公主,不曾自由地在街上逛街。她上街的機會,就只有在森嚴的警備之下參加典禮,或是與侍從一起視察。
聽說這是她頭一次像這樣拿起中意的飾品並親自買下它。
「紫苑你不明白無法上街購物的人生有多麼乏味。」
「是啊。不過至少比隨時被人追殺的生活值得欽羨。」
共同度過幾日之後,我變得稍微能夠調侃公主幾句。
「哼,王宮就像安全又豪華的監牢,危險而自由的時光或許還更加充實呢。至少要是有討厭的人,可以狠踹對方的屁股。」
卡莉娜公主也以調侃的口吻對我說道。或許就連輕鬆地和別人開玩笑,對她而言也是極為特別的時光。
卡莉娜公主開心地說笑,雙眸閃爍地欣賞帶有異國風情的飾品。
「可以拿起來看看嗎?」
她彬彬有禮地一一向店員確認,並拿起中意的飾品。
項鍊及手鍊等,每一樣飾品都略顯誇張又廉價,與卡莉娜公主平時穿戴的飾品價格恐怕有著天壤之別……
然而每一樣飾品都與她極為相襯。
不可思議的是,就連如同兒童玩具的手鍊,一戴在卡莉娜公主纖細的手腕上,就會搖身一變為高級品。
果然,這就是所謂的氣質吧……
「哎,紫苑,你覺得哪種耳環更適合?」
卡莉娜公主將手中的耳環分別戴上右耳及左耳,轉頭望向我,展示給我看。
「呃,這個嘛,兩種都很合適……」
我連忙將敷衍的客套話嚥了回去。
卡莉娜公主瞪視著我。
「你剛才好像打算隨意敷衍過去……」
「不、不,沒有那種事。」
「紫苑,你似乎不明白,挑選商品的過程極為重要。單純只是購買必需品的話,就像在工作一樣;不過像這樣一邊閒聊一邊購物,就會變成約會。」
語畢,卡莉娜公主再次將耳環抵上雙耳,並把臉龐湊向我。
看來她十分享受這段過程。
話說回來,真是一位惹人憐愛的公主……出身高貴人家的她不僅容貌端正,率直的性格及聰慧的頭腦又為她增添了幾分魅力。
右耳的藍色耳環與左耳的赤色耳環,出色地襯托出卡莉娜公主嬌小的雙耳。
「呃……那個……真的兩種都十分合適。」
我下意識道出了與剛才相同的感想……
「哼~」
卡莉娜公主一副心滿意足地綻露笑靨。
「余不需要阿諛奉承的讚美,不過若你是由衷這麼想,余就欣然接受吧。」
如此說完,卡莉娜公主告訴店長要一併買下手中的兩對耳環。
「紫苑,這就當作你贈送的禮物,可以吧?」
「咦咦~」
這兩對耳環的價格合計起來不算太貴,在酒館工作一天的薪水就足以支付……
「難得的約會,余願意收下你的贈禮。」
「那麼,請容我贈送您禮物。」
雖然比不上卡莉娜公主擁有的高價貴金屬,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沒有理由拒絕。就讓我堂堂正正地贈送她禮物吧。
「感謝。余會好好珍惜它的。」
說完,卡莉娜公主從店長手中收下裝著耳環的小盒子,露出由衷欣喜的樣子將它緊擁在懷中。
◆
──愛夏酒館。
以王都維林中心鬧區的酒館來說,愛夏酒館屬於中等規模。沒有人讚美過它的料理美味,但也不會難吃。
客人的人數不多不少,興盛程度恰到好處,氣氛相當舒適。這間店就是這種感覺。
包含機密情報在內,西方審問騎士團的團員可以在這裡盡情埋怨而不至於被周遭的人聽見。大概是因為這樣,他們才特別喜歡這個場所。
「歡迎光臨,來得好。」
卡莉娜公主欣喜的聲音於店內響起。
另一方面,露娜、香塔爾•瑪基與葛斯塔夫先生已經身處店內。
他們裝扮成客人,若無其事地在酒館角落的座位用餐。
一直在酒館逗留當然會引人懷疑,因此他們只是偶爾造訪……
「炙燒燉雞肉對吧。沒問題。」
身穿酒館制服洋裝並附加圍裙的卡莉娜公主,手腳俐落地為客人點餐。
當然,沒有人知道她是公主。她只是以一介店員的身分提供料理。
我們就這樣假扮成店員,靜候西方審問團來到店裡。
堅持不懈地度過作為店員的每一天……
結果──
卡莉娜公主獲得超高人氣,竟然成為了酒館的招牌店員!
