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
妖×魔
红跟眼前的男子对峙了良久。
正确来说,是跟他手上所拿的刀对峙。
男子穿着白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与白色的长裤,有着一头了无生气的白色头发,死人般的白色皮肤。男子身材修长,瘦得仿佛枯树枝一样,酝酿出一种妖异的气息。
手上握着一把上了白漆的太刀。
刀身看上去就像是裹在一层朦胧的苍白光芒之中。
他非常强悍。
是个功力非同小可的剑客。
男子的四周散落着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尸块。
一弯眉月高挂空中。
紧张的神情从红的额头上闪过。这不是硬碰硬打得赢的对手。无可奈何之下,红下定决心打破封印——
1
「好,到此为止。」
道场长低沉地喊了一声。
往来交错在道场内的刺耳竹刀声响顿时停了下来,门徒们先互相鞠躬行礼,再转向正面以及神前,也就是面向道场长跟神坛鞠躬,最后走到道场外围,开始脱下面罩、护手跟躯干等各个部位的护具。
热闹了一阵子,换好衣服的门徒全都回去之后,道场内变得像墓地一般宁静。
这是正值阴历二月,位于千叶县的一道流总道场。
一道流在全国有着数家分号,门徒多达数百人,是现代最大的剑术流派之一。
这里就是这个门派的总道场。
在这个已经熄灯、一个人都没有的道场里,出现了一名穿着白色剑道裤,提着一把真剑,五十岁左右的男子。
「是眉月啊——」
男子隔着木制格窗,对着夜空中的眉月凝视了好一会儿,随后一路走到铺着木质地板的道场中央,将手上的打刀插到腰间。
他就是一道流的道场长志村。
静静地唰一声拔出了刀。
彷佛沾了水般光滑的刀身从刀鞘中出现。志村就在这没开灯的道场里,挥起了摆好架式的刀。里头唯一的光线,就是从窗户以及入口处洒进的月光。锐利的刀身一刀又一刀,劈开了道场中的黑暗。
「呼。」
就这样练了恐怕有一个多小时。
志村动作丝毫不乱,将刀身收入鞘中,像是要吐出紧张情绪似地呼了口气。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些微的汗水。
身体跟刀都热了起来。
就在这时。
「馆长……」
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吓了一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一名男子已经正坐在道场角落的黑暗之中。
男子身上穿着到处都是破洞,显得有些肮脏的衣服,一头全黑的头发也没修剪,就这么随意披在背后,皮肤则苍白得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一把放在旁边的太刀,格外吸引志村的目光。
男子站起身来,以流畅的动作将太刀插到腰间,开始朝志村靠近。
不知道那是真刀,还是模拟刀。
男子异样的气息,让志村本能地起了戒心。
「什么人?」
志村手按刀柄,朝男子问道。
男子在志村的刀距外停下脚步,低声说道:
「好久不见了。」
志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男子像把弓一样高,又像用凿子削过般消瘦,全身酝酿出一种如鬼似魅,彷佛不属于这人世间似的妖异气息。
「……你是弓削?」
志村问了。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扬起嘴角笑了笑。
如果他真的是弓削,那他的改变可真大。志村所知道的弓削,身高固然跟现在相同,但却健壮得多。
「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么?」
「我在山上闭关半年,斩杀猴子或山猪之类的动物。」
弓削以了无生气的嗓音这么回答。
简直像个死人似的。
「……斩杀猴子、山猪?这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磨练剑术,也就是所谓的武者修行。」
「……你说这叫武者修行?」
