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直到幕布拉开

“…………啊,到早晨了。”

文化祭当天,我由于睡眠不足而痛苦地抱着头下了床,拉开金色的窗帘。

清晨的阳光刺得眼睛好痛。

“戏剧会怎么样呢?”

之前没有彩排过。十望学姐和七濑学姐昨天也没在舞台出现,心叶学长也……

昨天,心叶学长忧郁的目光以及苦涩的笑容,让我感到很难受。

一整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思考自己该做什么,但还是想不出办法。

我走下楼梯,洗漱完毕,换好制服。

家人都围在餐桌前。父亲、母亲、上大学的哥哥、以及上初中的弟弟。

大家都愉快地说笑着,让我几乎忘了昨天发生的事。

那也许是一场噩梦吧。

可是,我立刻想起了心叶学长忧伤的目光、十望学姐痛苦的呻吟、以及七濑学姐的喊声,心中悸动不安。

“菜乃,你从刚才就一直捂着胸口,吃饭要细嚼慢咽。”

“一口就吞下去对身体不好,菜乃。”

爸爸和妈妈这样说我,我低下了头。

要是所有人都像我家里一样安宁祥和就好了。

——正因为如此,菜乃才没办法理解真正的心叶学长把。

啊,又想起这个了~~~~~~~~~

我的心情一直消沉,今天比平时更早离开了家。

十一月的寒风像针一样刺向肌肤。

心叶学长询问我的声音,也像风那样寒冷,并带着些许哀伤。

为什么,那时候我无法好好回答他呢。

我那么喜欢他,一直粘着他,在那样关键的时刻,却只能脸色苍白地呆呆站着。我真是没用啊。

自从与心叶学长相遇,我读了许多书。

我打开了未知世界的大门,获得了新知识,词汇也增加了不少,可是那个时候,我却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我的沉默刺伤了心叶学长,这让我的内心感到无比愧疚。

如果是天野学姐,在那个时候能说出心叶学长想听到的话语吗?

她会包容心叶学长的一切,并温柔地微笑着抱住他吗?

如果我是真正的“文学少女”,能够不伤害心叶学长的心吗?能够真正地理解心叶学长吗?

在拥挤的电车里,前后左右挤满了人,但我大脑中一直在想着这些问题,心中抱着沉重的石块。我出了换票口,低着头走在长长的人行道上。

“早上好,日坂同学。”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抬起了头,眼中映出的是带着一脸平静之色站在行道树旁的心叶学长。

为什么,心叶学长会在这里……?

早晨的清新阳光斜射在他那沉静而端正的脸上。

他站得比梧桐树还笔直,身穿学校制服,手上提着书包,胸前抱着一个茶色的信封。

看到吃惊的我,心叶学长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并微笑着说道。

“等人比想象中要紧张啊……幸好我们没有错身而过,而是碰面了。”

“学、学长在等我吗?”

“嗯。”

心叶学长轻轻点头。

“日坂同学,我有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

“请你把这个交给出演戏剧的人。”

说着,心叶学长把一个A4尺寸的信封交给了我。

里面装着一叠纸张。

“场景有部分需要变更。虽然很突然,不过我已经按人数复印好了,在正式演出之前,让大家都看一遍。日坂同学的台词几乎没有改动,所以没问题。我的台词,在合唱部分有细微调整。”

我望着心叶学长,有些颤抖地问道。

“学长昨天回家之后写的吗……”

“嗯,一直写到早上,所以没和你联系,对不起。对了,因为还有其他事,所以去学校之前我必须先回去一趟。不过,正式演出的时候一定会赶回来的,所以……”

他对我说话的声音沉静,投向我的目光充满了信任。

在这静谧的早晨,我抬头望着心叶学长,等待着他说出的话,把他的话语、他的眼神都铭刻在心中。

“日坂同学,请把剧本交给大家,并帮我转达一句话。在舞台上见。”

心叶学长的眼睛,以及嘴唇,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心叶学长托付我做的事情。

尽管我无法说出心叶学长希望听到的话,他还是来见我了。

心叶学长看着我的眼睛,对我微笑。

这一切,让我感觉胸口好热,仿佛全身沐浴在明亮而柔和的光芒之中。

我突然感到鼻子酸酸的,有想哭的感觉。

消沉、迷茫、痛苦,都在晨光中消融了。

现在,站在我眼前的心叶学长,也是真正的心叶学长。

我并不完全理解心叶学长,但也有部分是熟知的。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泪水几乎从眼眶中渗出。

“明白了,我会转告大家的。”

心叶学长的嘴角绽放出微笑。

他温柔地眯起眼睛,伸出手抚摸我的头。

“谢谢,拜托你了。”

“好的。”

接过纸袋的时候,我们的手碰在了一起,我产生了仿佛强烈的电流穿过指尖般的感觉。

戏剧一定会成功的。

没问题。

因为,几句话语、一个微笑,就能让沉重的故事变得鲜活而光明。

一到学校,我就抱着装有剧本的信封,朝十望学姐的教室走去。

可是,路上我就发现,合唱社的女孩子们面色铁青地朝我跑来。

“菜乃!十望学姐说不能来了。”

“啊!为什么?”

“因为脚痛,无法站在舞台上。今天早上她打电话来是这么说的。”

副社长亚矢失望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啊,她不是说拄着拐杖都要上场的吗?”

“我想并不是因为受伤,昨天十望学姐的样子,不太寻常……”

十望学姐曾经是“怪物”的事,其他人都还不知道,但即便如此,大家还是能察觉十望学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

亚矢无奈地说道。

“只好在十望学姐缺场的情况下出演了。十望学姐还是昨天那种状态的话,确实上不了舞台呢。”

“是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

“我去把十望学姐找来!”

“啊!!”

