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音樂祭的邀請~龍之覺醒
第十四章 音樂祭的邀請~龍之覺醒
第一回 我們全力以赴的場所
次日,我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
我看到窗外射入的陽光和早晨相較過於明亮,一看時鐘才嚇得跳起來。
「哇!我睡過頭了!」
我原本只是想要小睡兩、三小時,卻睡得很熟。多虧如此,我的腦子此刻很清醒,不過今晚是音樂祭的首日,聖羅也要演奏,我得在那之前說服古蘭德才行。
距離和海穆他們約定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我得加快腳步才行。
我換上洋裝、綁好頭髮,走出房間。
聖羅應該已經起床了吧?我走到聖羅的房間,敲了敲門卻沒有得到回應。我打開門,看到床上沒有人。
這也是很正常的。
她大概在城堡的庭園或諮詢室練習小提琴吧?
然而當我要走出房間時,我驚愕地發現到一件事。
艾莉亞諾爾的人偶放在床邊的桌上——這點沒有問題——但旁邊卻沒有凱伊。
艾莉亞諾爾孤獨地坐在那兒。
我走過去看凱伊有沒有掉在地上,但沒有找到。
聖羅帶走凱伊了嗎?
為什麼只帶走凱伊?
我看著艾莉亞諾爾旁邊寂寞的空間,心中湧起不安,一把抓起艾莉亞諾爾到外面尋找聖羅。
我在庭園和諮詢室都沒有看到聖羅,只好再回到建築內,在走廊上聽到吉爾曼和約崙爭論的聲音。
「預言書上寫著我們兩人會打倒惡龍!請你仔細閱讀。」
「別鬧了!浪漫小說是女孩子讀的東西!哪有人會相信書裡寫的內容?」
「大巫女也說,擁有閑耀金髮和綠色眼珠的劍士會擊倒復活的龍。絕對不會錯!」
約崙一本正經地把印著《莉莉屠龍記》的標題、裝訂精美的書遞向擺著臭臉的吉一爾曼。
「惡龍今晚就要復活,時間已經不多了!再這樣下去,世界就會滅亡!你是要打倒惡龍的勇者啊!」
我這時才想起吉爾曼和約崙的問題也尚待解決。
不過約崙一再提到的「閃耀者」應該不是吉爾曼,而是雷德吧?
我到昨天為止都不相信龍會復活,對於二十四年前傑拉德爵士屠龍的故事也只覺得內容經過誇大渲染。
但是我現在知道龍的確存在,而世界也面臨危機。
約崙如果真心打算要擊退龍,那麼他要找的不是吉爾曼,應該找雷德才對。
約崙尋找的一開始就是雷德。
所以勇者不是紅髮藍眼睛的傑拉德爵士,而是他的兒子——金髮綠眼的青年。
約崙和吉爾曼在瑪麗安娜教堂相遇時,雷德也在那裡。當時約崙如果沒有遇見吉爾曼,或許就遇見雷德了。
如果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我再度開始思索約崙究竟來自何方。
要不要帶他去找雷德呢?
