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之夜
荒山之夜
1
少女跟美女走在荒凉的原野上。
少女看上去大约十五岁左右。她有着温文的五官,头发在后头绑成一束马尾。身材十分纤细,全身散发出柔和的气氛。160左右的身材,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
美女看上去大约二十二、三岁。
坚毅的五官,一头乌黑亮丽的中分长发披了下来。体型秾纤合度,每一个部位都完美得像是模特儿一样。一七五公分的身材,一样裹着一件黑色制服。
「我……我总觉得这地方挺吓人的耶……」
少女放眼看看四周,这么说道。
从她有气无力而有些没精神的声调,可以听出少女正感受到强烈的恐惧。
「是啊,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很有『阎罗王的盆栽』的感觉?」
看了看四周,美女这么回答。
从她堂堂而且冷静的声调,可以听出她完全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恐惧。
在两人视野中层开的景色,充满了阴暗而沉重的异国情调,甚至会让人怀疑这里其实不是日本。
黑色的杂草就像在海底漂摇的海藻一样随风摇曳。
树木则一片叶子也没有,长得歪歪扭扭,行将枯朽。
地面干燥得出现裂痕。
岩石表面冰得透心凉。
空气异样地暖呼呼,但脚边却十分冰凉。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简直像是有人被刺了一刀般的刺耳叫声。少女吓了一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群不知道是乌鸦还是其它种类的鸟张开翅膀,在远方盘旋飞舞。仔细一看,云移动的路线越来越诡异。天空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唉呀,那不是秃鹫吗?为什么日本会有这种鸟?」
美女看着停在远方树枝上的黑影说道。
少女跟着望去,吓得身体更是僵硬。
「呜呜……」
好可怕……
如果是在平常,哪怕出现的是秃鹫还是生剥鬼,她都不会被吓到,但飘散在这一带的气息实在太阴森,更加深了少女的恐惧。
少女的名字叫做桧绘马茜。
美女的名字叫做巽苍乃丞。
两人都是独立机关EME所属的特务人员。
EME。
说到八百万机关,应该有很多人知道。八百万机关就是一个负责暗中处理所有怪异现象的独立机关。从日本首都定在京都的时代,八百万机关就以阴阳寮的名号存在,而在世界大战后则更名为EME,持续发展至今。
两人被指派了支持任务,负责去援助红跟三木也等其它特务。而因为任务已经结束,所以决定让红、三木也跟其它一般队员留下,她们两人先回去。
但她们却迷了路。
在山路上走着走着,渐渐地抓不到位置所在。她们以为自己已经掉头了,但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迷了路。
前不久天空还染上一整片火红的晚霞,但不知何时太阳已经下山,天空转变成深灰色。
茜在前方发现了几个人影。
「啊,苍姐请看,那边有人影耶。」
「唉呀,我们就过去看看吧。」
两人走在昏暗的夜路上,朝人影慢慢走去。
走到近处一看,便发现那不是人影。
而是无数的雕像。
仔细一数,雕像一共有十三尊,乍看之下是一幅和乐融融的团圆景象。但奇妙的是,其中十一尊雕像都没有头部,不知道是被切断,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些雕像暴露在荒郊野外,饱受风吹雨打,身上到处都是脏污。
知道人影不是真人,让茜十分沮丧,而无头雕像绵延不绝地排列着,这种奇妙的景象更让她不寒而栗。
看到在十一尊无头雕像两端的两尊正常雕像,苍忽然说道。
「桧绘马,看看这雕像,妳不觉得很像我跟妳吗?」
「才、才不像!一点都不像!只是普通的雕像!请妳不要胡说!」
茜看了看这两尊雕像,用力否认苍的说法。
绝对不能有这种事。
就在这时,一阵强光照亮了茜跟苍,以及十三尊雕像。
接着,一阵几乎要劈开天空似的声响回荡在四周。
两人抬头看看天空,就看到乌云铺天盖地似地席卷而来。那有如野兽鼓动喉咙般的低沉雷声,就是从这些云层之中传来的。
