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聖羅十二歲~上大學後美女接二連三造訪我的房間

第十八章 聖羅十二歲~上大學後美女接二連三造訪我的房間

第一回  今晚不回家

  「夏爾,原來你是在王都長大的。」

  「嗯。我的出生地是歐蘭國鄉下的村子,不過小時候就搬到維斯多利亞了。」

  維斯多利亞王都、也是音樂之都的史瓦尼爾正值春末,處處綻放著栗樹花與金合歡花。我和在大學認識的女生走在學生街,兩旁是一間間書店與咖啡廳。

  這位棕色捲髮的可愛女生和我一樣是一年級。兩人因為上同一堂課而變得親近。

  她的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問我:

  「你現在也跟家人住在一起嗎?」

  「沒有。我的家人住在艾倫國。」

  大學裡還沒有人知道我是萬能天才古蘭德·道伊的雙胞胎弟弟。我並沒有刻意隱瞞,只是覺得沒必要特別說出來。與其不小心出名而受到矚目,不如過著現在這種愜意的生活。

  「艾倫國就是有位俊美國王的島國吧?真是國際化!」

  她讚嘆之後,有些害羞地抬起頭看我,說:

  「我剛離開鄉下,對首都還不是很熟,希望你可以教我各種事情。」

  「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可以帶妳去任何地方。」

  受到可愛女孩的依賴,身為男性不可能會不高興。我笑笑地答應,她也露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夏爾,你真的好親切。大家都說,你簡直就像是了解女孩子的心情。比如說,女生的腳被鞋子磨傷,你就會立刻發現並且拿出OK繃;或者馬上發覺:『那件衣服會不會太冷?』然後抱外套借給對方。」

  「哈哈……」

  兩年前,我每天都穿著女生的衣服,所以很清楚——如果我這麼說,眼前這張笑臉大概就會凍結吧?

  「對了,夏爾,你住的公寓就在這附近吧?我可以去玩嗎?就用剛剛買的草莓塔搭配下午茶吧?」

  「好啊!」

  大學生活第一週就有女生來我家玩,真是好徵兆。

  我懷著雀躍的心情帶她到我住的公寓。

  有些老舊但典雅的公寓前方,佇立著一名氣質靜謐的小女孩。

  咦……?

  我眨了眨眼睛。

  雖然說是小女孩,但也已經十二歲了。

  大理石般白皙光滑的肌膚,宛若一流雕刻家精心雕琢的端正五官,還有鑲在臉上的神祕紫色眼珠——

  月光般的銀髮剪短到俐落的及肩長度,受到涼風吹拂而搖曳。

  「聖、聖羅?」

  雖然比半年前見面時頭髮更短,但的確是聖羅!

  聖羅不是應該在艾倫國嗎?怎麼會來到維斯多利亞,還站在我的公寓前面?

  這是幻影嗎?不,在大白天看見十二歲女孩幻影的二十歲大學生,未免太危險了。

  在驚愕不已的我旁邊,女同學也睜大眼睛。她一定是為了聖羅脫離現實的美貌而驚訝吧?她用緊張的聲音問:

  「呃,這、這位是,夏爾的……妹妹嗎?」

  我還沒開口,不是幻影的聖囉以冷冰冰的聲音回答:

  「不,我是妳的情敵。」

  「哇!聖羅!」

  妳在說什麼?女同學拎著草莓塔的盒子,一臉錯愕。再加上聖羅以冰冷的眼神盯著她,讓她緊張地縮起肩膀,尷尬地迴避視線。

  「我……我還是先回去好了。我不想打擾你們。」

  她用虛弱的聲音說完,立即就轉身離開了。

  唉,希望她不要以為我是蘿莉控。

  我垂頭喪氣了片刻,重新面對聖羅詢問:

  「聖羅,妳怎麼會來維斯多利亞?」

  剪短頭髮的聖羅依舊保持冰冷的表情回答:

  「我代表父親來參加下週舉辦的維斯多利亞慶典。」

  「這樣啊。妳怎麼不先寫信告訴我呢?慶典之前妳都會待在大使館吧?咦?我的鑰匙呢?」

  我站在房間前面,把手插入書包裡摸索鑰匙。聖羅對我說:

  「不,大使館正在改裝中,所以在慶典之前,請讓我住在老師家。」

  「什麼?」

  「這是父親的信函,還有海穆的信函。」

  她以淡然的態度遞出兩封信。

  『我的女兒就拜託你了。』

  『夏爾,請好好照顧同盟國公主,切勿失禮。』

  那個超寵家人的國王和腹黑外交官!

  當我啞口無言地看著信件,聖羅已經從頭上取下髮夾,插入鑰匙孔,轉動數秒之後便酷酷地宣布,

  「門打開了。」

  「啊……好的,請進。」

  我生硬地打開門,她便徐徐走入室內。

  「聖羅,妳的行李呢?」

  「行李會比較晚寄到。」

  「這一樣啊。」

  裡面雖然有兩間房間,但空間很小。到處堆積的書本隨時都有可能崩場。而且因為和隔壁建築的距離太近,打開窗戶就會看到對面的窗戶,因此陽光也不是很充足。雖然說以大學一年級學生的獨居房間來說已經很不錯了,但一國公圭可以住宿在這麼邁遢的房間嗎?

  不過我很高興聖羅來訪。

  三年前,原本要派到艾倫國當皇家家庭教師做為同盟象徵的古蘭德失蹤了,因此我被迫穿上女裝,假冒古蘭德的身分去當老師。

  我一開始很不情願,而且老是失敗,不過後來逐漸和孩子們培養出感情,也萌生做為教師的自覺。就在此時,古蘭德回來了。我是男生、而且非但不是天才還是個落魄重考生的事實也敗露,於是我的女裝家庭教師生活宣告終結。