「約崙。」
我剛要對他說話,吉爾曼便用很不耐煩的聲音怒吼:
「我才不是勇者,也不打算當那種東西!我不想再陪小朋友幻想了!」
過去吉爾曼也曾一再告訴約崙自己不是勇者。
吉爾曼大概只是說出跟平常一樣的話而已。
但是對約崙而言,此刻想必是最後一次嘗試說服吉爾曼。
龍復活的時刻接近了。今晚就得前往溪谷。
所以在最後的一刻,約崙拿出自己相信是預言書的浪漫小說給吉爾曼看,希望能說服他一起去,卻被拒絕了。約崙受到嚴重的打擊,低著頭全身發抖。
「喂……」
吉爾曼似乎也發覺到約崙的態度和平常不太一樣。
他眼中透出擔心的神色,把手伸向顫抖的瘦小肩膀。約崙低著頭用沙啞的聲音說:
「……我早就知道你一點都不像勇者。雖然你有張英俊的臉,可是卻很沒品,講話粗魯,個性很浮誇,又是色鬼……」
「喂,我怎麼會是色鬼!」
吉爾曼似乎無法接受這個說法。
約崙低著頭繼續說:
「而且看起來很笨,實際上也是笨蛋。」
他眼中泛起淚光。
「可是你卻意想不到地很溫柔……當我傷心的時候就會連忙安慰我,還會立刻道歉說是自己不好……而且也天天勤奮練劍。當你說『我目前的主人暫定是龍樹王子,戀人是古蘭德。我的劍是為了守護這兩人,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去屠龍』的時候,臉上表情有點羞澀,讓我覺得有點可愛、有些心動……」
約崙抬起淚溼的臉。
他左眼的眼罩溼了,紫紅色的右眼也流下透明的淚珠,表情顯得脆弱而悲傷。
「我心想……你是一個能夠直率地去愛其他人的人……雖然不像勇者……雖然你真的跟這本書中的勇者完全不能相比……可是、可是,我……」
吉爾曼盯著約崙哭泣的臉發呆,忽然好想又恢復清醒,更加慌亂地說:
「喂、喂!你是男生就別哭哭啼啼的!太卑鄙了。」
「算了!我自己一個人去打倒惡龍!」
約崙把《莉莉屠龍記》丟向吉爾曼就跑走了。
「等一下!約崙!」
我衝出去大聲阻止他,但是他轉眼間就消失在轉角的另外一邊。
吉爾曼抓住我的雙肩,湊向我大喊:
「古蘭德!那傢伙幹麼真的哭出來?」
他似乎相當慌亂,臉上顯露出不知所措的窩囊表情。
我被吉爾曼的氣勢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想,那是……因為你說『我才不當勇者』的關係。」
「果然如此。可是我真的不是勇者,也不可能去打倒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龍。喂,我該怎麼辦?」
你問我,我也回答不出來……
看到吉爾曼窩囊的表情,我覺得好像看到自己的臉。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突然聽到「哇啊啊啊啊」的哭聲。
「咦?怎麼了?」
是小女孩的哭聲!
難道是聖羅?
羅曼西亞城堡裡的小女生只有聖羅,可是以聖羅來說,哭聲未免太激烈、太幼稚了一點。
不,聖羅也是小孩子啊!
我正要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衝過去,哭聲卻主動朝我們接近。
「哇啊啊啊啊啊!討厭~!」
金髮蓬鬆的女孩揮動著雙手拚命跑向這邊。
「咦,波拉蘿絲公主!」
波拉蘿絲公主為什麼在哭?
在淚眼汪汪跑過來的波拉蘿絲公主後方,龍樹王子拿著兔子布偶追著她喊:
「等等,波拉蘿絲公主!」
而且他還全身赤裸!
龍、龍樹王子,你的衣服呢?
在外國城堡的走廊上光著身子裸奔,實在很難想像是重視王子尊嚴的龍樹王子會做出的奇行,令我驚愕不已。
吉爾曼也瞪大眼睛問:
「喂,古蘭德,那是怎麼回事?」
「我、我也不太清楚……」
波拉蘿絲哭著衝過僵立在原地的我們面前,口中高喊:
「我討厭男生!男生好可怕!」
「波拉蘿絲公主~!」
龍樹王子也追過來。
仔細看,龍樹王子的身體和頭髮都滴著水。重要部位雖然勉強用兔子布偶遮住,但上半身和屁股都光溜溜的。
「喂,等等,王子!」
吉爾曼伸手抱任龍樹王子。
「放開我,吉爾曼!」
「笨蛋!我怎麼可以放任主人這麼丟臉的姿態!艾倫國的王位繼承人露出屁股和小鳥在羅曼西亞的城堡走廊上裸奔——這種事如果登上報紙,對服侍這種笨王子的我來說也是奇恥大辱!」
吉爾曼怒吼。
聽他這麼說,龍樹王子似乎也恢復理智。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模樣,然後又注意到在吉爾曼旁邊一臉錯愕的我的視線。
「古、古蘭德!」