「看来快下雨了。」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躲雨……」
「看,那边好像有像是建筑物的影子吧?要去看看吗?」
顺着苍的视线望去,就看到有栋巨大的建筑物,在昏暗中化为一阵浓密的黑暗,耸立在树木之间。
根本不需要犹豫,在随时都有可能会下起大雨的情况之下,两人立刻朝着那栋建筑物跑了过去。
茜一边奔跑,一边想着苍的种种。
茜第一次遇见苍,是在一起促成茜加入EME的事件当中,而茜一直到现在,对苍还是有种隔阂感。
好比称呼就是很好的例子。
只有苍一个人会称茜为「桧绘马」。茜很希望她能叫得亲近一点,但由于个性怯懦,一直不敢主动提起这件事。
建筑物出现在茜跟苍的眼前。
那是一栋洋房。
长了青苔的砖墙,镶嵌的彩色玻璃,屋顶上还有着十字架。
整栋建筑物的外观,简直就像是从黑白恐怖电影底片里剪下来似的。
不过也许是个提供住宿的地方,只见一旁还歪歪斜斜地插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螳螂馆三个字。
叩叩。
「对不起,请问有人在吗?」
由于找不到门铃之类的东西,茜直接敲了敲建筑物的门。
那是一扇感觉历史悠久的木门,门上装着以铁环制成的把手——从这样子看来,门的另一边可能还上了木闩来代替门锁。
但是不管怎么敲门,就是没有任何回应,建筑物内一盏灯也没亮,搞不好已经几十年都没有住人了。一阵感受不到半点人烟的寂静,笼罩住茜的全身。
茜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苍。越下越大的雨打在茜跟苍的身上。
「苍姐,怎么办——」
「真没办法。可是没有人在,对我们来说反而方便。我们就破门而入,进去躲雨吧。来,就用妳的终极必杀技——桧绘马电击踢把这扇门给踢破吧。」
「我才没有这种必杀技。而且今天我们只是出支持任务,所以我没有带瓦特来。」
瓦特就是茜养的雷兽。
茜跟雷兽过去是在一起事件中相遇,在那之后便一起生活。
「真没办法,那就由我使出终极必杀技——苍乃丞无后座力拳来彻底破坏这扇门吧。」
就在苍站到门前的时候,建筑物里亮起了灯光,眼前的门静静地打了开来。
唧唧唧唧唧。
一阵连骨头都要跟着震动的摩擦声响。
这时雷声大作,闪电的强光照亮了站在门后的男子。
这是个看不出年龄多大,背上有个大肉瘤,打扮有些肮脏,个子矮小的男性。
他以显得异常饥渴的眼神,轮流看着苍跟茜,目光从脚尖直扫到头顶,对于她们两人的面相更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茜觉得这人的视线特别在自己的脖子上绕了绕。
「请问……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进去躲雨……」
茜对男子这么问起。
对方以饥渴的眼神看了茜一眼。
「好的,我知道,我知道。来,请进。」
请两人人内之后,男子仿佛全身痉挛似的。
「嘻嘻。」
并且诡异地笑了。
2
茜跟苍换上拖鞋,跟着男子走在一条走廊上。
每踏出一步,地板就发出令人不快的唧唧声。
铺在走廊上的地毯有着皱折,让人觉得随时都可能会绊上一跤。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抛出昏暗的灯光,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坏了,像眨眼似地闪个不停。茜抬头一看,就看到天花板的角落结满了蜘蛛网。
「…………」
男子表示自己姓樫本,是这栋洋房的管理员。
洋房里似乎没有其它人在,听得见的就只有雨声,走廊地板的唧哪声,以及老鼠在天花板上及地板下发出的叫声。
绵延不绝的走廊底端,存在着一座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动的巨大柱钟。
「那就请妳们其中一位住这间……」
樫本指了指一个房间。
上面写着「青之间」。
「咦?我们两个要住不同房?」
茜慌张地问道。
结果苍说了:
「唉呀,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请他开个收据,就可以报公帐了。」