「当年被您逐出道场之后,我只带一把刀就上了山,在那里斩了野兽就磨刀,每天都吃杀掉的野兽跟山菜之类的糊口。哼哼,听说刀砍了活的动物就会沾上血油,使得刀变得不利,原来不是骗人的。这些日子里,我就只顾着不断斩杀野兽,磨练自己的剑术。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要怎么斩,怎么杀。结果有一天,我觉得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我受到那个声音的吸引而顺着山路跟过去,就看到一个腐朽的小祠堂,这把刀就沉睡在那小祠堂里。这把刀以前斩了太多人,所以被人供奉在祠堂里祭拜,封印在深山里。拿到这把刀的瞬间,我就知道了这一切。那是一种命运的安排,没错,刀一直在等我,而且这把刀斩杀越多动物,沾上越多血,就会变得更加锐利。这实在太美妙了,它完全尽到了刀的本分,可以说是一把最极致的刀。哼哼,之后我就更加努力地磨练自己,最后终于成熟到不管是大树还是熊,都可以一刀两断的地步。现在的我只要拿起刀来,就会觉得谁也打败不了我!馆长!当初你为什么要革除我!」
弓削说着说着,原本像是念经般淡然平板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昂,到最后甚至语带恐吓之意。
志村凝视着眼前这名完全变了样的青年。
「……弓削啊,现在已经不是乱世了。剑道不只是一种用来磨练自己武艺的学问,更是一种磨练自己精神的武道。可是你握剑唯一的理由,只是想透过武力超越他人。我不能让这种心术不正的剑手留在一道流里,所以才将你革除。事到如今你还来这个道场做什么?」
「我是来答谢你的。」
这是弓削的回答。
志村反问:
「——你说什么?」
「剑道这门学问,本来就是为了斩人而存在。就凭不走这条正道而想穷极剑道的你,根本不可能打败我。我就斩了你来证明这一点。」
弓削拔出了太刀。
在昏暗的光线下,刀身仿佛裹上了一层苍白的磷光。
这种异样的气息,让志村吞了口口水。
「几天前我听说有登山客遭不明人士砍杀。弓削,那是你干的吧?」
「不对,馆长,那不是我做的。是这把『刀』做的。是这把刀在对我呢喃着说斩、斩、斩。现在也是一样,馆长,我想斩你想得不得了!」
弓削笑了笑。
他的肤色虽然苍白,嘴里却像吸了血似的红润。
「你这邪魔歪道……!」
志村拔了刀。
作中段姿势握刀,等弓削先行出招。他耐心等候。
弓削左手提着太刀动也不动地垂着,随意站在原地。尽管如此,志村的脑海中只浮现出,无论是从什么方向斩去,自己反而都会被砍倒的景象。志村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背脊直窜而过。一阵有如寒气般的烟雾从弓削拿着的刀上散发出来,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股雾气降低了道场内的温度。
「不知如何进攻吗?那就由我先来——」
弓削在木质地板上以滑步接近。
志村朝着弓削的右肩挥出一刀。
锵。
发出一声钢铁互击的美妙声音,志村的刀被弓削往上挑起的太刀弹开。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弓削挥刀弹开,反而比较像是被自动抬起的太刀弹回来。
弓削像条蛇似地顺势滑了过来,回刀一斩,就这么错身跑到志村的身后。
志村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垂着头,头发散乱。右胁渗出红色的鲜血,转眼就将白色的剑道裤染红。
幽灵般的弓削就站在他的身后。
志村无法看穿弓削的动作及刀路。看不穿他那显然已经不是人类该有的动作。
「……弓削,你这小子竟然被刀给迷住了……!」
志村就这么单膝跪在地板上,嘴角流着鲜血,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声穿刺声响起。
沾满鲜血的刀尖从他的喉头冒了出来。是弓削往下刺的太刀,从志村的后颈直接贯穿到喉头。
「嗄……!」
志村瞪大了眼睛,口中喷出血沬。
弓削拔出太刀,志村随即当场瘫倒,暗红色的鲜血在道场的地板上慢慢晕开。
「臭老猴。」
