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黑暗笼罩着我。脚下是裸露的岩石地面,身周是锈色金属织成的樊笼。冰冷的桎梏禁锢着我的自由,唯一能目睹的光源,仅有我头上小天窗里射入的微弱阳光。
(……)
这是在五岁之前,我在族里被囚禁的场所。
这里就是我,一个无论被怎样对待都不会轻易死掉的人,被关押的,被豢养大的地方。
体温持续地被地面的岩石所掠夺,我常常因为寒冷而发抖。
无论是作为二位一体存在的家神,还是作为继承人而诞下的嫡子,家族给予我的,只有这无尽的黑暗。——至少,在我的记忆范围内是这样。
留给我的记忆,只有族人们的恐惧,和避忌。
(朔良大人的血脉太过浓厚了)
(吾一族的力量之初源,要在他的体内显现了)
(太可怕了)
(终有一天会招来祸患的)
在那片黑暗之中。
似乎有谁在呼唤着我,那真是令人怀念的声音。
于是,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头漂亮的白发与那只白皙的手。
“……”
被焦躁感驱赶着,我醒了过来。睁眼之前,我的知觉更先感觉到的是剧痛。我身体僵硬手脚抽筋,忍耐着像是直接用镰刀切削神经般的剧痛。
之后,我那半张开的瞳孔恢复了机能。在渐渐变得鲜明起来的视野和意识之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黑布,貌似是被我在痛苦中无意识地握紧了。
“……?”
这是什么啊,我满头雾水,下意识地把脸靠过去。
“您醒了吗,朔良大人。”
哥特萝莉打扮的小女孩用那如冰般的声音,让我完全清醒过来了。
然后她把我紧紧攥住的布料强行地拽了回去,呃,我刚刚攥紧着的,竟是她那饱满蓬松的裙子的一部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本家的依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这里……这里是哪里?淡蓝色的尼龙窗帘,金属制的硬床板。——学校的保健室!?
接着,我全部都想起来了。不是梦,之前的并不是噩梦,是现实!希美不见了,而这家伙却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希美……还有一之濑,现在在哪儿!?”
我扑过去抓住依童那纤细的肩膀,可能是我太过用力,她皱起了眉头,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能担心她的余裕了。
“能请您先冷静一下吗?虽然用了应急处理,让大人您暂且保持住了人类的形态,但是朔良大人您的身体应该还在被自身的‘废龙’侵蚀着。如果发现您哪怕只晚了一点的话,那就不可救药了,或者您也会被一之濑苍杀掉的。”
“那样的事情无所谓了!”
我喊道,依童轻启朱唇,回应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希美大人已经被夺走了,我们正要去把她夺回。”
我们?听到依童这么说我才开始注意到,在到现在为止都没空闲去关注的保健室另一端,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五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他们竟然能完全藏匿起自身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间一角,就像是……军队中的特种兵似的。
但他们都在用像是看着怪物般的眼神看向我,不用问就知道,他们必定是比売守家的咒素使。
“被,夺走了……?”
“对,被那个被你称作一之濑苍的人带走了。”
比起安抚更像是赤裸裸地嘲弄,依童竟然用像是敦敦教诲般的说教方式认真地解释道。但是这种的小事情无所谓了,焦虑与惶恐从肺腑涌了上来。
“为什么一之濑……为什么,那家伙要把希美抓走啊?太奇怪了吧!”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把希美从我身边夺走!”
我和希美是一心同体的存在,甚至说是同为一个人也不过分。无论缺少了谁,仅存的那个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被她用来完成那个仪式。那个人——即一之濑苍,她为了取代朔良大人,通过使用‘八足系锁’——拥有‘支配’性质的咒素,谋划了这一切。”
取代?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了之前一之濑幻化成我样子的事情,似乎这并不是我意识不清时看到的幻觉。那么,一之濑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接近我的吗?至今为止我们间的那份友情全部都是虚假的吗?
依童从黑色的手提箱中拿出一叠打印的照片,递了给因过大的信息量而思维陷入泥沼的我。
“这个,是……?”
从拍摄角度上看,这些几乎都是偷拍照片。有我上下学路上的照片,我在校内的照片,我在车站前的铜像前伫立时的照片,还有我在城址公园被偷袭时照片……甚至连那天被有泽拍摄的照片也在。
“在一之濑家里找到的东西。我们‘专业人士’的解决手段,就是从搜查物证着手。”
他们的手段并不是像我们那样去推理和推测,而只是单纯又粗暴地搜查了所有当事人的住宅,接着就在一之濑家里搜出了我的照片,因此也就明确了一之濑就是幕后黑手及她的目的。嘛,看来即使是感觉灵敏的比売守护一族,要在“气味”很强的土地上搜寻蛛丝马迹,也肯定是很费劲的吧。
“所谓‘摄影’,顾名思义,就是摄取影子的意思。也就是说,根据通过摄下大量朔良大人的照片,从而盗取您的影子,或是说您‘存在之壳’。”
“但是,影子只是影子吧?容器并不等于内容物啊!就算盗取了这样的东西,也应该是取代不了我的吧?”
希美与我是靠灵魂联系在一起的,我们间的羁绊可不是用那种办法就可以毁灭的!
我徒然地想否定希美被夺走的痛苦,否定希美被夺走的事实。
“朔良大人,你在某处的灵魂碎片……对了,例如,最近您有没有发生诸如被夺走的气息之类的事?一之濑与朔良大人关系似乎十分之亲密,要做到这种事情,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
我捂住自己的嘴,手指用力得泛白。
是那个吻。
一之濑从我这里夺走了我的双唇,竟然……只是为了这样的目的么。
“那么,一之濑……她……”
依童对呻吟的我皱起了眉头。
“‘她’?一之濑苍可是个男子哦。虽然不知道户籍上是怎么写的,但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她’显然是个男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是不可能取代身为男性的朔良大人的,并且,守护神与宿主如果性别不是相异的话,是不能缔成契约的。”(面对神展开,翻译组全数泪奔)
“……男、的?”