  回到維斯多利亞之後,我花了一年時間拚命準備考試,次年通過預備科考試,今年又成為大學生。

  「先坐下吧。我去幫妳泡茶。」

  「……好的。」

  聖羅端莊地坐在褪色的褐色舊沙發。這張有靠背的沙發是我和古蘭德住在一起的時候就在使用的。

  我開始煮開水。

  對了,家裡好像還有餅乾。不知道合不合聖羅的口味。

  我上次和聖羅見面,是在去年秋天吉爾曼和莉莉安的婚禮,到現在已經半年沒見面了。

  當時聖羅還是長髮。她一直迴避我的視線,態度扭扭捏捏地,幾乎沒有跟我說話。

  現在她仍舊一臉冰冷的表情。

  不過我一邊泡茶一邊偷瞄她,看到她冰冷的臉頰逐漸變得紅潤,並四處張望著我的房間。

  她盯著堆起來的書本,好像在一一確認標題;看到牆上貼著真王子畫的河馬,她便微微露出笑容;看到穿著白色巫女服裝的艾莉亞諾爾人偶放在櫃子上,她的笑容更燦爛了。

  她這樣的表情仍舊天真無邪,感覺很可愛。

  她輕輕站起來,無聲地走到艾莉亞諾爾前方,怯生生地伸出手撫摸艾莉亞諾爾的頭髮,然後又露出笑容。

  「茶準備好了。」

  我端著放了茶杯的餐盤走過去,她便瞬間臉紅,慌張地坐回沙發,移開視線。

  她還是沒變。

  放在膝上的纖瘦的左手腕上,戴著紫水晶花飾手環。那是我在拉娜之日送給她的禮物。

  象徵著我是她的夥伴——

  「妳還戴著手環。」

  「……當然了。」

  她縮起肩膀,用細微的聲音回答。她大概是在緊張吧。

  我把紅茶杯和放餅乾的盤子放在桌上,用開朗的口吻說話:

  「聽說妳交到朋友了。王后寫信告訴我,妳在城堡舉辦讀書會,自己擔任老師。」

  聖羅低著頭,小聲地說:

  「城堡最近流行成立俱樂部。我也成立了研究艾倫國傳說的『民俗研究會』和『戀愛少女的愛情諮商俱樂部』。戀愛中的人聚在一起,彼此討論煩惱並提出點子,讓戀愛成功。」

  「這樣啊……好像很有趣。」

  雖然我不太能夠想像聖羅和同年紀的女孩討論戀愛……

  「織繪成立『花繩俱樂部』,更紗則主辦『惡魔般可愛淑女的戀愛模擬俱樂部』。」

  「惡魔般可愛……姑且不討論,什麼是『戀愛模擬俱樂部』?」

  「她們會設定目標來觀察,或是發動戀愛攻勢,讓對方迷戀上自己。」

  被當成目標的人還真倒楣:

  「『愛情諮商俱樂部』和『戀愛模擬俱樂部』的顧問都是古蘭德。」

  「什麼?」

  我不禁發出了怪聲。

  家庭教師的任期結束後,古蘭德仍舊留在艾倫國,在城堡中進行自己喜好的研究與調查。

  在外交上,她依舊是維斯多利亞派駐到艾倫國做為同盟象徵的客人。不受官職束縛的生活似乎很合古蘭德的性情。這兩年來她不曾失蹤,過著隨興的生活,因此我原本感到很安心。

  可是古蘭德,妳到底在幹什麼?

  「另外古蘭德也兼任『偵探盟樂部』、『投資指南俱樂部』、『健康俱樂部』等十個左右的顧問。」

  這和在維斯多利亞的時候兼任各種官職有什麼兩樣?

  我依舊無法了解雙胞胎姐姐的想法。

  順帶一提,真王子在『造形俱樂部』捏黏土,而會員第一號就是么女鈴七公主。

  文靜的鈴七公主很黏哥哥。我在吉爾曼的結婚典禮遇到她時,她已經三歲,抓著長高並成熟許多的真王子衣角,一雙淺褐色的大眼睛害羞地盯著我。

  根據王后寫給我的信,鈴七公主最早學會說的話是「媽媽」,接著不是「爸爸」而是「真」,再來則是「真哥」,讓國王大為不滿。

  不過後來鈴七公主會叫「爸爸」之後,國王則欣喜若狂。

  「鈴七很像母后,所以真和父王都很喜歡她。」

  聖羅說話時帶著微笑。

  聖羅似乎也很喜歡最小的這個妹妹。看到她解除緊張,表情也變得柔和,我也感到很高興,笑咪咪地說:

  「終於可以像以前那樣聊天了。我還想說妳長大之後大概比較喜歡跟同年紀的女生說話,而不是跟老師,感覺有點吃醋。」

  「沒那回事……!」

  聖羅抬起頭用強烈的語氣說話,然後又縮起脖子,紅著臉低聲說:

  「呃……因為很久沒見面,我想要讓夏爾老師看到我成長為淑女的樣子,所、所以很緊張……那個,你覺得我長大了嗎?」

  我笑著點點頭。

  「嗯,每次見到妳,妳都有長高,更接近大人了。」

  聖羅的臉上頓時出現喜悅的表情,和我視線交接後又突然低下頭,縮起身體,用細微的聲音說:

  「那、那麼,今晚可以一起……」

  「一起?」

  「洗……」

  「洗?」

  聖羅為什麼臉這麼紅?連脖子都紅了。這房間有這麼熱嗎?我是不是應該打開窗戶?

  「……洗澡。」

  我沒有聽清楚聖羅的話,正想要反問,突然聽到有人激烈地敲門。

  哇!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去看一下。」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立刻聞到一股酒味,並傳來好幾個人熱鬧的聲音。

  「我們來玩囉!夏爾!」

  「大家剛剛在大學附近的店裡喝酒!然後想要到夏爾的房間來喝第二攤。我們帶來葡萄酒和啤酒,當作伴手禮上」

  「嗨,打擾了!」

  一群人鬧哄哄地走進來。他們是我不久前加入的文化比較研究會的社團學長姐。

  哇啊,天還沒黑,就喝得這麼醉。

  我想到在社團迎新會致詞的時候,我曾說過我獨自一人住在大學附近的公寓,歡迎大家來玩。

  可是也沒必要今天來吧?

  「莉迪亞說她想要看夏爾的房間。」

  「騙人!是弗蕾西想看吧!」

  「沒想到新生這麼有女人緣,哈哈哈哈!」

  這些人完全喝醉了,不太可能講得通。學長把拳頭放在我頭上用力鑽,讓我不知所措地說:

  「這、沒、沒那回事。」

  老實說,我並不是有女人緣,只是在迎新會上和學姐們聊女性話題(?)聊得很熟烈,像是:「我推薦添加鯊魚菁華的乳霜,隔天肌膚柔嫩度完全不同。」或「我有最適合搭配草莓塔的艾倫產紅茶。」「真的?夏爾,你懂得真多!」

  真傷腦筋。聖羅還在家裡。

  我正想著該如何委婉地請他們回去,學長姐卻已經發現聖羅,引起一陣騷動。

  「這裡有個美少女!」

  「哇!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女生!」

  聖羅像冰雕人偶一般,以冷淡的表情坐在沙發上。紫色眼珠子寒意逼人,主要盯著學姐瞧。

  如果在沒有喝醉的正常狀態,被如此脫離現實的美少女以這種眼神盯著,一定會嚇得像剛剛那位女同學一樣逃走。

  但是對喝醉的人而言,聖羅的冰冷視線似乎也不管用。他們反而興奮地繼續追問:

  「她是夏爾的妹妹嗎?」

  「真的?一點都不像。」

  「實在是太誇張的美少女了。簡直就像公主。」

  她真的是公主……我在內心喃喃自語。看著聖羅的表情越來越陰沉,我不禁感到緊張。

  學姐們圍繞著聖羅,七嘴八舌地說「好漂亮」、「好像洋娃娃」,學長們則宛若被奪走靈魂般發呆。

  「那個,她是……」

  我不能說她是艾倫國的公主。我代替古蘭德去艾倫國擔任家庭教師這件事當然沒有公諸於世。要是被知道公主來到這麼窮酸的公寓,一定會引起騷動。

  要不要對他們說,我想和妹妹私下聊天,今天請你們先回去?他們或許會覺得我有戀妹情結,不過這種說法大概是最保險的……

  這時聖羅突然站起來。

  哇!

  我正擔心她要做什麼,但她卻只是平靜地說:

  「我累了,想要先休息。」

  說完後她就晃動著及肩短髮走過學長姐之間,打開隔壁房間的門走進去,然後關上門,發出「砰」的乾燥聲音。

  哇啊,她一定在生氣!

  而且是非常生氣!

  聖羅是那種會把情緒壓在內心的個性。當她表現出平靜的態度,反而更加棘手。這點我有深剡的體認,因此不禁冷汗直流。

  然而學長姐卻毫不介意地喊:

  「美少女走掉了~」

  「真可惜。夏爾,你代替美少女替我們斟酒吧!」

  「沒錯。倒酒!喝酒!」

  他們一直鬧到晚上,最後說:

  「好!接下來才是正式的酒會開始!」

  「去喝個痛快!」

  眾人搭著肩膀大聲合唱校歌,離開我家前往下一間店。

  我被迫喝了好幾杯學長姐帶來的啤酒和葡萄酒,當他們一出門就倒下了。

  啊啊,世界不停在旋轉~

  次日早晨。

  「聖羅,妳起床了嗎?我做好早餐了。」

  我忍著頭痛敲門呼喚,聖羅便板著臉走出來。

  呼,還好,只叫一次就出來了。

  「真抱歉。他們都是好人,可是喝醉酒就會變了一個人。啊,是妳幫我蓋毛毯的吧?謝謝妳。」

  「不客氣……」

  「我放在門口的豬肉餅三明治不見了,是妳吃的吧?只吃那麼一點夠嗎?」

  「……沒關係。」

  她簡短地回答,垂下長睫毛低頭,右手握住左手腕上的水晶手環。

  啊……又是這個習慣。當她感到無助時,就常會做出這個動作。

  看到和九歲時一樣的舉止,讓我感到有些心痛。

  聖羅低聲問:

  「我……很像妹妹嗎?」

  「從年齡來看也許會以為是妹妹,不過妳跟我長得一點都不像。」

  「……」

  聖羅沒有碰餐桌上的煎蛋、炒馬鈴薯及麵包,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難得她從艾倫國來見我,我很希望她在維斯多利亞能夠玩得愉快。雖然說昨天失敗了……

  「妳說慶典是下個禮拜吧?如果在那之前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帶妳去逛王都的任何地方。妳想要去哪裡?史瓦尼爾有很多妳會喜歡的音樂廳和美術館。」

  聖羅低著頭、抬起眼珠子看我,問:

  「你不用去……大學嗎?」

  「我很少有機會可以見到聖羅,所以會想辦法安排時間。別擔心。」

  雖然因為宿醉而頭痛,不過我還是强顏歡笑。聖羅眼中頓時流露出欣喜的光彩。

  「那麼,今晚維斯多利亞的布理安公爵招待我參加派對,可以請你和我一起參加嗎?」

  ◇◇◇

  哇啊,好豪華。

  這天晚上,我陪伴聖羅造訪公爵家,面對金碧輝煌的會場不禁嘆為觀止。

  我在艾倫國雖然也經歷過豪華的場面,但是因為隔了許久,所以還是會被懾服。我身上穿的是聖羅替我準備的男士禮服,不知道適不適合。

  聖羅穿著重疊好幾層半透明布料的禮服,短髮裝飾著寶石工藝的花和帶有光澤的緞帶。即使在名流貴族之間,聖羅的美貌仍舊格外突出,吸引讚賞的目光。

  然而她本人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視線,完全不理會他們,只是抬頭看著我,害羞地說:

  「夏爾老師,你……這樣穿很好看。這件禮服很適合你。」

  「謝謝妳。聖羅也很漂亮,簡直就像精靈國度的公主。」

  她聽我這麼說,臉頰立刻泛紅,羞澀地低下頭。

  公爵家的派對雖然沒辦法由我「帶路」,不過看到聖羅高興的樣子,我也放心了。

  音樂之都史瓦尼爾首屈一指的樂團所演奏的優美旋律在大廳迴盪,舞蹈會開始了。

  聖羅顯得緊張興奮,對我說:

  「可、可以請你和我跳、跳、跳……」

  她說到一半無法說下去。

  啊,她應該是想要和我跳舞吧。

  我朝著聖羅彎下腰,用扰平常更恭敬的語調說:

  「請和我跳支舞吧,聖羅公主。」

  聖羅抬起頭看我,露出欣喜的表情。

  「我、我很樂意。」

  伸出小小的手。正當我要接過她的手時——

  「哦哦!原來妳在這裡,聖羅公主!」

  看似主辦人的中年公爵走了過來。

  「有許多人務必想要認識聖羅公主,可以請妳過來一下嗎?」

  公爵後方跟著一大群歐吉桑,個個都是連我都知道名字和長相的國內重要人物。

  聖羅悄悄看了我一眼。我小聲地說:

  「妳是代表席撒爾國王來訪的,應該以社交活動優先。我先去那邊吃飯吧。美食那麼多,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選擇了。」

  「……對不起。」

  「等到妳忙完了,我們再跳舞吧!」

  「好的。」

  聖羅勉強點頭,及肩的短髮無奈地晃動。

  我離開聖羅之後偷偷回頭,看到她處在年長的大人物之間,仍舊保持威嚴的態度。包圍聖羅的人牆之外又圍了一大群人,想要一睹以美貌著稱的艾倫國公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讚嘆的表情。