弓削低头看着志村的尸体,低声丢下这句话。
「……嗯?」
弓削注意到了某个东西。
仔细一看,一个神坛就座镇在正中央的墙上。
「…………」
弓削默默走到墙前,在神坛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这设置在靠近天花板高度的神坛。
他轻轻一笑。
弓削像怪鸟般高高跳起,太刀由下往上一扫,简直就像切水似地将神坛一刀两断。
神坛应声崩毁。
眉月在夜空中洒落光芒。
2
「欸,你听过每逢眉月的夜晚,就会有斩人魔出现的传闻吗?」
「听说有个从长眠中觉醒的武士到处踢馆。」
人们口中开始出现了各式各样的传闻。
从隔壁县传出的传闻,已经传到东京来了。
「——眉月的夜晚会有斩人魔出现的传闻,不知道你听说了没?」
代理这么问道。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上拿着文库本书籍,是个有钢铁般厚重气息,五十多岁的男子。
这里是位于千代田区某处的EME总部。
男子在这EME里担任的职务是代理总长。
说到八百万机关,大多数人应该心里都会有底。八百万机关就是一个负责暗中处理所有怪异现象的独立机关。从日本首都定在京都的时代,八百万机关就以阴阳寮的名号存在,而在世界大战后则更名为EME,持续发展至今。
代理办公桌对面,站着一对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女。
是红跟茜。
红跟茜都是这个EME所属的年轻特务。
「是,我有听说。」
红这么回答。
代理点点头说:
「这个传闻是说几个月前有一名男子忽然出现在千叶县,之后辗转来到东京,每逢眉月的夜晚就会犯下凶案。我要你们去追这名男子。」
「男的?这么说来,已经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嗯。听说是一个灰色头发,长得高高瘦瘦的男子。照目击者的说法,这个人身上散发出十分妖异的气息。他披着白外套,一只手上提着一把涂了黯淡白漆的太刀。最棘手的就是这把太刀。」
「这目击情报可真够具体。」
「你应该知道警方很重视柔道跟剑道吧?」
「毕竟大部分的警局部设有道场,不只是针对警员,还开放一般的民众来学习柔道跟剑道啊。」
「嗯。这家伙好死不死,偏偏跑到警局去踢馆——」
「西冈六段在吗?」
一名忽然出现在位于东京北区的滑川警局道场的男子这么说道。
这个人身穿白色外套,身材高瘦。他就是弓削。他的头发呈现一片了无生气的灰色。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这里的?」
一名站在道场出入口附近,手上拿刀的中年男子,带着狐疑的表情如此问道。
道场里有将近十名年纪各不相同的男子,拿着真剑遵循练武套路演练。
「要进来可容易了。」
说完弓削笑了笑。
他在进来这里之前,已经先斩杀了两名喝问他的人。
「在去年全国警察剑道大赛中夺得冠军的西冈六段,在这里面吗?」
弓削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中年男子被他诡异的气息震慑住,朝道场内喊了一声:
「喂!西冈,有客人找你!」
结果一名拿刀演练的男子走到了出入口。
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筋骨发达,晒黑的肤色显得十分健康的男子。
「请问有什么事?」
西冈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向中年男子问道。
「这人说有事要找你,你认识吗?」
中年男子这么回答西冈。
西冈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瘦削而苍白,跟自己完全相反的男子。
「不,我不认识。找我有什么事吗?」
西冈对弓削这么问起。
「我是来踢馆的,请你当我的对手。」
弓削从外套内侧拔出了太刀。
刀身散发出苍白的磷光。
西冈的反应十分迅速,也许他已经多少料到会发生什么事。他手按刀柄,准备拔出先前收回鞘中的刀。
但弓削的动作比他还快。
弓削用拔出的刀,从西冈的肩膀斜劈下去。西冈被这一刀从左肩直劈到右侧腹,喷着鲜血后仰倒下。