我哑口无言,仿佛还能回忆起那晚嘴唇上的柔软触感。
“……我不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请节哀。”
依童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一阵虚脱感向我袭来,我轻轻地吐了口气。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丑似的,很可笑吧。
“……一之濑取代我之后打算做什么,对我……?”
“不知道,我无法理解像他那样的人的意图。但一般来说,比売守家的家神这块招牌,在业界,甚至是在表世界里,也有着非凡的影响力。他有可能会利用这样的优势立场,来和我们缔结某种利害关系。”
“……那希美,现在怎么样了?”
依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你自己应该有觉悟了,失去了希美大人的您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被‘废龙’所抹杀。这样的话,那个人就成了唯一的、仅存的‘朔良大人’了。如果到了那个地步,那么不管他到底是谁,我们都不得不将他当做您来对待。”
如果在我死之前都不能把希美夺回来的话,那么希美就会被人囚困一生。——是这意思吧?
但我是不会让它发生的。
“可恶……”
我强撑起哀鸣着的身体,从床上下来。我已经不在乎自身的痛楚了,我,绝对不会把希美交给他人的。
就在这时,我胸口突然被狠狠地击了一下。在依童用难以想象的力气之下,我立刻就瘫倒了,然后她像捆包裹一样,利索地用粗捆扎带把我手脚给绑起来了。
“啊……?!”
“朔良大人你就请安静地呆在这里吧。老实说,如果你乱跑的话,我们会很困扰的。”
接着,依童的耳朵微微一动,露出一副好像听到了什么的表情。其他的男子也是这样,但我什么都没听到。恐怕,他们是什么只有他们特有的通讯网络吧。
“……嗯嗯,这样啊?我知道了。”
依童一边答应着,一边把背上的泰迪熊背包卸了下来,组装起里面东西。
虽然她是怎样把那些零件塞进包里的是个迷,但是组装完成的……是一支全长近九十厘米的突击步枪?!而且那支枪还装备着下挂式霰弹枪?!
“竟然是学校,他特意选这样的场所,是打算制约我们的行动啊。毕竟在这里要是杀人了可是很难掩盖痕迹的说……麻烦的地方……”
依童恨恨地嘀咕道,然后她那娇小的身体轻松地抱起那应该是铁块的枪械,站了起来。看来到现在为止,她和我的对话只不过是在接到联络前的消磨时间而已。
“那么,动手吧。”
她转过,对着在一旁待命的五个男子说道,然后他们就跟着依童走出了保健室。
“喂,等一下!”
虽然我知道,即使我喊他们也不会回头。
门被关上了。
被留在了保健室里的我继续苦苦挣扎着。
“……”
即使怎么用力还是弄不断绑绳,看起来那是工业用品,为了承受几十公斤的力而造出来的,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能用人手破坏掉。但是我不一样啊,我可不是普通人。但现在我却不能弄断,那就说明——
我已经虚弱到那个程度了吗?
“……可恶!”
我不甘心啊,我对自己的没用很是愧恨,想哭出来。
“现在什么都做不到的话,我算什么啊!?我们一直是两个人一起活着的,所以能救出希美的必须是我。我不想在现在这个时候受本家的照顾啊,那么会让我们的出逃的意义,与母亲的选择变得无意义啊!”
如果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
焦躁在我的身体内熊熊燃烧着。
然后我注意到了。
啊啊,不是有了吗,解开这个束缚的方法。破坏这绑绳,毁灭它的方法。
“红莲在上请满足吾之祈愿……”
我不知道失去了希美的我解放“废龙”的话会变成怎样,也不知道虚弱的身体能否忍受住解放的力量。
会完全失去人的形态吧,或者是会因驾驭不了“废龙”而被反噬抹杀吧。
“赐吾妙法以靖红尘……”
但是。
“焚尽一切之业火,葬送万物之高温,永噬生命之昏暗……”
要比起什么都做不了,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小事情罢了。
“此即汝……”
“库拉君,停下,停下!”
在我即将念完咒文的瞬间,保健室的门被推开了,千夏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平时整理得很整齐的长发散乱了开来,她气喘吁吁地,腋下夹着个包和一升装的瓶子。
“千、千夏……?”
看到中断了咒语的我,千夏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呼……太好了。即使是我也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啊……所以,稍微依靠我一下也可以的啊。”
千夏露出一副既像是感到安慰又像是在闹别扭的表情,走到我身边把绑绳解开。
“没事吧?”
我咬牙不答,揉搓着被解放了的手,被绳子勒过的双手上留下了暗红色的痕迹。平时只要瞬间就可以恢复的这些细小的伤,现在却治愈不了。可恶!
“……比起这个,千夏,希美她。”
“嗯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和比売守的人接触会很麻烦的,所以到刚才为止都只是在外面偷看情况而已。大概的情况我都知道了。这个,给!”
千夏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升容量的瓶子递向我。
“包含了希美酱的咒素的酒。跟圭佑联络时,我想这应该派得上用场,所以就先从家里带了过来。我想这个对库拉君现在的状况应该有用……”
千夏拧开瓶盖,小心地把酒喂给我。我把酒喝了下去后,刚才被剧痛折磨着的身体稍微变轻松了点。看来可以在短时间内,勉强骗过自己的身体进行战斗。
“……千夏,你知道学校现在变成怎样了吗?”
我深呼吸了一下之后问道,千夏表情略微有点僵硬。
“总之,学校里已经没人了。从偷听到的谈话中感觉到,他们似乎借助拥有“避忌”之类性质的咒素把人们都赶出去了。嘛,在动画或是游戏里这种情况就是打开了结界的状态什么的吧?”
“结界……?像是看不见的墙壁?”