他的臉立刻漲得通紅,拚命用兔子布偶遮掩自己的身體,發現到面積不夠之後,便貼在吉爾曼背上說:
「衣、衣服借我,吉爾曼!」
龍樹王子用力拉扯披風。
「哇!不要硬拉,會破掉!我馬上脫下來。」
「快點!」
「那麼害羞的話,就不要光著身體在走廊上跑!連我也沒幹過這種事情。即使在床戰當中被對方的丈夫撞見,至少也要在腰問裹條床單才能跑出來!」
「艾倫國的騎士怎麼可以和有夫之婦做出違背倫理的行為、還在公眾場合說出來!」
兩人一邊對罵、一邊由吉爾曼脫下披風讓龍樹王子裹在身上,總算結束了不忍卒睹的姿態。
話說回來,龍樹王子從披風底下露出光腳的模樣就像受到庇護的難民小孩,怎麼看都不像一國的王子。
「發生什麼事了?波拉蘿絲公主好像在哭。」
我膽顫心驚地問。原本紅著臉、低著頭的龍樹王子似乎下定決心,毅然抬起頭對我說:
「我在洗澡的時候,波拉蘿絲公主來訪,被她發現我是男的!」
「什麼!」
「喂,你本來就是男的啊!」
狀況外的吉爾曼呆住了。
「波拉蘿絲公主因為我昨天突然離開而擔心,於是就來見我。可、可是——因為太突然了,我沒有時間遮住,就被、被看到了……」
他再度臉紅,低下了頭。
被看到是指……呃……
我也同樣地臉紅了。
也就是說,他的男性象徵被波拉蘿絲公主看到了……
「波拉蘿絲公主大為震驚,臉色都發白了。」
那當然了。竟然讓女生看到那檯東西……
更何況波拉蘿絲公主家都是女性,沒有兄弟,再加上她很怕男生,所以看到原本以為是女孩子的龍樹王子胯下竟然有那種東西,一定相當震驚。
「她用細微的聲音問我:『你不是……女生嗎』。」
龍樹王子的臉上呈現苦澀的表情。
我緊張地吞下口水。
「我低頭對她說『對不起』,她就立刻哭出來。我走向她說『我並不是要騙妳』,她卻把布偶丟向我喊『討厭』,然後哭著跑走了。」
「所以王子就光溜溜地去追她?你是白痴嗎?不會穿上衣服再去告訴她『我是男的,那又怎樣』嗎?」
「問題沒有那麼簡單!」
龍樹王子怒目瞪了吉爾曼一眼,然後又愁眉苦臉、毫無自信地問我:
「古蘭德,我該怎麼辦?我傷害了波拉蘿絲公主。她嚇到把最要好的朋友——濃濃——都丟掉,內心一定相當震驚。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原諒我?」
龍樹王子抱著兔子布偶急切地問我。
「接下來我還得參加音樂祭的開幕典禮,代表父王致詞。可是因為擔心波拉蘿絲公主的事情,害我把背好的文章都忘記了。」
「呃,這個嘛……」
糟了。我還沒有告訴龍樹王子,波拉蘿絲公主和她的阿姨昨天來拜訪過。
當我問她,如果龍樹王子是男生怎麼辦,波拉蘿絲公主沉著臉,落下大顆的眼淚說:
『如果龍樹王子是男孩子,我、我一定一輩子不要見到他,也不要寫信……』
該不會是昨天她們回到別墅之後,阿姨們就隱隱約約告訴她龍樹王子不是女生、而是男生了。
她或許不願相信,所以才特地過來想要親自確認。如果是這樣,那就太糟了。
龍樹王子抬頭看著我,似乎想要得到自己無法找到的答案。
我也說不出話來。
「呃~呃~……」
我該說什麼?
我拿著艾莉亞諾爾的人偶.胃部陣陣刺痛,一旁的吉爾曼卻又火爆地說:
「喂!我的問題比較急迫吧!約崙的事情怎麼辦?」
他重新提起被龍樹王子引發的騷動中斷的問題。
「龍今晚就要復活了!」
一旁的龍樹王子也湊上前說:
「開幕典禮也是今晚!」
兩人都只想到自己的問題,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到其他人的事,只顧著向我追問答案。
哇啊啊啊啊,怎麼辦?
更何況我還得去和雷德他們會合,一同前往溪谷去勸說古蘭德。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很緊迫了,但是在那之前我更擔心丟下艾莉亞諾爾跑出去的聖羅——
對了,我在找聖羅。
「呃……你們有看到聖羅嗎?」
「不要轉移話題!」
「古蘭德,現在波拉蘿絲公主的事情比聖羅更重要!」
兩人同時責難我。就在這時,城堡的女僕走過來,有些靦腆地對我說:
「古蘭德小姐……有件事我想要告訴妳。」
「呃……好。」
我終於找到藉口可以離開吉爾曼和龍樹王子,連忙走向女僕。兩人隔著一段距離,用「絕對不會讓妳逃掉」的眼光瞪我。
女僕壓低聲音說:
「是有關聖羅公主的事情。」
「咦?聖羅公主怎麼了?」
我心中產生不祥的預感。
「我中午左右看到她拿著男孩子的人偶獨自走在街上……因為公主不可能獨自一人外出,所以我以為是看錯人了,可是回到城堡也沒有看到公主,就想到莫非那真的是聖羅公主……」
聖羅獨自一人跑到城堡外?