「可是……」
「那我就睡这一间了。」
说着苍就打开了「青之间」的房门走了进去。
樫本领着茜继续前进,来到一个房间前面。
「那就请您住这个房间——」

这个跟苍的房间隔了一大段距离的房间前面,写着「赤之间」三个字。
茜心不甘情不愿地独自走进了这个房间。
里面是个洋式的房间,设有古董风格的桌椅跟床。
还有个架子放著书跟一些人偶等等,墙上则挂着油画。
「稍后我会为您拿毛巾跟饮料来。」
樫本说着便缩起身体。
「嘻嘻。」
笑了两声,关上门慢慢走远。
茜一个人呆站在房间里。
「…………」
雨声回荡在耳朵深处。
不时还闪过强烈的雷电,照亮了玻璃窗外的景色。
窗外看起来是个中庭,树木在强风吹袭下剧烈摇摆。
受到雨点泼打的玻璃窗上爬着两只蛞蝓。
茜坐到椅子上,六神无主地环视房间内部。
她的目光停在了墙上挂着的画上。
这幅画看起来像是抽象画,刚开始还看不出画了些什么,但多看一会儿,就觉得越看越像是画着一名男子拿着斧头之类的东西,正在攻击一名女子。
「…………」
茜摇了摇头,挥开脑中的想法。
她决定不要看画,接着摆在架上的人偶就映入了眼帘。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人偶,平常她应该会觉得这样的人偶很可爱,但在这种气氛下,人偶可爱的外型反而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房间里的空气也很闷,简直像是好几年没有换气似的。
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出在被雨淋湿,但茜总觉得有点冷。
「…………」
茜打算去苍的房间,手放上了门把。
喀嚓。
结果,茜还没转动门把,门就从另一边被人打了开来。
昏暗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呀?」
茜吓得惊呼出声。
仔细一看,原来是樫本。
「我为您送饮料跟毛巾来了。」
樫本走进了房间。
茜赶忙问了声好,请樫本走进房里。
接着拿起樫本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淋湿的头发跟衣服。
这毛巾总让人觉得有点潮湿。
樫本把作为茶点用的点心放到桌子上,开始将端来的红茶倒入杯中。
随着一阵热气上扬,房间里开始飘散着红茶的香气。
「……请问一下……」
樫本做所有事情都不发一语,让茜有些尴尬,于是喊了他一声。
接着樫本就以异常饥渴的眼神看了茜一眼。
「有什么吩咐吗?」
「请问这里大概是哪里?」
「您所谓大概是哪里,指的是?」
「我是想问这附近有没有找得到人的地方?像是乡镇或派出所之类的——」
「没有没有。这里可是远离人烟的深山。不过以前这附近倒也有个村子,只是现在已经成了废村。」
「废村?」
「是的。您来这儿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一些没有头的雕像呢?」
「啊,有的。」
「其实呢,以前那一带有过一个小村子。可是大概是在九年前左右吧,那个村子里发生了一起惨不忍睹的凶杀案。」
「凶杀案……?」
茜有一种彷佛房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似的错觉。
樫本点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事情是在九年前的一个深夜发生的。一名拿着斧头的男子,在村子里接二连三地杀人。这个人因为长得比较丑,村子里的人都不把他当自己人看待。他对这件事怀恨在心,有天晚上就拿起了斧头,接连砍下了村民的头。」
「原来发生过这么可怕的事情……」
「那个雕像就是在祭祀当时被杀的村民。可是男子真正最想砍下头的人,也就是先前最看不起他的两个美女,那天晚上却正好不在村子里,这才逃过了他的毒手。接下来的事情只是传闻,不过有人说这个男的到现在还躲在这附近,等着那两个女子出现。」
「…………」
茜想象惨剧发生当晚的模样,立刻觉得全身不寒而栗。
有流言说那个杀人魔到现在都还躲在这附近,也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那么等晚餐准备好了,我就会来叫您。浴室随时都可以用,请您自便。」