“与其这么说,更不如说是在心理层面上植入了‘回避’或是‘厌恶’之类的印象……貌似是让他们自己添加并理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里不好’的理由。学校的老师也以今天早上发生了骚乱为理由让学生们回去了,他们自己也待在自己的家里。反正现在就变成了这样奇怪的状况,其他的一般人无论谁都没想过要靠近这个学校……能轻而易举的办到如此大规模的事,果然行家就是不一样呢。”
“但是,这样的话,千夏你有为什么会在这里?”
即使千夏有灵感,她也是个普通人啊,她为什么能破掉业界的人的法术来到这里的呢?
她对着抱有疑问的我自豪地笑了起来。
“因为我受过阿萨美的熏陶啊!”
也是,千夏的体内有着母亲的肋骨,这样的话,她有着一点对咒素的抗性也不奇怪。
“对了,库拉君。虽然到了现在可能已经晚了……在医院,我搞明白了对方的手段——为什么那些女人会被支配。”
虽然我舍不得谈话的时间,本来的话,我想现在马上就跑到希美的身边去。
但是,这个对我来说是必要的情报。如果这个是一之濑的力量的话,我想知道一之濑自身的咒素——是叫“八足系锁”吗——是怎样使用的,是用怎样的手段来支配的,不知道这些的话就很难对付她。
千夏从书包中拿出装饰着粉红色甜蜜饰品的手机。
即使我不知道千夏把手机交给了圭佑,单单看这手机上完全不符合千夏风格的装饰就知道,这手机肯定是千夏向谁借来的吧。千夏操作起那台手机,让某封邮件显示出来,然后递给我。
“看一下。”
听到千夏这么说,我就看向那封邮件。
“——来自J Production来的通知
——您的街区,松田那里诞生了一位J Pro的成员!名字是篠崎君。在J Profansclub,作为纪念篠崎加入J Pro成员,我们将举办一个惊喜活动。题名为‘追逐篠崎吧!’。内容很简单,fansclub的会员只要偷偷地拍摄篠崎的照片,然后将其添加到空邮件中,发送到指定的地址就OK了。
合计目标的照片张数,因为他所属的‘CANTO’的正式出道的那天,是七月十日,所以要七千一百张。参加的要点只有’不要让他发现’这一个。最后,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达到目标的照片数吗?这个结果会在六月十日放送的‘秘密的J Pro俱乐部两小时special’内公布!
用大量的大家拍摄的照片来为篠崎君祝福吧!
还有,每附上一张照片就可以得到十个J点!根据收集的点数,就可以获得参加年末惯例举行的‘J Pro倒计时party’的机会,间或得到 ‘从J Pro成员那里收到亲笔写的圣诞贺卡’作为礼物。请务必要参加哦!
★参加活动的纲要请看这里!★”
“……”
一瞬间,时间停止了。
“哈?”
这是什么啊,不管怎么看都是胡说八道吧,这套把戏愚蠢得让人惊讶。
接着,我回想起了至今为止被卷入的女孩子的事情:首先,被在学生会室的二年级女生说过“那个篠崎君”“与形象不符”;在购物中心的购物时被人指责“在这样的时间”“对不起前辈”;最后在城址公园被说“看起来不像很擅长唱歌”、“转校吧”也是。——这些要是以这个情报为前提的话我就可以理解了——这样的时间是指在出道前不要和妹纸有这么亲密的关系,前辈指的不是在学校的前辈,而是J Pro的前辈吧;要成为偶像的话,唱歌的能力是必须的,转校是说为了工作需要而搬到市区内的吧。
有泽还说过“交往什么的暴露了的话,篠崎会各种困扰的吧!”,这句话也可能与这个有关。
“给库拉君发邮件的OL说的,也是这个事哦。我跟她见面了,所以不会有错的!”
“见面了?”
“嗯嗯,因为她也是在同一个医院。她住院了啊,因为说是因相似的病症被送进来的人,所以我才知道。——虽说是在会面时间之外强行地闯进去的。”
原来如此。
在邮件里所说的“未来的偶像”的所指的东西,也是跟这个有所联系的吧。
“库拉君,试着点击一下那里的‘★参加活动的纲要请看这里★!’”
“哦,嗯^”
点击了之后,出现了链接网页的画面,页面显示出来了。在详细地写着规定的前面,设置了一个“同意”的按钮。大概是按了同意之后就会显示篠崎君的全名和照片之类的详细的简介的设定吧,但是——
“……”
我无言地把这个手机的电源关掉了。
“原来如此啊……”
我低声呻吟着。
“就是这样,这个页面被一之濑的咒素‘八足系锁’污染了哦。混在那个长长的同意授权书中,暗中晦涩地埋藏着灵魂的授权书,只要按下同意,那么契约就达成了,签下契约者的生机就可以支配了……”
“也就是说,是用这个邮件让她们缔结直接契约吗……如果点了这个同意按钮的话,那张变了样的闪闪发光的我的照片就会到手?”
“好像是这样。”
白色的手机白色的弃灵,水蓝色的手机水蓝色的弃灵。说穿了,就是个简单的手法而已。那些弃灵们都是以这样的手段收集起来的生机为材料,用手机作为媒介而塑造出来的式神。弃灵被打倒的话,作为材料的生气的主人也会受到反噬而倒下……
“游戏的参加者签订了契约之后,为了不让这个伪计划被局外人知道,好像还对参加者下了心里暗示——好像上了锁一样。所以,到今天为止,都没人向我们泄露过半句话哦。”
“……因为破坏了她们拿着的手机,所以那个‘锁’也就解开了吗?”
“嗯嗯。那个OL来向库拉君要预约,我想也是因为‘解锁’了。”
“那么,最后,Peeping Tom是用来迷惑我们的赝品了咯?”
