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想 ─Happy & Miserable Memories─

  第四章 回想 ─Happy & Miserable Memories─

  一陣言語交鋒後,我迅速離開會場。

  繼續留在原地,我應該會被觀眾簇擁,無法動彈吧。

  要是再耗下去……回程時忽然遇到焰的話,那可真是慘不忍睹。

  於是我加快腳步移動。

  我走出會館,立刻踏上歸途。

  與此同時,我又回想起在場內說過的那些話。

  「……有點……不,我說得太重了吧。」

  至此,我萌生出一絲悔意。

  說得有點太過火了吧。每喊出一聲,我的情緒就逐步攀升,結果說出口的話跟預想中完全不同。

  其實我本來只想表達對師父的感激,以及明天會使出渾身解數報答恩情而已。

  可是越說,我的戰意卻越高漲……

  結、結果不小心說出超級失禮的話。

  「她、她不會生氣吧?一、一定會沒事吧?」

  大放厥詞後又嚇得渾身發抖。我這個男人真是遜到極點。

  ……趕快回家吃飯睡覺吧。

  彷彿要揮去不安與羞恥似的,我開始狂奔。

  我全力奔跑,立刻回到家中。隨便吃了晚餐,洗完澡後就鑽進被窩。

  …………………………………………………………………………………………………………睡不著。

  完全無法入睡。

  焰的臉蛋、聲音和戰鬥的身影,在我腦海中不時閃現,讓我無法放開意識的韁索。

  「……明天有辦法上場嗎?我真的有辦法和那個焰對打嗎?」

  喃喃自語後,感覺就變得越來越真實……胸口也鼓譟起來。

  急速的心跳並沒有因為時間流逝而趨緩,反而跳得越來越快。

  「……出去散步冷靜一會兒吧。」

  自言自語一陣後,我掀開毛毯。

  接著下床,披著外套出門。

  現在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半,但鬧區依舊不見沉寂。

  人們像海潮般喧鬧不已,而我選擇離開這裡。

  我心中沒有目的地,只是毫無目標地隨意閒晃罷了。

  ……但或許是天意使然,我才會走到那個地方吧。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來到一座寬敞的公園。

  那裡有一種特殊的櫻花。

  透過科學技術加持,這種人工櫻花一年到頭都會綻放。

  現在已經夏末了,這座公園裡的許多櫻花卻依然盛放,花瓣在夜空中點綴出繽紛色彩。

  我和焰曾在這裡交換誓約。

  當時我在這裡向她發誓,總有一天,我會成為能夠滿足她的鬥士。

  在這成排的櫻花樹中──

  我看見了焰的身影。

  她站在一棵巨大櫻樹下方。我曾在那裡立下誓言。

  在灑落的月色中閃閃發亮的黑色長髮,從白色和服便裝中若隱若現的透亮肌膚。

  誘人的桃紅色唇瓣,充滿吸引力的深綠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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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飛舞的櫻花瓣為背景的身姿,如此妖豔動人……

  我忍不住看得出神。

  這時,焰似乎發現了我的存在。

  「啊……」

  她頓時嚇得瞪大雙眼,接著露出尷尬的神情。

  我們都打破了「比賽時才能碰面」這個約定。

  ……怎、怎麼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完全找不到適當的詞彙。

  再說,她有沒有生氣?

  我在會場說了那麼多有失禮數的話,是不是讓她不開心了?

  這些疑問更讓我說不出話來。

  漫長的靜默迴盪在我倆之間。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焰。

  「……你這傢伙,真的老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她帶著苦笑說道。

  表情十分和藹,看不出一絲怒氣。

  ……她、她原諒我了嗎?

  我鬆了一口氣,接著搔搔臉頰說道:

  「那、那個,要不要一起散散步?」

  「也好。反正約定早就徹底失效了,就這麼辦吧。」

  我們向彼此點點頭後,肩並肩邁出步伐。

  「……焰,妳也睡不著嗎?」

  「嗯……我們想著同一件事,來到同樣的地方來呢。」

  「未免也太巧了。」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這種有點尷尬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應該說……好像沒辦法像平常那樣相處了。

  才分開半個月,那種自在感就下降了嗎?難道我們的心已經互相背離,關係變回了初次見面的程度?