  聖羅真的成長很多。

  看到她才十二歲就能充分肩負起一國公主的職責,身為她的老師,我備感驕傲。

  「好了,我要去吃豪華晚餐了。先吃哪一道呢?」

  餐桌上陳列著色彩繽紛的料理,宛若藝術品般。我正在物色一道道料理,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

  「你不跳舞嗎?」

  「我沒有舞伴。」

  「我有沒有這個榮幸呢?」

  聲音中合有清爽的笑意。我不禁回頭。

  站在我身後的是一位身材高挑、胸部豐滿、具有強烈魅力的黑髮美女。

  她身上穿著展露身體線條的大膽禮服,大概只有身材極佳的人才敢穿上身。鑽石和藍寶石裝飾的黑色長髮從左肩優雅地傾瀉下來。

  微笑的紅脣,異國風情的金色眼珠——

  咦?該不會是……

  我的腦中浮現穿著沙漠民族服飾的男裝麗人。

  「哈崙!」

  「好久不見,夏爾。」

  哈崙用她那以女性而言偏低、以男性而言偏高的特殊聲音向我打招呼。

第二回  昔日相逢的美麗女性與華麗女性

  我是在艾倫國擔任皇家家庭教師的夏天,認識了沙漠國度的王子。搭乘白船四處旅行、尋找新娘的迷人王子真面目,其實是以布條緊緊纏住豐滿胸部的女人。

  ——我在世界各地旅行,尋找能夠成為我生涯伴侶的對象。我要找的是和我正好相反的人:外表是女人,內在卻是男人。

  哈崙當時以孤獨的語調喃喃道出心裡的話,並且以直率的眼神向我求婚,希望迎娶我為王妃,一起回到沙漠國度。我當時雖然一度心動,但最終還是沒有跟去。

  事隔三年。

  我順從穿著女裝的哈崙邀請,和「她」共舞。

  哈崙的身高大概和我一樣。以前哈崙比我高,所以我大概也有些成長吧。

  「上次跳舞的時候,妳跳男士舞,我跳女士舞,現在剛好相反。」

  「的確。」

  哈崙金色的眼珠子閃爍著光芒。

  「哈崙,妳的女士舞也跳得很好。」

  「夏爾,你現在比跳女士舞的時候動作更流暢,也更帥氣。」

  她瞇著眼睛喃喃說。勾著我手指的指頭具有彈性而柔軟。

  「那當然,我畢竟是男人。哈崙,妳穿著女裝,是不是代表妳已經恢復女兒身了?」

  「算是恢復一半吧?當我以這身打扮出現時,我是哈崙王子的表妹——女性企業家哈米亞。雖然仍舊『既是男人、又是女人』,不過能夠擁有兩種性別的生活,我感到很愉快。」

  鮮紅的嘴脣泛起美麗的笑容。

  我也笑了。

  「這樣很符合妳的風格。」

  「嗯。與其被男人或女人、單一的性別束縛,或許這樣更適合我。」

  「妳從事什麼事業?」

  「進出口藝術品和服飾,還有開發度假村、經營飯店。」

  「好厲害。」

  這麼年輕就當董事喉、比當王子更厲害。

  哈崙再度露出笑容

  「我冬天到艾倫國的時候,見到古蘭德。」

  「真的?」

  「她受到城堡裡所有人依賴,也提供種種諮商,感覺很有精神。」

  嗯~……聖羅也提到古蘭德擔任好幾個俱樂部的顧問,不過我認識的古蘭德不是那種個性。

  她的心境到底出現了什麼樣的變化?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得好好問她。古蘭德太過熱中研究,幾乎都沒有回維斯多利亞。

  我結束家庭教師的任務回國的時候,也說過要成為讓學生感到驕傲的堂堂正正的大人再回到艾倫國。現在才剛上大學,不太方便去拜訪.這兩年當中,我只有半年前為了參加吉爾曼的結婚典禮才去艾倫國……希望今後有更多機會可以去艾倫國。

  要我像哈崙這樣創業是不可能的,不過我想要憑自己的力量,找到值得努力的工作。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情,哈崙突然以她那奇妙的聲音低語:

  「跳了舞感覺有點熱。要不要到外面的庭園?今晚的風很舒服,鐵線蓮也開得很美。」

  哇!她在我耳邊輕聲細語,讓我寒毛直豎。

  三年前,我也被這個聲音、異國風情的金色眼珠耍得團團轉,不知該如何自處。不過隨著年齡增加,我也能夠表現得比當時更穩重。

  我回答她:「好啊。」然後和她一起到戶外。

  月光照亮的庭園中,初夏的花已經提早綻放。紫色與粉紅色鐵線蓮盛開在糾結的藤蔓上,另外也飄來杜鵑花的香氣。

  風吹拂著發燙的臉,感覺很舒服。

  「哈崙,妳找到妳命運中的對象了嗎?」

  哈崙白皙的肌膚吸收月光,顯得更加神祕。

  「這個嘛……」

  她臉上泛起神祕的笑容,斜眼看我。

  她的表情很性感,讓我不禁怦然心動。

  男裝的哈崙很有魅力,但女裝的哈崙送秋波的力量也很驚人。

  「夏爾,你不穿女裝了嗎?」

  「我現在不可能適合穿了。」

  我長高了,體型有些變化,聲音也比以前低了一些。不過不知是不是體質關係,鬍子還沒有長出來……

  「沒這回事。不過穿男裝的夏爾也有超乎想像的魅力。」

  金色的眼珠子閃爍著甜蜜的光芒,聲音帶有磁性。

  鮮紅的嘴脣泛起笑容。

  咦?

  氣氛感覺好像變得有點曖昧……

  哈崙以誘惑的眼神凝視著我。在我眼前的不是穿著民族服飾的沙漠王子,而是以薄紗禮服包裹豐滿的肢體、放下黑髮的妙齡美女……

  摻雜在杜鵑香氣中鑽入我鼻子的這股甜美氣息,是哈崙身上的香水嗎?