说着樫本又发出了那种奇怪的笑声:
「嘻嘻。」
之后就从房里走了出去。
茜想喝个红茶,藉此让心情平静下来,于是拿起了茶点。
那是一块包在老旧纸张里的蜂蜜蛋糕。
茜正打算剥开包装纸,手却突然间停住了。因为上面所记载的保存期限,是好几年前的日期。
「…………」
茜决定红茶也别喝了,就这么躺到床上。
唧唧。
床的弹簧发出了像是痛苦哀号的声响。
恐惧慢慢渗透到全身。
茜开始后悔来到这栋洋房了。
苍看到蜂蜜蛋糕包装纸上记载的保存期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仔细一算,发现这块蜂蜜蛋糕已经是九年前的东西了。
「…………」
苍默默站了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将蜂蜜蛋糕丢进了垃圾桶。
接着拿起茶杯,一路走到窗边,打开没有上锁的窗子,将杯中的液体洒了出去。
最后再度坐回到椅子上,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幅画有拿着斧头的男子攻击女子的油画,说道:
「这画真没品味。」
茜跟苍在异常宽广的西式房里,用着迟了许久的晚餐。
一大群栩栩如生,手执长枪的铠甲,围绕着天花板上摇晃的吊灯与室内的墙壁站着。
茜之所以没有食欲,并不只是因为觉得这群铠甲骑士在瞪着自己,更是因为排在餐桌上的料理,都是青蛙眼球或嵘螈卵之类,所谓的试胆料理,菜色阵容简直可以媲美巫婆熬煮的膏药。
坐在茜正对面的苍显得并不在意,一口接着一口,大口吃着餐桌上的菜。
两人用完餐后,走在日光灯闪个不停的走廊上,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桧绘马。」
「啊,是,有什么事吗?」
「妳洗过澡了吗?」
「还没有。我是很想洗,可是我决定今天还是忍一忍……」
「这样啊。我可要去洗。」
「……苍姐。」
「什么事呀?」
「天亮以后,我们要不要等雨一停就赶快离开这里?我总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会吗?不过说得也是,虽然任务已经结束,不过我们总不能一直悠哉地耗在这里,而且这栋洋房里似乎连手机也打不通。那就先这样,晚安。」
说完,苍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茜后悔着刚刚应该一起进苍的房间找她玩才对,于是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走廊上。
苍说得没错,手机在这栋洋房里收不到讯号。EME的手机除非受到干扰,否则还兼具可以帮使用者定位的无线电功能。而这样的手机会收不到讯号,可以想到的原因有几种,例如有人铺设了结界,或是磁场不利于通讯等等。
茜在走廊前方找到了一具老式的电话,拿起话筒准备拨出,但却连嘟嘟声都听不见。循着电话线一看,就看到墙边的线已经被拔断。
就在这时。
一阵让人觉得心脏被拍打似的巨响四处回荡,震得茜全身僵硬。
别说是耳膜,甚至连全身皮肤都为之抖动的巨大音量,不停地在走廊上回荡。这有如巨人脚步声的声响,原来是走廊底端的柱钟钟声。
看样子这钟还有在动。
茜做了几次深呼吸,让吓得变快的脉搏慢慢地回归平稳,并且延着昏暗的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
柱钟已经指向深夜零时。
3
茜坐到了床上,心想是应该盖上棉被赶快睡觉,还是应该整夜不睡比较好。
虽然觉得干脆睡着就可以眼不见为净,但同时又觉得真的睡着似乎不太妙。
天花板里传来了老鼠的叫声。真不知道这些老鼠正在商量些什么。
朝天花板一看,上面的一污渍越看越觉得简直像是血渍。
「?」
茜忽然注意到床底下似乎放了些东西。
仔细一看,发现一本老旧的笔记本,在床底下露出了一角。
茜拿起笔记本,发现这应该是一本房客随兴书写的房客留言本。
第一页是在九年前写的,而每翻过一页,日期就越来越新。
茜不经意地看着留言本的内容,视线忽然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下来。
『救命啊!杀人吶!』