  ……不,不對,大錯特錯。

  反而正好相反。

  「我說這種話,妳可能會覺得我很傻吧……但焰不在我身邊的這半個月,我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我知道自己正說著很羞恥的話,所以我絕對不會把視線轉向焰。

  只是看著點綴街景的霓虹燈飾繼續說道:

  「要怎麼說呢?焰不在身邊,雖然覺得很寂寞……該說我也因此體會到對手的可貴嗎……」

  說話的同時,我拚命地壓抑這股羞恥心。

  因為在明天的比賽到來前,唯獨這些話,我想先告訴她。

  「我強烈地體會到,對我而言,黑鋼焰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半個月以來,身體雖然分隔兩地,但心之所向卻完全相反。

  該說是離得越遠,和對方的距離就越近嗎……我終於深刻地理解到,對方在我心中代表了何種意義。

  我果然很喜歡焰。

  無論是以鬥士的身分,還是一名異性的身分。

  如果對方也跟我一樣就好了……我抱著這股自私的念頭,偷偷瞥了焰一眼──

  「哇、哇啊啊啊啊……!」

  她卻展現出意想不到的模樣。

  她瞪大雙眼,雪白美麗的臉蛋像蘋果般染成鮮紅色,桃色的嘴唇一張一合。

  看到她這明顯動搖的模樣,我才深切體會到自己說了多肉麻的話。

  ……糟糕。好丟臉,丟臉得要死,應該說我超想死。

  我都說了些什麼啊。

  「呃,呃,那個。我剛剛說的是……呃……」

  我實在找不到足以打破現狀的藉口。

  焰做了幾次深呼吸,對只能語無倫次說個不停的我說:

  「你、你真的很卑鄙耶。每次都單方面讓我心跳加速……!」

  她依舊滿臉通紅,瞇起眼狠狠瞪著我。

  我「唔」地吞了一口氣。不是恐懼使然……而是因為焰太可愛了。

  她的視線中傳遞出困惑之情,以及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動搖。

  從異性口中聽見這麼害臊的話,她表現出青澀的反應。這樣的焰實在可愛到不行。

  我還想多看看她可愛的一面──或許是因為這個慾望勝過了羞恥心,回過神來,我又放出了第二箭。

  「焰果然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肯定比空氣還要重要……沒有妳,我就會死。在這半個月以來……我充分了解到,師父在我心中是何等令人感激又可、可愛的存在。」

  我發現自己說出了相當肉麻的話。

  還是太得意忘形了吧。我這麼心想並看向焰──

  「可、可……?可可可可可……!」

  一道鮮紅色的血液,從她紅通通的鼻子流了出來。

  她連忙擦去鼻血,放聲大喊道:

  「你、你你你、你是怎樣啊!在、在精神層面上都想跟我較量是嗎!那、那……你儘管開心吧!因為這場勝負是你壓倒性勝利!」

  她雙手用力地上下揮動,尖聲吼叫著。

  彷彿在強烈表達「別再繼續說下去了」。

  我當然不會再說了。畢竟更進一步……就會變成愛的告白了。

  可是……

  總有一天,我還是得說出口才行。

  不……我真的很想告訴她。

  問題是該什麼時候說。

  正當我如此煩惱時。

  焰用拳背敲敲我的肩膀。

  「……我也覺得很寂寞。你不在我身邊,我真的很寂寞。」

  她將臉別向一旁,整張臉已經紅到超越極限的地步,遲疑不定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這根本就是偷襲,連我都快噴鼻血了。怎麼辦,我的腦血管好像要爆了。剛剛焰說在精神層面上是我壓倒性勝利,其實不然。最後的最後,焰成功逆轉勝了。

  果然還是我的師父最棒了。

  ……是說,照現在的氣氛來看,我應該能說出口吧?

