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圣羅十六歲～星祭要和妳一起吃餅乾
第二十章 圣羅十六歲～星祭要和妳一起吃餅乾
第一回 這是你第一份工作
「唉，好想結婚！」
維斯多利亞王都史瓦尼爾又到了栗樹花與金合歡花盛開的春末。
大學畢業後成為實習外交官的我，時常把這句話放在嘴邊。
今年以來，我有越來越多機會參加早我兩年步入社會的昔日同學的婚禮，也因此更燃起了追求可愛新娘的心願。
我雖然還在研修階段，但終歸已經步入社會，也有領薪水，所以差不多可以結婚了吧？
也因此，我退掉之前租的大學附近的公寓、尋找新住處的時候，不禁多看了幾眼那間房間。
以一個人居住的條件來說，房間很大。
日照良好的寬敞起居室、便利的廚房、簡樸溫馨卻不知為何讓人感到懷念的房間。
「這間房間……」
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胸口湧起甜蜜的騷動。
「我選這間。」
我立刻做出決定。
剩下的只有找到願意住進來的新娘了。
現下我仍舊忙於外交官的研修課程。
「夏爾，沒想到你會成為我的學生。」
「你怎麼會來當教官？外交官這麼閒嗎？」
每次在研修室碰面，我和海穆就會面帶假笑互虧。
「未來的姐夫特地來指導小舅子，你應該更感謝才對。」
「你明明就被古蘭德拒絕七十三次求婚。」
「你如果用這麼不可愛的態度說話，我也可以在你的研修報告蓋上不合格的印章喔。」
「太卑鄙了！黑心外交官！」
海穆雖然對我來說是最惡劣的教師，但是其他研修生——尤其是女孩子——看到他卻很興奮，以憧憬的視線看著他說：
「那位就是達貝格外交官。」
「聽說他是鞏固我國和艾倫國同盟關係的超級菁英。」
「他拒絕升官，一直擔任艾倫國的外交職務，一定是對自己的工作有很高的堅持與驕傲吧？」
海穆之所以不離開艾倫國，應該是為了古蘭德。他被拒絕七十三次求婚仍舊不死心，這種毅力倒是讓我有些佩服。
但是我絕對不能讓他成為我的姐夫！
「道伊，你是達貝格先生的親戚嗎？他剛剛說是你的姐夫對不對？你是不是因為崇拜達貝格先生，才會立志成為外交官？」
「抱歉，他跟我完全沒關係，而且我絕對不可能崇拜他。」
我之所以決定當外交官，是因為想要在工作中接觸各國歷史文化，並且與當地人民交流。
不過看到古蘭德的榜樣，我就覺得自己不適合去從事調查古蹟文化的研究工作。於是我就選擇了外交官的路。
這個工作雖然不容易，但應該很值得挑戰。
我的決定絕對和海穆無關。可是——
「道伊，達貝格外交官是單身吧？他有沒有女朋友？你有沒有聽說過？」
「不清楚。他似乎很喜歡護士，不過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道伊，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我想要跟你聊很多事情。」
「關於達貝格外交官的事情，除了他非常黑心之外，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由於有太多女生為了海穆來接近我，所以我隨口敷衍，想要打發對方。
「嘻，你在說什麼？不是這樣的。夏洛克·道伊，我想要知道的是你的事情。」
我嚇了一跳，這才正眼看對方。
盯著我的一雙眼睛討人喜歡而開朗。
「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貝爾塔。」
我們就這樣開始交往。
以前我光是要告白都很辛苦，而且總是很乾脆地被拒絕，不斷刷新失戀紀錄，只能在星祭之夜怒吃餅乾。可是長大之後，和女孩子交往卻變得很簡單。
從某一天開始，就會很自然地開始交往。
不需要努力向對方告白，就不知不覺成為男女朋友。這樣的關係其實滿自在愉快的。
問題是兩人之間的關係無法維持三個月以上。原因通常是——
這天也一樣。假日下午，貝爾塔來到我房間作客。室內的草色窗簾隨著微風搖曳，兩人很悠閒地享受在一起的時光，門鈴就突然響了。
「誰呀？」
她去開門。接著馬上聽到驚恐的聲音。
「咦？請、請問，妳該不會是……聖羅公主？」
哇！
我連忙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門口。
站在門外的是身穿維斯多利亞名門音樂學校制服、宛若冰雕人偶般的美少女。她的銀色直髮整理成一束盤在頭上，兩邊各垂下一小撮髮絲。