上头以一种因恐惧而歪斜的笔迹这么写着。
还不只这一行。
『要是没来这种地方就好了……』
『九年前的惨剧还没有结束。』
『是人头!』
留言本上四处都写满了这类的话。
茜觉得背上汗毛直竖。
「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接着她在某一页上,发现了这一行字。
『小心樫本。』
樫本。也就是那个男的。
茜忽然间觉得有股视线在看着自己。
朝着摆在架上的人偶一看,发现人偶脸上原先朝着正面的眼睛,就像爬在玻璃窗上的蛞蝓一样慢慢滑动,望向坐在床上的茜。
「!」
茜赶忙从人偶身上移开视线。
好可怕。
从EME的数据上看过几次的活人偶,是属于器物历经长年岁月而拥有意志的付丧神类的东西。然而几乎所有付丧神的目击报告案例,都是因为湿气与气压的变化,使得以不同材质制成的人偶眼睛有所移动,或是因为不同的光线而造成目击者的错觉。可是现在这个人偶的眼睛却实实在在地转动了。
茜从人偶身上撇开的视线,落到了那幅画上。
「咦?」
看到那幅画,茜顿时有种彷佛心脏被冰冷的死人用手抓住似的感觉。
因为她觉得那幅画的内容不一样了。
只看一眼不会发现到这种改变,就跟先前看到的时候一样,是幅抽象画。然而仔细一看,便觉得画中拿着斧头砍人的男子,脸孔越看越像樫本。茜在脑海中描绘出油画颜料缓缓流动,画中内容逐渐改变的景象。
茜努力地想说服自己,那只是错觉;想告诉自己,是因为看了奇怪的留言本,才会这么觉得。然而,当茜看清楚画中拚命想从男子斧头下逃开的女子脸孔时,她心中的恐惧便超越了极限。
因为女子的脸已经变得跟自己一模一样。
「…………!」
苍正在准备要去位于洋房角落的浴室洗澡的东西。
说是准备,其实也就只是把借来的毛巾跟浴袍折好而已,很遗憾的是没有可以换洗的内衣裤。
这时苍察觉到了一道视线。
顺着视线看去,就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人偶坐在架上。
人偶的眼睛就在苍的注视下,彷佛太阳西下似地缓缓移动,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苍。
「…………」
苍跟这个人偶对望了好一会儿,接着便慢慢地走到人偶面前。
噗。
接着用她的右手食指跟中指,对这个人偶使出了插眼招式。
挨了这一记插眼,人偶的两只眼睛立刻凹陷,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转不转动这回事了。
「好了,就去洗个澡吧。」
苍拿起毛巾跟浴袍,走出房间前往浴室。
苍在脱衣间脱下制服,露出了完美的身材。她的身材完美匀称,没有一处可以挑剔。要是摄影师看过苍的身体,恐怕再也不会想去拍其它模特儿了。
苍用毛巾裹住了身体,走进这个以室内规模来说,显得异常宽广的岩石浴室。浴室里到处都存在着外露的岩石表面,相当有气氛。
大概是因为跟室外通风,空气新鲜得多,但就是有种刺骨的寒意。然而浴盆里相当温暖,冒出了几乎遮住视野的朦胧水气。
苍泡进了浴盆里。
「呼——好舒服。」
自言自语地说着这句像是中老年人会说的话。
就在这浓密的水气当中——
浴室里无数的岩石后面,有一个蠢动的人影。
这个小个子的人影屏气凝神,放轻脚步,悄悄逼近到泡在浴盆里的苍背后,一脚踏上突出的岩石,举起了手上的东西。
「?」
当苍察觉到有其它人在的迹象,转身朝背后一看,就看到了樫本满脸煞气,挥下了手中的斧头。
红手上撑着塑料伞,走在人烟罕至的荒野夜路上。
乾红太郎,十七岁,跟茜与苍同样是EME所属的特务人员。
由于结束支持任务的茜跟苍下落不明,也失去了联络,刚完成任务的红就跑来搜索她们的行踪。
跟红搭档参加任务的另一名特务三木也则表示:
「我为什么非得去做这种麻烦事不可?」
便跟其它一般队员一起回到总部去了。
红也觉得如果茜是一个人就姑且不论,但既然苍也跟她一起,应该就不需要担心。只是他这个人就是放心不下,所以才跑来查个清楚。
「这里就是最后确认到的定位地点了……」
红在蒙蒙烟雨之中环顾周围。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闪电随着雷声出现,照亮了四周。
「哦。」
红在道路前方发现了两个人影。
一定就是茜跟苍。