“应该是这样……”
提出那个话题的是一之濑。
让我们让我们把怀疑指向依田也是一之濑。
仅用Peeping Tom这个神秘网站捏造流言,然后恐怕那个网站的作者依田也是被他用作向我们虚张声势的。
什么东西都是谎言。
“真是,被人高明地骗了呢……如果我能早点注意到话希美酱就……”
“这不是千夏的错啊。我才是啊,明明一直都这么接近一之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咬着嘴唇,用手指按着额头。
“一之濑在这个时候出动,是因为我们好像注意到了他做的手脚了吗?”
我嘀咕道,千夏对我点了点头。
“加上,因为比売守家也出动了,呢。……呐,那个孩子,最开始是打算支配库拉君的本体的吧。”
“我?”
千夏像是忍耐着无处发泄的怒火般盯着床的一角。
“那个办法比起自己代替库拉君风险要小得多吧?所以他才假装成受害者接近库拉君,一边监视着你,一边用弃灵和被支配的人对库拉君注入‘八足系锁’哦,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而已。除此之外,也有……例如,也许食物也被他做了手脚什么的。但是,因为这些都被本家破坏了,所以他只好实行最后一个准备‘自己取代库拉君’的计划了。”
“也就是说,有些情况下,我也有可能被一之濑支配……”
“希美酱之前倒下时,库拉君被咬得相当厉害呢。大概是支配的完成需要相当繁琐的步骤吧,或是对库拉君无效也有可能……总之,从状况看来,现在开始我想已经没必要担心库拉被支配了。”
然后千夏打开了书包。
“给,酒壶。这里面也装有咒素的酒,总不能随身带着一升瓶的吧。”
“是呢,谢谢。”
我接过酒壶,把它放到口袋里。我再次喝了一口一升瓶的酒,然后把剩下的从头淋了下来,然后确认了一下小包里的几把美工刀。虽然在刚才的战斗中掉落了一把刀,但是还有五把刀。必须要在这些刀使用完之前结束这一切。
“……呼,哈!”
只是从床上站起来我的呼吸就乱了。我强行地调整呼吸,结果呛到了。
骨骼不堪重负似的嘎嘎作响。幸好已经习惯了那非人的剧痛,毕竟,在出生之后,我就一直与自己的“废龙”战斗着。
千夏像是要把我融入身心般紧紧抱着我。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但是库拉君,拜托了,要胜利归来喔。”
她的身体颤抖着。
“我们绝对会两个人一起回来的。”
没死,没倒下,把希美救回来,这对我们来说就是胜利。
“知道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跑出了保健室。
在校内,战斗的痕迹随处可见。玻璃窗破碎不堪,墙壁坑坑洼洼,被支配的女生倒在地上。
我试着探了一下,她们都还有呼吸。考虑到比売守家所役使的“废龙”的属性,杀掉她们比起留下一命要简单得多。但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特意选择了麻烦得多的方法,这让我安心下来了。因为我认为杀害无辜的凡人是绝对的错误。
但我从依童的话中察觉到了,她们还活着,并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如果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所出现伤亡的话,是很难隐瞒的,就算把尸体藏起来,也不至于可以一次地掩盖大批学生消失的事实,同时也没办法去蒙混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
“一之濑……!”
我嘀咕道,然后探寻着发出战斗声音的方向。在走过走廊抬头看向教学楼的瞬间,三楼的玻璃窗破碎了。
“那里吗……”
我跑了起来,如果希美在那里的话!
从出生的时候就在一起了的,重要的另一半。我没打算把她交给别的人。
我跑上楼梯,在二楼楼梯平台,看到了被红色咒素射中的黑色衣服的男子。他按住肩膀,翻了个跟头倒了下来。
我发出惊叫。比売守的人——业界的人被咒素伤到什么的我不在乎。但是,那个咒素的,那个形态。
——咒素箭“猩红”!
“希美!”
我大叫道,在我刚跑上楼梯的时候,一个拳头挥了过来。我反射式地避开,看到她,我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白皙的细小手臂,飘扬着的水手服,在流水般的白发上飞舞着红色的磷光。
“希美……!”
希美的体型并不是分别时的尺寸,身高变得符合她的年龄了。大概是一之濑让她食用弃灵了吧,为了让她充当打手。
希美露出一副空洞的表情再次向我挥拳,然后像是跳舞般,抬起腿连贯流畅地踢向我。
我一边避开希美的连踢,一边再次向她喊道。
“希美!”
希美幽黑色的眸子捕捉到我后,有一短暂的失神,但是她没有停下攻击。
[“……库拉……”]
她发出像是“悲鸣”般的细小声音,但是希美仍是向我追击而来。
然后,像哭泣般低声说道。
[“……库拉,救我……”]
我怒不可歇,视线移向她的身后,碰上了倚在墙上冲我笑着的“我”。
“一——!之——!濑——!”
我放任着自己的怒火在身体里激荡,从小包中抽出美工刀扔了过去。刀刃带着贯穿一切的磅礴气势旋斩向那家伙,但中途却被希美敏捷地击飞了。然后只见到水手服的影子一闪,她就回到了一之濑的身边,与他并排站着。
——完全像个人偶,像个温驯顺从的下仆般。
“啊哈哈哈哈,没用的,库拉君,现在的你是伤不到这个小爷我的喔。”
那家伙穿着不知从哪来抢来的男生的制服,用我的脸用我的声音,把手搭在希美的肩膀上,像是歌颂自己丰功伟绩般口出狂言。
“一——之——濑——!我饶不了你,绝对饶不了你!”
我怒吼着向前冲锋,前面,希美的“猩红”连珠箭似地向我射来。我被箭矢擦伤的手臂上,如灼伤般的痛楚游走不停。
希美的咒素本来是不会对我造成伤害的,她咒素的机能是为了保护我治愈我。也就是说,现在的希美与我之间的联系完全被切断了。
完全地置于一之濑的支配之下。
我的胸口被愤怒和疼痛充溢着。
我忍受着疼痛,不断地避开攻击,试图靠近那两人。但在这时,有被支配的女生跑了进来,她原来是在躲在教室的门边阴影处的。
“……唔!”