  說了也無所謂吧?

  第一眼見到妳,我就打從心底迷上妳了──就算做出這種告白,應該也沒問題吧?

  ……好。我要說了,我真的要說了喔。

  「那、那個,其實我──」

  在強烈的羞恥心驅使之下,我把聲音壓到最小,語調也含糊不清,完全不像個男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勇敢說出來──正當我心意己決之際。

  「啊。柴闇,你還記得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這句突如其來的質問,削弱了我的氣勢。

  焰的表情好可愛,彷彿有所期待似的。

  我環視周遭──就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當然記得。這裡是我們初遇的地點。」

  方才的浮躁思緒消失無蹤,懷念的心情頓時湧上。

  這裡是鬧區的一角,也是黑冥喚那群傢伙劃為地盤的學區內,因此這一帶治安不太好。

  我們就是在這裡相遇的。

  「……真懷念。我被佐佐木打得落花流水,心靈大受打擊……因為不想一直在家裡待著,才出來外面,在街上漫無目的地亂走……如果當時沒做出這個選擇,我就不會遇到焰了。」

  那時候如果選擇繼續窩在家裡的話……一思及此,我就毛骨悚然。

  「對了,雖然事到如今才問你這個問題,但你怎麼會被那些傢伙纏上?」

  「啊啊,這個嘛。我想幫助被他們盯上的學生才會介入其中,卻反過來被他們找碴。」

  「是喔。也對,當時的你很弱嘛。」

  焰輕聲笑道。

  ……沒錯。當時的我只是個弱小的平凡人。

  但就算過去的我是非凡的存在,我應該也會對焰產生一樣的感情。

  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覺得那道身影實在太美了。

  跟我憧憬的朱衝義人相同,或是比他還要美麗。

  所以,我心中萌生出「想變得像她一樣」的心願……

  現在的我,已經能夠實現這個願望了嗎?

  「……但見到你之後,時間還不到半年呢。體感上卻有種已經過了好幾年的感覺。」

  「是啊,沒錯。」

  我們一邊閒聊,並肩繼續走著。

  並沒有特別意識到要往哪裡走,只是回過神來……

  我跟焰的腳就自然而然地走向對我們意義非凡的地點。

  總會一同跑過的河堤。

  跟田中去過的公園。

  和克莉絲跟焰一起玩過的電子遊樂場。

  為了我,焰有生以來首次購買女孩風格衣服的服飾店。

  上演過激戰戲碼的舞台,群龍之庭。

  我們走過各個地點,回首過往,並聊了起來。

  比如「當時真的很辛苦」、「當時牽扯其中的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之類的。

  真是一段和平又幸福的時光。

  接著──

  當時間確實進入深夜後,我們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那個地方。

  回到曾經立下誓言的那棵櫻花樹下。

  「……你真的老是走在險峻的道路上耶。」

  「是啊。老實說,我甚至會懷疑自己怎麼能活到現在,真的太不可思議了……這全都是焰的功勞。」

  我腦中完全沒有爺爺的存在。

  「哈哈,沒這回事。那是因為你很努力,又擁有沉睡於體內的才能。我根本就沒做什麼貢獻……反倒是你付出了不少心血,立華柴闇。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焰害羞地搔搔白皙的臉頰,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而看向櫻花樹。

  她仰頭看著盛放的花瓣,一頭黑長髮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失去父母之後,我總是毫無生氣地過著日子,沒有一件事能燃起我的熱情。這種生活真的非常寂寞……甚至讓我有輕生的念頭。」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自白,我大吃一驚。

  沒想到焰也有這麼脆弱的一面。

  她可能也知道這種想法很軟弱吧,只見她有些羞赧地繼續說道:

  「明明還活著,卻彷彿死了一般,我的人生就是如此。可是……自從遇見了你,我的人生就改變了。該怎麼說呢?原本一切都灰濛濛的世界添上了一筆色彩嗎……總而言之,作為人的那份孤獨感已經完全消失了。在這半個月內,我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

  接著,焰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再次開口道:

  「剛、剛才你對我說『對我而言,焰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對吧……這是我的台詞才對。在黑鋼焰的人生中,立華柴闇是絕對無法欠缺的存在。所以,那個……真、真是的!我不想再繼續說下去了!嗯!你就自己去解讀吧!」

  她這麼說道。總覺得她的背影帶著毫無虛假的喜悅……

  以及對我的愛意。我是不是太自戀了?