女僕離去後,吉爾曼和龍樹王子再度衝向我。
「我真的很煩惱,古蘭德!」
「給我建議吧,古蘭德!」
我腦中有好幾個聲音在迴盪、旋轉。
我是個窩囊的重考生,也是古蘭德·道伊的弟弟,現在的身分是艾倫國皇家家庭教師古蘭德小姐,對聖羅來說是夏爾老師——吉爾曼雖然是個自戀而煩人的傢伙,但卻是真心在擔心約崙的事情——龍樹王子個性認真勤奮,總是努力想要當上好國王,我也很希望波拉蘿絲公主和龍樹王子之間的感情能夠有所發展——如果兩人有困難,我當然很想幫忙——
可是和海穆他們約定的時間已經逼近。如果我不去溪谷勸說古蘭德,那麼龍就可能復活,造成世界毀滅。
而且古蘭德是我唯一的家人。打從出生時我們兩人就一直在一起,只有我知道古蘭德曾經烤焦過麵包、知道她在煩惱的時候會剝菜豆絲、還有她在四歲的時候尿過床。
——我再去跟吉蘭德談,阻止她讓龍復活。
——務必要拜託你了。只有你才有可能辦到。
——古蘭德,我該怎麼辦?
——我本來就不是勇者!
在不斷旋轉的各種聲音當中,我聽到一個虛弱的聲音。
——夏爾……老師。
那是呼喚我的聲音。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這樣稱呼我。
只有那銀髮、紫眼、不擅長表達自己情感的小公主。
——即使我不再是古蘭德·道伊,聖羅仍舊是我——夏洛克·道伊——的寶貝學生。即使任期結束、我不再是皇家家庭教師了,這一點仍舊不會改變。
沒錯,不論我是古蘭德·道伊或夏洛克·道伊,聖羅都是我重要的學生。
不論何時,我都必須對她伸出援手;不論她在何處,我都必須立刻奔去救她。她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女孩。
我在很久以前就和聖羅約定過了。
當我把紫花水晶手環套在聖羅纖瘦到好似要折斷的手腕時,就對她說過: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支持妳、幫助妳!
我緊緊握住聖羅留下的艾莉亞諾爾人偶。
這是妳給我的求救訊息。
妳心中暗藏著無法告訴我的祕密,獨自一人打算從事危險行為。
所以——
所以我現在應該前往的場所是——
「古蘭德!」
「喂,古蘭德,妳在聽嗎?」
我轉向龍樹王子與吉爾曼,高喊:
「龍樹王子!吉爾曼!」
或許是因為我突然露出嚴峻的表情拉高嗓門,兩人似乎都嚇了一跳,啞口無言。
我嚴肅地瞪他們,兩人便同時挺直背脊。
我用「教師」的口吻明確地指示他們: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都瞪大眼睛。
「吉爾曼!你現在最在意的是什麼事情?」
「那、那是……」
吉爾曼結結巴巴地說話。
「龍樹王子!你現在必須完成的事情是什麼?」
「我、我……」
這也是我對自己的斥責。
我大聲喊:
「不要煩惱一堆有的沒的!答案早就出來了,別冀求他人來加以肯定!展開行動吧!」
吉爾曼的臉頰染紅,龍樹王子也露出堅毅的表情。
「我去找約崙!那傢伙太危險了,不能丟下他不管!」
「我去準備音樂祭!身為下一任國王,我有義務要代表父王完成任務!」
兩人以強有力的聲音吶喊,眼神中已經不再迷惑。
我也對他們說:
「我現在要去找聖羅。我一定會在聖羅上台表演前把她帶到會場。這是我現在必須去做、最想去做的事情。」
我們彼此宣示之後,交換眼神並祈禱大家的成功,然後奔向不同的方向。
我出了城堡、搭上馬車,前往海穆居住的宅邸。
我看到街上都是戴黑帽的末日教信徒,心中不禁涼了半截。
觀光客和當地居民都迴避這群人。為了迎接音樂祭而裝飾得五彩繽紛的街道逐漸被搖曳的黑色斗篷染成同一色彩。
他們口中吟詠著祈禱詞,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那裡是羅曼西亞和歐蘭國的國境!他们正朝著二十四年前惡龍復活的溪谷前進!