身体被击中了,我的动作在一瞬间停止了。
红色的箭矢瞄准了我心脏射了过来。
——逃不了。
然而,到来的并不是冲击。
“碰”地一声干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把希美的咒素烟消云散了。
“……!?”
让希美的咒素消失的是比売守家的——。
“朔良大人,这边,快点!”
哥特萝莉装的依童拿着那支还飘着硝烟的突击步枪冲我喊道,紧接着她翻过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喂!”
我跑过去,身体探出窗户,在我的视野中,依童单手抓住打开了的正下面的铝合金窗框,下落之势止住了。接着她一脚踢在外壁上,借力潜入了二楼的房间。
在我身后五名被支配的女生逼近了过来了。如果不从这里退走的话,什么都做不了。
“切!”
我咂了咂嘴,学着在依童的样子,同样地抓住窗框,逃到二楼的房间中去。
房间里,貌似在等着我的依童再次向我喊道。
“没有磨蹭的时间了!追兵马上就会追到这里来的了,我们必须在她们赶到之前转移,否则……”
在这时声音中途止住了,她咬着嘴唇,按着侧腹。在那里,红褐色的粘稠液体扩散开来。
“喂,你受伤了!”
虽然因为她的衣服是黑色的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是看血的量,那应该是很重的伤。
“现在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
她用压抑着的声音向我怒喝道,然后跑了出去。我没办法只好追了上去。
她撤向的方向是体育馆。
我们逃到那个二楼,跑进约40叠大小的乒乓球室里时,依童无声地倒了下来。
“没事吧?”
我把自己穿着的衬衣脱了下来,撕裂成容易打结的形状。我把依童的身体抱起,从衣服上把伤口紧紧地包住,但是马上衬衣就被血染得通红了。从衣服上开的洞的形状来看,应该是被那些被支配的人用菜刀之类的捅的吧。
“可恶!”
族人的死活我都不应在乎才对,但是……对方只是小孩子啊!我没有对着她这样的伤无动于衷的冷酷。
“没事,的。我也是你的同族喔,只要过一会儿,就可以治愈的了……”
依童把手叠在我的手上。
“……真奇怪。我明明指示了暂时撤退,但是谁都没有回来……怎么回事?”
“你带了几个人来?”
虽然我所知道的是五个人,但是应该还有其他同伙在的吧。
“包括我在内,十个人。”
在我记忆中,比売守护家的咒素使男女老幼加起来一共是八十人左右。在这里面,具有战斗力的大约有六十人,再考虑六十人里还要有人守护家族重地的话……只为仅有一个人的敌人出动这样比例的战力,已经是超规格的了。
他们是会这么简单就被干掉的人吗?
“虽然我们并没有……大意……但是在原本对手准备的地方……他用希美大人做盾牌……并向我们进攻……那个人对希美大人的支配能力……远远地超出了我们的预料……那样的情况下……我们做不到如想象中的反击……”
“……那个,混蛋……”
一之濑为了牵制依童他们,然后为了自己获得胜利,竟然强行地让希美去当肉盾。如果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无论面对谁都一样,即使是不敢伤害希美的比売守咒素使。
“虽然刚才……已经请求增援……但是从本家赶过来这边还需要花不少时间……我必须……争取这段时间……”
“你说明明下了撤退指令,但是谁都没有回来,是全员都因为遇到什么状况而失去战斗力了吧。”
“……也……许吧……”
“这样的话,你快撤吧。我想救希美,但如果还要照顾受伤小孩子的话,会妨碍我的。”
“我不是小孩子。本来,要说受伤的话应该是朔良大人才对——”
“话说,那个老太婆,竟然让这样的小孩子参加战斗……”
“老太……?!……你竟敢如此无礼……还有都说了……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
在这时,我们听到了脚步声。两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楼梯的一侧。
一个穿黑衣服的男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上来,就外表看来,除了手臂上的上之外就没有受其他大的伤了。
依童对着那个靠近过来的男子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其他人……”
在她开口说话的瞬间,我横抱起依童滚开了。
“……你在做什么……啊!?”
红色的刀刃比依童的声音更快,刺向了我们刚才为止所在的地方。
“……啊!”
对自己被狙击的事情,依童说不出话来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小心点,那家伙,被支配了!”
虽然因为他本来就缺乏表情所以很难看出来,但是他眼睛失神,而且用“废龙”做的刀刃也向着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不用像我和依童那样要通过媒介,他可以直接使用咒素形成武器的形状,作为咒素使他应该比我更加熟练的吧。这样的人变成了新的敌人,这个事实让我感觉心慌。
“畜生,为什么会被支配了啊?!不是要使用手机或是要经过很多程序的吗?!”
是倒在地上被一群人咬了?或者是,别的理由——?
我紧紧地咬着牙。在这时更是上来了三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们都露出了一副被支配了的表情,各自的手中都拿着用“废龙”制成的刀或者枪。
“……”
在呼吸浊重的我身边,依童迅速地调整过自己的心态,把突击步枪对向之前的战友们,正确地说,指向那边的是下挂式霰弹枪,里面装着的恐怕是橡胶子弹。
“用我的子弹可以把支配着他们的‘八足系锁’解除。”
我想起昨天依童射向我胸口的子弹,也是同样的技巧吧。
“劳烦朔良大人掩护我。”
依童一边喊道,一边向着想要砍向我的一个男子开枪了。
橡胶弹击中了他的肩头,男子的身体向后仰面倒下去,虽然从子弹里展开的“废龙”之光吞没了男子的身体,但光芒敛退之后,那家伙站起来时仍然是一副死人脸。
“……一发的话……没有效果吗?”