  哈崙的紅脣悄悄地接近我……不妙。這下子真的很不妙。

  正當我感到心慌意亂時,前方樹叢突然傳來強硬的說話聲。

  「你煩不煩?我說過我根本不想和你交往。」

  甜蜜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看來好像是一對年輕男女在樹護那邊爭執。男方追求女方,結果被拒絕了。

  「可、可是,這門親事對兩家來說,都非常有意義……」

  「我才不管家族的問題!我尋找丈夫的條件不是身分或財產。我尋求的是——」

  依照報紙浪漫小說的陳腔濫調,這裡應該接的是「愛情」。

  但是這個女生卻以洪亮的聲音堅定地說:

  「力量!」

  咦?這個聲音是……

  而且她提到「力量」。

  我覺得很耳熟,便豎起耳朵傾聽。

  「如果你能打倒我,我就可以考慮。」

  女生說完之後,就聽到樹枝互擊的聲音,只持續了幾秒鐘,然後——

  「哇啊啊啊,我投降!」

  快哭出來的男人衝出樹叢,從我們面前跑走。他的頭髮和衣服都相當凌亂,跑步時幾乎往前撲倒。看那樣子應該沒有注意到我們。

  「真沒用!至少應該再撐兩分鐘吧?」

  樹叢再度發出「沙沙」的聲音。

  月光中走出來的,是一位穿著蓮蓬袖的最新流行禮服、盤起亞麻色頭髮的華麗美女。她不滿地噘著嘴,纖細的手上拿著樹枝,像是扛著長槍一樣貼在肩上。

  我以前也曾見過像這樣挺直背脊、英姿煥發的女生。

  穿著軍服、悠然揮舞長槍的那位——

  歐蘭國鯊魚殺手——敏蒂亞公主——也就是咪莉。

  擁有這個名號的女生看到我們。

  驚愕的表情迅速擴散在她的臉上。

  啊,果然是咪莉。

  繼哈崙之後,沒想到又與咪莉重逢!到底是怎麼回事?今晚的星相剛好會讓我見到舊識嗎?

  咪莉仍舊把樹枝扛在肩上僵立在原地,但旋即以感動的語調說:

  「古蘭德?不對,你是夏爾。」

  「咦?」

  我發出怪異的聲音。

  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不過我已經準備好,當咪莉把我當成古蘭德跟我說話,就要以「我不是女人,我叫做夏洛克·道伊」的說法蒙混過去。我忍不住喊:

  「妳怎麼知道我是夏爾?」

  「我們不是在船上見過面嗎?」

  「什、什麼?」

  她遇到的該不會是古蘭德吧?聽說古蘭德失蹤期間,為了成為我而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樣。古蘭德或許在那段期間見過咪莉,並自稱是夏爾。

  這、這是什麼複雜的狀況?身為夏爾的我冒充古蘭德,而冒充夏爾的古蘭德竟然見過咪莉。

  我應該堅持夏爾的身分嗎?我是不是應該呼應她的說法,說「沒錯,我想起來了,我們在船上見過面」?或者應該裝傻說「那位夏爾跟我是不同的人吧?這世界上也有很像的人」?

  當我腦中旋繞著種種念頭,咪莉卻狐疑地說.

  「可是好奇怪,你看起來不像夏爾,還是比較像古蘭德。」

  「!」

  我嚇得差點停止心跳。

  這時在我身旁的哈崙散發著甜蜜的香氣走向前,說:

  「失禮了。妳是歐蘭國的敏蒂亞公主嗎?我聽說妳曾主辦世界武術大賽,而且還是經營武術學校的女性董事長。」

  什麼?武術大賽?咪莉竟然做過那種事情?

  而且和我同年的咪莉,竟然已經當上董事長?

  咪莉看著哈崙,好勝地皺起眉頭說:

  「沒錯,我就是。請問妳是哪位?」

  哈崙臉上浮現融化對方心靈的笑容,以她那奇妙的嗓音說:

  「我是與伊斯馬爾皇室相關的人,名叫哈米亞。很抱歉打擾你們的談話。我從以前就注意到敏蒂亞公主,因為我們同樣都是熱中於工作的女性。」

  咪莉聽了也突然轉變為友善的態度,興奮地說:

  「妳就是那位伊斯馬爾出身的企業家哈米亞?妳身為女人卻能與男人對等交涉,真的很了不起。我也一直很尊敬妳。」

  「承蒙敏蒂亞公主稱讚,我感到非常榮幸。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一起聊聊天嗎?我也很想聽聽夏爾和古蘭德的事情。我和夏爾也是老朋友,沒想到今晚會偶然重逢。」

  我原本以為哈崙是察覺到我的困窘而伸出援手,沒想到竟然說出這種話。

  等、等一下,哈崙。

  哈崙朝我使了一個淘氣的眼色。

  哇啊,她該不會覺得很有趣吧?她的個性怎麼變得這麼活潑?雖然這是好事,可是我還是很困擾!

  然而咪莉卻興致勃勃地詭:

  「好啊,那當然!妳可以叫我咪莉。」

  兩人就這樣談好了。

  然後——

  「所以說,古蘭德是我的初戀情人。有人想要促成我和艾倫國王位繼承人的婚事,要我去艾倫國相親。當時我根本沒有把男人放在眼裡,更不用提小我五歲的小孩子。我懷著破壞相親的決心,前往艾倫國。」

  我們坐在露台的餐桌座位。我的右手邊是哈崙,左手邊是咪莉,形同左右兩側都是美女的狀態。

  但是我卻無心享受這種對男人來說簡直像作夢般的狀態,不斷冒出冷汗。

  咪莉一開始很熱烈地敘違主辦武術大賽的過程,不過她的酒量似乎不太好,很快就喝醉了,一臉恍唿地靠在我身上。接著她就開始談起「古蘭德」。

  她談起自己不情願地去相親,在當地遇見「古蘭德」。一開始她對於完全不像天才少女的「古蘭德」很反感,但有一天被「古蘭德」斥責之後,開始產生心動的感覺。

  聽到她滿懷喜悅地談起這些往事,讓我感到非常害臊。

  更何況是在別的女人面前談。

  哈崙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聽她說話,不時點頭附和,問她「然後呢」,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哈崙,妳的個性果然變了。

  咪莉腦海中的「古蘭德」不知有多大的魅力。只見她海藍色的眼睛更加閃閃發亮,說,

  「她在派對中為我打扮成男孩子,跟我一起跳舞,還溫柔地注視著我的眼睛,低聲說:『這是一場夢,所以伊莉的任何願望都能實現。』啊,伊莉是我當時用的假名。」

  哇啊啊啊啊啊,我竟然說了那種話?

  實在太假掰了,讓我都起雞皮疙瘩了!哇啊~好丟臉!