上個月在維斯多利亞舉辦的音樂祭當中，聖羅和古蘭德共同演出。
聖羅雖然已經在羅曼西亞的音樂祭表演過小提琴，但是在有音樂之都美譽的維斯多利亞首都卻是第一次公開演出，因此大多數觀眾都是為了古蘭德而來的。
在音樂會中，聖羅卻以不輸古蘭德的演奏，讓品味很高的王都觀眾為之瘋狂，安可聲遲遲不歇。
古蘭德演奏完畢之後就早早離開了，但觀眾並不會因此生氣，反而繼續鼓掌。
兩人的演奏都很傑出，不過兩者合在一起，更提高彼此的水準。我也興奮地用力拍手，拍到手都痛了。
音樂會之後，聖羅在王都也一舉成名，肖像畫的版畫大賣，得到「來自艾倫國的銀紫公主」的稱號。
如此著名的人士此刻閃爍著冰冷的紫眼珠，張開嘴說：
「沒錯。我是艾倫國第一公主聖羅。我就讀維斯多利亞音樂學院，而且也是妳的情敵。」
「呃……夏爾，我感覺有點頭暈，我先回去了。」
貝爾塔懾於聖羅的氣勢，匆匆離開。
唉，這次也沒有持續一個星期。不斷更新。
女生回去之後，聖羅進入我的房間，以責難的口吻說：
「……夏爾老師，你說過你不會交女朋友的。」
「那是四年前的事。我現在雖然初出茅廬，不過也通過了外交官考試，應該可以解禁了吧？我已經二十四歲了。」
「是的。而我也已經十六歲了。和我同年的波拉蘿絲公主十五歲就結婚了。我應該也到了可以一起洗澡的年紀。」
妳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洗澡？
聖羅沒有坐在沙發上，默默地盯著我。
從她臉頰兩側垂下來的銀髮閃閃發光，肌膚透明白皙，嘴脣也像粉紅色花瓣一般，宛若藝術品。
得知聖羅要來留學的時候，我雖然驚訝，但也很高興。
我知道聖羅憑自己的意志與努力，邁向更遼闊的世界。
她在這裡得到眾人接納，優遊自在地發展才能，身為老師的我當然也感到喜悅與驕傲。
聖羅至今仍舊仰慕著我，我當然也不可能會不高興。
當穿著制服的聖羅站在這問房間，和過去曾見過的景象重疊，就會讓我怦然心動。
但聖羅對我的好感和我對她的好感不同。
聖羅留學之後，我對她反覆解釋了好幾次，不過今天我一定要徹底說清楚。
這也是為了聖羅。
我擺出很嚴肅的表情開口：
「聽我說，聖羅。」
她理解到我又要說教了，臉色暗了下來。
「我得去練習小提琴……我受到委託，要在皇家大音樂廳落成的時候表演。」
「沒關係。我很快就會說完，所以妳得仔細聽。」
我加強語氣，聖羅便閉上嘴巴。她像等候挨罵的小孩子般，低著頭抬起視線看我。
「聖羅，妳現在仍舊是我很珍惜的孩子，今後也一樣。但是我把妳當作學生，不是戀人。」
聖羅很美，也成長為具有魅力的女孩。
但是即使到了十六歲，在我心目中，聖羅仍舊是那個「小聖羅」。
「我說過，我希望妳能夠看看更遼闊的世界。我的意思也包含了希望妳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
聖羅虛弱地反駁：
我交到了朋友。不論在艾倫國，或是在維斯多利亞，我都很珍惜和他們之間的交往……因為老師吩咐過我。」
因為老師吩咐過我。
光是這一句話，就讓我擔心聖羅的本質部分仍舊沒有改變。
如果我要她斷絕和朋友往來，她會不會也毫不猶豫地聽話？
「聖羅，我指的是男孩子。」
她受傷的表情讓我心痛，但我還是很明確地告訴她：
「我希望妳能夠體驗真正的戀愛，而不是錯把仰慕當成戀愛。」
聖羅突然喊：
「我對夏爾老師的感情也是真正的戀愛！」
「我對妳的感情不一樣——不是戀愛。」
我雖然很珍惜她，也想保護她，但那不是戀愛。我不能搞錯這一點。
我是「老師」。
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所以我得告訴她。
聖羅皺起眉頭，又出現右手握住左手腕的那個動作。
這個動作最近已經很少看到了。
我在拉娜女神之日送給她的紫水晶花飾手環，仍舊在她的手腕上散發透明光芒。
我感到有些驚愕，但聖羅卻低著頭，衝出房間。
◇◇◇
兩星期後，我正在上研修課時，海穆板著臉把我叫到教師室。
「夏爾，這是很嚴重的問題。」
他把手肘貼在桌上，很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這副態度就如同我剛穿上女裝、因為不習慣而受苦的時期。
