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普罗米修斯之罪

第二天。大家去探望入院的十望学姐。

“在文化祭开始之前应该可以出院的,所以不用担心我无法登台。”

十望学姐笑着说。

“都怪我一不小心脚滑了。”

但是……

“十望学姐……应该不是有什么人……推你的吧……”

合唱社的社员们都神色紧张地问道。

“笨蛋!说什么傻话呢,怎么可能!”

“但是,从根本没什么障碍物的地方掉下去也太奇怪了呀。十望学姐,告诉我们真相嘛!”

“是啊。我可不想十望学姐成为目标,遭到什么危险!”

“我也是,绝不允许!我们大家一起把怪物抓住——”

至今为止都对怪物恐惧不已的社员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够了!”

十望学姐叫道。

一直以笑脸回应大家的她忽然沉下脸捂住了耳朵,浑身颤抖起来。

“我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这是真的!”

十望学姐就像个小孩子似的怯然道。

那并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而是恐惧。现在我面前的十望学姐,比任何人都要恐惧着怪物。

“我知道了。仙道同学,你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心叶学长看着她,温和地说道。

十望学姐颤抖着点了点头。

“没错……是的。只是……只是,乌鸦……”

乌鸦——!?

挥舞着黑色羽毛的鸟儿与总将脸藏在长发下的乌丸同学的面孔同时出现在脑海。寒意顿时贯穿了我的身体。

“乌鸦,乌鸦啊……”

再次低喃这个词语后,十望学姐似乎终于忍受不了恐惧,哭了出来。

而我就这样呆呆地听着她低低的啜泣声。

“……十望学姐在生日的时候也出现过这种混乱的状态呢。”

走出病房后,大家穿过昏暗的走廊。

“仙道同学的生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心叶学长问道。而合唱社的社员们沉声回答:

“九月十九日是十望学姐的生日。为了庆祝,大家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我们让一个人拖住学姐,其他人布置社团活动室,在她开门后一起唱生日快乐。”

但是本应该惊喜的十望学姐却在开门后面色铁青地呆住了,并大喊:“不要!”

然后她捂住耳朵蹲了下去拼命喊着“拜托!不要,不要!”,无数次的喊叫着。

“……十望学姐那时候也在发抖。”

于是生日会被迫中止,十望学姐就那么回去了。

然后第二天,她又来向大家道歉。

“对不起!因为妈妈对我说,老家的奶奶病情恶化,想起那个我就没办法自己过生日。”

虽然大家都因为得知了理由而松了一口气,但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也许真的是她奶奶生病的原因吧。也有人说会不会是其他原因……也许是十望学姐为了不让我们担心而编造的谎言吧……”

大家都很沮丧。

而心叶学长一直面色严肃地听着她们的话。

离开医院后,我告别了众人,独自一人回到了学校。

此时的校园已经被冰冷的黑暗所笼罩。

每在无人的走廊上前进一步就觉得心脏颤抖,背后发冷。

虽然有“她”一定在的预感,但同时也有未知的恐惧感。

前面等着我的,不会是僵尸或怪物吧——我心中战战兢兢地想着。不过,在前方等着我的只是人类而已。我反复鼓励着自己,踏出沉重的脚步。

十望学姐会从楼梯上摔下来,也许真的是因为乌丸同学。是因为乌丸同学对她做了什么,比如突然推了她一把——

虽然不断否定,但老是忍不住这么想。

——乌鸦……

十望学姐怯然的表情和嘶哑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让我心中刺痛。

——乌鸦……

——我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这是真的!

为什么十望学姐会那么害怕?为什么表情会那么痛苦?为什么会发出那么悲痛的声音?

明明说过雫其实并不坏,其实是个好孩子,那为什么十望学姐眼里却浮现出恐惧,如此害怕着怪物呢——

——乌丸同学其实是想来学校的——想和十望学姐和好的。我原本是这样坚信着。

——只要她们能好好谈一次的话,一定能够互相原谅的。

我这样相信着。

但,真的是这样吗?