  ……啊,糟糕,流鼻血了。

  我的內心又羞又喜,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焰可能也和我一樣吧,打定主意不發一語。

  沉默讓人覺得好不自在。

  我心想得說些什麼才行,拚命地搜索詞彙。

  結果率先打破沉默的人依舊是焰。

  「對、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可以吧!」

  「啊、啊啊!妳儘管問吧!」

  雙方都有點自暴自棄的感覺。

  臉頰燒紅一片的焰提出的問題是:

  「說實話,你的成長幅度太不尋常了!難不成你是透過自學才變得這麼強嗎?」

  「呃,並不是……」

  這方面有點難以啟齒。

  那傢伙跟焰似乎關係匪淺。

  「那你到底是怎麼變強的?難道除了我之外,你還找了別的師父嗎?吶!到底是怎樣!」

  嗚哇,這下更難解釋了。

  但我不想對焰隱瞞任何事,現在還是老實回答好了。

  「其、其實我──」

  說到這裡的瞬間。

  我發現身後傳來一股氣息。

  隨後……

  「是我的功勞喲。」

  現場響起了一道愉悅又帶有嗜虐感的嗓音。

  白鋼水命。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名字和身影的同時──

  我的胸口傳來一股劇烈的疼痛。

  「……咦?」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聲驚呼聽起來呆蠢至極。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當我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的胸口長出了一隻手。

  鮮紅色的,女人的手。

  簡直莫名其妙。

  而我就在不明所以的狀況下──

  映入眼簾的一切事物,頓時轉入黑暗。

  鮮血淋漓的手發出「噗滋」一聲,拔了出來。

  不久後,立華柴闇整個人宛如斷線的傀儡般跌落在地。

  看到愛徒倒臥在滿地櫻花花瓣之中,大量血液自胸口狂湧而出的模樣,焰只能驚愕不已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怎樣?

  發生了什麼事?

  她完全陷入混亂狀態,頭腦一片空白。

  全身雪白的少女──對這樣的焰開口道:

  「哎呀,這男人實在蠢得可以。居然相信『會長的委託』這種一聽就覺得可疑的謊話,完全按照我的意思行動呢。」

  白鋼水命。

  是這傢伙幹的好事嗎?

  是這傢伙傷害了柴闇嗎?