所有人都以吃惊的表情看着我。

我把装着剧本的信封塞给了亚矢。

“给!这是心叶学长昨晚彻夜修改的剧本!虽然练习的时候发生了许多事,彩排也没能顺序进行,但心叶学长还是认为演出绝对会成功的!他叫我转告大家,说有点事会来晚一些,舞台上见!所以,我要把心叶学长的话也转告给十望学姐!”

“可、可是,菜乃……”

大家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一定会把十望学姐找来的,请告诉我她的住址!还有,把里面的剧本发给大家,然后请做准备吧!”

所有人都默默地点头答应了。

我把信封里的复印件抽出两张,然后离开了。

我跑回教室。

“小瞳!我要去找十望学姐,请帮我和老师说一声,说我会回来晚一些。对了,班上的糕点店,请你替我去看一下!还有,请去找合唱社的亚矢拿新剧本!还有还有——舞台上见!”

一口气说完之后,我背向皱起眉头的小瞳,冲出了教室。

唔,去十望学姐的家,坐电车还是出租车比较快呢。

我拿出手机,一面确认着路线,一面换好鞋子走出教学楼,冲出因准备文化祭而热闹喧嚣的校园,穿过装饰着彩带的校门,就在这个时候——

“‘文学少女见习生’,你要逃课吗?”

一辆黑亮的车里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麻贵学姐!”

笑得如同红玫瑰般娇艳的麻贵学姐怀中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婴儿,这让我吃了一惊。

婴儿开始放声大哭。

“啊,悠人,你醒了呀?嗯?要吃饭饭?刚才不是才吃过的吗,你真是个贪吃鬼哦!很像某人呢!再忍一会儿哦。”

麻贵学姐一面说着,一面温柔地抚摸着婴儿。

这个孩子,难难难难难道,是麻贵学姐生的?之前的怀孕传闻,是真的吗!?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我用手拄在车窗前,大声说道。

“对不起,请把车和司机都借给我好吗!租金等我以后有钱了再付!”

不知是不是被突然出现的我吓到,婴儿开始手脚乱动地大哭起来。

“哇啊啊啊啊——”

十分钟后。

我坐进了太过柔软反而会让人感到不安的后席里。

“有钱了再付,这可真好啊!”

司机高见泽取笑着我。

“唔,当时那样的情况,我也没办法啊。”

等我有了钱再付!我的胸再增大一罩杯,就能当裸体模特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什么姿势我都会摆出来!想起刚才在学校门口大声说出这些话的情景,我就脸红不已。

婴儿像小号哥吉拉一样哭叫着,麻贵学姐一面安抚着孩子,一面下了车。

“你真会求人呢!不过,你还在发育期,值得期待!”

说完这些话,麻贵学姐就爽快地把车和司机都借给了我。

唉,虽说是情况紧急,但现在又欠下麻贵学姐一个人情了。要是被心叶学长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教训我的吧。

“只差一罩杯的话,这可太好了……毕竟,增大一罩杯是很快的。从长远考虑,最少也要增到那么大才行。”

“那个,刚才的孩子,是麻贵学姐的吗?”

我对这个非常在意。高见泽微笑着说道。

“嗯,上个月生的。不愧是麻贵的孩子,非常健康活泼呢。”

“那么,孩子的父亲是谁呢?是个年轻富有的实业家吗?麻贵学姐结婚了吗?什么时候结的婚?祝贺的时候,是买纸尿片好还是奶粉好呢!孩子的性别呢?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呢?”

高见泽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啊,对不起,感觉我好像狗仔队一样呢。”

我难为情地把目光移开。

窗外天气晴朗,道路另一边的公园里有许多鸽子在游玩,公园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子,她低着头,看起来很消沉——

啊!

“请停车。”

车停下了。

我急忙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七濑学姐。”

抱着书包坐在长凳上的七濑学姐抬起了头。

“日、日坂……”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这这这这这个!”

七濑学姐结结巴巴地说道。

“啊,我赶时间,到车里说吧。”

“车?等等——日坂。”

我抱着七濑学姐的手臂,把她强行带进车里。

七濑学姐不停地说着“等等”、“我说……”这样的话,但车发动之后,她就蜷缩着身体,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要去接十望学姐。心叶学长修改了剧本,可十望学姐却没去学校……”

我解释道。但七濑学姐只是抓着裙角,仿佛克制着想哭的冲动一般咬紧嘴唇。

昨天,她对心叶学长大叫的时候,也是像这样紧紧抓着裙子,想到这个,我心中不禁一紧。

“…………七濑学姐,你一定要去学校哦?”

“…………”

“因为,伊丽莎白这个角色非学姐你莫属啊。”

“…………”

“心叶学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

“而且,心叶学长以前也对我说过,他是因为喜欢七濑学姐才和你交往的。”

“…………”

“所以,他不会喜欢上七濑学姐以外的人。”

“…………”

七濑学姐一直沉默着。

我只好闭上了嘴,等待她说话。

“…………”

这时,七濑学姐看着自己的膝盖,像蚊子一样小声说道。

“……井、井上在为远子学姐写小说的时候,我……叫他不要写了,可是,他说不行……”

七濑学姐的手微微颤抖。

“我……不希望井上写小说……那样的井上不像他,我——非常害怕。”

我想起了写小说时候的心叶学长。

想起了他盯着电脑屏幕的认真目光、想起了他那令人窒息的痛苦表情、以及讨厌自己一样的忧伤眼神。

写小说的时候,心叶学长的世界里,一定没有我的存在。

七濑学姐流着眼泪,颤抖着对我说出了心声。

“我的一个喜欢赞歌的好友……曾经以成为戏剧的歌手为目标。我虽然支持夕歌的梦想,但却感到真正的夕歌已经离我远去了,我讨厌那样。”