「皇家大劇場今年秋天落成之後，將會是學問與藝術之國維斯多利亞的代表性建築。開幕典禮公演的重頭戲，就是聖羅公主。公演時間是秋天，不過在那之前，不僅要請聖羅公主練習當天演奏的樂曲，也有許多細節討論、當天的服裝製作，以及其他各種工作要進行。但是她卻突然回到老家，到現在也沒有預定要回到維斯多利亞。就我從艾倫國得到的消息，似乎是肇因於某個初出茅廬的外交官粗率的發言。這項情報是否正確？」
「那、那是因為……」
是誰洩漏消息給海穆的？該不會是古蘭德吧？
「總之，能夠把聖羅公主帶回來的只有你。出國手續已經辦好了，請你立刻前往艾倫國。」
「可是……我還在上研修課程。」
海穆以清爽的笑容對我說：
「這就是研修作業。」
「什麼？」
「我和你也算是有些交情，所以特別網開一面。要不然，一介公務員惹怒同盟國的公主，應該要受到嚴懲。只要你能夠在公演練習開始之前帶回聖羅公主，這件事就不予過問。但如果聖羅公主沒有回來……」
海穆的笑容變得更加誇張。
「如、如果她不回來？」
「今後你就只能在沒有窗戶、不見天日的地下室做雜務了。」
「！」
就這樣，我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搭上前往艾倫國的船。
這樣的過程和古蘭德留下紙條失蹤的時候很像。至少這次知道對方的去處，所以還算好些。
「唉，沒想到拒絕跟女孩子交往，竟然會成為外交問題。」
在搖晃的船上，我想起了和聖羅前往羅曼西亞音樂祭的情景。
當時聖羅才九歲，和我一起玩戀愛主題的紙上遊戲，紅著臉移動艾莉亞諾爾的人偶。
——凱伊要親吻艾莉亞諾爾的嘴脣，對她說：我愛妳，請妳跟我結婚——什麼？
在終點前方出現這樣的指示。我笑咪咪地照做，聖羅便彷彿中暑般差點倒下
——我愛妳！和我結婚吧！
——！
從那個時候，聖羅就已經喜歡上我了。
「可是我還是不覺得聖羅是情人，而是學生……」
◇◇◇
當我到達艾倫國的城堡，龍樹國王和波拉蘿絲王后一起出來迎接我。
去年春天結婚的兩人經過夏天離婚、秋天再婚，至今仍舊相處得很和睦，讓我感到很欣慰。龍樹王子又長高了一點，更具備王者的架勢；波拉蘿絲王后則依舊溫柔婉約。
小小的鈴七公主依舊黏著真王子，害羞地躲在他身後，不過這次她主動對我打招呼：
「你、你好。」
這樣的舉動和鈴鐺般清脆的聲音、微微泛紅的豐潤臉頰、微笑的嘴脣實在是太可愛了，讓我感到很幸福。
前任國王和王后實現願望，正在享受環遊世界之旅，因此不在城堡。
席撒爾國王據說原本想要帶心愛的鈴七公主一起去，可是鈴七公主不願意離開真王子。被女兒拒絕的席撒爾國王只好在妻子安慰之下踏上旅程……該怎麼說呢？他果然本性不改。
雙胞胎公主也來迎接我。兩人同時以淑女的端莊態度鞠躬。
「歡迎光臨，老師。」
「好久不見，老師。」
哇！妳們是誰？
看到兩人轉變成高雅的公主，我不禁瞠目結舌，不過她們立刻七嘴八舌地說：
「快告訴我們維斯多利亞最熱門的愛情八卦吧！」
「你看過歌手娜塔莉新上演的歌劇了嗎？」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對了，老師，你是來迎接聖羅姐姐的吧？」
「聖羅姐姐從維斯多利亞回來之後，就一直關在房間裡調配藥方。感覺就好像當初把老師關在牢裡的時候。」
又來了！她該不會又在製作豐胸藥吧？
「不過老師特地來迎接她，她應該馬上就會變開心了。」
望如此。
打過招呼之後，我前往聖羅的房間，在門口呼喚她：
「聖羅。」
「……」
「為了保險起見，我想跟妳確認開幕表演的日期。公演時間是秋天，可是排練時間是在上台前一個月開始。」
「……」
「在這之前，還要和設計師討論服裝，另外也有宣傳誌的採訪預約。妳應該還記得吧？」
「……」
「妳又在製作讓胸部變大的藥嗎？」
哐！室內傳來聲響。
啊，有東西掉下來了。
「根本就是白費時間。」
我前往古蘭德的房間，告訴她聖羅窩在房間裡不肯出來。我這位雙胞胎姐姐埋沒在大量書本與藥品之間，冷淡地對我這麼說。
「妳是指豐胸藥？」
「這也是其中之一……不過重點是，要把聖羅公主帶回維斯多利亞其實很簡單，你卻一直在她的門口徒勞無功地勸說。」
「簡單？該怎麼做？」
古蘭德一隻手翻著古代文字密密麻麻的厚重書頁，一隻手調和藥物，然後以厭煩的口吻回答：
「只要對她說：我沒有妳活不下去，親愛的聖羅，請妳回到我身邊——然後給她一個吻就行了。」
我一本正經地說：「我才說不出口。」
古蘭德聽了，冷冷地看著我說：
「你不是向海穆學習外交術嗎？他沒有教你，這種時侯可以用謊言解決問題嗎？」
「工作上或許會遇到必須說謊的場合，可是我不想對聖羅說謊，而且聖羅也會看穿我的謊言。」