「什……?」
惊呼出声的是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
但男子的手还没有按上刀柄,弓削的刀已经往上回砍,刀尖斜斜斩断男子的颜面。
当他瘫倒在地,弓削已经跑到道场之中。站在最前面的一名男子才刚发现异状,已经被弓削一刀从头顶直劈至胯下,接着他又看穿这个人身旁的一名男子举刀的动作,于是溜进到他胸前,刀光在他的身上从右到左一闪而过。弓削彷佛成了一只在水上滑行的水黾,在道场内四处弹跳,穿梭在拿着真刀的人群中,就像砍瓜切菜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们逐一斩杀。
「——以上就是勉强保住性命的人所提供的证言。照他的说法,在场的人好歹都有很高的段数,却被他像切萝卜般随手斩杀。」
代理以严肃的表情这么说道。
红仔细一看,发现代理手上拿的文库本是『新撰组始末记』。
「这年头还搞这种一刀踢馆?」
「是啊。那是上个月发生的事。从这人最早在位于千叶县的一道流道场出现之后,每逢眉月的夜晚,就会去踢馆或是在路上砍人。由于酷似发端于世田谷美术馆的『魔剑』事件,我认为这应该是付丧目妖刀科的PC。」
「跟『那个事件』很像啊……」
说完,红抬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验。
「请问……」
这时茜战战兢兢地插了嘴。
「有什么问题吗,小茜?」
「可是,用手枪不是应该比刀剑占优势吗?」
「嗯。他去踢馆的地方是警察局,当然也就有这样的状况——」
看到一名提着血刀的男子从独栋的道场走了出来,警察立刻从枪套中拔出手枪瞄准。
警察会赶来这里,并不是因为听到了道场的吵闹声,而是因为发现了男子侵入时所斩杀的尸体。
这时,男子停下了脚步,以不带感情的虚无眼神看了警察一眼。他手上的刀散发出一种不像是人世间会有的苍白磷光。
「把刀丢掉,两只手放到头上!不然我就要开枪了!」
警察拉起了左轮手枪的击锤。
他对自己的枪法很有自信。第一发是威吓射击,紧接着他打算射穿男子的脚。既然对手静止不动,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来看,他有充分把握可以射中。就算这一枪没中,也只要在扭打之际朝腹部开枪就可以了。当然这样无法确保对方活命,但也是情非得已。
「丢下你的武器!」
警察又重复警告一次。
男子不理会警告,只微微笑了笑。
砰。
警察扣下扳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四周。这是一次威吓射击。
不知道是不是早就看出这点,男子一动也不动,脸上始终笑着。
这次则是要击中。警察扣下了扳机。枪声再度响起。
等到枪声停止,男子已经来到了警察的身旁。他倏然探出头来,细细打量着警察。
「…………!」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警察赶忙把枪指向男子的腹部,准备扣下扳机,但他却做不到。因为食指扣在扳机上的右手,手腕已经被砍断。握着握把的右手吊在托住枪身的左手上,鲜血就像扭开的水龙头一样,从切断面不断涌出。
警察发出惨叫。
「这月亮好美。」
男子抬头仰望夜空中的眉月,将太刀收进外套里,离开了警察局。
「——报告显示这个人连子弹都能看穿。下一次眉月的夜晚,他一定又会为了斩人而出现。你们的任务就是回收或破坏他所拿的妖刀。OP课那边我已经讲好了,出动前记得过去一趟。」
代理这么说了。
EME分成PC课、DH课、OP课等各式各样的部门分别进行活动,红与茜就是隶属于PC课的特务人员。所谓PC就是Phenomenon Creature的缩写,指的是现象生物,用以通称一般俗称妖怪、怪物或妖精之类的生物;相对于此,OP则是带有特殊能力的武器、工具或器物等的总称。
「是付丧神吗?可是回收或破坏,不是应该专由火野哥跟丁子姐负责吗?」
红这么说道。
「我从几个月前就已经派他们两个负责这个事件了。男子的行动分为两种,分别是踢馆或是专挑个人斩杀,所以我已经派火野他们去盯比较大的道场。至于你们,我要你们在眉月的期间,去巡视名单上的人物是否安全。」