“夕、夕歌因为唱歌而被杀掉……如果夕歌没有成为歌手,现在也许还活着……我总忍不住这样想。”

被杀掉。这句哈让我产生了恐惧。

七濑学姐的眼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为什么夕歌会执着于歌唱,以至遭到那样的惨祸,为什么井上非要写小说,我完全不明白……可是,即使那样,我也和远子学姐不同,会留在他的身边。可是……井上却渐渐变了,和我越来越远……我喜欢的,只是不写小说、普通的井上啊。”

看到浑身颤抖的七濑学姐,我也感到了揪心的痛苦。

正如我拒绝了乌丸同学,对心叶学长的问题感到害怕的时候一样,七濑学姐也无法接受心叶学长内心的异质。

她只能哀伤地诉说自己喜欢的是普通的心叶学长,却拒绝了心叶学长的其他部分。

心叶学长曾经对我说过,我读小说只看自己喜欢的部分。七濑学姐也一样,只追寻着自己希望的那个心叶学长——那个不写小说的心叶学长,那个总是温柔地陪伴在她身边的心叶学长。

不过,我无法指责七濑学姐。

因为,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我也和七濑学姐一样!

我、同样不明白!

为什么心叶学长要写小说,甚至不惜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如同谜一样的怪物的心叶学长,我也感到害怕。

每当想到竹田同学在我耳边说的话,我就难受不已。

七濑学姐在心叶学长身边的时候,一直非常痛苦。

“请停车。”

我这样说道。

高见泽没说什么,把车停下了。

七濑学姐吃惊地望着我。

我以严肃的目光看着她,说道。

“七濑学姐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既然七濑学姐认为和心叶学长在一起是痛苦的事,想忘掉心叶学长,那么请在这里下车吧。戏剧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七濑学姐没有出声。

我痛苦地说道。

“七濑学姐想努力忘掉心叶学长吧?之所以忠告我最好放弃心叶学长,也是因为学姐你在拼命压制自己对学长的感情吧?但即使那样,你还是苦苦不能忘掉对吧?让自己解脱叫好了,不要再为此受到伤害了。”

无论相距多近,喜欢的人都只看着别人——看着另外的世界。

无论思绪多么强烈,两人的心却只会越离越远,无法相互交流,与梦擦肩而过。

那样的话,不如忘却。可是,就算想放弃,也无法忘却。

思绪无法割舍。

而那,正是痛苦的根源。

喜欢的人,思念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尽管留在他的身边,他的心却飞向早已不在这里的人。

对七濑学姐而言,已经无法继续忍受了。

心叶学长写的自己与远子学姐的故事,如刀子般割在她的心上。

而她却不能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心叶学长,不能确认他的反应。

可是,心叶学长的脸上,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七濑学姐想看到的愤怒与绝望,有的只是平静与哀伤。连最后的希望,心叶学长都从七濑学姐身上夺去了。

只是看见心叶学长,七濑学姐都会感到非常难受吧。

可是,我却无法对她说心叶学长在等着,所以请一定要参加演出。

七濑学姐即使要下车,我也无法留住她——

我痛苦地看着七濑学姐。

七濑学姐面色苍白——以几欲哭泣的眼睛——望着我。

她的心中一定痛苦不堪吧,连呼吸都感到那样沉重,那样辛苦。

车窗上,停着一只小虫。

七濑学姐低头看着,说道。

“请让我上车——”

她的声音轻微而嘶哑,表情痛苦。

车开动了。

一直压抑的感情得以释放,将泪水从眼眶中推出。

七濑学姐在决定是进还是退。

尽管对她说让自己解脱就好,但其实,我并不希望七濑学姐下车。我的内心一直在说着,请不要写车,不要放弃。

可是,这种残忍的话,我无法对她说。前进的话,还会继续受到伤害。

可是,即使那样——

我握住七濑学姐那只捏着裙角的手。

“谢谢你。”

七濑学姐抬起了头,睁大眼睛。

开朗的笑容中,带着一条泪痕。

“我们一起去吧。”

我感到手心传来一阵暖流。

七濑学姐看着我,微笑着回答。

“嗯……”

十望学姐的家,在旧居民区三楼。

现在离演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跑到门前,按响了门铃,这时,门开了个小缝,对面是面色憔悴的十望学姐。

“!”

十望学姐有些吃惊地拉开了门。

我立刻用双手抱住了她。

“十望学姐,我来接你了!脚痛的话,我背着你去。如果站到舞台上都辛苦的话,在演出期间,我们都会一直支持你。做出大家在文化祭的时候演出这个决定的,就是十望学姐啊。所以,《弗兰肯斯坦》缺了学姐可不行。”

“对不起,菜乃。把你关在道具间,给你留下了可怕的回忆,对不起!”

十望学姐低着头不住地道歉。

“那种事情,我早就不介意了。我对恐怖电影有某种程度的免疫,那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和我一起回学校吧。心叶学长写了新剧本。一起上舞台吧。心叶学长和其他人都在等着你呢。”

十望学姐深深低下头,说道。

“不,不行,我没有自信。就像把菜乃关起来那个时候一样,我对自己做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这让我很害怕。”

“到时候我会帮助你的。舞台上就是会发生各种事情嘛。连砖头砌的小屋都会被大灰狼一口气吹倒,而到那时候,我们用扫把将狼赶走就行了。”

“可、可是——”

十望学姐后退了一步。

我身边的七濑学姐也不安地看着她。没有时间了。

“可是。”

十望学姐又退了一步,这时,我们身后传来乌鸦的叫声。

“!”