末日,降臨吧。
神啊,請立即審判。
為我們開創新世界。
就如昆蟲振翅的聲音集結在一起就會成為巨大的鳴聲,喃喃自語般的祈禱無限重疊,就轉變為呼喚毀滅的咒語。
當星星排列成特殊的位置,滯留在谷底的穢氣加上負的祈禱,就會讓龍復活——
我感到毛骨悚然,只能握緊拳頭努力揮去心中的恐懼,快速抵達海穆等人所在之處。
雷德已經準備完畢,即將出發前往溪谷。
萬一龍出現了,他就要以「消滅者」的身分屠龍。
我告訴他們我沒辦法一起去。
「對不起。聖羅不見了。我必須尋找聖羅,把她帶到音樂祭的會場。」
古蘭德的事情當然很重要。
如果古蘭德打算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使龍復活,那麼身為家人的我當然必須阻止她。
但是古蘭德是十七歲的成人,而聖羅是九歲的女孩。
我身為聖羅的老師,對她有責任。
如果現在只能在古蘭德或聖羅之間選擇一者,那麼我必須前往聖羅身邊。
「那也無可奈何了。」海穆聽了我的決心,意外乾脆地說,「我會設法說服古蘭德。如果能辦到的話,我一定能夠成為世界第一的外交官。」
「你現在就已經是很厲害的黑心詐欺犯了。我對你有信心。」
他聽我這麼說,淺笑了一下,然後和上次馬拉松大賽時一樣,拿出瓶裝的蟲、麻醉藥、十字釘、刻了聖句的刀子等等不知有沒有用的東西遞給我,說:
「全部都拿去吧。」
雷德也說:
「反正屠龍就像是我的宿命,所以應該會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他用半開玩笑但充滿自信的語氣說。接著他又說:
「夏爾,請你帶著這個吧。你應該比我更需要它。」
「這是什麼……?」
雷德放在我手中的東西放在表面光滑的布匣裡。我從沒有看過這種東西。
拿起來還挺重的。
「在需要奇蹟的時候,可以使用一次。」
他告訴我裡面有說明書。
雖然不太懂,不過既然雷德要我帶著,應該會有用處吧。
「謝謝。那就待會見了。」
「嗯,後會有期。」
「夏爾,這或許是你身為古蘭德·道伊的最後一項任務,請你好好努力。」
這句話的意思是,海穆帶回真正的古蘭德之後,會跟我換回來嗎?
我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
「我知道。不過我要去尋找聖羅不是因為我是古蘭德·道伊,而是因為我是夏洛克·道伊。」
因為我是聖羅的夏爾老師。
席撒爾王的信
可愛的女兒聖羅:
音樂祭即將來臨,妳的狀況如何呢?
關於當天的演奏,我完全不會替妳擔心。參加羅曼西亞音樂祭的觀眾一定會為九歲少女演奏的透明而纖細的音樂陶醉並讚嘆不已。即使排除為父的偏心,我仍舊相當確信這一點。
妳絕對是艾倫國傲視群國的音樂家。
我也知道我的女兒不會脆弱到因為我這麼寫就感受到壓力而失敗。妳一定能夠比任何人都冷靜地完成演奏,贏得成功。
不過啊,聖羅……
趁這個機會我想要告訴妳:妳跟我很像——冷靜、聰明、對事物看得太過透徹。
但有時正因為看得太透徹,才會招致失敗。
這是我從比妳活得更久的經驗中給妳的忠告。
我也曾經嘗過幾次苦澀的失敗、幾乎感覺臉在冒火般可恥的失敗。我並非毫無失敗地走過完美的人生。
我的失敗大多是因為太過自信而招致的。
我以前理所當然地相信自己是完美的,覺得自己能夠看透一切、絕對不會犯錯。
但這是錯誤的。
所以,聖羅,妳有時也應該閉上眼睛,不是思考什麼才是正確的,而是要思考什麼才是重要的。
然後對於妳覺得很重要的對象,不應該隱藏心中的話,而應該老實說出妳在當下最真實的情感。
即使那是讓妳羞於啟齒的話——像是「抱抱我」。
如果妳能夠势力傳達出心中的話,妳和妳珍惜的對象之間的情感一定會更好。
而妳的對象也會告訴妳,妳是個脆弱、不完美、正常至極的女孩。
對妳來說,這無疑是幸福的。
附記
我當然也很愛自己的女兒。
差不多該和好了吧?