  這種感覺就像是以前寫的情書或交換日記被當面念出來一樣。

  「古蘭德想必是很迷人的女性。」

  哈崙也以惡作劇的態度低聲細語。

  咪莉點頭說:

  「沒錯。她的外表明明很可愛,是那種讓人想要守護的女孩子,可是在關鍵的時候卻會說出該說的話,表現出帥氣的一面,深深打動了我的心。」

  「這樣啊。咪莉見到的古蘭德一定是個可愛、率真而且很果斷的人。」

  不行。再被誇獎下去,我會死掉。

  這時咪莉露出寂寞的表情說,

  「古蘭德對我說『很抱歉,我是女孩子』,讓我失戀了,所以我決定下次戀愛要找男孩子。可是我遇到的男人即使表面上肌肉發達,內在卻比身為女孩子的古蘭德還要陰柔,到底是怎麼回事?唉,如果古蘭德是男生就好了。我大概是因為遲遲無法忘記初戀情人,所以到現在還是單身吧?」

  「認真愛上的對象總是很難忘懷。我現在想到斷然拒絕我第一次求婚的對象,還是會感到很悲傷。」

  那是指我嗎?

  哈崙斜眼看我,露出笑容。

  唉,真是的。

  咪莉雙手拍打桌子站起來。

  「搞什麼!竟然會有男人拒絕這~~~麼漂亮、身材超棒,而且事業有成的完美女人?那傢伙自以為什麼東西?讓我跟他決鬥,修正他的個性吧!」

  「咪、咪莉,冷靜點。」

  沒想到繼昨天之後,我又得安撫喝醉的女人。哈崙似乎對眼前的狀況感到很有趣,悠然坐在餐桌前,品嘗著酒杯中的藍色雞尾酒。

  咪莉抓著樹枝揮舞,高喊:

  「出來!那個無禮的男人在哪裡?別躲了,快出來吧!跟我一決勝負!」

  她的腳步搖搖晃晃,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我從背後扶住咪莉,對她喊:

  「咪莉!真正的騎士不會輕率地嚷嚷著要決鬥!迪克·菲爾摩尼爵士也是這麼說的!」

  對於騎士之國歐蘭國修習武術的人來說,神話時期的英雄——老鷹頭的迪克·菲爾摩尼爵士——是神,而他的話就是神諭。

  之前咪莉向吉爾曼挑戰的時候,我也曾這樣斥責過她。

  咪莉的身體好似被閃電擊中般震了一下,然後靜下來。

  當我正感到鬆了一口氣時,咪莉怯生生地回頭看我。

  她那雙溼潤的海藍色眼睛離我相當近。

  她以興奮的眼神凝視著我,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問:

  「妳是古蘭德吧?」

  哇!

  咪莉哀愁地瞇起眼睛,改變身體方向重新面對我,將發燙的雙手貼在我的臉頰上。

  她對僵在原地的我說:

  「因為,我的心跳好快……之前遇見夏爾的時候,我沒有心動的感覺。明明是同一張臉,但看起來是完全不同的人。如果、如果……你是古蘭德……」

  「不對!我是夏爾!我是夏爾啦!對不對,哈崙……不對,哈米亞。」

  我拚命尋求掩護。

  拜託!告訴她我是夏爾,不是古蘭德!

  哈崙愉快地看著我被咪莉逼問,不過大概是因為我的表情太窩囊,她終於站起來,以冶豔的笑容說:

  「咪莉,很抱歉,請妳放開他吧。看到我的同伴被像妳這麼有魅力的女孩追求,我會感到有些嫉妒。」

  就在此時,從會場的方向傳來仍舊殘留稚氣的聲音。

  「夏爾老師。」

  我驚恐地回頭,看到聖羅像個迷路的孩子般,一臉無助地站在那裡。

  「聖羅……公主?」

  咪莉的視線也朝向聖羅。我屏息看著咪莉臉上的表情越加驚愕與疑惑。

  接著咪莉喘著氣問我:

  「她剛剛稱呼夏爾為『老師』……這是怎麼回事?」

  ◇◇◇

  次日接近中午時分,聖羅還是沒有走出臥室。

  「聖羅。」

  「……」

  「妳可以吃午餐嗎?」

  「……」

  「我打算做聖羅喜歡吃的料理。妳想要吃什麼?」

  「……」

  我敲門叫她,但一直沒有得到回應。

  昨天她看到我和咪莉、哈崙三人在一起的場景,回家之後就一直生悶氣,窩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我無可奈何,再次解釋昨天已經再三說明的情況。

  「我遇到哈崙和敏蒂亞公主純屬偶然,不是要趁妳工作的時候去玩。」

  咪莉雙手捧著我的臉頰貼近我的那一幕,也絕對不是什麼可疑場面。事實上,當時咪莉差點發現之前在艾倫國見到的「古蘭德」就是我,對我來說是一大危機。

  在那樣的場合,身為艾倫國公主、也是古蘭德學生的聖羅出現,稱呼我「夏爾老師」,簡直就是火上加油。咪莉氣勢凌人地質問我:為什麼聖羅公主稱呼你為「老師」?你果然是古蘭德嗎?

  幸虧她當時已經醉得差不多了,很快就睡著,哈崙便送她回去。

  望咪莉醒來後,會把這一切當成作夢……

  我嘆了一口氣,又說:

  「聖羅,妳可以至少出來五分鐘嗎?」

  這時我聰到告知來客的敲門聲。

  該不會又是社團學長姐來了?我不想再跟聖羅起衝突,所以今天還是請他們回去吧。

  當i下定這樣的決心打開門,卻看到雙腳張開、雙手交叉、挑起眉頭站在那裡的人是咪莉。

  「妳、妳怎麼會知道這裡……」

  我因為太過震驚,聲音和膝蓋都在顫抖。

  咪莉全身上下散發著絕不退讓的強烈意志。

  「是哈米亞告訴我的。」

  竟然是哈崙!

  昨天道別的時候,哈崙問了我的聯絡方式,而我也想知道咪莉的情況,所以就告訴了她。

  可是沒想到咪莉本人會直接上門!哈崙,妳到底在想什麼?