「原来如此,人手不足是吧?」
红说得没错,EME有慢性人手不足的问题。
尤其OP课跟PP课,由于所属GA的人数较少,经常会调GA人数最多的PC课跟DH课人员过去支持。
「就是这么回事。你们要加油,我很期待你们有出色的表现。」
3
乾红太郎,十七岁。
眉毛挺拔有力,两眼充满热忱,五官轮廓深邃,嘴角流露出坚强的意志。不管是剪短到眉毛以上的头发,晒黑的皮肤,还是结实的身体,全身上下部极为健康。一七五公分的身材,穿着耐久且保暖的EME制服。白天是高中生,晚上则是EME的特务,这就是红。
红所驾驶的BMW在东京都内一栋豪宅四周巡逻时,坐在前座的茜说了:
「这月亮好像艾丽斯梦游仙境里的妙妙猫。」
她的手上握着要巡视的人物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剑道方面远近驰名的人物。在夜空中挂着眉月的期间,红跟茜就必须去一一确认这些人物是否安全。
「总觉得这月亮好像坏孩子的笑脸一样。」
红边开车边回答:
「但愿事件可以早点解决。真要说到妖刀,最有名的还是村正。」
「对啊,可是村正的传闻有很强的杜撰色彩。村正实际上是一群从室町时代到江户时代初期,在现在的三重县承袭了三代的刀匠名字,同时也是指他们所打造出来的刀剑。」
「啊,原来村正是实际存在过的刀啊?」
「只是在德川时代,从家康本人,到他的祖父、父亲跟儿子,都曾经因为村正或死或伤,后来就被德川家视为妖刀,下令废弃家中的村正。这样的事情在德川政权下的各诸侯跟民众间流传,妖刀村正的传闻也就传了开来。」
「俨然就是大江户版的都市传说嘛。」
茜说得一本正经。
红则觉得大江户版这个说法很妙,嘴边浮现出微笑说道:
「的确。只是听说村正刀的锋锐度确实已经达到妖刀的境界。实际上的妖刀或魔剑,都是一种付丧神,因为吸了太多人类的鲜血,历经长年的岁月而拥有了意志——妳知道付丧神跟经立的差别吗?」
「是。付丧神是通称所有因为历经长年岁月之类的原因而成了PC的器物,经立则是指所有同样变成PC的动物对吧?」
「没错。好,这里似乎没什么异状。我们到下个地方去吧。」
红踩下了油门。
「了解。接下来是港区的上山先生。」
茜看了看手上的名单。
桧绘马茜,十五岁。
温文的眉毛,配上一对温柔的大眼睛,以及小巧的鼻子与嘴巴,让她的脸孔显得十分温和。她的头发在后面绑成一束马尾,身材十分纤细,全身散发出柔和的气氛。160左右的身材,穿着女用的制服。乍看之下是个平凡的女高中生,但其实是EME的新进特务。这就是茜。
上山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路上。
夜空中高挂着刀痕似的眉月。
道路的左侧是长了茂密的树木而有些阴暗的神社,右侧则是绵延不绝的墙壁。间距相等的路灯,在寂寥的道路上洒下了无机质的灯光。
上山是个戴着圆框眼镜,年纪四十岁左右,个子矮小的男子,但他一举手一投足,始终没有任何破绽,显然不是外行人。
背在肩上的刀袋中,装着开锋的太刀。上山在道场教完门徒后,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就在这时——
一张陌生的脸孔倏然从前方的电线杆后探了出来。先是刀柄,接着出现一名穿着白色外套的白发男子。他个子很高,脸颊瘦削,肤色苍白得像是死人一样,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阁下就是上山大师——?」
说话的声音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上山瞇起眼镜下的眼睛说道:
「你就是传闻中的斩人魔?」
并且解开了刀袋的带子。
上山将露出来的太刀插上腰间,接着放低重心,右手按上刀柄。铿的一声轻响,以左手拇指将刀锷往上推开。
「不愧是上山大师,一点都不啰唆。」
说完,男子也拔出了刀。
刀身极为优美,让人光看就觉得彷佛灵魂都要被吸走似的。男子左手持刀,手臂下垂,架势显得极为随意。
「来吧,小伙子。」
上山这么说了。
男子以滑步急奔而来。
锵。
就在男子踏入刀距的瞬间,上山让刀身从鞘中飞驰而出。从他手中迸射而出的银光,将夜风一分为二。这必杀的一击,理应已将男子一刀两断.然而上山的手上却没有传回这样的手感。