十望学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

停在栏杆上的乌鸦展开漆黑的翅膀,张开锐利的喙大叫着。

十望学姐立刻想关门躲到门后。

我冲了过去,扑向她。

我的肩膀撞到了门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我被夹在了门缝里,好痛,不过,我依然用力推着门,并伸手抓住了她的肩。

十望学姐抖动着身体,似乎想甩开我。

“放开我,雫来了,雫变成乌鸦一直看着我。我上舞台的话,肯定会发生更可怕的事。井上学长不也这么说过吗!说你认为演出会顺利结束吗,还说我的怪物变得无法控制了。”

我的大脑变得好热,我大叫起来。

“心叶学长对十望学姐说的话,不是这个意思。请不要擅自曲解他的话。”

十望学姐感到非常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叶学长说,十望学姐必须面对自己心中的怪物!就算逃避,怪物也会追到任何地方的,所以,必须勇敢面对,否则,就连真实也无法看到了——”

袭击了合唱社的‘过去的怪物’和‘现在的怪物’,其中一个是乌丸同学,而另一个,就是十望学姐自己——这个事实,十望学姐必须承认!心叶学长的话中含义——心叶学长描绘的未来,十望学姐想要曲解。

“可是——可是——乌鸦——雫——”

十望学姐的目光盯着我的身后。乌鸦还停在那里,用发出可怕之光的眼睛盯着她。

我抓住十望学姐的肩,用力摇晃着。

“请清醒点!那只是普通的乌鸦!你打算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乌丸同学,自己逃避吗?文化祭上想唱乌丸同学的歌,不是因为想面对乌丸同学吗?”

一年前,化身为怪物的乌丸同学把合唱社逼到解散的地步,十望学姐对此感到恐惧,并驱逐了乌丸同学。

那时候,乌丸同学说一定会复仇。

那就话,成为了留在十望学姐心中的诅咒,为了逃避乌丸同学的复仇,十望学姐决定演出《弗兰肯斯坦》。

可是——尽管害怕乌丸同学,但十望学姐的内心还是有些想念乌丸同学的吧?

想和乌丸同学重新开始——这种想法,是有的吧?

这也许只是我的妄想。

也许只是我内心的希望。

不过,我希望那样,也想相信是那样的。

相信怪物的叫声中,隐藏着真相——

为了揭开真相,希望她勇敢面对。

“心叶学长说过了吧?怪物在十望学姐心中!无论怎么逃都是摆脱不掉的。这和无法用剪刀剪断自己的影子是一样的!所以,只能停下脚步,勇敢地面对怪物!如果维克多能尽早下定决心,伊丽莎白也许就不会死了!恐怖电影里也一样,只要决定勇敢地面对怪物,就能逆转形势!如果害怕得逃跑,就只会变成被斧子砍掉了头的鲜血淋漓的尸体。只有停下脚步,勇敢面对怪物的人,才能迎来幸存的美好结局。”

我盯着浑身颤抖的十望学姐的眼睛,发出心灵的呐喊。

身边的七濑学姐完全说不出话来。

正如书中的故事无法改变一样,过去也是无法改变的。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抹消。

把自己创造的怪物放出来,并逃跑的维克多因为自己的胆怯而犯下了错误。

不过,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已经结束的故事后面,可以接上新的故事。

“所以,请拿出勇气,一起去面对怪物吧。”

十望学姐依然在发抖。她的眼中满是恐惧。

恐惧,恐惧得受不了——她的表情就是这样的——

终于,她动了动嘴唇,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即使是去北极大陆的尽头,我也愿意。”

身后的乌鸦展开翅膀远去了。

我和十望学姐以及七濑学姐三人回到学校,演出即将开始。

“十望学姐!”

“你来了啊,十望学姐!”

我们走进音乐室,身穿黑色斗篷的合唱社成员们全都集中在这里。大家一直都感到不安吧。

“对不起,也许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我们也想和十望学姐一起参加演出。”

“是啊,很想和十望学姐一起唱歌。”

听到一年级学妹们的话,十望学姐的眼眶湿润了。

我朝四周看了看。

“小瞳,心叶学长呢!?”

“……已经来了,为了商量灯光的事,先去体育馆了。”

“不说这个了,已经没时间了,菜乃和琴吹快换服装吧!十望学姐请披上斗篷!”

合唱社的成员们急忙赶去体育馆,有几个人留下来帮我和七濑学姐换服装和化妆。

脱下的制服和用过的化妆品散乱地扔在各处。

我的打扮是衬衫加纱巾,以及七寸短裤,头发束起来,七濑学姐的是袖口有蕾丝花边的礼服,头发盘起。准备好之后,我们也朝体育馆赶去。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还没完啊?要花多长时间?不能再延后了啊,快点吧!

离开演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

表演还没开始,观众会不会不满啊,会不会因为无聊而退场,心叶学长他们会不会被负责人训斥。

带着这些担心,我从体育馆的后门跑到了舞台——

突然,嘹亮的歌声在体育馆响起。

紧闭的幕布后,合唱社的女孩子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观众席也变得如冰原一般寂静。

只有嘹亮而清澈的歌声如奇迹一般响彻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没使用麦克风吗?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清晰呢?

而且,声音如此美妙!

歌声温柔地包围着被黑暗污染的世界,并将其净化——这种歌声,我从来没听过。当我意识到曲子是《Amazing Grace》的时候,感到心口一热。

那是七濑学姐曾经听过的曲子。

献给神明的赞歌——

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盲眼今得看见。

如此恩典,使我敬畏,使我心得安慰。

初信之时,即蒙恩惠,真是何等宝贵。

歌词是这样的。

仿佛灿烂光辉般的歌声逐渐变得嘹亮。

Amazing grace!(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once was lost,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but now i see。

是谁在歌唱?在哪里歌唱?