“你别随便地铺开共同战线啊,我只想用我自己的力量把希美救出来而已,才不想比売守家的人出手相助……”
“我才是呢……本来才不想……完成我的工作都要去借助舍弃家族的落伍者之力呢!”
依童像是忍住屈辱般说道,然后就咬着嘴唇。
“那就……我换个说法。请您帮助我,如果没有您的话,就没办法解放他们,我不能失去族人们。”
“我擦,这种说话方式真是卑鄙啊!”
我咂了咂嘴,背对依童,和男子们对峙着。确实,虽然我们不知道一之濑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些家伙支配了,但是要解放他们需要的依童的力量是最可以确定的。
“只是让你帮助我,直到勉强能搞定这些家伙而已!”
我踢开袭过来的男子的手臂,一边向依童喊道,一边握好美工刀。虽然现在我没打算释放“废龙”,但是对手是业界人士,怎么可能和他们徒手抗衡。
“刀枪无眼,要是我弄伤他们什么的,可不要有怨言啊”
“知道了……这支枪里的装填子弹只剩五发了,拜托你只要在我装弹的时候的掩护我就行了!”
依童一边说着一边瞄准另一个男子的脸射击。本是要让他昏迷过去,但是男子却轻松地避开。我从一旁扑上去,双臂交叉地把男子正要踢到依童的脚挡住了。但还是没能抵消冲击,连带我的身体也向后面倒退,只勉强没把依童卷进去。
依童射向正要追击我而来的男子的后背,而我则把刀子掷向正要攻击她的男子。
美工刀刺中男子的脚了,他倒下了。但至此武器又减少了一把,还有三把。
“可恶!”
四对二。
虽然从数字上来看我们并不是处于太劣势,但是在这样狭小的地方保护住狙击手,那样情况就太过不容乐观了。再加上对手确实比起我更有与人战斗的经验。
不是简单地就战胜的。怎么办?如果现在在这里,连希美都参战的话,那我们的胜算就几乎为零。
跑下去一楼?乒乓球室是架空层的二层,越过栏杆跳下两米左右的高度就能简单地下到一楼了。
如果去到宽阔的场所的话——不,状况不会发生什么变化的吧。
“……没办法了么……”
我发出一声叹息,貌似已经没有把王牌留到最后的余裕了。那样的话——
“喂,依童,跳到一楼去,快!”
“这么,突然,你要干……”
“快跳!”
我喊道。
“红莲在上……!”
我咬紧牙关,唤醒了“废龙”。然后迅速地把红色的刀刃插到地板上,在没有希美的屏障加护的状态下,扩散的红光瞬间就把地板腐蚀,融化掉,然后,地板伴随着轰鸣声掉落下去。失去踏足之所的我,然后还有那几个男子们一起落到下层去。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废龙”侵蚀的身体传来剧痛,让我发出了悲鸣。我一边忍耐着想要“昏过去算了”的冲动,一边在掉落到一楼之前停止释放“废龙”。
我从更衣室的地面艰难地爬起来,环视着周围确认情况,那几个男子似乎没能对突然失去落脚点做出反应,全部都被瓦砾和被毁掉的桌球台砸倒了。
“干什么啊,这么乱来!”
跑过来的依童向我怒喝道,但是她似乎没有冲我发怒的理由。
“……那些家伙们……也是……比売守的一族……只要他们的脸没被埋住……就应该不会死的吧……”
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回答道,依童用袖子擦掉我的冷汗。
“我不是说那样的事!现在的朔良大人驱使‘废龙’,会……”
“总之这样……约定,就算完成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酒壶呷了一口,虽然没能消除疼痛,但是呼吸顺畅了不少。
“……之后,就是我和希美的问题了!”
“请您注意您的身体!如果朔良大人死了的话,我们的行动就全部白费了!”
“你知道吗……我和希美都……对你们比売守家感到很厌烦哦……所以母亲……”
不。现在没有把时间去逞口舌之利了。我,要去救希美。
“别再说了……你去救出那些家伙就赶紧回去吧……”
我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站了起来。
在这时,红色的箭矢刺了过来。
“……!”
我的肩膀被贯穿了,伴随的巨力把我轻易地撞倒。
“朔良大人!”
得意的笑声与依童的悲鸣同时响起。
“库拉君,你太可爱了。为了苍特意跑出来送死。”
一之濑像是开玩笑般说道,还特么是用我的脸说出来,超级恶心。
“一之濑……!”
希美就站在那个家伙的身边,还有二十多个左右被支配了的女生从体育馆的各个入口处走来。然后,剩下的黑衣男子们,也露出一副同样被洗脑了的表情走了进来。
“最终……还是被支配了吗?全员……都……”
“……为什么……那样简单地……”
一之濑对着说不出话了的依童开始了傲慢般的解说。
“哈哈!现在的我已经是你们家的守护神了吧?亲自去支配低级对手什么的,是不会做的哦,毕竟有失身份啊。其实只要把我的‘八足系锁’融在库拉君的姐姐大人的咒素上,让姐姐大人攻击他们,就能简单地支配他们了喔。”
我被贯穿了的右肩抬不起来了。
被一之濑命令的五个男子带着闪着红光的武器一起向我扑来。
“……可恶!”
我一边呻吟着,一边抬起左手,把酒壶里的酒向着男子们洒了过去。让他们的咒素与希美的咒素互相抵消,他们的武器消失了。
我趁着这个空隙猛扑过去。
——对手是五人,我没能如愿,反而被揍飞了。
“……”
依童紧紧地咬着牙,向着男子们开枪。并不是橡胶弹,被装入霰弹枪中的是实弹。为了让他们停下来,不这样做不行,她已经放弃留手了。
被来福子弹射穿脚部,一个人倒下了。
在依童正要瞄准下一个人时,另一个男子扑了过来。我插入他们之间,拦截他的攻击。
“不用担心我!”