男子以无视于先前奔跑速度的动作停住脚步,像虾子般蜷曲身体,闪过了这一刀。
「脚。」
男子迂回溜到上山的右侧,由下往上一刀斩断了上山的右脚。
上山脚步踉呛,膝盖下被斩断的断面碰到了地面。粗糙的柏油路碰上骨肉与神经,但是由于还在麻痹状态,他并不觉得疼痛。地狱般的剧痛稍后才会来临。
男子不知不觉已经绕过了背后,站在上山的左侧。但上山第一招的拔刀斩已经被闪过,再也没有手段可以抵御。
「手。」
男子的太刀往下一挥。
上山尽管右脚被斩断,双手仍然握着刀,然而,男子的这一刀漂亮地斩断了他的双手手腕。掉在地上的刀跟双手,碰出了血肉撞上地面的闷响。
「脖子。」
男子绕回了正面,笑得露出嘴里鲜红的颜色,将太刀横向一挥。
上山临死前,想起了在家里等着他的妻子跟女儿。
载着红跟茜的BMW,正从上山担任代理老师的道场,开往上山的住宅。
坐在前座的茜对红问道:
「红学长。」
「嗯?」
「请问,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好啊,什么问题?」
「是,我想问以前发生的『那起事件』究竟是什么样的——」
「啊——妳是说那个魔剑事件啊?」
红以一边回想的口吻,慢慢对她说明事件的概要。
那一天,为了美术展的需要,一把来历特殊的剑从海外送了进来。事件就在那把剑被人握住的时候发生了。拿起剑的女子,忽然开始斩杀四周的人们。而这把剑出了美术馆,继续吸取街上人们的鲜血。一个从来没有握过刀剑的女子,却展现出剑鬼似的力量。一阵苦战之后,成功抢回这把剑的,就是当时与OP课一起出任务的红。
红还记得当时,也就是握住剑柄的时候,窜进脑中的意识洪流。不,或者应该说是本能。那是一股光想都会令人不舒服的情绪。要是红的意志力稍微薄弱一点,或当时他的上司应对稍迟,红也许已经成了魔剑的奴隶。
「…………」
红一边开着车,一边注意着车后的行李箱。
车子开进了一条寂寥的巷子。
就在他弯过一个没有人烟的转角时,前方出现了人影。一个穿着白色外套,有着白色长发的人影,单手拿着刀,背对着车子站在原地不动。
男子的身前散落着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尸块。
「糟了!」
红保持距离停下了BMW。
就算是开车,贸然闯进对方的攻击范围是非常不智的。在回车的空档,难保不会被对方连同挡风玻璃一起被砍成两段。只要对方有这个意思,管它是玻璃还是金属,肯定都能一刀斩断。
男子慢慢转过头,看了红一眼。
「小茜!车子就麻烦妳了!记得维持现场!还有记得跟OP课联络!」
「好的!」
还没听到茜的回答,红就打开行李箱,跳出了车外。
看样子自己跟妖刀魔剑这类东西实在很有缘。
一绕到车子后面,红便掀开行李箱。里头放了一个长度几乎撑满整个行李箱的木盒。盒子上施加了封印。不过所谓的封印,并不是贴着什么有求必应的符咒,而是贴着OP课的封条,让人不能自由开关而已。封条上明记着箱子封印的那天,也就是那起事件发生的日期。
「…………」
本来不想动用这玩意的——
踌躇扭曲了红的表情。
但这也只是短短一瞬间。红迅速拿起木盒,绕到了车子的前方。
男子面向他站着,就在车头灯所照的方向,像个幽灵似的站着不动。散落在他身旁的尸块,恐怕就是上山的尸体。
「该死!」
红凝视着男子。
男子朝红走近一步。
步伐简直像是死人在走路。
忽然间,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
男子举起了手中的太刀。
刀身就像产生共鸣似地格格作响。
「——原来如此。你这小子有带家伙?」
男子以猫头鹰看着老鼠般的眼神看了红一眼。
红抱在腋下的木盒也像产生共振般震动。
「…………」
红咬紧了牙关。
这男子的本事想必相当高超。怎么想都不觉得跟这个拿着刀的人硬碰硬,自己会有办法获胜。如果可以,红也不希望如此,但照这情形看来,他终究非得打开这个盒子不可。
「拔剑拔剑拔剑!赶快把剑拔出来跟我打!不然我一刀劈了你!」
男子说话的声音显得极为雀跃。
红下定决心,撕开了木盒上的封条。
盒子里装着一把剑。
4
那是一把没有多少装饰,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双手用长剑。