观众席一片漆黑,我无法知道。

开演已过十五分钟,没人喧哗,无人离席,大家都入迷地听着这奇迹的歌声。

这简直是天使的歌声。

在我身边,有人小声说道。

”……夕歌。”

她的嘴唇颤抖,眼中噙着泪水。

夕歌?——那不是七濑学姐亡故的好友的名字吗?

难道,是夕歌在歌唱?这怎么可能!

可是,七濑学姐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怀念与忧伤的表情,而传进耳中的歌声,是那样奇幻、神圣。

穿着维克多服装的心叶学长也如同在教堂里虔诚地仰望十字架的信徒一般,聆听着这从帷幕另一边传来的歌声。

随后,他与七濑学姐的目光交会了短短一瞬。

心叶学长神情悲伤而温柔,七濑学姐眼眶湿润,两人以目光交流着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随后,心叶学长带着毅然的表情,说道。

“拉开幕布吧,该我们出场了。”

合唱队成员慌忙就位,在舞台右后方设置的阶梯上排成三列。

十望学姐拄着拐杖,站在舞台中央。开演前的紧张气氛使她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僵硬。

“仙道同学,新剧本你读过了吧?最后合唱的导入部分是你独唱。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唱下去,请不要放弃。”

十望学姐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

七濑学姐走向舞台右方,心叶学长走向舞台左方。

在离开的时候,心叶学长小声地说:

“谢谢你把仙道同学和琴吹带回来。”

对我这样说道。

“台词没问题吧?”

“是的, 完全没问题。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就背好了。”

听了我的话,心叶学长微笑起来。

随后,我也朝心叶学长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幕布缓缓拉开。

歌声如消融在空气中一般逐渐变小,留下悲伤的余韵消失了。

体育馆 内悄然无声,观众们望着舞台,目光如同还在梦中。

潮水的声音、海鸥的鸣叫。

我带着爽朗的笑容,走上了被明亮灯光照射的舞台。

这里是海上!

我是乘坐开往北极尽头的船进行旅行的,航海探险家沃尔顿!

‘亲爱的姐姐:

这次写信是为了给你报一声平安,航海也在顺利的进行中。’

‘我非常好,这次的探险,是我从小就抱有的梦想。’

沃尔顿把对去未知世界探险的喜悦与不安写在寄给姐姐的信中。

前人未知的北极大陆,会是多么美好的地方呢?会隐藏着多少秘密呢?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沃尔顿都要前往那里。

并且希望得到能与自己分享心情的好友。

‘姐姐,我没有朋友。我想要的,是能与我分享心情,并能回应我的同伴。’

在沃尔顿的眼前,出现了漂流在海面上的维克多。这个谜一样的客人,吸引了沃尔顿,他非常希望与这个在忧愁和绝望中消沉的人接近,帮这个人消除痛苦、与这个人成为真正的朋友。

想接近维克多的沃尔顿的心情,和喜欢心叶学长的我一样。

在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与不安,站在门口偷偷地看着校园的那天,独自在黄昏的校园中哭泣的男孩子悲伤的身影撕裂着我的心,使我的恋情萌芽了。

那时候的困惑、悲伤、以及悸动的心情。那一切,都与我扮演的沃尔顿的内心重合了。

那种无所畏惧的激动。

可是,维克多却担忧地对纯真的沃尔顿说道。

‘请你听我说——当你知道我身上所发生的悲剧之后,也许你就放下嘴边的酒杯,不再沉醉了吧!’

剧情急转直下,怪物最初的歌开始了。

在合唱队旁边挂着的代替屏幕的白布上,缓缓映出了怪物的身影。

拄着拐杖的十望学姐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我的内心这样大叫着,十望学姐,请加油,不要被怪物吞噬。

琴键传出雷鸣般的不和谐音符。

怪物开始咆哮!

‘从我诞生之日起便充满了憎恨!’

灯光时亮时灭,如同闪电一般。

女高音的歌声中透出疯狂,女中音和低音伴唱。

‘憎恨!’‘憎恨!’‘憎恨!’

乌丸同学和十望学姐之间的关系,在开始的时候也一定是充满了信任和友谊。

乌丸同学的心中只有十望学姐。十望学姐邀请乌丸同学加入合唱社,两人把无法用话语说出来的心意写在笔记中。

开始的时候,笔记里一定写满了快乐的事吧。

刚才弹奏的曲子,也许也是乌丸同学写在笔记里的。

十望学姐也一定期待着乌丸同学的曲子完成吧。在听到完成的曲子之后,她也一定兴奋地在笔记里写了好几页的感想。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乌丸同学变成了怪物。

两人的笔记,被诅咒的话语染成了黑色。

心叶学长这样说过,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怪物。

憎恨、悲伤、爱,都是人理所当然的感情,可是,这些感情交织在一起,却在某日突然产生了怪物。

我的心中,也一定潜藏着怪物。

十望学姐心中的怪物摆布着身为主人的她,而她却无力反抗。

不过,十望学姐为了对抗怪物,鼓起勇气来到了这里。

十望学姐握着拐杖、面色僵硬、眉头紧皱,继续唱着乌丸同学所谱出的曲子。

加油!

不要输!

加油!

请加油啊!

十望学姐!

灯光照在心叶学长苍白的脸上,他开始讲述维克多过去的罪孽。

独白的时候,台词中插入了维克多与怪物、维克多与未婚妻伊丽莎白的对话。

‘维克多,不要露出如此忧伤的神情。请想一想你的朋友,想一想那些视你为希望的人们。’

七濑学姐扮演的伊丽莎白温柔地对维克多说道。

练习的时候,七濑学姐总是因为紧张而无法发挥演技,可是,现在的她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冷静而坚毅地看着维克多。

‘相爱的我们——忠诚于对方的我们,一定能在这个美丽而和平的国家,在你的祖国得到幸福的。’

在上舞台之前,她还是那样紧张,脸色那样苍白。

七濑学姐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变了呢?