  ……不對,這種事根本不重要。現在根本無所謂。

  現階段最重要的,是柴闇才對。

  「……!」

  一片空白的頭腦,終於加入了一抹思考的色彩。

  接受現實的焰,大驚失色地衝到愛徒身邊。

  「柴闇!」

  她抱起柴闇。

  ……瞳孔已經完全放大,一點生氣也沒有。

  身體也發冷。

  這些訊息雖然不停將最糟糕的現實擺在焰的眼前,但她沒辦法接受。

  「別、別擔心,柴闇。我、我現在、就幫你治療。就像平常那樣,我會馬上,幫你消除痛苦。」

  她用顫抖的嗓音鼓勵著愛徒,並發動其中一項練氣術《氣死快清》。

  焰的雙手釋放出淡淡的綠色光芒。被鑿出一個窟窿的胸口,在光芒照射下迅速填補起來。

  可是──

  「柴闇?柴闇!醒醒!快點醒來啊!」

  不管焰如何喊他,如何搖晃他的身體,他也紋風不動。

  雖然時不時會出現顫抖和痙攣的反應,意識卻沒有恢復……

  體溫更是急速下降。

  「沒用喲。《氣死快清》可以治癒任何傷勢,唯獨對當場死亡沒有任何療效。」

  水命的這句話。

  「我說焰啊,妳現在是什麼心情?」

  將她不願面對的現實。

  「連續兩次被奪走心愛的人,妳現在感覺如何?我覺得好痛快啊。終於可以殺掉那個可恨的小偷了。過去我一直在忍耐喲。因為要在最棒的時間點殺掉他才有意義嘛。」

  狠狠地擺在眼前。

  「立華柴闇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翹翹了♪」

  帶著欣喜、愉悅又瘋癲的嗓音,刺進了焰的心坎。

  柴闇一動也不動。

  柴闇冷冰冰的。

  柴闇不說話了。

  柴闇──

  柴闇,死了。

  「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盈滿整顆心的悲傷之情,讓她痛哭起來。

  她悲歎不已,眼淚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

  焰像個壞掉的人偶般喊了又喊。

  然後──

  「啊啊,我就想看這個表情。」

  悲愴與哀慟。

  衍生出劇烈的憎恨之情。

  「……水、命。」

  她用毫無生命力的動作,緩緩地站了起來。

  眼前的仇敵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焰狠狠瞪著她,雙眸中蘊藏著凶猛的陰氣──

  漆黑的感情頓時爆發開來。

  「水命────────────!」

  焰的口中發出足以撼動大氣的尖叫聲。

  她喊出周遭的櫻花樹都為之晃動的怒吼,並放出超乎常理的殺氣,往地面用力一踏。

  「啊────────────────!」

  漂亮的臉蛋頓時變得猙獰。與此同時,外裝也將右臂緊緊包覆。

  黑鋼焰握緊包覆在巨大黑色臂甲之下的拳頭,灌注了憎恨之情,並狂奔而出。

  「好♡」

  在她眼前的白鋼水命,嘴唇往上勾成了半月狀,同時發動魔晄外裝。

  宛如要包覆右臂般顯現而出的白色外裝,形狀跟焰的外裝如出一轍。

  水命依舊笑嘻嘻的,同樣握緊了被外觀凶殘的巨大臂甲包覆的右拳。

  兩名少女的拳頭猛烈交鋒。

  ………………

  …………

  簡直就像沉入海底似的。

  四周一片漆黑。單色的空間無止盡地向外延伸,空無一物。

  我緩慢地向下沉淪。

  這個空間有盡頭嗎?如果有的話……總覺得當我到達那個地方後,就會失去一切。

  不行。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我得上去才行。

  雖然有這股念頭,我卻無法動彈。

  當我試著驅動一根手指時,劇烈的倦怠感和睡意便席捲而來,立刻削減了我的氣勢。

  我明明想動,明明想往上爬,身心卻不聽使喚。

  ……啊啊,原來如此。這種感覺……

  就是死亡吧。

  不論是誰都無法抵抗的命運,所有人都會走到這一步。

  而我,正在邁向死亡。

  ……好短暫的人生啊。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做呢。

  就到此為止了嗎?

  到頭來,我的人生還是亂七八糟──

  就在我滿腦子都是悲觀想法的瞬間。

  一團與背景同樣都是黑色的迷霧出現在我眼前。

  黑霧逐漸化為人形。

  最後變成了黑髮的我。

  緊接著……

  「唉,你真的很沒用耶。」

  另一個我說了這種話。

  他彷彿在看不成材的弟弟似的,搔搔頭繼續說道:

  「吶,喂。再這樣下去你會死喔。這樣好嗎?不想想辦法的話,你就掛了喔?」

  我當然不想這樣。

  絕對不行。

  但死亡是不可抗力啊。

  再怎麼努力,我的身體都無法動彈。

  「唉,有夠沒用。當時我就不該讓你贏才對。要是我變成了你,才不會說出那種沒骨氣的話。」

  他煩躁地搔了搔頭。

  隨後,另一個我神情嚴肅地瞪著我說:

  「……死了之後,就再也見不到焰了喔?你甘願嗎?」

  被他這麼一問。

  某種類似能量的情緒自心底油然而生。

  雖然非常微弱……

  「你不是跟她約好,絕對會滿足她的心願、將她從孤獨感中拯救出來嗎?居然違背自己說出口的話,算什麼男人啊。」

  微弱又渺小的能量。

  宛如細微燈火般的這個感情。

  正在逐漸增強。

  「給我想想焰的臉,想想和焰走過的那些日子……你還不想跟她分開吧?還有好多事情想做吧?」

  是啊,他說得對。

  一切才正要開始。

  我跟焰的關係才剛起步。

  「我可不希望你就這麼掛了。」

  啊啊,沒錯。

  我也不要,絕對不要。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還、不想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沸騰的熱火,將攀附其上的睡意和倦怠感掃蕩殆盡。

  我驅使手腳,死命地掙扎。

  為了不讓自己往下沉,為了往上攀爬。

  「哈!你好像終於肯拚命了。那就好,夥伴。雖然你剛剛說這是不可違抗的宿命,但未來你還會面對無數次。」

  浮現在遠方的另一個我,緩慢但確實地朝我而來。

  他露出愉悅的笑容看著我,並對我伸出手。

  「那種不可違抗的宿命之類的玩意兒,早就已經顛覆過好幾次了吧。這次也比照辦理吧,由我和你一起。」

  啊啊。

  顛覆吧,顛覆吧。

  什麼死亡。

  什麼不可違抗的宿命。

  我根本懶得管。

  我不想死。所以,我不會死。

  我才不要死。

  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

  「焰────────!」

  我大聲喊出唯一且深愛的師父名字。

  並抓住黑髮的另一個我伸出的手。

  那根本就是異次元的戰鬥。

  黑與白展開激戰,轟天巨響接連不斷地響徹四方。

  波及到四周的衝擊波,將樹木一一轟飛。

  鋪設柏油的地面不停被鑿出大洞。

  此處簡直淪為戰場。

  造就出這個慘狀的,卻只是兩名少女。

  「水命──────────────!」

  黑鋼焰的烏黑秀髮隨風翻飛,散發出逼人的殺氣不斷出拳。

  「這表情真不錯。現在的妳,比我殺掉妳父母的時候還要讓我興奮。」

  白鋼水命搖曳著在月光下閃耀光芒的白髮,勾起狐狸般令人不快的微笑,又揮出了一拳。

  雙方的鐵拳交鋒已經來到了二十次。

  黑與白激烈衝突,產生巨大的衝擊和轟音。當火花飛濺四散時,兩人早就展開了下一場戰役。別說是一般人了,連一流的魔術師都無法看清兩人的速度。

  「殺……!我一定要殺了妳……!白鋼水命!」

  「喂喂,這樣不像妳喲。這種話沒必要一一說出口吧。對我們來說,殺死對方就跟呼吸一樣自然,不是嗎?」

  兩人釋放出凶猛的殺氣,互相使出致命的一擊。

  只要一不留神就會當場死亡。在如此驚險的戰鬥中,白鋼水命卻神情泰然,開心地瞇起那雙灰色的眼眸。

  「怎麼樣,黑鋼焰?現在妳心中還有孤獨感嗎?沒有吧?完全沒有一丁點寂寞的感受吧?」

  桃色的嘴唇吐露出這般癲狂的話語。

  「妳只要看著我就好。只要有我在,妳就不會感到孤獨。愛情什麼的,那種感情太無趣了,根本無法滿足妳。只有我給予的憎恨和復仇心,才能填滿妳的心。」

  「閉嘴!」

  焰半狂亂地大吼一聲並揮出拳,但水命卻用掌心擋下一把抓住,接著將那張漂亮的臉蛋逼到焰的眼前。來到彼此鼻尖幾乎要相觸的距離後,水命整張臉都浮現出駭人的笑意。

  「只要復仇心在妳體內扎根,妳的心就不會再萌生出孤獨感。妳明白吧,黑鋼焰?憎恨和復仇心,是遠比愛情更加強烈的感情。只要妳心中還存在被我催生的漆黑感情,妳就不會感到孤獨。所以除了我以外,不准再看其他人。就讓我一個人留在妳心中吧。」