首先,可以不要再用好像在看凶嫌通緝照片的冷淡眼神看我了嗎?
附記2
回國之後,希望妳能親吻我的臉頰,對我說『我愛你,父親』。這一來,我一定會成為全世界最寵女兒的父親,替妳實現一項妳所企求的任何願望。
第二回 滅亡的序曲~那怎麼行!
和海穆與雷德分手之後,我前往城堡女僕目擊聖羅的地點,詢問當地店家有沒有看到銀髮紫眼的美少女。
街上今天也擠滿了觀光客,不過如果像聖羅那麼漂亮的小女孩獨自走在路上,一定會引起注意。
我雖然如此期待,但所有人都回答我:
「銀髮?沒看到。」
「今年因為末日教的關係,觀光客都不太敢隨便逛街。尤其是小孩子,幾乎都沒看見。」
「如果有那麼漂亮的小孩走在街上,我應該會記得才對。」
難道聖羅不在街上?
那麼她到底去哪裡了?
我是不是應該先回城堡一趟?或許聖羅已經回去了——可是我難以壓抑心中不祥的預感,因此仍舊停留在原處。
在大街上直線前進的黑帽集團人數也越來越多,不斷往旁邊擴散,前後也拉得很長。
四周完全沒有祭典的歡樂,反而籠罩著葬禮般陰鬱的氣氛。陰暗而沉重的祈禱聲流向天空。
末日,降臨吧。
神啊,請立即審判。
為我們開創新世界。
雷德他們不要緊吧……
朝著溪谷延伸的黑色集團本身就像是穢氣,宛若「負的祈禱」的集合,讓我心中充滿不安。
雷德雖然用充滿自信的語氣說屠龍是自己的命運,但是在那之後又有些憂鬱地補充:
『如果有約崙在就完美無缺了。屠龍原本應該由「消滅者」和「喚醒者」兩人一組來進行。』
『我遇到約崙了。他說他要去屠龍,應該已經前往溪谷了,所以你一定可以在那裡遇到他。他的左眼戴著眼罩,非常好認。』
我不知道雷德所說的「喚醒者」是否就是那個約崙,不過還是這樣告訴他。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他笑著說。
他的笑臉非常燦爛,也非常可靠。
我應該相信海穆和雷德。
現在我得找到聖羅才行。
冬天的傍晚來得很早。明亮的天空逐漸變暗,空氣也越來越冷。
音樂祭只有首日是從晚上開始。
我得在傍晚時抵達會場才行。
開會宣誓之後,各國來賓會輪番上台致詞,然後演奏會就開始了。聖羅的登場順序是第七場。在那之前,我無論如何都得把聖羅帶回會場。
我在逐漸冰冷的街上聽著詭異的祈禱聲,拚命尋找聖羅。
為什麼都沒有人看到聖羅?
該不會是我錯過了某個最根本的錯誤吧?當我心中的焦慮越來越強烈時——
「對了……那個孩子的頭髮好像是銀色。」
賣包子的老先生說。
「她戴著淺棕色眼鏡,斗篷的帽子也拉得很低,所以沒有看得很清楚……」
「帽子!」
「嗯。她和末日教的信徒一樣,身上裹著黑色連帽斗篷。我看著她心想:原來還有這麼小的信徒。接著我忽然看到閃閃發光的銀色髮絲從帽子露出來,不過她馬上把頭髮塞回帽子底下。對了,那隻手也很白皙漂亮。還有,她手上戴著紫色花飾的手環。」
是聖羅!
城堡的女僕在街上看到她的時候,她仍舊是平時的打扮,頭髮也放下來,手中拿著凱伊的人偶。她是後來才換衣服的嗎?