这把剑在数年前被人从位于世田谷区的一间美术馆携出之际,曾经夺走了多条人命,也就是俗称的「魔剑」。红在剑术方面跟外行人没有两样,所以才从OP课借来作为对抗「妖刀」的手段。
红下定决心拔出剑来,立刻听到了一个直接在脑中对他呢喃的声音。
斩。
斩。
斩。
红双手拿起剑,立刻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有种像是看不见的蜘蛛丝似的东西,从剑上延伸过来,侵蚀红的神经,眼看就要缠住他的全身。
不知何时,红拿着剑摆出架势的表情已经变了样。眉毛跟眼角往上扬,浮现出一种满心只想斩杀对手的残忍笑容。不知不觉间,连红自己也打从心底想要杀了眼前的恶人。
「哼哼,我还是第一次跟同类交手。来吧!」
男子用听起来很高兴的语气出声邀战。
红沉默地开始奔跑,任由剑的意念驱使,将刀身朝男子猛力劈去。
几声剧烈的金属碰撞声,撼动了夜晚的空气。红所使出的剑击,接二连三地被男子的太刀挡回。若说出招的速度已经超越人类极限,回招的速度也同样不遑多让。红所使出的十三招剑击,全都被男子弹了回来。
嗤的一声轻响,男子姿势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由下往上挥出一刀。
刀尖碰到了地面,但丝毫不受影响。刀身就像划过泥水似地穿过柏油路面,从地下朝着红袭击而来。
「!」
红跳了起来。
他踹向地面,就这样往后跳开,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跳得出来的距离,倒不如说是飞翔还比较贴切。是红发动了AA。红拥有俗称念动力的特殊能力,不用碰到物体就可以施力。红无法对有机物施加这种能力,但对自己的体内则是例外。透过这种运用方式,红可以展现出超乎常人的运动能力。EME的每一名特务人员,都拥有各个不同的AA。
「喝!」
男子朝红追了过来。
一刀扫向人还在空中的红。
红踢向后方的电线杆借力弹跳,接着落在一旁的墙上。
男子的太刀就像切豆腐似的,将电线杆一分为二。
红往墙头一踢,轻巧地着地,顺势朝着正面的神社奔去。
他的脚力极为惊人。假设男子所拿的妖刀,跟红所拿的魔剑力量大致相等,那么红的AA就是用来对抗男子剑术的胜算所在。
男子从红的身后追来。
周围的树木非常茂盛。
红沿着石梯往上跑。
男子则像是追捕猎物的蛇或猛禽般追了过来。
红跑完整段石梯,猛然转过身来握好了剑,要在男子出现在石梯上的那一瞬间,砍下他的首级。
但男子出现的方式却出乎红的意料之外。
「喝!」
简直像只怪鸟。
男子展现出超越人类极限的异常跳跃力,从红的头上朝他袭来。这是完全被刀迷住的人所具备的力量吗?男子双手握刀,朝着红当头直劈。
「!」
红将剑往头上一横,挡住了对方猛力挥下的太刀。
锵。沉重的声响撼动红的耳膜。握剑的双手在这阵冲击下颤动。
男子就这么维持刀剑互击的状态,整个人停在空中,简直像是没有体重似的。男子的身体已经将肉跟水分都削减到极限,真不知到底轻到什么地步。但他在空中也只停留了一瞬间,随后一脚踏上红的剑,轻巧地飞身在神社内着地。
红与男子在石板路上再度对峙。
一弯眉月高挂在空中。
没有任何人来碍事。
红拿着魔剑摆好了架式。
男子拿着妖刀摆起架式。
红所握的魔剑发出热浪般的气息,男子所握的妖刀则飘散出寒气般的气息。
就在两股鬼气互触的瞬间。
红整个人猛然往前飞奔。
男子也在同时飞奔而起。
双方的加速都猛烈得几乎要打破音速障壁。
尽管几乎要撞在一起,双方都没有减速,就这么错身而过。两人交错之际挥出的剑跟刀在空中咬合,发出惊人的巨响。错身而过之后,双方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住。男子像陀螺似地回身,挥起太刀朝放低姿势的红背后砍去。
就在这时。
他的左胁下传来一阵微弱的冲击。
「?」
男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发现剑已经刺在上面。
男子的目光沿着剑身看去,发现剑是从红的左胁下延伸出来的。红没有转身,而是改为反手握剑,从左胁下往后刺出。转身与不转身,这剎那之间的差异分出了胜负。