古蘭德停下工作中的手。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也就是說，你並不愛聖羅公主？不只是現在，今後都不會愛上她？」
我很篤定地說：
「沒錯。聖羅是我重要的學生，不是戀愛對象。」
「即使聖羅公主的胸部變成現在的三倍大？」
「還是一樣！」
「是嗎？」
「妳為什麼要懷疑我！」
古蘭德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又開始用木杵磨藥。
然後她冷淡地說：
「也就是說，夏爾到現在還是把聖羅公主看成小孩子？那麼只要意識到聖羅公主是大人，或許就會產生變化了吧？」
「那麼我就會努力避免那樣的意識。」
這時古蘭德再度停下手，視線仍舊朝著下方，以陰鬱的聲音喃喃說：
「……真奇怪。夏爾在艾倫國變了，卻拒絕改變。」
我不知道古蘭德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感覺很不自在。
我只是希望自己在聖羅心目中永遠是個好老師。這樣的想法難道錯了嗎？是嗎？」
「反正，只要你高興就好。在不見天日的昏暗辦公室蓋章蓋到退休。也很輕鬆不是嗎？」
「等等！妳為什麼斷定我會被分配到閒差！」
◇◇◇
第二天，聖羅依舊窩在房間裡。
我嘆了一口氣，離開她的房門前。
我邊想著聖羅的事情，邊走在夏草與鮮豔的花朵茂密的城堡庭園。
微風搖曳著樹枝，帶來夏季的氣息。我在庭園的各個角落都看到九歲聖羅的幻影。
獨自在林中拉小提琴的聖羅。
傾瀉的神祕銀色長髮，哀傷而清亮的旋律，宛若洋娃娃般端正而孤獨的側臉——
剛認識聖羅的時候，她是個孤獨的女孩子，在自己周圍築起看不見的透明牆壁。
她也對我保持警戒，總是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後來她的表情逐漸放鬆，也會顯示出羞赧、驚訝的表情。小提琴的音色也變得更為柔和。
——我想要拉給夏爾老師聽。
我常常坐在噴水池邊緣，聽眼前的聖羅拉小提琴。
我稱讚她拉得很棒，她就會梢稍露出笑容，臉頰也微微變紅。
她也曾打扮成女僕，替我供餐。
設置在庭園的圓桌上，陳列著聖羅替我烤的南瓜與蘋果塔、動物形狀的餅乾等。穿著女僕裝的聖羅慎重地替我倒茶在花卉圖案的茶杯中。
——夏爾老師，請用餐。
她以端莊嫻淑的態度說。
——謝謝。很好吃。聖羅在料理方面也是天才。
我這樣稱讚她，她便忸怩不安地說：
——我、我有請母親幫一點忙。
不過她還是顯得很高興。
我們兩人也曾經一起在廚房剝菜豆絲。
面對一整籃的菜豆，她一開始無法順利剝絲，緊閉著嘴巴小心翼翼地滑動手指。當菜豆絲拉到一半斷掉了，就會顯得很失望；當她完整地剝下一整條絲，就會展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應該是在咪莉造訪城堡的時候。
當我聽咪莉訴說煩惱，聖羅無法和我說話，於是就躲在那棵樹後方偷看我。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後，害她嚇得瞪大眼睛逃走了。我笑嘻嘻地對咪莉說：
——看！她很可愛吧？
咪莉回去之後，聖羅在這棵樹的前方抱住我的腰，把臉貼在我身上。
——夏爾老師拋下我不管，找感覺……很寂寞。
另外當哈崙向我求婚的時候，聖羅在對面的廣場哭著求我留下來。
——不、不要走……！我會當個乖孩子，所以不要走！不要走！老師～老師～！
和幸福的笑臉同樣多的哭臉，也一一浮現在我腦海中。
聖羅不擅長表達感情，因此其實很少哭泣。
也因此，她每一次掉淚我都會記得，無法忘記。
我要離開艾倫國的時候，聖羅也在哭。
她拒絕我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說她不想變成十歲。
她搖著頭，撲簌簌地掉下眼淚。
——我、我只要接受禮物，就會變成十歲。這一來，就不能和夏爾老師在一起了……
——我永遠都是妳的老師。
——不論我在哪裡，這一點都不會改變。妳現在不是也還在叫我夏爾老師嗎？
當時的心情，明明至今沒有變……
沒錯，我明明沒有改變。
我懷著苦澀的心情，站在枝葉隨風搖曳的樹木之間。
這時綻放白色花朵的灌木叢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
是松鼠或兔子嗎？我正這樣想，就看到小男孩和小女孩從灌木叢後方探出頭。