是因为那首赞歌吗?

伊丽莎白带着沉静的微笑消失在黑暗中,舞台上只有维克多以及影绘的怪物。

怪物命令维克多创造一个能陪伴自己的“女性伴侣”。

并告诉维克多,如果答应了他的要求,他将不再出现。

维克多的内心剧烈地斗争着。

如果创造出来的怪物的新娘比现在的怪物坏一万倍,那可怎么办?如果怪物相互憎恨对方的丑陋,那又该怎么办?如果怪物生出了后代,人类会不会陷入危机中?

维克多拒绝了怪物的要求。

‘休想!我怎么可能再创造你的同类,再创造一个像你这样邪恶而丑陋的家伙。’

随着雷声,灯光强烈地闪着。复仇的诅咒歌声响起,仿佛要刺穿所有人的心脏。

‘你将在恐惧和悲惨中度过每一天,最后会伴随着一阵雷声,将你的幸福一并夺走。’

诡异的女低音回荡着。

‘婚礼之夜与你相见。’

‘婚礼之夜与你相见。’

‘婚礼之夜与你相见。’

中音、女低音——所有的声音唱和着。

‘我会在婚礼之夜与你相见。’

尽管产生了压碎心脏般的沉重和不祥的预感,维克多和伊丽莎白还是继续进行着婚礼的准备。

美丽的伊丽莎白并不明白维克多为何如此烦恼。

她只是陪伴在他的身边,支持着他。

婚礼之后,两人准备去旅行。

戴着有花饰和蝴蝶结的帽子,微笑地看着心叶学长的七濑学姐尽管带有一丝哀愁,但美丽得让人心动。

‘打起精神来吧,维克多。’

‘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啊。虽然我看起来没有那么高兴,但其实,我的内心是非常满足的哦。’

‘虽然我的耳边总会有一个声音,叫我不要太期待我们的未来,但我可不会听的哦。’

其实,伊丽莎白的内心也非常不安吧。

心爱的人一直在烦恼,却不肯对自己说明烦恼的原因。伊丽莎白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受到了什么伤害。

维克多沉迷于研究的时候,一直在故乡等待的她一定非常寂寞吧。由于担心他是不是不爱自己了,心乱如麻的伊丽莎白甚至想给他写信,问太“你是不是爱上其他人了?如果是我的话,我将退出。”

七濑学姐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吧。

尽管和心叶学长交往着,心叶学长的心却向着远子学姐,七濑学姐请求他不要写小说了,他也不听。

尽管如此,七濑学姐仍然像伊丽莎白那样,以真挚的目光看着心叶学长,陪伴在他身边,支持着受伤的他。

伊丽莎白——七濑学姐掩饰着内心的不安,灿烂地笑着。

‘看啊,我们跑得如此快。’

‘云彩时而遮住了蒙勃朗峰的圆顶,时而飘到顶上,美丽的景色看起来更有趣了呢。’

七濑学姐当心叶学长的女朋友的时间,并不长。可是,我所憧憬的美妙回忆,她一定留下了许多。

和心叶学长一起看电影。

一起去新年参拜。

一起吃饭、一起上学、回家,去对方家里玩、情人节的时候亲手做巧克力。

那样的幸福时光,光是想象就让我羡慕不已。而那,只属于七濑学姐。

‘快看啊, 无数的鱼儿在清澈的水中游着。湖底的石头都能看清楚呢。’

在灯光下的七濑学姐,目光泛着光辉。

她的微笑里,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多棒的日子啊!一切都看起来好幸福呢!’

怪物之影悄然逼近。

舞台逐渐变暗。

即便如此,七濑学姐灿烂的笑容依然映在我的心中。

舞台完全变暗了。

伊丽莎白的惨叫。

维克多的呐喊。

突然出现在舞台上巨大身影。

不祥的合唱声。

‘婚礼之夜与你相见。’

‘婚礼之夜与你相见。’

‘婚礼之夜与你相见。’

灯光照在闭上了眼睛的七濑学姐,以及抱着她跪在地上的维克多身上。

维克多——心叶学长眼中充满了愤怒,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以我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悲伤起誓。’

‘我将追寻带来这场惨祸的恶魔,直到生死之战中任何一方倒下。我的余生为此而活。’

‘死者之灵啊,为了复仇而徘徊的仆人啊,请帮助我,引导我。’

曾经惧怕怪物,为自己创造的罪恶而烦恼,并为了忘却自己的罪恶而逃避的维克多,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面对怪物。

维克多在怪物的歌声中呐喊。

‘跟我来,我将去北方的极冰之国。’

‘来吧,我的仇敌。’

‘来吧,受诅咒的造物主。’

‘吾爱已经无法唤醒,那就将恐惧赐予你吧。’

心叶学长痛苦地呐喊着。

这是心叶学长追加的台词。

‘可怜而可憎的怪物啊!我片刻都没有忘记过你的存在!我创造了你,而你支配了我!无论怎么反抗,都是徒劳,因为我们是表和里的存在。逃避你,不敢正视你,是我的错误。

我不会再逃避了!

为了再次成为一体,我将继续追逐你!’

心叶学长望向远方,眼中燃烧着火焰。

不会再逃避了!

听到这句话的十望学姐,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乌丸同学也在这里,也在观看演出的话——

心叶学长借维克多的台词传达出来的意思,也是心叶学长对自己的呐喊吧。

为什么我感到乌丸同学和心叶学长的深应重合到一起了呢,那是因为,维克多与怪物是表与里的存在。

心叶学长也曾经像维克多一样,像十望学姐一样,害怕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并选择了逃避吗?