难道真如心叶学长所言,事实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事实上乌丸同学一直无法原谅十望学姐,为了复仇而伤害她吗?

乌丸同学的愿望其实不是和十望学姐和好,而是让她痛苦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如果这才是“真实”的话,那要怎么办?

我在音乐室前停下了脚步。

门的另一边有谁在唱歌。

宛如虫鸣般,非常~非常微弱的声音。

‘送我诞生之日起便充满了憎恨。’

‘被诅咒的造物主哟!’

‘为什么你要创造出我这样一个连你都不敢正视的可怕怪物呢?’

与练习时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不同,明明是同一首曲子同一首歌,这时候听来却是宛如呢喃般的轻柔。

但却能深深地感到深藏于其中的憎恨与绝望,让人浑身发冷。

空气刺得皮肤生疼。我屏推开了门。

里面没有开灯,有些昏暗。

从窗外射入的灯光与月光映照着房间呈现青白之色。

在这昏暗中,一个少女悬着脚坐在椅子上。

垂在面颊两边的,是宛如乌鸦羽毛般的黑发。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到她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静静地唱着诅咒般的歌谣。

这诡异的景象让我毛骨悚然。

好恐怖!

我不禁这么想道。

但是,我还是走了进去,说道:

“十望学姐从楼梯上摔下来,进医院了……”

歌声停止了。

忽然回复寂静的音乐室里,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

低语直刺我的胸膛。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我的膝盖一软。

她说“亲眼看到”……是指亲眼看到十望学姐从楼梯上摔下来吗?

这言下之意是指十望学姐是乌丸同学推下去的吗?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告诉我?用这么毫无感情的声音,告诉我这种事吗?

不对,一定有什么内情。

我握紧了拳头,拼命用平静的声音道:

“……应该,不是你做的吧?”

虽然我尽量想要挤出微笑,但脸部已经完全僵硬了。

“我、我……我相信你。你、你不会做那种事的……因为,你和十望学姐是朋友啊……”

乌丸同学抬起了头。

头发随之向左右滑去,露出了她茫然的眼睛。

这是,我感觉到了恐怖——

那是,就像发现了那个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从窗边窥视着这边一样的恐怖。

从月光中出现的,恐怖的身影。

由死者的尸体所创造的,被诅咒的怪物——!

乌丸同学慢慢走近了后知后觉的我。

“既然相信我,那为什么要害怕呢?”

她低声问道。

“就像是看到‘怪物’一样的眼神——”

不是的,不是的。我在心中辩解道。然而,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一直向后退去。

我在害怕她。

无法掩饰这一事实。

恐惧,恐惧——

“……你不是说要和我成为朋友吗?”

那不知是什么,超越我理解的东西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

“如果,如果是我推十望子下去的,如果十望子死了,你还会这么说吗?还会说想成为我的朋友,想当我的伙伴,想要保护我吗?”

我无法回答。

乌丸同学脸颊边的黑发摇晃着,毫无温度的眼睛直接地凝视着我。好恐怖,好恐怖。

在我面前的,既不是僵尸也不是怪物,而是人类啊!明明是人类——却有着怪物的面孔——!

我的背已经贴到墙壁了。

已经逃不掉了。

无路可退。

冰冷的气息逐渐靠近,乌丸同学凝视着我的脸。

冰冷的眼里开始浮现出清晰的怒意。

发现这一变化的我不禁蜷缩起身体,而看着这样的我,乌丸同学似乎有些焦躁地道:

“——我已经提醒过你了。早说过你会后悔的。结果,你还是无法理解‘怪物’呢。早知如此,一开始就怀着轻蔑和恐惧的心情不要接近不就好了?”

语言的利刃,直刺我的心脏。

说要做朋友的人,的确是我。

伸出手去的,也是我。

然而,最后我却因为恐惧怪物而拒绝了对方——

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她眼中的杀意。

但乌丸同学却轻轻地离开了我身边,只是以轻蔑的目光看着我,低声道:

“……你啊,真是烦死人了。”

然后她就离开了音乐室。

我颤抖着蹲了下去,环抱着自己,咔哒咔哒地发抖。

我,拒绝了怪物!