「很好,再一杯葡萄酒。余就為你端上吧。」
以村姑來說壓倒性地美麗的容貌,加上那趾高氣昂的態度。她的存在感使客人們心醉神迷,轉眼之間便抓住了客人的心。
結果使得店家生意極為興隆,幾乎無時無刻都座無虛席。
「卡莉奈妹妹好可愛唷。」
卡莉奈是卡莉娜公主的假名,她在酒館如此自稱。
「卡莉奈妹妹有男朋友嗎?」
「不存在那種東西。」
「那就和我交往吧。」
「喂!不准摸余的臀部!」
壓根不曉得對方是卡莉娜公主的客人,極為失禮地不斷糾纏她,卡莉娜公主則一臉愉悅地敷衍過去。
她深知自己立場,態度相當寬容,令人感受到卡莉娜公主的器量。
幸好葛斯塔夫先生沒有撞見這幅光景。萬一被他撞見,縱使所有努力都會付諸流水,他也會痛毆剛才那名男人一頓吧。
「有什麼關係,又沒有損失。」
「連辯解的台詞都平凡而無趣。這樣余的臀部實在太可憐了。作為懲罰,再點一瓶酒吧。」
卡莉娜公主沒有等對方同意,便逕自要求我再拿一瓶葡萄酒過來。
不過沒有人對此表示抗議,那一桌男人反而高聲歡呼。即使委婉地說,卡莉娜公主也擁有出色的店員才能。當然,她也只有這次機會能活用那份才能。
「我說你們,拜託喝得高雅一點。這樣會讓西方審問騎士團的名號蒙羞喔。」
那群男人之中較為年長的某人開口斥責同伴。同伴不斷做出低俗的言行,也難怪他會阻止他們……
西方審問騎士團的名號會蒙羞……!?
剛才他的確是這麼說的。這表示這群男人是西方審問騎士團的嗎?
我豎耳傾聽男人們的對話內容。
「死腦筋的團員可不適合來酒館。酒館有酒館的規矩。」
受到訓斥的男人開口頂嘴,現場哄堂大笑。
喝了酒的他們絲毫不願意反省。
「適可而止吧,詹恩團長馬上就要來了。」
這句話令男人們嘈雜起來。那陣喧囂聲除了欣喜以外,也夾帶著一些哀嘆聲。眾人悲喜交集。
「啊~又要待到早上了嗎?」
「身體撐不住啦。」
「反正他會請客。」
男人們稍稍放慢喝酒的速度,或許是在為接下來的漫長戰鬥進行準備。他們的話題也隨即轉移到詹恩團長身上。
「哎呀~那個大叔真的很不妙啊。」
「畢竟他僅憑位階4的恩寵就晉升到團長的位置,實在很厲害。」
──位階4?
恩寵有區分階級,戰鬥類或具有魔法特性的恩寵屬於位階1、2。
至於位階4的能力大部分適合成為工匠,或者可增強記憶力,有助於成為公務員。
換言之,他是事務人員出身的團長……?
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
當我還在推測的時候,酒館門突然敞開,一名男人現身了。
客人踏入店內的時候當然不會報上名號,不過從那桌團員的眼神看來,那名男人想必就是詹恩團長。
纖瘦的中年男性爽朗地問團員「各位,喝得開心嗎?」,不過他的雙眸深處毫無一絲笑意。
他以跟其他團員沒什麼差別的態度談天說笑,但看起來泰然自若,散發著一股游刃有餘的氛圍。
他就是詹恩團長……
那男人肯定知道蘇菲亞修女的所在地。
……怎麼辦?
乾脆我們也擄走他?
不,對手可是西方審問騎士團。
縱使團長擁有的恩寵不適合戰鬥,其他團員的實力肯定都不容小覷。
莉奈跟露娜就在附近的座位。只要我若無其事地下達暗號,她們理應會立刻參戰。
……怎麼辦?要下手嗎?真的要動手嗎?