而现在,他也在面对着电脑,和内心的痛苦交战吧。

他一定是带着那样的烦恼来到这里的。

他看着电脑屏幕的表情是那样痛苦,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写着小说。

心叶学长不再逃避怪物,而是勇敢面对。

也没有逃避我。

——我喜欢心叶学长。如果学长不讨厌我,就请不要逃避我。

夏夜,在洒满月光的小路上,被心叶学长背着的我对他这样说过。

——我的心可不会这么地给学妹留出位置哦。

——那么,来比赛吧。

从那天之后,心叶学长不再对我掩饰自己的感情。

软弱、自卑、冷淡、悲伤、迷茫——这些感情,想要掩饰的话,很容易做到,但他把自己的这一面完全展示给我。

面对只不过是区区一个学妹的我,他展示了自己的真心。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以前无法看到的那一面,现在能看到了。

一开始的时候无法读懂的那个故事,现在逐渐读懂了。

我感到恍然大悟。

我的内心如同无限的大海一般,呈现了美丽而辽阔的风景。

夏天的时候读到的《茵梦湖》,现在读的话,也许我的心情会更接近莱因哈特和伊丽莎白。

故事本身也许会变成别的色彩、别的味道。

弄明白了之前不明白的部分,不选择逃避,而是去接近、去了解——

如果我的心情变成这样——

‘姐姐,我希望得到朋友。想要一个能了解我、爱我的人。’

‘请看,在这如此寂静的大海上,我找到了这样一个人。’

沃尔顿爱着维克多高洁的灵魂,以及他的悲伤。

沃尔顿对维克多说,想成为他的好友,可是,维克多的心里,一直只爱着已经逝去的朋友拉克维尔和伊丽莎白。

‘虽然你说新的羁绊、新的爱情,但死去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吧。’

维克多被疾病折磨着。

这时,船的周围出现冰山群,船长和水手们都慌了,说不能再前进了。

所有人都逼沃尔顿做出放弃调查回国的决定。

这时,躺在病床上的维克多突然站起来,激昂地说道。

‘怎么回事?你们对队长提什么要求啊?到了现在,你们还这样轻言放弃吗?’

维克多主张继续前进。

他认为,尽管前路并不平稳,而是充满了危险与恐怖,但经受住勇气和耐心的考验之后获得的成功才有价值。

沃尔顿也认为,与其无功而返,不如为探险而死去。

不过,他们无法说服船长。

维克多说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追寻怪物,却在刚下床的时候就倒地昏迷了,当他睁开眼睛时,死亡已经迫近了。

沃尔顿不得不同意回国,在返回英国的船上,一直看着维克多。

心叶学长躺在白色幕布前的床上,痛苦地说道。

‘我已经失去了帮助。也明白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那家伙是我的死敌,我的迫害者,现在也许还活着。’

维克多请求沃尔顿替自己继续追寻怪物,但立刻又改口说,不能把这么危险的事推给别人。

‘我的判断和思维因即将到来的死亡而乱,我没有勇气把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交给你去做。’

随后,他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永别了,沃尔顿!请追求平稳的幸福,避开野心!’

‘可是,为什么我会说这样的话呢?虽然我自己因此而丧命,但其他人也许能够做到。’

维克多最后的话语中,充满了矛盾。

维克多为自己创造出怪物而后悔,并忠告沃尔顿不可重蹈覆辙。

可是,为什么他却满带迷茫地留下刚才那些话呢。

维克多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呢。

心叶学长握住了我的手。

‘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舞台被黑暗笼罩。

剩下的场景只有一个!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终于出现在了沃尔顿面前。

梦想破碎,友人逝世。失意的沃尔顿这天夜里听到了可疑的响动,于是去了维克多长眠的房间。

舞台突然亮起来,灯光集中在双手抱于胸口、躺在床上的心叶学长身上。

窗边的窗帘上,映出了怪物的身影,他正在看着维克多。

最后的歌声响起。

随着悲伤的旋律传来的,是十望学姐的独唱。

心叶学长的新剧本——

一定是为了十望学姐而写的。

如果没有十望学姐,就不会有这个场景。

只有十望学姐才能唱这首歌。

十望学姐面容僵硬,眉头紧皱,却依然继续放声歌唱。

‘这也是我的牺牲者。’

‘杀掉他,我的罪孽就完成了,这悲惨的人生终于能划上句号了。’

‘弗兰肯斯坦!宽容与献身的人啊!现在请求原谅还有什么用?’

合唱时充满怪物的叹息与激情的曲子现在变成了独唱,听起来带有几分虚弱,传达出怪物的哀伤。

‘我所做的事无可挽回,毁灭了你所爱的所有人,毁灭了你。’

‘啊啊,真冷酷,不肯回答我!’

独自一人的夜晚,十望学姐会对乌丸同学倾诉这样的话吗?

对已经断交、连话都无法说的朋友。

十望学姐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她的心中,在与自己交战。

对十望学姐而言,乌丸同学是怎样的存在呢?乌丸同学变成怪物的时候,将其驱逐出去的做法是正确的吗?十望学姐思考着这些问题,拄着拐杖的手不住颤抖。

她想在黑暗中,追寻光明——追寻真相。

扮演沃尔顿的我,被怪物的吼叫震撼着,为他的容貌感到恐惧,对他把维克多逼向毁灭感到愤怒。

‘非人类者!你也会感叹自己创造出来的不幸啊,你这伪善的恶魔!’

‘你感受到的,不是哀伤,你只是由于自己的恶意造成的牺牲者去了你无法企及的地方而感到悲伤吧。’

歌声回答了我。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歌声中传出如同刺向心口般的悲伤。

怪物也是有苦衷的。

成为怪物并不是他的本意。

如果内心都是怪物还好,可是,怪物也是具有良知的。

怪物也明白善与美。

和人类一样,心灵会受伤,会感到憎恨,也会感到绝望……

十望学姐痛苦地闭着眼睛,是因为怪物的绝望和自己的绝望是一样的吗?