「你是什麼時候看到那女孩的?她去哪裡了?」
「已經好一陣子了。她走向那邊了。」
雖然只有很少的線索,不過可以確認聖羅的確到了街上。接下來我便逐一問路上的人有沒有看到戴眼鏡的兒童信徒。
「打扮成那樣,每個人看起來都一模一樣。」
「如果一直盯著他們,不知道會不會惹上麻煩,所以我沒有看得很仔細。」
得到的答覆果然都不太理想,不過我也從其中幾人得到情報:
「嗯,我看到那孩子繞過那邊的轉角。」
我就憑這些情報繼續前進。
街上開始染上夕陽的色彩。即使現在回去,大概也趕不上開幕典禮了。不過在演奏前一定要找到……
「大姐姐。」
我聽到下方有個稚嫩的聲音呼喚我,低頭一看,有個七歲左右的小女孩將折好的紙條遞給我。
「有人要我把這個交給大姐姐。」
「是誰?」
「嗯~是跟那些人一樣打扮的姐姐。」
她指著末日教信徒的方向說。
該不會是古蘭德?
我打開紙條,看到一根銀色髮絲飄下來。
這是聖羅的頭髮?
我感到背脊幾乎冰凍。
紙條上畫著地圖,其中一棟建築打了叉。難道說聖羅就在這裡?看地圖離這裡不遠!
這情況就和星祭時拿到紙條的時候一樣。當時的紙條是海穆策劃的陰謀。
可是這次呢?
不,現在沒有時間思考。即使是古蘭德的陰謀,我也得前往那裡!
我奔跑在染成暗紅色的街道。
不久之後,我來到了巷弄間的古老建築前方。
建築後方有河川。
這裡好像是空屋?
我走入裡面。室內空蕩蕩的,窗戶釘著木板,景象相當荒涼——
接著我發現地板上有一塊木頭蓋子,下方是通往地底的階梯。
我走下散發霉臭味的階梯,看到一扇沉重的門,門外上了鎖。我一邊警戒四周一邊拆鎖,打開了門。
蜷曲在空無一物的狹窄石室角落的女孩回頭看我。
「聖羅!」
「夏爾老師?」
聖羅似乎正用胸針努力嘗試著要刮下牆上的石頭,看到我便瞪大眼睛。
她在洋裝上穿著連帽斗篷,此刻沒有戴著黑帽,臉上也沒有戴著眼鏡,大概是摘下來了。
「聖羅,妳怎麼會在這裡?不,待會再說。先離開這裡吧。我們得趕回去參加音樂祭才行。妳沒有受傷吧?可以拉琴嗎?」
「不行。」
「啊?」
「不可以過來!快回去!老師!」
我正想問她什麼意思,突然聽到門重重關上的聲音。視野變得一片漆黑。
通往地面的階梯出入口被關上了。
剛剛上面有人嗎?
我們被關起來了?這果然是陷阱?
「老師!」
我聽到悲痛的聲音。黑暗中有個嬌小柔軟的東西貼近我。
「對不起,夏爾老師。」
聖羅顫抖著說。
「我以為可以自己想辦法解決——那個人叫我出來的時候,我知道是陷阱,可是自認可以將計就計。可、可是,我敵不過那個人。我被關在這裡,連老師都……」
「妳說的『那個人』是指……」
我的眼睛逐漸習慣黑暗,可是卻宪全看不見聖羅的表情,只知道瘦小的肩膀相當冰冷,不停地顫抖。
我突然驚覺:
「聖羅,妳見到我姐姐了?」
聖羅抖了一下,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
「我們到羅曼西亞的那一天……我在瑪麗安娜教堂和夏爾老師走散的時候,看到那個人站在眼前……」
據說當時古蘭德綁著馬尾、戴著眼鏡,穿著男生的服裝。
簡直就像是扮回夏洛克·道伊的我。
「那個人和夏爾老師完全不一樣,可是臉卻相同……所以我……立刻猜到她是真正的古蘭德……」
——在音樂祭結束之前,不可以告訴夏爾妳見到了我。
古蘭德俯視著啞口無言、僵立不動的聖羅,以威逼的口吻說.