當我猶豫不決之際,用托盤端著空酒杯的卡莉娜公主經過我身邊。
「你好像幹勁十足呢。不過暫時先靜觀其變吧。余有計畫。」
如此低喃之後,卡莉娜公主便走了過去。
靜觀其變……原來如此,這麼做或許也不錯。
仔細回想起來,我曾數次在店裡見到那名為詹恩的男人。
即便今天只是靜觀其變,只要我方的真實身分沒有暴露,應該還有機會見到他才對。
冷靜下來……在這個時間點豁出一切與敵人戰鬥,絕非上策。
於是我暫且壓抑鬥志,變回一介店員。
──關店後。
我與卡莉娜公主結束洗碗及清掃的工作,離開酒館。
酒館關店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半夜,路上杳無人煙。穿越後巷的我們前往距離酒館最近的旅館。
葛斯塔夫先生考量到卡莉娜公主的安危,為了盡可能減少她走夜路的時間,而租了最近的旅館。
卡莉娜公主獨自住一間房,另外兩間房則供我們亞爾倫派待命使用。卡莉娜的房間為一等客房,有豪華的床及沙發能夠療癒接待客人的疲勞。
理所當然地,住宿費遠超過店員的薪水……
為了共享今天的情報,我們暫且先在寬敞的卡莉娜公主房間集合。
集合的成員有我、露娜、香塔爾•瑪基與葛斯塔夫先生。
「把他們灌醉!」
葛斯塔夫先生用高級茶葉沖泡了一杯紅茶,並加入滿滿的蜂蜜。卡莉娜公主用紅茶滋潤工作時過度操勞的喉嚨,接著如此吶喊道。
「事情會進展得這麼順利嗎……?」
同樣以店員身分與她共事的我,以輕鬆的態度道出坦率的感想。
聽了我的感想之後,卡莉娜公主流露無畏的笑容。
「一般來說很困難,但余辦得到。」
卡莉娜公主擱下紅茶茶杯,從椅子站起身來,手扠著腰。她輕巧地轉身,用嬌豔的眼神凝視著我。
「這……呃,意思是憑您的姿色就辦得到嗎?」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嗎!」
卡莉娜公主自信滿滿地說道。
她確實成為了酒館的招牌店員沒錯……看來卡莉娜公主完全得意忘形了……
以公主身分活到今天的卡莉娜公主雖然魅力十足,卻不曾有人搭訕她。不過在酒館時隨時都有人搭訕她,輕鬆地稱讚她「很可愛」。她大概是藉此認識到了全新的自己吧……
「余敢確信,那名為詹恩的男人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余。」
看來卡莉娜公主似乎感受到了詹恩團長充滿熱情的視線,所以有自信能夠攻陷他……
我倒覺得與其他男人相比,他的態度極為冷淡……
「殿下,請仔細想想那種行徑是否符合您的身分。」
「別說這種無趣的話。現在的余是酒館的招牌店員卡莉奈。」
卡莉娜公主道出她在酒館使用的假名,強調做出那些事的不是自己,只是在潛伏地點的假身分。
「靠卡莉奈的美人計讓西方審問騎士團心醉神迷,藉此阻止正教會的暴行。國民也能藉這個機會,重新思考該執掌本國政權的人究竟是誰。真是有意思。」
卡莉娜公主竊笑幾聲,用隱約能聽見的聲量補充道「她的真實身分到底是誰呢……」。
原來如此,公主假扮的村姑大顯身手,幫助王家復權……倘若事情真的演變成這樣,的確會是相當有趣的故事。
只要能知道修女的所在地,我們倒是不在乎事情如何發展。
只不過,這個計畫真的能夠成功嗎……?
「讓公主放手去做,我們先拜託麥莉耶妲調藥吧。」
我身旁的香塔爾•瑪基以公主聽不見的聲量低喃道。
麥莉耶妲的藥。
也就是自白劑之類的藥物……
假如美人計沒有效果,就讓卡莉娜公主端上摻了藥物的酒。
麥莉耶妲正在療養而動彈不得,不過或許能在有人協助的情況下調藥。
比起美人計,成功的可能性高多了。
趁那名團長得意忘形地搭訕卡莉娜公主的期間,我再悄悄地摻入藥物……
卡莉娜公主妄想自己假扮的酒館村姑能夠拯救王家,並欣喜竊笑著。
同時,我們邪教一行人則計畫要對團長下藥。
◆
幾天之後,西方審問騎士團一行人再度造訪了酒館。
詹恩團長率領他寵愛的四名男性團員,於往常的座位就坐。他們似乎已經先去過其他酒館,一副醉醺醺的模樣。
「歡迎光臨,來得好。」
卡莉娜公主一如往常以趾高氣昂的態度接待客人,對方也發出欣喜的歡呼聲。
「先每人來一杯啤酒吧!」
「東方風味的燉豬肉一份。」
眾人陸續點餐。
「店內最高級的葡萄酒是哪瓶?」
當男人們歡天喜地點餐時,唯獨詹恩團長擺出一副優雅的姿態。
他獨自點了高級的酒,搖晃端上桌的葡萄酒杯以享受香氣,彷彿在彰顯自己與其他團員的格調截然不同……
「如何?」
「哦~香氣聞起來有點生澀,但是還不賴。的確符合價格。店長的眼光還算不賴。」
「哦,你很熟悉葡萄酒呢。」
「算是吧。獨處的時候,我常會在略為高檔的店家品嚐葡萄酒。你們也不需要客氣,儘管點喜歡的餐點吧。」
詹恩團長裝模作樣地大方請客……
結果導致我忙得不可開交。
為了不讓對方察覺到異樣,我只能盡全力以普通店員的身分工作。
向店長傳達點餐內容,再將料理端上桌,同時趁空檔時間洗碗並幫忙做料理。本來應該由卡莉娜公主分擔這些工作,但現在必須請她盡可能專心地接待詹恩等人。