  下一句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則是:

  「妳只要跟我締結深切的關係就好。」

  極度扭曲又恐怖的獨占慾。

  這股執著幾乎讓人寒毛直豎。

  「……妳好噁心。」

  焰的表情因為厭惡而扭曲,一道汗水自她臉頰滑落而下。

  面臨未知的恐懼比憎恨早一步竄入心坎──就在此時。

  「嗚……嗚嗚……」

  她聽見了微弱的呻吟。

  剎那間,焰瞪大雙眼。

  在她眼前的水命,灰色眼眸中也飽含了驚愕。

  焰抓住這個瞬間產生的破綻,狠狠撞飛水命,接著猛地轉向身後。

  映入她眼簾的景象果然──

  是愛徒抬起上半身的模樣。

  ……頭好痛。

  意識逐漸清晰,隨之而來的頭部鈍痛也慢慢趨緩。

  我環視四周。

  ……率先浮現腦海的感想是: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眼前的兩個現實,我心中參雜了疑惑。

  首先是現場的慘狀。

  成排櫻花樹幾乎都折斷了,地面滿是坑洞。

  眼前的景象非常慘烈,彷彿軍隊和一群魔獸大戰後的現場。

  另一個則是──

  傾倒的樹木、花草,以及柏油剝落後坦露在外的部分地面土壤,看起來都熠熠生輝。

  ……雖然還摸不著頭緒,但總之……

  「我……還沒死吧?」

  我喃喃自語,並看向雙手,讓手一張一合地握了又放──

  「柴闇!」

  宛如哀號般的尖叫聲竄進我的耳朵。

  一看到對方,一陣微小的衝擊便撞上我的身體。

  天啊,該不會是攻擊吧。緊張感頓時竄遍全身……但過了幾秒,我卻因為其他原因飽受衝擊,瞪大了雙眼。

  剛剛那個不是攻擊。

  而是擁抱。

  焰衝過來抱住了我。

  「柴闇……!柴闇柴闇柴闇柴闇柴闇……!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緊緊地將我擁入懷中。

  少女特有的甜美香氣撥弄著我的鼻腔,整張臉都覺得好溫暖。

  對了。

  這、這個、蓋在我臉上,柔、柔軟又、溫、溫暖的東西其實是……

  胸、胸胸胸、胸、胸、胸胸胸部嗎……?

  啊,糟糕,感覺又要去鬼門關走一回了。

  「咦?奇怪?柴闇!你怎麼了!醒醒!快醒醒啊!喂~~~~~~!啊啊,討厭!這鼻血是怎樣啊!腦部?是腦部出了什麼問題嗎?等等,柴闇!我馬上幫你治療!」

  焰發動《氣死快清》,將淡綠色的光芒照向我的臉。

  抱歉,不是這樣的。

  不是因為那個原因才流鼻血。

  色心根本沒辦法治療……

  「總、總總、總而言之!先、先放開我!我沒事!」

  「是、是嗎?可是你的臉好紅,感覺不太正常……」

  焰一臉納悶地放開我。

  總算鬆了一口氣……隨後,我重新審視焰的模樣。

  比起跨越死亡得以重逢的喜悅……我更覺得不太對勁。

  她的全身也跟樹木和雜草一樣,散發出微弱的光芒。不僅如此,焰的全身各處都飄浮著光球,宛如渺小的鬼火一般……

  這到底是什麼?