红在雨中跑向这两个人影。但是这两个人影并不是茜跟苍,而是一对二十岁左右,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女性。
在这种深夜走在这种荒郊野外,情形也很不寻常。红喊了她们一声。
「晚安。」
「啊,你好,晚安。请问你是当地人吗?」
「不是。其实我是有朋友疑似在这附近迷了路。请问两位有没有看到一对像妳们这样的女生?」
「没有,其实我们也迷了路……」
根据她们的说法,她们是从东京来的女大学生。由于在大学里参加了都市传说研究社之类的社团,正在追踪这一带的恐怖传闻,而她们就是在前往一栋房子的途中迷了路。
「这一带有恐怖传闻?」
红从她们两人口中听到恐怖传闻的内容,当场惊愕不已。
不行了。
再也受不了了。
茜的恐惧超越了极限。
「?」
就在前往苍的房间途中,茜在窗外看到有人影在动。
茜走到玻璃窗前,停下脚步往外观察,结果看到洋房的中庭里,有个背上长着肉瘤的男子举起了斧头。是樫本。樫本将举起的斧头往下挥,切断了一个放在树墩上的细长物体。看来八成是要拿来烧的柴火吧。
「为什么要在下大雨的时候劈柴……?」
茜对此产生了疑问。
如果他是在劈柴,这样反而会让木柴沾上湿气而烧不起来。
樫本又从茜看不到的死角处,拿起一个细长的东西放到树墩上,用斧头砍成两段。
他到底在劈什么东西?
茜充满了疑问,定睛想看个清楚。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雷光照亮了树墩上的物体。要说那是木柴,未免也太白了点。看在茜的眼里,总觉得那似乎不是柴火,而是人的手或脚。樫本的脚边则有一个像是长了长发的人头状物体,不对,那不是什么人头状的物体,那就是人头没错!
这时樫本的头转了过来。
茜赶忙躲到墙后。
心脏就像一阵急鼓似地跳个不停。
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到?要是被他看到,事情就糟糕了。
两脚不停地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
茜悄悄地,悄悄地从墙后探出身体,想要窥探窗外的情形。
结果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樫本。
樫本就站在窗外,还像蛞蝓似地整个人贴在玻璃上。
这时响起了一阵比先前都还要强烈的雷声,闪电更照亮了樫本的脸。樫本瞪大的双眼,有一只眼睛已经肿胀溃烂歪斜,模样相当丑陋。看到这张脸时,茜立刻想起九年前攻击那个村庄的男子,长的就是这张脸!
随着一声撼动大地的轰然巨响响起,房内灯光忽然暗去。是停电。樫本推开没有上锁的窗户,连同风雨一起进入了房内,手上还拿着一把滴着红色液体的斧头。
「呀啊啊啊啊!」
茜大声尖叫,冲出了房间。
她朝着苍的房间跑去。
茜边跑边想,不知道苍是不是还平安。樫本先前用斧头劈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搞不好就是……
唧唧。
背后的门打了开来,樫本出现在走廊上。
茜的眼角已经浮现出害怕的泪水。
「苍姐!」
茜打开苍的房门,喊了她的名字。
但并没有人回答。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空中又闪过了一道闪电,让她看到举起斧头的樫本,就站在走廊前方的黑暗中。
「!」
茜在走廊上拚命奔跑。
得快逃才行。
不然会被杀。
茜拚命鼓舞已经抖个不停的膝盖,朝着洋房的出口跑去,樫本则高举着斧头从后头追来。就在快要抵达出口时,茜所寄托的一线希望变成了绝望。因为她的去路被无数的人影挡住了。那彷佛一堵铜墙铁壁般的障碍,是一群手执长枪的铠甲。
嚓。
站在正中央的一具铠甲,踩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过来。
茜就在走廊上遭到前后包夹。
已经,不行了……
过度的恐惧让茜无力地瘫软在地。人会发出惨叫声,就表示还有余力大声叫喊,而茜已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闪电照亮了樫本跟铠甲。
嚓。
嚓。
铠甲发出一种简直像是走在阴曹地府路上似的声响,一步步向茜走来。
就在这时。