我根本什么都不懂。无论是乌丸同学的事还是十望学姐的事,也不懂心叶学长忠告的含义。我就像是住在森林里的那家人一样,因为害怕怪物而赶走了它。

心脏宛如被撕裂般的剧痛——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犯下了重罪——我低着头,持续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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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叫着住手。

另一个人,冷眼看着。

你穿上那种华丽的衣服,彻底成了那些人的宠物。背叛了我的你,早已经没有命令我的权利了。

没错。已经够了。你的话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你已经不再是我的造物主了。

我要以我自己的意志来复仇。

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原本不应该给人类火种。

弗兰肯斯坦其实也根本不应该创造出怪物。

这,全都是背叛神的大罪。

神绝不仅仅是慈悲而公正的。侵犯权威的行为不可原谅。

所以,普罗米修斯被绑在石头上,任由秃鹫啄食他的内脏。

明天,后天,每一天都会被秃鹫啄食,从皮肤到内脏。

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普罗米修斯所爱的东西也会逐渐消失。

光辉的理想最终不过是个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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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望学姐住院期间,以合唱社的人为中心,戏剧的准备继续进行。

“在十望学姐回来之前,要加油哦!”

“嗯!我们才不会输给什么怪物呢!绝对要让戏剧成功!”

因为十望学姐受伤,大家的心情反而转变了。虽然这也许是为了抵抗不安而刻意为之……

看着互相以微笑鼓励着“加油哦”“嗯!”的众人,我只觉得浑身僵硬,胸口疼痛。

从拒绝乌丸同学的那一天起,我就笑不出来了。

也没有精力投入戏剧的练习,只能茫然地思考着,无数次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日坂同学,你怎么了?”

虽然连心叶学长也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

每次想起乌丸同学的话,我都不禁喉头哽咽,呼吸困难。

——“……你不是说要和我成为朋友吗?”

——结果,你还是无法理解“怪物”呢。早知如此,一开始就怀着轻蔑和恐惧的心情不要接近不就好了?

正如心叶学长所说。

我,只会看到自己所希望的故事。耳男之所以会被夜长姬吸引,被耳男刺中时夜长姬微笑的理由,沃尔顿遇到怪物在听到那些话后又想些什么,之后又会如何,我根本就没有想过。

至今为止,我的眼里只能看到符合我价值观的东西。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曾经伤害过别人也不一定。

心叶学长一定也为我孩子气的发言失望不已吧。

——……你啊,真是烦死人了。

每次我想和别人说点什么的时候,总会想起乌丸同学的话,然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对于自己的话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信,几乎陷入了自暴自弃的状态。

“小瞳……我很烦人吧?”

回家路上。

今天的练习我也根本心不在焉,步履沉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别说傻话了。”

小瞳冷冷地回道。

“菜乃从以前开始一直就很烦人啊。”

原本以为她会安慰我说没这回事的,结果却得到了如此明确的回答。

“……是吗,我果然很烦人啊……那要怎么做才能不那么烦人呢……”

“现在已经太晚了。从我第一次遇到你开始,你就一直对我说些傻话,是很烦恼呢。”

“呜呜,对不起。”

“中一的时候,同班同学都不怎么搭理我,只有菜乃每天午休的时候都来找我说话呢。而且无论我怎么沉默寡言,你都像是电视购物台的家伙一样,一个人巴啦巴啦地说个没完,真是吵死人了。”

“有、有这么烦人……?”

那时,我是因为担心小瞳,一听到午休的钟声就拼命往她的教室跑,尽可能地陪在她身边,找些开朗的话题来逗她高兴啊。

但是小瞳却觉得我的行为很讨厌吗?难道她觉得我高声说话很让她丢脸吗?