「是夏爾！」
「真的耶，是夏爾！」
咦？他們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兩人的年紀大約三、四歲，都是金髮綠眼睛，非常可愛。
天使般的兩個小孩發出笑聲跑向我，伸出小手跳到我身上。
「哇！」
我彎下腰抱住他們，兩人便用手掌摸我的胸部。
「好平喔！」
「平平的，所以是夏爾！」
他們興奮地不斷摸我的胸部。
這兩個小孩怎麼搞的?為什麼摸我的胸部摸得這麼開心？艾倫國現在流行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嗎？
可是這種舉動只有小孩子做很可愛，換成大人就是色狼了。
「他的臉和古蘭德一樣，可是不是古蘭德，所以是夏爾！」
「因為是夏爾，所以平平的！」
哦，原來他們認識古蘭德，所以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是夏爾。
我問他們：「你們認識古蘭德嗎？」
這時從樹林間出現一名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
「卡里昂，優德莉卡！真是的，不可以這樣。」
她看到兩個小孩亂摸我的胸部，瞪大眼睛跑過來。這個女人身材嬌小，淺金色的頭髮優雅地盤起來，頗有良家少婦的風格。眼珠子是淺綠色的，看上去是個很可愛的媽媽。
而且她的聲音也相當甜美可愛。
咦？該不會是……
「莉莉安？」
女人正在警告小孩不可以胡鬧，聽到我問話便抬起頭，露出溫柔的笑容。
「是的，夏爾。」
啊啊，果然是莉莉安。
她是神祕的梅勒迪斯一族的女生。
因為憧憬和屠龍者傑拉德爵士一起擊退惡龍的勇者約崙，她打扮成男孩子離家出走，在羅曼西亞遇到我們。
莉莉安擁有特別的聲音，如果使用錯誤就會非常危險。她為了向擁有同樣聲音的雪王后學習控制歌聲，因此寄住在艾倫國的城堡。
然後就成了吉爾曼的妻子。
這麼說，這兩個小孩是吉爾曼和莉莉安生的？
男孩子精神飽滿地說：「我是卡里昂！」
女孩子也不服輸地大聲說：「我是優德莉卡！」
他們真的好可愛！而且知道他們是吉爾曼和莉莉安的孩子之後，仔細看就可以在他們身上看出兩人的遺傳。譬如卡里昂的眼睛像吉爾曼，優德莉卡的嘴巴则像莉一利安。
接著我們就蹲在樹蔭，回憶起過去的交情。
「我在家常常和丈夫談起你的事情，所以小孩子也記住夏爾的名字了。龍樹王子結婚的時候，我剛好返鄉生產，沒有見到你，所以特地來打招呼。」
莉莉安以溫柔的笑容告訴我，她現在懷中的嬰兒就是當時肚子裡的孩子，名叫埃斯提，是個男生。
吉爾曼一家人到底是怎麼討論我的？為什麼小孩子都會認定長得像古蘭德、但胸部平平的就是我？我非常在意這一點……不過這一對夫婦的幸福程度和龍樹國王他們不相上下。
我笑著對莉莉安說：「妳現在完全是少婦的樣子了。」
莉莉安以前就很可愛，不過在結婚之後變得更漂亮了。就算再穿上男裝，應該也不會有人把她看成男孩子吧？原本扁平的胸部也變得豐滿，身材也呈現女性柔和的曲線。清純可愛的氣質則和以前一樣。
我問她：「吉爾曼一定為妳痴迷吧？」
莉莉安溫柔地瞇起眼睛說，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到現在還是到處宣稱：『是莉莉安迷戀我！』還說：『因為她太喜歡我，硬是送上門來不肯離開，最後我拗不過，只好勉為其難跟她結婚。』」
「下次我幫妳揍他吧？」
莉莉安笑著說：「不用了。因為這也是事實啊！」
我感受到強烈的幸福光線。
可惡，這麼好的太太，給吉爾曼實在是太浪費了。那種人也能有這麼可愛的妻子迷戀自己，太令人羨慕了。
莉莉安面帶微笑，說：
「畢竟我先生一直把我當成『男孩子』。他當時完全沒有發現到我的真實身分，真的是很誇張。」
沒錯。吉爾曼在莉莉安卸下男裝、穿上女裝之後，仍然喊著：「別開玩笑，我才不會愛上男人！」
「娠竟然沒有嫌棄他。」
「是的。就算他讓我看到十次沒用的樣子，但只要看到一次迷人的姿態，就會立刻抵消掉了。現在也一樣。」
帶著幸福微笑的莉莉安，在我心中和剛見面時的莉莉安重疊在一起。
她被古蘭德控制，在音樂祭的舞台上不斷唱著呼喚龍復活的歌。吉爾曼為了救她而拚命揮劍。
當時的吉爾曼真的很英勇。當他耗盡所有力氣擊敗惡龍，莉莉安抓著他的斗篷哭著說．
——你、你雖然講話粗魯、不夠高尚、個性又浮誇……一點都不像勇者，可是我的勇者已經……決定是你了！