只听到「啊」的一声。
慢慢走近的铠甲被地毯的皱折绊了一下,当场摔倒。
咚锵。
铠甲摔倒的声音实在太大,茜也吓得全身一颤,缩起了身子。
铠甲这一摔让头盔掉了下来,在地板上滚了滚。
这时又是一道闪电。
铠甲武士跌倒导致头盔脱落后,露出来的脸不是别人,正是苍。
「…………」
茜跟苍之间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昏暗的光线下,铠甲武士,也就是苍站了起来,捡起滚在地上的头盔重新戴好。穿着这么重的镗甲还站得起来,全是因为苍能以她那号称向量归零的能力来消除重力。
「把—头—给—我—」
铠甲武士,也就是苍以尽量压低的嗓音,朝着茜说出了这句话。
看样子她似乎以为还没被拆穿。
茜走到铠甲身前,踮起了脚尖,摘下了铠甲武士的头盔。苍那在夜晚仍然看得出极为美丽的脸孔露了出来。
「……苍姐,妳这是在做什么?」
「唉呀,已经拆穿啦?」
苍这么说着。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灯亮了起来。
「不行啦,苍乃丞小姐,已经没搞头了,再装下去也吓不到她了。」
一只手按在电灯开关上的樫本对苍这么说。
茜看了看樫本跟苍。
「咦?咦?咦?」
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就在这时,位于铠甲人墙另一边的洋房出入口打了开来,从门后出现了带着两名女大学生的红。
「啊!小茜!嗯?这是苍姐?」
「咦?连红学长也来了?为、为什么?」
茜已经完全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是什么了——
雨停了。
天亮了。
茜问了。
「这么说来,这一切都是樫本先生安排出来吓房客用的整人游戏?」
「是。」
「九年前那件事也是?」
「是,那是捏造出来的。」
「那些雕像呢?」
「是我准备的。我会配合来住宿的房客人数,调整有头雕像的数目。」
「手机打不通是因为?」
「磁场影响。」
「那本房客留言本呢?」
「全都是我写的。」
「人偶的眼睛会动呢?」
「只是机关而已。」
「油画为什么会变?」
「是我趁用餐时间掉包的。」
「你用斧头劈的人手人脚呢?」
「是好莱坞也很常用的乳胶制假人。」
「樫本先生你的脸为什么会肿得歪成这样?」
「我本来想先吓苍乃丞小姐,所以跑去浴场挥起斧头,假装要袭击她。结果苍乃丞小姐一点都不怕,还往我的脸上赏了一记正拳。她说那招叫做苍乃丞无后座力拳。」
「那为什么苍姐也一起吓我?」
「是。当时苍乃丞小姐逼我说出了所有真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苍乃丞小姐听了却相当兴奋,还说自己也要参加,一起来吓茜小姐。」
「苍姐!」
「唉呀。」
苍这么回应。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间螳螂馆是一栋采完全预约制的旅馆,全国各地都有想要体验恐怖夜晚的人们听到传闻后跑来住宿。
这次就是那两位来自东京的女大学生订了房,但是却在途中迷了路,这时正好茜跟苍来到了这里。
之后就像茜与樫本的问答一样。
「还请再度光临——」
樫本笑着送走了茜、苍跟红。
茜心想,谁会再来光临啊。
「苍姐,妳真的好过分。既然已经知道是这么回事,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我真的吓得要死耶。」
「别那么生气,妳害怕的样子真的很完美呢。」
「真是的,有够过分。」
「呵呵。好了,天气也放晴了,我们赶快回到总部去,喝热热的红茶,吃些好吃的蜂蜜蛋糕吧,『小茜』。」
苍说着露出了笑容。

听到苍这么叫自己,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茜觉得自己跟苍之间的隔阂感已经消失无踪。
「好的,苍姐!」
茜也露出了笑容。
雨过天晴的空中,挂着光芒万丈的太阳。
「哈呼啊……」
跟着走在她们两人身后的红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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