当红拔出剑来,刀就从男子的左手中松脱,深深刺进了石板。男子宛如先前都是靠刀的力量支撑似的,整个人瘫倒在地。黑而浊的血液在石板路上扩散开来。
「……为什么你不用转身,就知道我的刀路……」
男子问了。
「因为月光。」
红抬头仰望着夜空回答:
「那弯眉月把你站在我背后的影子给照了出来,所以我知道你已经进了我的范围。」
男子扬起嘴角,就这么动也不动。他惯用手的手筋已经被切断,搞不好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再握刀了。可是红并没有夺取他的性命,他应该只是没了气力,晕了过去而已。
杀了他。
红听到了声音。
他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杀。杀。杀。杀。杀。
声音回荡在脑中。
是剑的声音。
为什么不杀他。
杀。
杀。
给他个痛快。
红的心中涌起了还想继续砍人的冲动。
还不够,还想要更多恶人的鲜血。
红的脸再度转变成厉鬼的模样。
他朝着倒地的男子,举起了手中的剑。
「红学长!」
就在这时,石梯的方向传来了茜的叫声。
红转头一看,就看到抱着剑鞘的茜站在那儿。茜沿着石梯一路跑了上来。
斩。
「不要过来!」
红大声吼叫。
茜停下了脚步。

「帮我把剑鞘丢过来!」
茜点了点头,照红的吩咐把剑鞘扔了过去。
红在空中接住剑鞘。
继续砍、继续杀。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给我闭嘴!」
红大声一吼,将剑用力插进鞘中。
他有一种全身神经都从右手被人强制拔走似的感觉,同时脑中的声音也立刻停歇。尽管如此,对人的杀意仍然明确地留在心中。以前在世田谷事件中封印这把剑时,他也曾经体验过。这是一种非常令人不快的情绪。他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力压抑住这种情绪,一旦输了,就会成为魔剑或妖刀的奴隶。
红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可以过去了吗?」
茜战战兢兢地问了。
红点了点头。
茜沿着石板路走了过来,担心地问道。
「……你还好吗?」
「嗯,还好。睡个一晚就没事了。」
红这么回答。
他的脸色相当差,简直就像大病初愈似的。
茜看了看红提着的剑,以及插在石板上的刀,以悲伤的语气这么说道。
「……好不容易有了意志,为什么会变得想要砍人呢……」
「因为它们是刀。」
「……因为是刀?」
「我想,当为了让人穿到身上而做出来的衣服有了意志,多半就会想让人穿到身上;而为了让人穿在脚上而做出来的鞋子有了意志,大概就会想让人穿到脚上。照这样推论,当为了砍人而打造出来的武器有了意志,妳觉得这武器会有什么念头?」
「…………」
茜没有回答。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砍人。
「不管是称为妖刀,还是称为魔剑,都是非常可怜的存在。就算是抱着某种目的而被创造出来,一旦完事之后就没办法再去达成目的,只能被人摆着当装饰。」
「不管妖刀还是魔剑,都是人类的欲望跟罪孽所创造出来的存在啊……」
茜低下头。
红重新打起精神说道:
「小茜,妳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妖刀还是魔剑,只要入了鞘就会立刻变乖吗?」
「咦?」
茜把手放在下巴上,摆出思考的姿势。
「日本不是有个说法叫做『回到原来的鞘里』,用来形容破镜重圆吗?魔剑跟妖刀也是一样,不管在外面怎么乱来,唯一怕的终究还是自己的老婆。」
红露出牙齿,露出坏小孩般的笑容。
那是一种简直跟妙妙猫一模一样的笑容。
被红这么一逗,茜也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一弯眉月在夜空中勾出了笑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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