“真是给我带来了大麻烦呢。”

小瞳看着前方说道。

“托你的福,本来我觉得学校那种无聊的地方不去也无所谓,本来认为一生都不和人说话也没关系的,结果因为你的存在,我不得不每天都去学校……”

冷淡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丝温柔。

“现在的你之所以会做一些一般女高中生会觉得麻烦的事,就是因为你个性的‘烦人’吧,菜乃。”

小瞳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前方,目光和声音也带着飘忽之感,不过,这已经是她对我最高的赞赏之言了。

终于,我的嘴能够自由张开了。我哭着笑了起来。

“我的烦人偶尔也能做点好事呢。”

小瞳沉默着。

这是她无言的肯定。

不就是这样吗?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我微微颤抖着肩膀,说了句“谢谢”。闻言,小瞳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菜乃的烦人又不是今天才有的,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来考虑这种傻事呢?”

她如此冷冷地回答。

但是,她的手腕却好几次压了压我的肩膀。我于是回应道:“嗯,说的也是。”

这天晚上,我给乌丸同学写了一封信。

揉了无数团废纸,无数次重头开始写。

‘对不起。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所以才给你写信。’

‘请来文化祭好吗?我有话想对乌丸同学说。’

最终写好了这两句话,战战兢兢地装进信封里。

明天去向原合唱社的学姐问问乌丸同学的地址吧。

我把信封夹在剧本里,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而十望学姐回校了,是在我将给乌丸同学的信投进邮箱的五日后——也就是文化祭的两天前。

一直期待着十望学姐回来的队员们纷纷涌来。

“太好了,总算是赶上文化祭了。”

“这样就可以和十望学姐站在一个舞台上了!”

众人都非常欣喜,只有十望学姐仍然面色苍白,一脸疲惫之色,神情黯淡,连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不禁为她这样的改变而惊讶。

似乎是瘦了一些,又不只如此。一直在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已经消失,明快如同少年般的笑容已经凝固,只剩淡淡的苦涩。

身体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脚上打着石膏,两肋下还拄着拐杖。

“休息这么久真是对不起,今天我会好好加油的。”

“不会的啦,这次就交给我们吧,十望学姐不用担心。”

“是啊,学姐。”

听到大家的话后,十望学姐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之后就一直拄着拐杖走来走去指导大家关于明天的准备工作。不过她面色一直不太好,有些憔悴。

“……仙道同学说她无论怎样都会参加文化祭,现在好像有些勉强自己呢。”

心叶学长担心地说道。

看着气息已经有些紊乱却还在坚持的十望学姐,我心中好痛,喉咙也不由得有些哽咽起来。

在医院时,十望学姐一边哭一边发抖。

她恐惧着“怪物”,害怕着“怪物”。

我那天在音乐室感觉到的恐惧,现在还在十望学姐周围徘徊。

即使如此也要坚持出演戏剧吗?

即使如此也要将乌丸同学所作的曲子演奏给大家听吗?

想到这些,我的胸口就会难以抑制的疼痛起来,喉咙发热。

也许,正如心叶学长所言,十望学姐和乌丸同学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单纯。但是,至少十望学姐她并不想完全切断与乌丸同学的关系——

练习结束后,我回了趟教室,等再回到音乐室的时候,已经打开了灯。

小道具、衣服和道具箱就那么随意摆放着,十望学姐斜斜地靠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一切。

是在想着乌丸同学的事情吗?

“十望学姐。”

我一出声喊道,她便疲倦地回过头来。

“啊,菜乃。”

“差不多到该回家的时间了,我来帮你整理吧。”

“谢谢。”

“这个箱子放在哪里?”

“放在那个架子上。”

我打开了架子的一个小门,准备把箱子放进去,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怎么也放不进去。

伸手一摸,拿出了一个酒红色的笔记本,我吓了一跳。

“这个笔记本……!”

是乌丸同学还回来的吗!?还是别的……?

这时,拄着拐杖的十望学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是我的笔记本!我找了好久了!”

她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笔记本,紧紧地抱在胸前。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十望学姐热泪盈眶。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呐,后天的舞台表演结束后,‘怪物’一定不会再出现了吧?”