「店長,生意如何啊~?」
此時又有另一組客人來到店內。
雖然變裝了,但那熟悉的聲音讓我立刻認出了對方的身分。
是露娜、香塔爾•瑪基與葛斯塔夫先生。
一直在店外監視的他們一確認目標來到酒館,便若無其事地進入了店內。
很好,我方陣容已經到齊。
其餘就看卡莉娜公主能否順利灌醉對方。假如行不通,就只能擄走了。
我一邊盡全力工作,一邊偷偷觀察卡莉娜公主身為招牌店員的表現。
「卡莉奈妹妹妳也一起喝嘛。」
「別說傻話,誰想和你們這種低俗之輩同桌用餐!」
「咦~我們的身分還挺高貴的耶~」
「那你來教教這些人何謂品格吧。」
「你們好好向我看齊,必須先取得店員的許可再摸她的屁股。」
「根本半斤八兩嘛。」
眾人哄堂大笑。
不知是否多虧卡莉娜公主,詹恩團長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愉悅欣喜。
其他團員似乎也受到他的情緒感染,只見他們也比上次造訪酒館時更加放縱,氣氛十分熱烈。
他們不斷說著低俗的玩笑話並自吹自擂。
西方審問騎士團即便是一般團員,薪水似乎也相當優渥。公主明明沒有發問,他們卻接二連三地反覆自誇道「別看我們這樣,其實我們既有錢又很有女人緣」。
「既然你們這麼富有,就多吃喝一點,讓酒館快些關門。如此一來余就能早點下班,陪你們去下一間店玩玩。」
「哦哦哦哦!」
卡莉娜公主這句話令團員喧鬧起來。
上鉤的他們一口氣加快點餐速度。
竟然同時點了超過五道的料理與十支葡萄酒。
騎士團的成員本來就飽經鍛鍊。
體力充沛的他們只要有心,應該就能喝更多、吃更多東西。
訂單交錯飛來。
成功讓團員上鉤的卡莉娜公主,從對方不會察覺的角度朝我拋了一個媚眼。
的確很出色。不過負責處理這些訂單的人……
是我和店長!
坦白說,我們已經忙到不可開交了!
「喂~這邊也來一瓶啤酒~!」
想不到露娜還乘勝追擊,一起點餐!
妳幹嘛點餐啊!都已經夠忙了,少煩人啦!
雖然完全不點餐會引人懷疑,但也用不著在這麼忙碌的時機點餐吧!
內心瘋狂抱怨的我,立刻將啤酒倒入啤酒杯,擠出燦爛的笑容並端到桌子上。
我就這樣一邊全力達成店員的職務,一邊守望卡莉娜公主──
不行!
無法守望她!實在太忙了!
使用完畢的碗盤瞬間堆積成山,光是看清訂單就得費一番工夫。
既然如此,只能把守望公主的任務交給露娜等人,我則專心完成店員的工作。
萬一卡莉娜公主有危險,葛斯塔夫先生應該會設法解決才對。
……時間就這樣轉瞬而逝,西方審問騎士團的桌子上擺列著我得去收拾的餐盤及酒瓶。
「喂~這邊再來一杯~」
不知為何,露娜等人的桌子也一樣。
至於我們的目標詹恩團長……
想不到他已經喝得爛醉!
「喂,酒館還不能關門嗎?店長你賺夠多了吧?快點給我關門!」
幾乎要從椅子上滑落的詹恩,口齒不清地朝待在廚房的店長怒吼。
其他團員沒有接話。
除了團長以外,其他人都醉得不省人事。
看來酒量最好的是團長。
「行了吧?走吧。」
詹恩團長站起身並牽起卡莉娜公主的手。
然而伸手牽起公主後他腳步踉蹌,再度癱坐於椅子上。
看來他已經爛醉如泥。
「還剩下一點酒呢,真是浪費。讓余特別為你斟一杯酒吧。」
卡莉娜公主為酒杯盛滿葡萄酒。
「呵呵,終於願意為我斟酒了啊。真是狂妄的小姑娘。」
「余可不會隨便為別人斟酒。這是特別服務中的特別服務。」
「特別啊……該怎麼說呢,我本來是更游刃有餘的男人才對。不是我自誇,我既有地位又有財富,不是會對平民小女孩著迷的小鬼。但是,為什麼呢~?」
詹恩團長牽起卡莉娜公主的手。本以為他要親吻,結果只是嗅了嗅她的氣味。
「卡莉奈妹妹……我真心迷上妳了……」
「光榮之至。那你願意享用余斟的酒嗎?」
「等這杯喝光之後……就去下一間……」
詹恩團長拿起盛滿葡萄酒的酒杯,猛然將其一飲而盡。
滿滿的紫紅色液體一口氣灌入他的胃中──
他就這樣從椅子上滾落地面。
詹恩團長沒有起身,氣息紊亂地喘著氣。堂堂佇立原地的卡莉娜公主俯視對方。
「呵呵,余的美人計成效如何啊?」
她向我誇耀自己的勝利。
她確實有資格誇耀勝利。沒想到她真的順利將團長灌醉了……
「好。裝作照顧他的模樣,將他搬到旅館吧。」
「其他人呢?」
「擱著不管就行了。」
我和卡莉娜公主向團長詢問「您沒事吧?」,並確認他『並非沒事』之後,便裝作將他搬到廁所的模樣,實則搬到後門。
卡莉娜公主一抬起詹恩團長的腳,葛斯塔夫先生立刻反射性地打算衝過來,不過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不能讓身為客人的葛斯塔夫先生幫忙。
儘管團員們都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但無法保證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必須在酒館內徹底扮演店員及客人才行……
「不好意思~這裡再追加一杯~」
露娜妳演得太投入了!不要妨礙我們工作!