  「我今天早上醒來之後,仔細想過了你的事情。你和我認識的女孩子古蘭德一模一樣,反而不像男孩子的夏爾。可是你卻是男生,還被稱作夏爾老師。」

  「唔!」

  這些都是事實,讓我無從反駁。

  我說不出話而冷汗直流,咪莉則更強烈地瞪著我。如果我反駁,咪莉手中搞不好會出現一把長槍刺向我。她的氣勢就是如此凌人。

  「聖羅公主的『老師』應該是古蘭德,而她現在還在艾倫國。可是為什麼你是她的『老師』?」

  「這、這是……」

  「……拜託,告訴我真話吧!」

  咪莉原本凶狠的表情和眼神突然軟化下來,對我哀求。我內心不禁產生動搖。她又追加說:

  「對我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如果你就是我初戀的『古蘭德』,而且是男生……」

  她悲傷而認真的眼神和聲音刺痛我的心。

  我彷彿回到與咪莉道別的三年前——當時我也因為欺騙了真心說喜歡我的女生,受到罪惡感的煎熬——

  「我……」

  這時在咪莉的背後傳來另一個聲音。

  「知道夏爾是男是女又怎麼樣?」

  隨著優雅的衣襬摩擦聲,哈崙出現了。她身穿沙漠國度的服飾,戴若頭巾。

  昨晚的哈崙怎麼看都是美女。

  可是今天的哈崙雖然像女人般美麗,看上去卻像是眼神犀利的高貴男子。和三年前相較,甚至更顯得英俊威武。

  哈崙搖晃著長長的衣襬與頭巾,走到咪莉的身旁。

  咪莉驚愕地看著哈崙。

  「你是……哈米亞?」

  她的聲音因為驚訝而沙啞。

  哈崙仍舊注視著我,凜然地說:

  「我不在乎夏爾是男是女。我喜歡的是夏爾本人。」

  她的眼神和向我求婚時一樣,誠懇而直率。

  咪莉被她的眼神和話語懾服,緊咬嘴脣,然後喊:

  「我、我也一樣!」

  哈崙的雙眸宛若沙漠之月般靜謐而強韌,咪莉則剛好相反,用她那雙暴風雨中的海洋般激烈的眼神看著我。

  「我一直沒辦法忘記你。不論你是穿女裝的男生、或是穿褲子的女生,我都不在乎!當我的情人吧!」

  哈崙也迅速接著以平靜的口吻說:

  「我想要再次向夏爾求婚。我會依照你的願望,成為妻子或丈夫。」

  兩人都非常認真。我可以強烈感受到她們的心情。

  室內和玄關的空氣都緊繃到令人窒息,悄然無聲。

  我該怎麼辦?

  這時我聽見臥室的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啊……對了。

  下一個瞬間,我深深鞠躬。

  「很抱歉。」

  我懷著最大的誠意,用明確的聲音說話。

  緊繃的空氣感覺突然鬆懈了。我抬起頭,看到哈崙和咪莉以悲傷的眼神看著我。

  「咪莉,妳遇見的古蘭德其實就是我。因為事關國際問題,所以我沒有告訴妳實話。很抱歉欺騙了妳。」

  咪莉用力搖頭,幾乎把盤起來的頭髮都甩開了。

  「別這麼說。我也不在乎你是男是女。」

  「關於這一點,我也要說抱歉。」

  咪莉聽我這麼說,便皺起眉頭。

  我重新直視咪莉與啥崙兩人說:

  「哈崙和咪莉,妳們兩位都很迷人,伹是我無法接受妳們的要求。我之所以回到維斯多利亞,是希望成為讓那些孩子感到驕傲的大人。我才剛升上大學,好不容易才完成一項目標,也還沒找到將來的目標。所以我現在還不能談戀愛。畢竟,我一談戀愛就會沖昏頭。」

  咪莉仍舊以哀傷的眼神詢問:

  「你說的那些孩子,是指席撒爾國王的……?」

  我點點頭。

  「嗯。尤其是聖羅,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窩囊的樣子。不論是過去或現在,只有她會稱呼我夏爾老師。對我來說,她是最特別的女孩。」

  我不禁露出笑容。

  ——夏爾老師。

  想起這樣稱呼我的小女孩,不論何時何地,我都會忍不住微笑。

  不過哈崙和咪莉則帶著苦澀的表情看著我。

  首先開口的是哈崙。她嘆了一口氣說:

  「夏爾果然還是沒變。」

  咪莉也說:「的確……他還是沒變。直到現在還是很重視那位公主。」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溫柔。

  喜歡上女裝的我的兩個女孩都以無奈的表情嘆息。

  十七歲的我心中也懷有「想要當個好老師」的強烈願望。

  所以我無法跟隨哈崙走。

  所以我無法告訴咪莉實話。

  即使在恢復夏爾·道伊身分之後,這個願望仍舊成為我的指南針。

  我為了考大學而拚命念書的時候:心中也一直懷著這個願望,今後大概也一樣。

  我想要成為不愧對艾倫國的那些孩子——還有此刻一定在門後方豎起耳朵傾聽的妳——的「老師」。

  哈崙這次露出溫暖的笑容。這一來,她雖然穿著男裝,看起來仍像是面貌柔和的美女。

  「我又被你拒絕了。不過我很高興和你重逢,夏爾。在艾倫國道別的時候,你給我的禮物一直在我心中點起希望的光。多虧了你,我才發覺到自己也是『女人』。」

  ——我現在仍舊覺得,自己能夠遇見你很幸運。多虧你,我也得到了希望。

  我在港口目送搭乘白船離去的哈崙時,她曾這樣對我說。在夏季的涼風中,她披著我送她的白色蕾絲,帶著微美遠去。

  咪莉也露出堅強的笑容。

  「我也多虧了你,才會喜歡上漂亮的禮服和派對,也變得會跳舞了。我開始覺得生為女人是一件好事。我不再是壁花了。我一直希望如果能和『古蘭德』重逢,就要告訴她這件事。」

  ——古蘭德,妳是我的初戀對象。謝謝妳在派對中和我跳舞。

  強壯、純情而可愛的那個女孩在道別的時候,從開始奔馳的馬車採出上半身,手指一直和我緊扣在一起。

  此刻咪莉和哈崙看著我。她們的笑容都比當時更燦爛。

  我為此而感動,對她們說:

  「我也很高興和妳們重逢。因為我看到妳們比以前更享受人生,也變得更迷人了。」

  受到母親的願望束縛、以為只能永遠扮演男人的哈崙,現在自由來往於兩種性別。

  咪莉也找到值得奮鬥的事業,活力充沛地工作。兩人都比以前更堅強也更閃耀。反倒是仍舊在當大學生的我,才應該以兩人為典範。

  哈崙先笑出來,然後咪莉也跟著發出清脆的笑聲。

  「你這個人真是……」

  「真的一點都沒變。隨口就能說出討好的話。」

  兩人嘻嘻笑著說:

  「夏爾,我們又要離別一陣子了。」

  「再見。下次我會喜歡上沒有『特別的學生』或『特別的女孩』的人。」

  兩張笑臉湊近我,幾乎同時將各自的嘴脣貼在我的左右頰。

  「哇!」

  當我的左右頰感受到哈崙溼潤嘴脣與咪莉炙熱嘴脣的瞬間,我不禁睜大眼睛發出叫聲。

  我偷看臥室門的方向。應該……沒被看到吧?我無法不在意房間內的女孩的反應。

  幸虧門後方仍舊靜悄悄的。

  「下次見面的時候,希望夏爾還是沒變。不過我也很想看看在沒變的狀態下產生變化的夏爾。我會期待的。」

  哈崙以別有玄機的口吻說完,然後將優雅的眼神轉向咪莉。

  「如果妳願意的話,要不要陪我去消解失戀的憂愁?我覺得我們應該會成為好胴友。」

  「好的。我們都失戀了,一起去玩個痛快吧!」

  兩人友好地一起離開了。

  喂,「沒變的狀態下產生變化」究竟是什麼意思?我臉頰上仍舊殘留著兩人嘴脣的觸感,腦中思索著這個問題,突然聽到門後方發出喀噠的聲音。

  接著是一片靜寂。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我一打開門,原本似乎靠在門上的聖羅便跌出來。

  聖羅坐在地板上,面紅耳赤地發出呻吟。我也蹲下來,把手肘放在膝蓋上,湊向她問:

  「妳剛剛聽見了嗎?」

  「……」

  「我是特地說給妳聽的。」

  這句話簡直就像是帥哥發言,連我聽了都不好意思了。臉頰上的吻……應該沒被看到吧?

  不過我表面上還是保持「老師」的從容微笑。聖羅仍舊滿臉通紅,懊惱地抬起視線盯著我說:

  「夏爾老師……真的好奸詐。」

  她發出呻吟低下頭,然後再度抬起視線說:

  「夏爾老師,在你眼中,我還是小孩子嗎?」

  我心中同時產生懷念與逗趣的情感,溫和地摻合在一起。我回答她:

  「嗯,沒錯。」

  她雖然長高了,也產生責任感,不過她鬧彆扭窩在房間裡、又像這樣紅著臉淚眼汪汪地凝視著我的樣子,仍舊像個小孩子。

  這點讓我感到安心。

  不過聖羅一定不會知道我高興的理由。

  「……那我可以做任性的要求嗎?」

  聖羅忸怩不安地問我,我也以笑臉回答:

  「當然。」

  ◇◇◇

  次日上午,我和聖羅勾著手臂走在大學校園中。聖羅說她想要看我念書的地方,而且她還怯生生地問我:

  「我沒有和你跳舞,所以可不可以……勾著你的手?」

  我當然恭敬地伸出手臂。如果只要忍耐這麼一點小事,我願意效勞一百次。這樣做反而讓我感到開心,所以也不能稱為忍耐。

  聖羅露出笑容,僵硬地勾住我的手臂。

  兩人走在走廊上,窺探一間間教室,又到庭園中仰望栗樹花。

  其他學生驚訝地着著我們。

  「哇,好漂亮的女生!」

  「那個美少女是本校學生嗎?」

  「會不會是跳級生?可是如果有那麼像公主的學生,一定早就全校馳名了。」

  我聽到的評語都在讚美聖羅,讓我感到很驕傲。

  聖羅似乎也很高興,每走一步,銀髮就像在跳舞般在肩膀上晃動。

  「我忘了跟妳說,妳剪短頭髮也很適合。」

  我稱讚她,她便滿臉通紅。

  我在學生食堂請聖羅吃維斯多利亞名產:把牛肉薄片兩面沾上麵包粉煎熟的食品。

  我把超出盤子的大片煎牛肉切成小塊,兩人各拿一支叉子,從兩端開始吃。

  「……麵包粉很脆,很好吃。」

  「小心不要燙傷了。」

  「嗯。」

  聖羅笑咪咪地吹著插在叉子上的煎麵包粉牛肉薄片。她噘起嘴巴的模樣看起來稚氣而可愛。

  我們吃完午餐,又走在校園內。

  這時迎面走來社團的學長姐。

  「原來引起大家騷動的美少女就是夏爾的妹妹。」

  「你在帶她逛校園嗎?兄妹兩人勾著手,感情很好嘛!」

  聖羅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我摟著聖羅的肩膀,以笑臉回應,

  「她不是我妹妹。她是對我很重要的女孩。」

  學長姐聽了目瞪口呆。

  聖羅也瞪大眼睛抬頭看我。當我說「那麼我先告辭了」並繼續往前走,聖羅也快步跟著我,但她的表情仍舊顯得茫然。

  我們走出校舍建築,來到雪白的金合歡林蔭道路,聖羅總算如夢初醒,開始顯得忸怩不安。

  她纖細的手臂勾著我的手臂,低著頭一本正經地說:

  「我來到維斯多利亞皇國之後,重新體認到一件事:夏爾老師非常受歡迎。只要和夏爾老師說過話的人,都會愛上夏爾老師。」

  「沒這回事吧?」

  聖羅從以前似乎就太看重我了。不是我自誇,我在前往艾倫國之前可是失戀大王。

  聖羅以真摯的眼神看著我說:

  「不,確實如此。只有對夏爾老師用情最深的人,最終才能留在老師的身邊。只有一直愛著老師的人……」

  聖羅的個子突然變高,臉部的位置向我接近。

  我正感到奇怪,突然有個花瓣般柔軟的物體接觸我的臉頰,然後又離開了。

  直到聖羅的嘴脣離開,我才意識到聖羅剛剛踮起腳尖吻了我。

  她滿臉通紅地看著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有自信:不論是現在或未來,全世界最喜歡夏爾老師的就是我。」

  我感到驚訝,同時也緊張地想到:她果然看到哈崙和咪莉親吻我的臉頰。我懷著混亂的心情,和聖羅同樣紅著臉,呆呆地望著她。

  我想起自己曾在九歲的聖羅要求下,準備要親吻她的臉頰時,她卻把我推開,口中高喊:

  「還是不用了~~!」

  她現在雖然也才十二歲,但是已經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我不禁感到些許的寂寞。

  ◇◇◇

  兩天後,聖羅代表席撒爾國王成功完成任務回國,我卻無法回到平凡的日常生活。

  「聽說夏爾和小女孩在交往。」

  「他們在校園裡很親熱地約會。夏爾還放閃說:『她是對我很重要的女孩。』」

  「討厭,原來他是蘿莉控。」

  「我上次經過夏爾住的公寓門口,看到穿著沙漠國家民族服裝的超級大帥哥,還有感覺很強悍的美女,同時在追求他。我還聽那個美女說:不論你是穿女裝的男生或穿褲子的女生都沒關係。」

  「什麼?他既是同性戀又有女裝癖?不對,應該是男女通吃的雙性戀?」

  「而且還腳踏三條船?」

  這些流言持續了很久,害我被女孩子疏遠。

  唉……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