她嘀咕着,呼吸急促,似乎在忍耐着已经快让她崩溃的痛苦一般。

朋友在她面前变成另一种东西的恐怖。

想接受,却无法接受的纠葛。

放开手里东西的罪恶感。

各种各样的东西层层压上,几乎要让她精神崩溃了。然而即使如此,十望学姐还是无法切断与乌丸同学之间的羁绊。

我好像也要哭出来了。但是为了鼓励十望学姐,我拍怕她的肩膀,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没事的,今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十望学姐的表情忽然冻结了。

“!”

就像是看到我背后站着一个怪物似的,深切的恐惧浮现在她目瞪口呆的脸上,只见她面色僵硬,嘴唇颤抖。

“?怎么了?十望学姐?”

十望学姐顿时别过脸去,沙哑地道:

“嗯嗯,明天的彩排我好像有事忘记叮嘱负责照明的工作人员,稍后我短信联系她。”

“是吗……”

十望学姐的脸色还是很差。

“菜乃,你帮我把这个道具箱还回去吧。”

“好的,这个是从哪借的?”

“道具室。”

“那我先去一下。”

我手捧箱子离开了音乐室。

十望学姐,没事吧……

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后天的戏剧真能圆满结束就好了呢……

下了楼梯,轻轻穿过一楼的走廊。

我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学校制服的少女。

漆黑的长发垂在面颊两边,目光阴沉的女孩子——

“乌丸同学……!”

我嘶哑地叫道。

“你是来见我的吗,乌丸同学?你看了我寄给你的信吗?”

乌丸同学冷冷地看着我。

然后忽然低下头,将表情隐没于长长的刘海下,随即她转身向角落的走廊走去。

“等等!等一下!乌丸同学……”

我不顾怀里的道具箱嘎吱嘎吱作响,连忙追了过去。

但是等我追到那个角落时,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我的心脏砰砰地狂跳着。

乌丸同学是因为读了我的信而来的吗?还是为还笔记本?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道具室好像是一楼放东西的房间。

因为没有开日光灯,所以非常昏暗。我把门完全打开,接着走廊的灯光往里走去。

明天,如果乌丸同学来的话,我该说些什么呢?

想和她谈谈……虽然我在信里这么写了,但是实际见面要从哪里说起,又要说些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不过我的确想要再见乌丸同学一面。

就在我放下道具箱的瞬间,背后忽然传来吧嗒一声,视野也顿时暗了下来。

不知是谁关上了门。

随着咔的一声上锁的声音,我慌忙冲过去拉住门把手。

打不开!

“对不起!里面有人!拜托你开门!”

我拼命敲门喊道。但是门外毫无反应。

我被关在里面了——?

身体顿时冷了下去。

虽然我一头雾水地反复敲门呼喊,但外面始终静悄悄的。

对了!我可以用手机打电话叫人来帮我!但我一将手伸进包里,心立刻凉了半截。

“……手机,不在书包里。”

怎么办,难道到明天之前都出不去了吗?

就在这时,门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沉醉于梦想的沃尔顿。”

“乌丸同学!”

“……如果不想受伤的话,今后就别再接近‘怪物’了。”

从她的语气中,感觉不到丝毫的善意,只有悲伤与轻蔑。

人的气息静静地远去了。

锁上门的人——是乌丸同学吗!?

我不相信。但是,但是——!不仅身体,我的心都凉透了。

乌丸同学就这么讨厌我吗?难道我写的信,没能打动她的心吗?

比起今天晚上都要呆在这里,乌丸同学的恶意更让我悲伤,更让我浑身宛如裂开般的痛苦。

不久,连走廊上的灯也灭了。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就像身在冰箱里一般。

我蹲在地板上,抱住了膝盖。

我并不害怕幽灵或是学校的怪谈。

但是一个人身处这样寒冷又黑暗的地方,快被不安逼得崩溃了。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大概也是这样吧。

偷偷地蜷缩在狭窄的房间里。

不到夜晚无法出去。没有人可以交流,没有人能够看到自己,只能蜷缩着巨大的身体。

从小屋的缝隙偷看隔壁善良的一家是它唯一的喜悦。

但是,却永远也不能融入他们之中。于是这喜悦也就化作了痛苦。

在独自一人的小屋里,怪物每天都在想着什么呢?