直到今天，莉莉安心中大概仍舊殘留著那時的吉爾曼吧？
所以即使吉爾曼做了許多蠢事，她還是能夠以如此幸福的笑容接納他。
唉，還是好羨慕吉爾曼！我還是想揍他。
莉莉安像是在描迆特別的寶物一般，壓低聲音說：
「而且他有一次也喊過：『是我為妳痴迷～！』」
「真的？什麼時候？」
「呵呵。」
這時吉爾曼飄揚著紅色披風華麗地出現了。
「啊～爸爸！」
「爸爸～！夏爾平平的！」
兩個小孩紛紛跑向吉爾曼。
吉爾曼抓了抓他們的頭。兩人似乎很喜歡這樣，興奮地又笑又跳。
吉爾曼走過來，在我們面前重重坐下，得意地說：
「妳剛剛在告訴夏爾，我是多麼了不起的丈夫、妳有多麼迷戀我吧？很好，盡量說吧！反正都是事實。」
「啊，蒼蠅。」
我伸出手打了一下吉爾曼的後腦勺。
「好痛！」
吉爾曼噘起嘴，莉莉安則笑了出來。
「對了，吉爾曼，你是在什麼時候知道莉莉安是女孩子？」
正準備對我抱怨的吉爾曼突然說不出話來。
「那、那是……」
他看著莉莉安臉紅了。莉莉安的臉頰也泛紅，扭扭捏捏地低下頭。
咦？怎麼了？難道發生什麼令人害羞的事情？
「也沒什麼特別好說的……就是……自然而然……」
吉爾曼含糊地帶過去，沒有多作解釋。
「不過，發現之後就立刻陷進去了。」
他說完之後咧嘴笑了。
這是什麼帥氣的表情！帶著溫柔男人味的慈愛笑容，讓我都看呆了。莉莉安也陶醉地看著他。
吉爾曼突然驚醒，激動地辯解：
「不、不對！別誤會了！不是我愛上妳，是妳迷戀上我才對！」
唉，難得展現帥氣的一面，馬上就被破壞了。不過莉莉安似乎很高興，微笑著說：
「是的，我明白。」
她回答的聲音柔和而透明，凝視吉爾晏的淺綠色眼睛充滿愛情的光芒。
莉莉安懷抱中的嬰兒也感受到幸福的空氣，臉上笑咪咪的。
兩個小孩子也笑嘻嘻地黏在父母親身邊。
吉爾曼挺起胸膛說：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啊，又有蒼蠅。」
我又打了他一記。
臨別之際，莉莉安對我說：
「夏爾，今晚是星祭。你要不要和聖羅公主一起去街上逛逛？」
第二回 溫柔的回憶
「聖羅，今晚是星祭。」
「……」
「我想要到街上逛逛。妳要不要一起去？」
「……」
「街上會有攤販和舞台，一定很有趣。」
「……」
我隔著門邀聖羅，但她沒有回應。
城堡裡正舉辦由國王主辦的慰勞臣子的派對。
星祭是情人的祭典，因此在城堡工作的年輕人到了這一天都會請假。為了安慰留在城堡的人寂寞的心靈，大家會在庭園中聆聽樂團演奏，喝著感傷的賞星酒。根據雙胞胎公主的說法，這是一場過於安靜的派對。龍樹國王似乎也打算繼續舉辦下去。
其實我也可以參加這場派對。
不過難得來到艾倫國，我還是決定獨自一人到市區。
街上已經非常熱鬧。道路兩旁都是攤販。炸麵包與淋上巧克力醬的水果散發出甜蜜的香氣，另外也有烤魷魚、雞蛋和水調製的麵粉糊加入海鮮煎烤的海鮮薄餅等食物，散發出誘人的氣味。
街上也有人在用鐵板烤星祭必吃的星型餅乾，秤斤販售。情侶買了之後，兩人從同一個袋子拿餅乾吃，彼此有說有笑。
城裡到處裝飾著星星花環與吉祥物，路邊藝人表演扔環、踩球或音樂，贏得觀眾喝采。
街上的餐廳和咖啡廳都趁這個賺錢的大好時機，把桌椅擺在店前，讓客人可以在外面用餐。也有人拿著大啤酒杯開懷暢飲。
這一切都沒有變。
我懷念地回想起和家教學生參加祭典的光景。
當時每個人都為了隱瞞身分而變裝。龍樹王子戴上黑色長髮的假髮，穿上荷葉邊的女裝，羞愧得滿臉通紅。
雙胞胎公主穿上男裝，吵著要海穆買這個買那個。戴著眼鏡的聖羅噘著珊瑚色的嘴脣，死盯著我和龍樹王子牽著的手。
——那個……如果妳願意的話，牽這隻手吧。
我心想聖羅大概也想跟我牽手，便伸出另一隻手。
——我不是小孩子。
她把頭轉開。
但是後來走在人群中時，她又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我轉頭看到她面紅耳赤，低下頭緊閉著嘴巴。
她那張臉實在太可愛了，讓我不禁莞爾。
聖羅玩扔環遊戲替我贏得的星型髮飾，至今仍放在我的寶箱裡。
另外還有龍樹王子送我的戒指、吉爾曼送我的手環……還有和亞妮絲一起贏得的……
我聽到愉快的笑聲，回頭看到年輕的情侶正在玩扔環。
女生沒有扔中，男生就說：
「交給我吧。」
扔出去的環順利套中棒子，兩人便手牽著手雀躍不已。
女生大概才十五、六歲，是個臉頰豐潤、看起來健康可愛的女孩，不斷發出爽朗而充滿活力的笑聲。
男生的年紀大概也相仿，同樣開心地笑著。