依童一边喊道一边瞄准被我打飞的男子,扣动扳机。枪声响起,但同时却被绕道背后的男子踢中,射偏了。子弹掠过那个男子,飞向别的方向。
体重很轻的依童被华丽的踢飞,依童在体育馆的地板上翻滚着。
“啊!”
在依童倒地的地方,响起了啪嗒啪嗒的水声。依童的衣服被血染渗入了,那是大量地流血的声音。
“喂,你!”
理所当然地,再怎么说就算她是比売守一族,没有好好地治疗伤口就继续战斗的话,也会血流不止。
“啊哈哈哈,丢人现眼到家了!”
一之濑爆笑起来,向希美发出指示。
“呐,姐姐大人,把那个小鬼杀掉吧!”
希美的表情僵硬,嘴唇“不要”地动着。白发摇动,摇着纤细的脖子,全身都在抗拒着命令。但是她的手却违反不了命令,颤抖着唤出了猩红色的箭矢。
然后,放。
红色的轨迹向着依童飞奔而去。
箭矢瞄准了她的心脏飞去。
“呜呜……”
听到依童的悲鸣了。
但是,箭矢并未命中。
“……唔……”
因为我跳了过去,替依童挡了这一箭。
“为、什么……”
在我翻转的视野中,依童一边呻吟着一边抱起我的身体,向我伸出手。
“你在,做什么?!”
“……啰嗦……我才……不是为了你……我不能让希美杀人啊……”
箭矢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腹部,大概是动脉被切断了吧,血流不止,在地板上扩散着。每次呼吸都会有剧痛在身上游走。
呼吸困难起来了。从腔内逆流上来的血液堵在了喉咙,我忍不住被呛到了。
“请、请停下啊……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动摇了的依童用手按住我的伤口,但是鲜血的量多到即使是压迫也还是止不住。
“为什么……”
依童哭泣道。
[“……”]
希美摇着头,发出无声的疾呼。
“怎么了,库拉君,已经倒下了啊……”
我微微地抬起头盯着发出叹息的一之濑。
“一之濑,这个家伙已经……对你没威胁了吧,放她走吧……和比売守本家交涉,还是不要做出无谓的杀戮,那样交涉才会更顺利吧……”
虽然我这么说,但是并不是认输。在把希美夺回来之前,我是不会认输的。
我看着希美那像哭泣般扭曲着的眼睛。
没事的,我,绝对会救你的,所以……
“知道了,那么,那边的小鬼,把库拉君杀了吧。这样的话我救放你一条生路”
“……你去死吧!”
依童瞬间向着一之濑开枪。但是子弹没有击中一之濑,而是击中了庇护了那家伙的希美。
“……希美……”
裙摆扬了起来,白发因冲击而飞散,希美踉跄着,身体变小了。
她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勉强撑起像是要倒下的身体,抬起头。
“真是个好孩子啊!”
一之濑整理了一下希美那散乱的头发,吻上了希美那苍白的嘴唇。(译者:虽然知道不会有,但还是期待NTR的展开……)(润色:左边好亮……喔不左边好糟糕!说起来依童是后宫预备役么……)
“……”
依童一边哭着一边制止了为了跑过去正要爬起来的我。
“不可以!”
“放开!”
看到那样的我们,一之濑笑了起来。
“哈哈,不要担心!”
那家伙拿出手机操作起来,在体育馆中响起了来电的铃声。
接着,一只橙色的弃灵从那个接了电话的女生的手机中跳了出来。
“过来。”
听从命令的弃灵跑到一之濑的跟前,然后希美抓住弃灵的手臂,啃食起来。
“很方便是吧?如果和我在一起的话,库拉君的姐姐就不会再挨饿了吧?”
吃完弃灵的希美恢复过来的同时,手机的主人倒在了地上。我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紧紧地咬着牙。
“一之濑……为什么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什么?不明白吗?啧啧……”
像是焦急地喊着,有着我相貌的一之濑向着这边走近过来。
“不要靠近朔良大人!”
依童举起突击步枪。我马上抓住枪管,按了下来。
“住手……否则又会射中希美的!”
“啊哈哈哈,判断正确!”
一之濑在那瞬间跑近过来,一脚把我踹飞。
“啊!”
感知到被踢飞后,意识瞬间切断了。待到摔到墙上后,那个冲击才让我回过神来。
我动不了,也没能施展受身技,血把木制的墙壁上染上了朱红色,滴落到地板上。从手中掉落的美工刀哗啦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呜……”
我呼吸不了,连咳嗽都做不到,鲜血从嘴中流趟出来。
“混蛋……
激昂的依童正要用手指扣动扳机。但是却被被支配的男子把枪夺下了。她那虚弱纤细的身体很容易就被制伏了。
“朔良大人!……你,放开我……”
一之濑瞥了依童一眼后,就再次向着倒在地上的我迈步靠近,然后又是一脚。
“真的不明白吗?!”
“啊……”
我的身体蜷了起来,感觉窒息了。我勉强维持住了因剧痛与失血快要丧失的意识。
但是一之濑不是只踢一脚。
“啊啊,这样啊!”
接着他瞄准的是头部。鲜血飞溅,我喷出的鲜血在地板上溅出一朵绽放的花。
“像库拉君那样!”
红色飞散。毛细血管破裂,我的视野被染成了一片红莲。
“像这种自己舍弃了那么优越的环境的家伙!”
一次次地,一次次地一之濑的脚向着我的脸踩了下来。
“库拉,你一定不懂的吧!”
(润色:“心叶,你一定不懂的吧!”)
然后抓住我的头发,脸上那憎恨的表情歪曲着。
“比売守家是吧?是业界内无论谁都会注目的名门吧?那样的地位与金钱会拥有怎样程度的权力,蠢货无双的库拉君也该知道的吧?而且……你还是这个家族的守护神啊——能当上家主的嫡子啊!你竟然敢这些说成是不幸!?”