还是说,是因为体会到了自己曾给予变成了怪物的乌丸同学的绝望吗?

也许两种原因都有。

她的歌声若现若消,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十望学姐睁开了眼睛。

僵硬的脸上写满了吃惊。

她追寻着这微弱而纤细、如同回音般的声音。

‘我不想你明白我的痛苦。’

‘我无法获得共鸣。’

这个声音,和开幕前听到的天使般的声音不同。

声音从麦克风里缓缓流出,如同银色的细雨,梦幻而悲伤。

那是从舞台正前方,二楼的露台传来的,是谁在那里呢。

由于光线黑暗,我无法看清楚,不过,看起来是一个身材娇小的长发女生。

难道,她就是——

十望学姐和我想的一样,发现了另一个怪物的真实身份吗?

在歌声传来的时候,十望学姐一定察觉到了吧。尽管她的声音因不安而几乎消失,但她还是坚持唱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唱下去,请不要放弃。

我想起了心叶学长说过的这句话,并吃了一惊。

难道说,把乌丸同学带来的,是心叶学长吗?

在来学校之前,心叶学长对我说自己还有事,就是指去找乌丸同学吗?

‘我该向谁寻求共鸣?’

‘曾经的我,沉醉于道德、名声与欢愉的空想中。’

‘期盼有人能正视我的外表,爱上我表现出的一切优秀品质。’

两个声音逐渐重合。

交织在一起的两个声音化为同一首歌,如同舒缓而悠扬地勉励对方拿出勇气一般。

‘我确实不是人类。值得爱的人,软弱的人,都被我杀害了。’

‘我把创造我的人,那个具有值得人们热爱与赞美的一切优秀品格的人推向了不幸,推进了无可挽回的毁灭中。’

两个声音都充满了痛苦和哀伤,如同在告白并乞求对方原谅自己的罪孽一般。

两个声音都充满了悔恨。

两个声音都充满了悲苦。

同时,也带着对宽恕和平和的乞愿。

‘我看着自己粘满罪孽的手。’

‘看着你冷漠地面对我的所为的心。’

‘并等待着。等待着再也不需要看着自己粘满罪孽的手,以及你冷漠的心的时刻到来。’

我曾经是怪物。

可是,请你理解,我不得不变成怪物,

请你理解我的心——

我只希望你能理解——

随后,大家的歌声包围了孤独的两人的歌声。

合唱队平静地,和着独唱的声音开始演唱。歌声更响亮了。

‘我乘坐把自己运到这里的冰块,离开了船,走向地球最北的尽头。’

‘燃起悼念的篝火,把这丑陋悲惨的身体变成灰吧!’

‘把我送到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已经死了,只要我也消失了,我们两人的记忆将立刻烟消云散吧。’

清丽而静谧的歌声,如同为决心赴死的怪物献上的弥撒曲一般。

也像献给神明的赞歌。

‘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烦恼,也将终结。’

‘意气轩昂地登上火葬之山,为劫火的痛苦献上凯歌。’

‘熊熊火光渐渐熄灭,我的灰烬乘风撒向大海。’

怪物最后的话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切都即将结束。

绝望与恐怖浸染的故事即将走向结局,地狱般的痛苦,将迎来解脱。

十望学姐眼中浸满泪水,继续歌唱着。

乌丸同学的歌声以及十望学姐的歌声淹没在高亢的合唱声中,无法辨别。

混沌融为一体,变得透明。

沃尔顿——我一个人迎来了故事的结局。

我的心中悸动不已。

那个时候的沃尔顿,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梦想破灭,北极探索的计划终止,不得不回国,还失去了能够分享心情的朋友的沃尔顿,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我将远去。而你是我的眼中看到的最后一个人。’

‘永别了!’

窗帘晃动起来,怪物的影子消失了。

沃尔顿拉起窗帘,望着窗外。

在寂寞的钢琴声中,帷幕缓缓降下。

可是——

可是,沃尔顿——

那个时候的沃尔顿的行动是——

——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捏着窗帘,用力把窗帘掀起。

由于用力过猛,窗帘掉在了我的头上。

合唱队的人都吃惊得发不出声音。

我并不在意,用一只手把窗帘从头上扯下,窗帘掉到了我的脚边。

接着,我面对窗外,放声呼喊。

我仿佛看到在自己的大脑中,那个从未见过的“文学少女”在对我微笑。

‘我不会放弃航海!不会回英国的!我要追寻你!’

在怪物离开之后,沃尔顿怎么样了?《弗兰肯斯坦》里并没有写。

所以,我开始“想象”。

我展开心灵的翅膀,化身为沃尔顿,思考着怪物的事。

‘我无法完全地理解、接受你的想法。可是,我会继续追寻你!吾友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意志,将由我继承!继承追寻你这个未知的怪物,向从未见过的世界前进。我一定会看到光辉洒在被雪与冰封闭的大海上,把世界映成虹色的景象。’

我的心中顿觉开朗。

这就是我的回答。

正如心叶学长不再选择逃避,而是选择面对我一样,我也不会逃避。

即使心叶学长变成了怪物,变成了我无法理解的世界的人,我也会继续追寻着他。

纵然冰块挡前方,雷声轰隆作响,我也不会畏惧。

我转头望向观席,在灯光下笑着。

那个娇小的少女依然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灯光耀眼。前方光明,结局是大团圆!

‘改变方向!朝北方尽头的王国进发吧!’

谢幕之后,观众席掌声如潮。

我说出最后的台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已经逝去的维克多正朝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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