我以略帶苦澀的心情看著這幅景象。
接著我又在街上四處閒晃。
不久後我肚子餓了，受到烤肉和濃湯美味的香氣吸引，進入一間餐廳。
我在艾倫國時沒有看過這家店。
餐廳外的座位也坐滿了客人，所以一定很美味吧？
「歡迎光臨！」
店裡的人愉快地打招呼，笑咪咪地轉向我。
易於行動的連身裙，加上女僕風格的白色荷葉邊圍裙，還有那迷人的樂觀笑容……
「夏爾？」
店員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呼喚我的名字。
美麗的紅色捲髮綁成馬尾，豐滿的胸部顯得很柔軟，褐色眼珠子閃閃發光——這是我很熟悉的人物。
「……亞妮絲？」
城堡裡和我最要好的亞妮絲變得比當時更成熟美麗。不過她平易近人的笑容和開朗的聲音依舊和以前一樣。她朝著我走過來。
「真的是夏爾？你來艾倫國參加星祭嗎？哇啊，好懷念。夏爾，你長高了。」
她以直爽的態度對我說話。
「這裡是我們開的餐廳。我先生是廚師。我可以算你優惠，盡量吃吧！每一道菜都很好吃！」
餐廳坐滿了造訪星祭的客人。亞妮絲保持愉快的表情不停地工作，朝氣蓬勃地念出客人的點餐，並在空閒時間和我說話。
「你過得怎樣？現在在做什麼？哦，你大學畢業之後就當公務員了？恭喜！我是在三年前結婚的。我先生原本在城堡的廚房工作。他比我小四歲，雖然自以為是大人，可是態度冷淡又不擅長和人交往。我一直把他當成沒辦法丟下不管的弟弟。所以當他告訴我說要獨立開店、希望我和他結婚一起幫忙顧店，我真的嚇了一跳。」
偶爾會有熟客開她玩笑說：「亞妮絲，妳在放閃嗎？」不過亞妮絲仍然繼續告訴我她先生的事，就像是在向好朋友報告一樣。
「我一開始只當他是在開玩笑，可是有一天，當我們走在擁擠的人群中，他為了避免和我分散而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我忽然覺得，我真的很喜歡他。」
於是她就接受求婚了。
亞妮絲的表情開朗而幸福。
端上來的料理不論是調味偏甜的熱騰騰濃湯、或是加了香料的烤羊肉都很美味。我告訴她：
「每道菜都很好吃。」
她露出燦爛的笑臉，開心地說：
「沒錯吧？我先生是世界第一的廚師。」
我吃完料理時，亞妮絲雖然正在忙，仍舊對來打工的女生說「抱歉，我要離開一下」，然後送我到店外。
「下次找人比較少的時間過來，待久一點吧。我也想聽聽夏爾的愛情故事。你結婚了嗎？」
「哈哈，連情人都沒有。」
我抓抓太陽穴回答，亞妮絲便像姐姐一般和藹地瞇起眼睛，很肯定地說：
「你一定很快就會找到情人。這種事會在某一天突然發生。」
每當我沮喪、悲傷的時候，她總是像這樣以積極樂觀的話語鼓勵我。
她又溫柔地笑了笑，說：
「當年在祭典的障礙賽跑和你一起得到的獎牌，我到現在都還很珍惜地保留著。偶爾拿出來看，就會覺得很幸福。」
我們兩人一起參加情侶賽跑得到的第一名獎品，是四葉幸運草形狀的金色獎牌。
——能夠跟夏爾一起得到第一名，我好高興。
她那張開心的笑臉浮現在我的眼前，距離非常近。
亞妮絲的話和她此刻面對我的溫柔笑容，都讓我感到心裡暖暖的。
「我也一樣！」
我用不輸給她的開朗口吻回答。
春天在龍樹王子的婚禮聽說亞妮絲結婚了，我暗地裡感到悲傷。
在艾倫國的那段日子，我愛上了亞妮絲。
亞妮絲也喜歡「夏爾」。
但是這份感情沒有向彼此告白，到最後都保持愉快的狀態道別了。後來兩人就沒有再見面……
我偶爾會想到：如果我當時以夏洛克·道伊的身分留在艾倫國，亞妮絲會成為我的新娘嗎？
我也覺得，如果見到成為人妻的亞妮絲，我大概會很難過，亞妮絲也會感到尷尬。
但是今天重逢，亞妮絲仍舊和以前一樣開心地對我笑，我也能回報以笑容。
我們可以像昨天才道別的好朋友一樣聊天。
和已為人婦的亞妮絲交談中，悲傷的回憶轉變為溫暖而令人懷念的記憶，我也打心底為亞妮絲得到幸福感到高興。
而這樣的心態改變，也讓我彷彿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非常開心。
可以認識亞妮絲並愛上她，真是太好了！
亞妮絲碍到幸福，真是太好了！
今後當我看著收藏在寶箱裡的四葉草獎章時，心中一定也會充滿快樂與幸福。
我會回想起和亞妮絲並肩跑步，和亞妮絲分別從兩端吃同一個撒滿砂糖的圓形炸麵包，兩人共同抓著滑溜的鰻魚努力移到另一個容器，彼此替對方穿上新郎外衣與新娘頭紗、靦腆地相視而笑，在觀眾起鬨要優勝者親吻的喧鬧聲中臉紅心跳，我輕輕將嘴脣貼在亞妮絲嘴巴旁邊，然後像剛開始交往的情侶般低下頭……