我的心嘎嘎作响,到现在为止我所感觉到的只是单纯的愤怒。但是——
“……一之濑……你……真的是……一之濑吗……?”(译者:我希望她真的还是妹纸……)(润色:子夜也希望的说,妹纸的话,NTR什么的也没关系了)
你是一直这样看待我的吗?如果是单纯地被利用了的话,我尚可理解。但是,你是一边对我抱有那样的憎恶,一边到伪装着无忧无虑的微笑的吗?
“很可惜,我是一之濑苍本人哦。被骗了?到今天为止都很可爱是吧?像喜欢库拉君什么的,一直都只是演戏而已哦!真是温柔啊,库拉君!骗你太容易了,太容易,你真是粗心大意啊。竟然被我诱导着去追查与弃灵无关的Peeping Tom,还轻易地就去盯上依田。”
在那张像嘲讽似笑着的脸上,已经找不到好友一丝一毫的影子。
“嗯?难道你在想,因为我是男子,所以也许是别人?你还做着那样的无谓幻想?”
说完之后,一之濑歪着小脖子,然后把我的脸拍向地板,情绪高涨地说道。
“啊哈哈哈!……可惜,我扮成女孩子,并不是为了欺骗库拉君喔,我是出生在那样的家族里的呢。库拉君,你们塑造家神时,是试图把异性的两人变成同一人,想要创造出雌雄同体的完整存在吧。我家也差不多喔,在嫡子成年之前,都会被当做女生去培养,在户籍上也是女的喔。对,就是把模拟的女性人格重叠到男性人格上,意图强化灵性。”
接着,他突然露出恍惚的神情,眺望着远方。
“……但是,那个家族在老早之前就没落了啊。”
“……那你那样做,是打算复兴自己已经没落了的家族吗?”
“啊啊,如果我成为比売守家的守护神的话,那就可以和咒素界名门比売守家同等地坐到谈判桌上了吧。”
我已经听不进他的夸夸其谈了。
“为什么啊,这是……”
“啊?”
“为了那样的自己任性的理由,而让有泽、圭佑还有学校的大家受伤吗?”
因为那样的理由,把那么多的人给洗脑了,把他们卷进来吗。
“自己任性?哈,喂,别开玩笑了?!”
一之濑的眉毛一抽一抽地跳着。
“所谓家道中落,就是祖先们几百人的名誉、功绩、历史、辛劳,全部都白费了啊!舍弃了家族,从安排好的命运中逃出去的家伙不容置喙!我可不想被像你这种一边守护着姐姐一边很可爱的高中女生打情骂俏的家伙说教!啊——!库拉君看我的眼神……真是恶心啊!”
说完这些,他露出了蔑视我的眼神。
在他的眼睛里,曾今我所感觉到的友情,现在连碎片都没有了。
“我还想,我们是朋友呢……”
接受是个异类的自己,与自己做朋友,这些都很让我高兴。所以,即使在我心中他不是比希美更优先,但是为了一之濑,我决定只要是可以做到的事情,什么都会去做。我对圭佑与千夏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朋友?……你果然是个蠢货无双。身为咒素使,是不可能和血缘以外的人成为朋友的吧?我们无论怎样挣扎都是异类哦?在拥有与人类不同的本能与能力的时候就是如此了!……假装你的凄凉的朋友,老实说真是很让人腻烦呢!”
“……真的,全部,都是骗人的吗……”
被背叛了,即使这样,我想我们之间也曾有过值得高兴的事情。曾有过被一之濑的作为朋友的言行治愈过的事情。
但是。
“真的,是假的吗……”
“不要老问这个啊,纠缠不休的男子很讨人厌的,库拉君!”
我如遭雷击。
头痛,炫晕,失血过多,力量衰竭。
“那么,快要分别了啊。库拉君,因为之后我会代替你的了,所以不用留下遗憾了,去死吧!”
背对着我迈步而去的一之濑像是指挥般举起手。
“给我上!”
被洗脑的人群一起向我扑袭来。
可以看到男子们手中的红色刀刃,女人手中的菜刀。
“朔良大人……!”
依童发声嘶力竭地尖叫,然后强行把按住自己的男子推开。她的脚印被自己的血染红,踉跄地跑着,从袖口拿出隐藏的小刀抓在手中,向着一之濑刺去。
“真烦人!”
一之濑对依童进行了反击,拳头打在了依童的腹部,像是剜入般打在依童的那个伤口上,把依童揍飞出去。
“我现在正在兴头上呢!别来捣乱!”
“…………唔……休、休想得逞……!”
依童按着伤口,正要踉跄地站起来,但这次却被几个男人狠狠地按倒在地。
“……放……开我……”
“库拉君也说过了吧?还是让你活着,交涉时情况会好一点哦。你要好好爱惜性命啊!”
“……啊!”
再次被打,她吐出血来。
“……住……手……”
但是我站不起来,头痛得要命。感觉想吐,视线也歪曲起来了。
意识正在消散。
“……一之、濑……”
到达极限了。
并不是生命的界限。
身体,灵魂都输给“废龙”了。
现在只剩勇气了,而在这时,一之濑所说的话让我的勇气上布满了裂纹。
我,支持不住了。
“呜……”
“废龙”在侵蚀着我的身体。
手臂开始染上了黑色。
开始失去人的形态。
开始失去人的心。
像被卷进漩涡般,我的意识逐渐消失。
不行。明明不能这样……但我已经阻止不了。
“……朔……良……大……人……”
远远地感觉到了依童嘶哑的喊声。
一之濑的傀儡们手拿着武器向我靠近逼近。
所有的刀刃,砍向的地方。
一起,要把我斩杀般挥舞了下来。
这些就像慢动作般。
我眼睁睁地看着迫近的死亡。
这就是我即将迎来的终焉吗?
但是——
[“……库……拉……”]
希美细声的悲鸣,刺进了我的耳膜。
因呼喊的希美的声音,我差点失去的感觉一下子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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