我用眼神向她示意「給我適可而止」,接著與卡莉娜公主一起將詹恩團長搬出店外。
◆
我們轉眼之間就從酒館來到下榻的旅館。
畢竟我能在四下無人的地方使用觸手。
我伸長觸手,在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飛跳移動,馳騁於夜晚的街道,從窗戶入侵旅館房間。
「結果導致余也得對紫苑你施展美人計。」
抵達旅館房間之後,卡莉娜公主低喃出聲。
為了讓觸手現形,我無論如何都得陷入興奮狀態。
公主也明白這件事。
正因如此,在店內堅定拒絕男人們要求的卡莉娜公主一走出店外,便一臉不滿地撩起裙擺。
堅定拒絕別人的卡莉娜公主,竟然為了我……
這種情境的效果超群。
複數觸手猛然現形。
「畢竟……這是讓觸手現形的條件。真是抱歉。」
萬一被葛斯塔夫先生撞見,我肯定會被殺掉。
「余沒有生氣。不過中意的制服稍微溶解了,令人感到有些可惜。」
卡莉娜公主不悅地瞪視我,但口吻很平穩。
由於黏液的效果,導致制服的側腹及大腿附近裂開。她揪起制服並說道:「也罷,這也是公主大顯身手的證據。」
「好了,接下來該如何處置他呢?」
詹恩團長依舊處於昏睡狀態,遲遲沒有清醒。
即便我用觸手在夜晚的街道四處飛跳,他也沒有醒來。他倒在旅館地板的姿勢,與他倒在店內地板時如出一轍。
「總而言之,在大家趕來之前先綁住他吧。」
「說得也是……儘管已經倒地不起,但萬一他抵抗的話就麻煩了。」
我姑且先抱起詹恩團長,讓他坐在椅子上並用繩子五花大綁。不久之後,露娜等人也回來了。
「沒想到真能把他灌醉並帶回旅館。」
香塔爾•瑪基望向被五花大綁的團長,一臉無奈。
「團員們還在埋怨團長廁所上很久呢~」
喝得和團長差不多多的露娜心情愉悅,看起來絲毫沒有醉意。
「總而言之,先開始盤問他吧。」
揚起可疑笑靨的卡莉娜公主將臉湊向詹恩團長的耳際。
「蘇菲亞修女在哪裡?」
「嗯~妳在說什麼?」
「剛才你不是說自己抓到了邪教的頭目嗎?你把她帶到了哪裡?」
對方當然沒有在店內說出這些話。
不過在意識矇矓的狀態下,他或許會誤以為自己說過。卡莉娜公主是如此判斷的。
「啊~?嗯~?」
然而還差一步,詹恩團長並未道出具體的場所。
縱使爛醉如泥,他的深層意識仍努力阻止自己洩漏情報。
「你好像把她帶到了某座監牢對吧?」
卡莉娜公主開始誘導對方。
「嗯~?」
「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吧?」
「啊啊?」
本來緊閉雙眸的詹恩團長微微撐開眼皮。
他用醉茫茫的眼神環視我們……
「嗯~?那種事……啊啊~?什麼嘛,我被騙了啊。」
詹恩團長流露輕浮的笑容。
爛醉如泥的他察覺了自己身處的狀況。
「啊~真遺憾。虧我那麼喜歡妳的氣味~」
露出訕笑的詹恩團長凝視著卡莉娜公主。
他的笑容散發出游刃有餘的氛圍。
看來他不只是因為喝得爛醉而笑。難道他有自信在這種狀況下逆轉局勢嗎?