當我想到這些珍貴、羞澀而重要的時光確實存在，一定能夠湧起迎接未來的勇氣。
◇◇◇
為了祝福亞妮絲更加幸福、我也能夠遇見命中註定的對象，我買了星型餅乾回到城堡，聽到庭園中傳來柔和可愛的旋律。
這首曲子是《愛的誕生與喜悅》。
我在透明的月光下，踩著柔軟的草地走向樂音傳來的方向，看到聖羅坐在噴水池的邊緣。她在頭上綁成一束的頭髮傾瀉在小小的背上，反射著月光，宛若銀製工藝品般閃閃發光。
她身後的噴泉水也散發著神祕的光芒，彷彿只有那一帶成了夢幻世界。
聖羅旁邊擺著我在她十歲生日時送的音樂盒。
音樂盒小到可以用雙手包住。銀色的盒中，西裝與禮服打扮的男孩與女孩人偶不斷旋轉跳舞。
聖羅膝上放著裝入星型餅乾的籃子。她白皙的手指從籃子裡拿出餅乾，一口口地啃著。
她噘起嘴巴，就好像鬧彆扭的小孩子：
她的外表雖然像女神，但卻皺起眉頭、鼓起臉頰，一片接著一片地啃食餅乾……
過去當我還是失戀大王時，每年的例行常事就是在星祭這天怒吃實現願望的星型餅乾。
可是貴為公主的聖羅竟然也在做同樣的事。
我不禁莞爾，走向聖羅。
聖羅發覺到我，星型餅乾咬到一半就停止動作。
「！」
她連忙把拿著餅乾的手藏到身後，接著才想到膝上還放著餅乾的籃子，越發顯得狼狽。
最後她紅著臉，忿忿地瞪著我。
「我可以跟妳一起吃嗎？」
我拿出裝了星型餅乾的袋子問她。她躊躇了好一會兒，終於挪出空位對我說：
「請、請坐。」
「謝謝。」
我坐在空出來的位置。
「祭典很有趣。」
「……」
「妳也應該去的。」
「……」
兩人並排坐在一起，繼續吃餅乾。
聖羅縮起肩膀，固執地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晈著餅乾。看到她這個樣子，讓我想起昔日在星祭噘著嘴巴握住我的手的那個小聖羅，心情變得很平和。
我默默地吃著餅乾。聖羅總算開口，低聲問我：
「夏爾老師……在許什麼願望？」
「我希望聖羅回到維斯多利亞，在皇家大劇場開幕公演中表演小提琴。」
「……」
聖羅再度陷入沉默。
但她似乎內心也感到糾葛，顯得忸怩不安。
我把身體轉向聖羅，向她低頭說：
「拜託。聖羅，妳如果不上台表演，麻煩就大了。為了維斯多利亞皇國和艾倫國的友好關係，請妳一定要上台演奏。也請妳參加練習和討論。」
音樂盒傳來可愛的旋律，另外還有噴水池的水流下的聲音……
風已經停止了。空氣很溫暖，四周很安靜。我的視線前方映入聖羅洋裝的裙襬……
經過很長的沉默，宛若嘆息般的低語擦過我的耳朵。
「……如果……你想把我帶回維斯多利亞……還有更簡單的方法。」
她哀傷地嘆了一口氣，又說：
「真可惜。如果你說出來，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輕蔑你、討厭你。」
她雖然這麼說，但語氣又好像鬆了一口氣。
接著又經過短暫的沉默，她回答：
「我知道了。」
我抬起頭，聖羅便轉開泛紅的臉，說：
「我已經十六歲，不是九歲的小孩子了，不會一直鬧脾氣。我會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務。」
「謝謝妳，聖羅。」
我也鬆了一口氣。
看來我能夠完成實習外交官的第一份工作了。
只要盡快回國，應該可以趕上練習與討論。啊啊，太好了！
聖羅斜眼盯著放下心的我，又躊躇了一會兒，說：
「可是夏爾老師在我回艾倫園之前說的那些話是不對的。你說我對你的感情不是真正的戀愛。」
音樂盒的旋律中斷了。
人偶的動作停下來。聖羅直視著我。
「這份感情是戀愛。」
我聽到巨大的心跳聲。
「我一直愛慕著夏爾老師。即使是夏爾老師，也不能否定我的感情。」
我的心臟再度劇烈跳動。
「嗯……對不起。」
我點點頭，視線無法離開月光中聖羅認真的表情，胸口突然感到很苦悶。
咦？怎麼搞的？
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心跳變得好快。
我感到心動？對聖羅？
吉爾曼說過。
發現之後就立刻陷進去了。
亞妮絲說過。
這種事會在某一天突然發生。
這該不會是……
我對自己內心發生的變化感到不知所措，凝視著十六歲的聖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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