把面孔藏在长发下的乌丸同学独自走在学校内的时候,又在想着什么呢?

在没有灯的音乐室里轻轻唱着怪物之歌的时候,满溢于乌丸同学心中的,究竟是喜悦还是憎恨呢?

怪物为什么执着于维克多?

乌丸同学为什么会屡次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刻意说我烦人呢?

——……只要抱着希望,就会在某一天陷入绝望……

——怪物想与他们相间……而不可为……因为,不想从对方脸上看到嫌恶的表情……

那时,乌丸同学的神情似乎有些寂寞。非常寂寞。

乌丸同学是在向我传递什么信息吗?

说她讨厌独自一个人。

说她想和人说话。

说她希望有人注意到自己。

然而,我却拒绝了她。

——如果,如果是我推十望子下去的,如果十望子死了,你还会这么说吗?还会说想成为我的朋友,想当我的伙伴,想要保护我吗?

乌丸同学冷冷地看着我这样说过。

她真的是“怪物”吗?如果是的话,我能够接受这样的她吗?

维克多在船上听到怪物的叹息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啊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们总是渴望着爱与友情,但又经常被它们抛弃。’

‘你认为这是错误的事吗?就算是全人类都对我犯下了罪行,你还是认为只有我一个人是犯罪者吗?’

即使如此……无论怪物有多么痛苦,它杀了维克多的家人、朋友甚至恋人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而当它在沃尔顿面前狂吼时——

沃尔顿又是如何看待这一切的呢?当怪物消失时,他在想些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憎恨?

悲伤?

或者,是爱吗?被爱吗?他理解了吗——

然而,要怎样才能理解呢?

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要怎样才能接近?

相互接触?相互交流?

没有恐惧,没有颤抖,要怎样才能做到?

我所做的事,也许正如心叶学长所言,只不过是把自己所希望的愿望强加于别人身上也不一定。

所以心叶学长才会用那么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因为我只看着自己想看的东西。

结果就是如此。我没能拯救任何人,反而惹得一身是伤。

即使睁大眼睛,面前仍然是一片漆黑,宛如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究竟要怎样才能摆脱黑暗,我不知道。

就在我将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的时候。

脸上忽然有光的感觉。

抬起头,只见有光——从门的缝隙透了进来。

走廊上重新亮起了灯。

咔哒……随着门锁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了。

我有些晕眩地眯起了眼睛。

“日坂同学。”

有人焦急地叫着我的名字。

那是担心着我的声音。

就像在夏夜,在那倒映着月光的湖面上听到的声音——

就和那时在树丛间忽然出现一样,门的另一边站着我最喜欢的心叶学长。

“心、心叶学长……”

已经撑到极限的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我跳起来抱住了他。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做了什么应该道歉的事吗?”

心叶学长轻轻拍着我的背。

“因为、因为我以前肯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啊!我……呜,对不起,对不起。但、但是太好了——我本以为不到明天早上都出不去了——好冷,好寂寞,反而想了好多事,想到呼吸都要停止了。心叶学长能打开门,真是太好了——”

“因为冬柴同学联系我说你没有回家,所以我就来找你了。虽然以前曾说过再也不管你的气话,但是终归还是放心不下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心叶学长的声音和抱着我的胸膛都是如此温暖和柔和。

他总是在这种时候特别温柔。就在我拽着心叶学长的衬衫抽抽搭搭地哭着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而且托你的福,我终于知道‘怪物’的真面目了。”

抬头看去,只见在光与影之间,心叶学长目光锐利地看着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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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怪物,怪物——

伤人的言语。

被当做禁忌之物的眼神。

背叛者。忘恩负义者。陷入如此悲惨境遇的你,还以为会有人对你伸出手吗?

谁会给你光明?即使如此你也要切断与救你的人的联系吗?

或是诅咒他呢?

你才是一切灾祸的源头,邪恶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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