「殿下,請退後。還不曉得這傢伙擁有什麼樣的恩寵。」
「殿下?咦,奇怪?慢著慢著。」
詹恩團長用醉茫茫的雙眸仔細打量卡莉娜公主。
「難道您是卡莉娜第三公主?哎呀哎呀,屬下竟做出那麼多無禮的行為,真是失禮了。」
被五花大綁的詹恩團長偏了下頭,敬禮致意。
他的舉止充滿餘裕。
同時,葛斯塔夫先生則露骨地露出「糟糕」的表情。
這也難怪,畢竟他的發言導致卡莉娜公主的真實身分曝光了。
「怪不得妳的氣味這麼香。妳的香氣正中我的喜好啊。宛如用高傲、自信及優雅調配而成的香氣。」
「你這傢伙可真是噁心。」
卡莉娜公主如此唾罵之後,詹恩團長反而一臉欣喜。
接著他將那張笑臉轉向了我。
「哦哦!這表示你就是淫獸使者嗎?雖然收到了你的肖像畫,但不太像呢。我早就說過肖像畫刻意畫得太凶惡會根本不像,要他們別再畫成那樣了。無論如何,今天受你關照了呢。辛苦啦。」
詹恩團長向我輕輕點頭致意。
「現場有淫獸使者及魔女,而我已經遭到拘束。憑力量強行突破看來是不可能的事……話說回來,殿下,您竟然與邪教徒共同行動,實在不值得讚許呢。」
嘴上說無法憑力量強行突破,他卻依舊不改臉上的笑容。
反而正慢慢地試圖掌握對話的主導權。
「用不著你擔心。所以呢,修女人在哪裡?」
「既然殿下您如此提問,我只要老實招供就行了,不過正因為不招供,才會有盤問。如何,要不要試著拷問我?我平時是負責拷問別人的一方,但應該也能夠承受拷問。要試試看嗎,殿下?」
說到底,根本不可能讓卡莉娜公主親自拷問……
西方審問騎士團的團長,說不定曾經接受過承受拷問的訓練。
「其實我就是靠這種工作晉升到這個地位的。我的恩寵能夠靠氣味判斷他人的情感,感受汗水等細微的氣味變化。『啊啊,這傢伙非常害怕』、『這傢伙在說謊』──我能夠嗅出諸如此類的情感。我已經有數百次的經驗,所以偶爾也想被拷問看看。」
詹恩團長放蕩地笑著,若無其事地公開自己的恩寵。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哦哦,淫獸使者散發出了困惑的氣味。你在想『這傢伙是怎麼搞的?他的目的是什麼?』對吧?」
詹恩團長正確無誤地猜中了我的心思。
「至於卡莉娜殿下則是……充滿厭惡、侮蔑、憤怒,以及少許興奮吧?多麼美好的氣味。要不是這股香氣,我才不會陷入如此拙劣的陷阱~不過這種狀況倒也不錯。真想被殿下拷問……」
他朝卡莉娜公主張大鼻孔並深深吸入氣味。
卡莉娜公主對他那副模樣流露明顯的厭惡。用不著使用恩寵也看得出來。
「哼,我們本來就不認為能靠拷問打聽出情報。」
香塔爾•瑪基代替卡莉娜公主回答道。
接著她從洋裝衣襟中拿出一只小瓶子,在詹恩團長面前搖晃內部的液體。
「哦~那是自白劑嗎?」
詹恩團長微微動了眉毛,對那小瓶子做出反應。
正是如此。香塔爾•瑪基拿在手上的是麥莉耶妲特製的自白劑。
不過由於麥莉耶妲正在療養當中,據說是露娜在她指導下製成的。
「我們也經常使用自白劑,劑量沒問題嗎?對醉漢使用的時候要是不仔細調整劑量,效果恐怕會不如預期哦。」
「…………」
「哎呀?妳散發出了困惑的氣味呢~」
「……少囉嗦。」
「時間意外地沒有餘裕唷。我的部下差不多該察覺異樣並開始行動了,畢竟他們相當優秀。而且當然有人擁有探索類的恩寵。他們大概只需要幾小時便能找到這裡,只希望自白劑能在那之前發揮效用。」
「這傢伙好煩人……」
香塔爾•瑪基的臉上也流露露骨的嫌惡之情。
「自白劑可不是外行人能夠使用的簡單藥品。再這樣下去,你們恐怕很難打聽出蘇菲亞修女的下落。」
詹恩團長這番話恐怕是為了讓我們心生動搖。不過實際上,身為外行人的我們就算使用自白劑,或許也很難在西方審問騎士團的屬下前來救援之前,從詹恩團長口中打聽出情報。
「無可奈何,不如拷問他吧?」
「殿下,請您別道出如此粗暴的詞彙。」
「殿下終於要拷問我了嗎!真教人期待。這個時間正好能讓我興奮起來──呃啊!」
在詹恩團長說完之前,葛斯塔夫先生便代替卡莉娜公主痛揍了他的側臉一拳。
「假如是殿下的拳頭,就稱得上獎勵了。真是遺憾。」
即便如此,他仍輕浮地如此說道。看來這傢伙是個大變態……在數小時之內靠拷問讓這個變態吐露情報,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這樣,該怎麼做才好……?在我們談話的期間,時間也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審問騎士團的團員隨時都有可能現身。
從詹恩團長的角度看來,我們倉皇失措、困惑且猶豫的氣味想必正充斥於整個房間吧。
然而露娜的一句話,為這段猶豫的時間畫下了休止符。
「總之先注射自白劑吧~」
她漾起不輸給詹恩團長的壞笑。
「不行的話也無可奈何~總之先注射之後再考慮吧~」
語畢,露娜拿出了針筒。
就在此時,詹恩團長游刃有餘的態度驟變。
「喂,妳是叫露娜嗎?那東西恐怕不是用來注射的藥劑,而是服用型的自白劑。」
「咦~?是嗎?啊,我忘記問了~怎麼辦呢?沒辦法,只好兩種方法都試試看了。」
「兩種方法……那麼做的話別說自白,我說不定會一命嗚呼呢。」