  正當我表現出困惑時,傳來了第三者的聲音。

  「你已經到達真眼領域的最終地點了嗎?」

  是白鋼水命淡然的聲音。

  我跟焰同時看向她。曾一度被她殺害的我,帶著些許複雜的心情,焰則是滿臉慍色。

  「真眼領域的最終地點?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喲。真眼領域有好幾個階段。踏足第一階段後,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看出氣脈的流動。利用這一點直取對手弱點,一擊殺害的招式就是真打……完整版的前兩步。通過第一階段後,經歷嚴苛的修行繼續往前邁進,抵達最終地點,才能徹底領悟真打。」

  說到這裡,水命稍作停頓,接著雙手環胸,不知為何一臉不滿地開口說道:

  「要前往真眼領域的最終地點,就必須先死一次,靠自己的力量重生才行。因為具備這種要件,所以在黑鋼家和白鋼家中,幾乎沒有人成功到達該處。焰,妳也還沒成功對吧?」

  「……是啊,沒錯。柴闇真的很了不起。」

  焰神情愉悅地凝視著我。等等,臉靠太近了。我感到又羞又喜,鼻血好像又要流出來了。

  「對、對了。妳剛剛發動偷襲並殺害我……是不是為了讓我進行最後的修行?妳相信我會重生──」

  「啥?才不是呢,白痴。我是真的要殺了你。你幹嘛重生啊,大笨蛋。」

  她用極為不開心的表情瞪著我。

  我還有點期待,她其實是站在師父的立場,像獅子會把幼崽推落山谷那樣,故意殺了我……但看樣子真的並非如此。

  「我是為了我自己,才會增強你的實力。你變強之後,焰對你的感情才會更強烈。只要在比賽前殺了你,她就會變得更恨我……我本來期待她會比過去放更多心思在我身上……!」

  她那不悅的神情中透露出一絲悔恨。

  看來她是真的想殺了我。

  ……太遺憾了。還以為這半個月以來,我們已經能稍微互相理解了。

  但這一切似乎都是我一廂情願。

  「……我要回去了。雖然很想殺死你,但焰最後還是會來攪局吧。反正以後應該還有機會再戰,屆時你就會死在我手上。」

  說完,白鋼水命轉過身,消失在暗夜之中。

  並對我留下一句話。

  「那傢伙(焰)是屬於我的,不是你的。」

  我安心地嘆了口氣,心情彷彿暴風雨過境似的。

  隨後,我再次轉向焰說道:

  「呃,該怎麼說……我好像已經變強了,總之結局圓滿?」

  「什麼結局圓滿啊。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焰瞇起眼瞪我,氣得鼓起雙頰,我連忙向她道歉。

  ……要是我死了,就沒辦法像這樣和她對話了吧。

  最重要的是,沒辦法履行和焰締結的承諾。

  絕對不行。如果要死的話,至少也要滿足她的心願後再死。

  我這麼心想,並環視四周。

  ……這是偶然,還是必然呢?

  成排的櫻花樹此刻幾乎都折斷了,但只有我向焰許下諾言的那棵櫻花樹,依舊平安地盛放著。

  我站起身,帶著焰走到櫻花樹下。

  「吶,妳剛剛說『和我在一起之後,作為人的孤獨感才得以消解』對吧?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卻是『鬥士那份孤獨感依然沒有消失』。我的理解有錯嗎?」

  「……不。你說得沒錯。」

  焰勾起一抹寂寥又哀戚的微笑。

  「那……」

  我抓著她的肩膀,再次宣言道:

  「明天我一定會把另一份孤獨感也抹去。明天原本是妳要對我進行最終訓練的日子,但計畫變更了。明天,我會徹底消除妳的孤獨感。我一定會讓明天變成那樣的日子。」

  聽到我耗盡全力,強而有力說出口的話語,焰頓時睜大雙眼。

  但嘴角那抹微笑中的寂寞與哀戚之情立刻被抹消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愉悅的心情。

  「嗯,那我就拭目以待吧。立華柴闇。」

  焰用陶醉的眼神凝望著我。

  我再次下定決心。

  就算賭上這條命,我也一定要完成這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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