之前單憑話語將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團長,顯然失去了從容。
「誰教你一直迷惑我們~只好先注射一次囉~」
「喂,妳身上絲毫沒有猶豫的氣味。」
「嗯,因為我沒有覺得猶豫啊。」
「咦?難道這傢伙是認真的……不是在虛張聲勢呢。」
「虛張聲勢?那是什麼?」
本以為露娜只是在威脅自己的詹恩團長,很快就察覺她根本沒有深入思考。
「喂、慢著,妳這女精靈!妳是不是已經喝得爛醉了?瞧妳的手都在晃動,空氣也跑進針筒裡了。」
「咦~?原來團長你會在意這種小細節呀?」
「喂,妳剛才是不是隨便用袖子擦了一下針頭?妳之前也用袖子擦過口水吧!慢著慢著!別開玩笑了!」
詹恩團長完全露出了真面目,無法繼續虛張聲勢。
「真煩人~畢竟我是外行人,這也沒辦法啊~」
「我知道了!我說!我全部都說,稍微等一下!」
就這樣,露娜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讓盤問詹恩團長的任務有了進展。
被爛醉如泥的女精靈注射不明液體,的確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害怕。
「我們都是抱著死亡的覺悟執行任務,但我可不想要這種死法……白白送死也該有個限度。」
看來詹恩團長已經徹底從酒精中清醒。
「真是聰明的決定。」
「不過,我之所以老實投降也是有理由的。畢竟就算我道出蘇菲亞修女的所在地,也不會對大局造成影響。」
「這男人的前言可真長。」
卡莉娜公主一臉無奈。
「所以呢,蘇菲亞修女人在哪裡?」
「祝福之塔。位於大聖女教會占地內的可怕地方。」
原來如此……那是本國最神聖且最難以進入的場所。
同時也是最適合守護秘密的場所。
「是啊~很難去救出她,對吧?」
「唔……」
卡莉娜公主陷入深思。
的確,縱使知道地點,也無法輕易救出修女。
「好了,我們雙方最好盡快解散。即使不會影響大局,但既然已經將情報洩漏給你們,我也得開始準備逃亡才行。」
說完,詹恩團長用手拉扯繩子,要求我們解開束縛。
「也罷,看來他沒有說謊。」
「畢竟說謊也沒有好處。他被余們抓到的當下,審問騎士團就已經顏面盡失,這傢伙也註定會失去現有的地位。」
「殿下,您有推薦的逃亡地嗎?您把我的人生灌醉摧毀了,還請介紹個好國家給我吧。」
直到現在詹恩團長仍嬉皮笑臉的。
本以為這種笑容是他的交涉手段,看來他的性格或許本來就是如此。又或者他到現在還在醉酒……
「去南方吧。只要報上余的名字,應該會有地方願意收留你吧。」
卡莉娜公主說完這句話之後,我們便離開了現場。
繼續在這裡逗留的話,或許會撞見審問騎士團而流下無意義的鮮血。只不過,我們可沒有善良到為詹恩團長解開繩子。
我們就這樣擱下他,消失於深夜的街道之中。
◆
「朵娜小姐,有四名恩寵持有者正在接近當中。而且全員都擁有高位階的恩寵。」
我的恩寵索命(搜索)可以用生命波紋偵測四周的事物。
這原本是在有魔獸出沒的洞窟及遺跡中使用的能力,若在城鎮中使用,會偵測到太多人類的波紋。生命波紋互相干涉,我就只能探查到混亂不堪的波紋。
不過經歷過扭曲迴廊那次事件之後,我便悄悄地持續磨練自己的恩寵。
在人類發出的眾多波紋之中,我能夠感知到格外強大的生命波紋。
甚至可以細微地感受到持有恩寵及夷能力之人的能力強弱。再加上我盡力延長了索命的發動時間,最終目標是隨時發動──
話雖如此,現階段還無法隨時發動。發動時間僅有一天的三分之一左右。
只要在移動期間集中式偵查,應該幾乎能感知到逼近朵娜小姐的所有危險。
現在的朵娜小姐處於十分危急的狀況。
不僅作戰計畫失敗,她還知曉了重要情報。
知道太多的人,就算被正教會滅口也不足為奇。
換作平時的朵娜小姐,壓根不需要懼怕刺客,畢竟身為勇者的她是最強的人類。
然而自從那次事件之後,朵娜小姐便喪失了從前的霸氣,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我總覺得即使現在遭到某人襲擊,她或許也會毫無抵抗地被處決。我曾下定決心詢問本人這件事,她立刻否定,但與她交情甚長的我看得出來。
自從妹妹進入療養院的希望消失之後,朵娜小姐便失去了目標。她喪失了動力。
她不曉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也可以說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
我是如此推測的。
──倘若真是如此,就由我來保護她吧。
無論對手是誰,我都會全力以赴。
即便她本人已經沒有求生意志,我也一定要讓她活下去。
也許是回應了這份念想,我的恩寵也日漸成長著。此刻,我感知到了四名恩寵持有者正在急速接近。
「朵娜小姐,對方正朝這裡接近當中。」
我們在剛才的轉角轉彎試探後,對方也配合我們改變了方向。
對方之中恐怕也有探索類的恩寵持有者。
「真麻煩,就在這裡等吧。」
我為了避免遭到包圍,打算前往寬廣的道路,然而朵娜小姐制止我並停下了腳步。
不久之後──
四名男人現身。他們的呼吸及步伐都十分紊亂。
他們喝醉了嗎……?
目睹我們的身影之後,男人們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抱歉,搞錯人了!」
看似擁有探索恩寵的男人,一臉懊悔地拍打自己的大腿。
「你這傢伙,別開玩笑了。」
「不是,我感受到了非常強烈的反應。」
「已經沒有時間了。」
「團長搞不好已經死了啊。」
其他男人陸續痛罵負責探索的人。
看來對方搞錯人了。他們正在尋找的是其他人,對我們絲毫不感興趣。
「走吧。」
男人們走過我們面前。
明明是自己搞錯,他們卻用礙事的眼神瞪視我們。
「讓開。」
一名男人伸出手,試圖撞開朵娜小姐的肩膀。
朵娜小姐確實佇立於道路正中央,不打算避開那群男人。
但他們自己先追上來,又因為搞錯人而打算推開朵娜小姐的肩膀。實在是愚昧至極的行為。
男人將手伸向朵娜小姐的肩膀。
然而,那隻手未能觸及她的肩膀。
朵娜小姐已經從男人的手前方消失了蹤影。
男人流露詫異的神情。他還來不及反應,繞到他手臂外側的朵娜小姐已經深深地將拳頭刺入他的腹部。
「呃啊……」
男人翻了白眼,倒地不起。
施展超高速移動的朵娜小姐乘勢擊出的拳頭威力極為驚人。而且她是討伐魔物的專家,不習慣手下留情。
那名男人不只肋骨折斷,內臟恐怕也受損了。
「喂,妳在做什麼!別開玩笑──嗚啊!」
「沒事吧?我馬上治療──唔!」
「呃啊!」
朵娜小姐毫不猶豫地將其他男人一併擊潰。
話說回來……
──朵娜小姐還是一如往常地美麗。
如舞蹈般美麗的拳頭軌跡,以及能夠承受高速移動、飽經鍛鍊的臀部及大腿。縱使隔著衣服,也能看出那美妙的精實肉體。
她冷酷無情的態度也令我怦然心動。
速戰速決,毫不留情。
根據索命的情報,他們四人都是高等級的恩寵持有者。然而在擺出戰鬥姿態之前,全員都已經遭到擊潰。
那果斷又殘酷的行動力,光是看著就令人渾身打顫。
總有一天,我也……
「妳在看什麼?」
「不、不,沒什麼。呃,沒有其他恩寵持有者的反應,看來沒有援軍。」
「哦。這群人是審問騎士團啊。」
朵娜小姐踢了一下倒地的男人,如此說道。
一臉痛苦地仰躺在地的男人,頸部戴了獨特的圓紋吊墜。
我沒有印象,但朵娜小姐似乎見過那種吊墜。
「這表示我們妨礙了正教會的任務……沒有問題嗎?」
「伊芙麗露妳的索命沒有偵測到援軍對吧?那只要我們逃之夭夭,他們就只知道是被某個女人擊倒的。」
「也對,是這樣沒錯。」
她理所當然地信任著我的恩寵能力,令我有些欣喜。
「重要的是……他們究竟把我誤認為誰了?」
「的確很教人在意。」
朵娜小姐是被歸類為位階0的超特例恩寵持有者。與她旗鼓相當的強者應當為數不多。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
「八成是淫獸使者吧。」
「恐怕是的。」
「換言之,那傢伙正在附近與審問騎士團交戰。」
語畢,朵娜小姐勾起嘴角。那是一抹無畏且滿溢自信的笑容。
總覺得很久沒看見她的笑容了。
「妳想做什麼?」
「我想知道答案。」
「答案?」
「我們崇拜的女神究竟是什麼人?這世界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難道妳不想知道嗎?」
在扭曲迴廊前方目睹的那幅光景──
包圍住蘇菲亞修女,由淫獸使者紫苑孕育而出、宛如女神花園的光景。
那幅景象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範圍。
「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目的。而且不繼續接受A因子的話,我遲早會喪失力量而死。」
「……」
朵娜小姐這句話正確無誤。但我不願承認這個事實。
「至於剩下的時間該做什麼才好……」
「…………」
「我要解開這個世界的秘密。妳不認為這才是符合勇者身分的工作嗎?」
坦白說,我不渴望知曉那秘密的答案。
不過既然朵娜小姐的心靈再次點燃了焰火,我很樂意陪伴她踏上這趟冒險。
因為我心目中的女神就是妳,朵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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