——否則,我就要搶走夏爾。這種事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接著在高亢的教堂鐘聲中,她帶領一群黑帽男人靜靜地走掉了。
在教會走失後,聖羅變得有些不對勁,原來是這個理由。
「我、我……不想被那個人搶走夏爾老師。可是,當時我無法開口辯駁……我覺得很不甘心、很害怕……所以當我在餐廳知道那個人是末日教的教主,就決定要跟她對抗,開設諮詾室。」
——你們不需要依賴教主。有任何煩惱,這位古蘭德都能為你們解決。
聖羅在黑帽集團占據的路旁以僵硬的表情站起來,嚴峻地向眾人宣布。
開設諮詢室以來,她也總是神情緊繃,不間斷地給予人們「正確答案」。
我當時就猜想到她在隱瞞祕密。
但是沒想到聖羅竟然見到古蘭德,而且為了不輸給她而孤軍奮戰!
——如、如果說出來,夏爾老師就會被帶走……
當我問她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她搖搖頭這麼說。
她一直獨自煩惱、努力。
但即使她和古蘭德同樣是天才,仍舊不敵年紀較大的古蘭德。
她被古蘭德叫到城堡外面,誤中陷阱,就被關起來了。
「……我帶走凱伊的人偶,留下艾莉亞諾爾,是希望可以回到夏爾老師的身邊……我原本打算要在音樂祭之前回去……不想讓夏爾老師……擔心……」
聖羅顫抖著嬌小的身體告白。這時我聽到水聲。浩大的水流從牆壁流入室內。
「咦?怎麼搞的?」
建築後方有條河流。難道是從那裡引水的?
水攻?
聖羅全身僵硬,倒抽了一口氣。
「哇啊!水淹得越來越高了!」
而且還不只一處、一共有四處左右同時灌入水。照這個速度,馬上就會淹到天花板了。
「對、對不起,對不起……夏爾老師。」
聖羅抖得更加厲害,聲音帶著啜泣。我可以感受到平常冷靜的聖羅是多麼痛心及慌亂。
她一直獨自一人緊繃著神經在努力,然後到達極限而破裂,此刻心中充滿了絕望。
「我原本想要保護夏爾老師……」
水很快就淹到我的腰際和聖羅的胸口。
水勢完全沒有歇止的跡象。
周圍一片黑暗。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她也沒有向我求救,而是感到自責,為自己的無力、無法救我而惋嘆,讓我心痛不已。
我緊緊抱住聖羅。
瘦小的身體在我懷抱中抖了一下。
「也許妳已經忘了,可是妳才九歲!而且我是妳的老師!守護妳應該是我的職責才對!」
我同時對不願依靠我的聖羅以及無法給她依靠的自己感到憤怒。
妳才九歲。
妳只是個脆弱的小女孩。
妳沒有必要保護我!妳還不需要擔心這些事情!
這是身為老師的我該負擔的責任。
這是我的工作!
聖羅以虛弱的聲音反駁:
「我、我到下個禮拜的晚上就十歲了!」
她似乎無法忍受不提這件事。
「沒錯,十歲生日一定要隆重慶祝!我會送妳特別的禮物!我們兩個都不能死在這裡!」
小小的手緊緊抓住我,幾乎把我的衣服都扯破。
聖羅完全依偎著我,恢復為一個普通的九歲小孩——無力的小孩——大聲喊:
「夏、夏爾老師!救救我!救我,老師……!夏爾老師!我好害怕!」
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一再呼喊著:
救救我!救救我!
黑暗中聽得到水流拍打牆壁的聲音。
水已經淹到聖羅的脖子。我抱起聖羅,拚命用腳打水,浮到水面上。
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水如果淹到天花板,兩人都會淹死。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我的學生要我救她,如果我無法拯救,那就沒有當老師的資格了。
我單手確實抱住聖羅,設法前進到通往地面的階梯最上層。水由下方不斷逼近。我用力推連結地面與地底的木頭蓋子,發出「嘎!」的聲音。
這棟房子很古老,門的構造也不是很堅固。所以如果用力推,或許能從內側打開。
我從口袋摸出海穆給我的刻有聖句的小刀,塞入蓋子縫隙,用力削鉸鍊,然後再用頭推蓋子。
我好幾次反覆地把頭撞上去試圖推開蓋子,然後又繼續削鉸鍊。
蓋子發出嘰嘰聲,有短暫的瞬間出現縫隙,但卻很難繼續拾得更高。在這當中,水淹得越來越高,聖羅也被水嗆到。
她拚命伸長脖子,看起來很痛苦。
「可惡!我才不會放棄!我要保護聖羅!」
我把小刀握得更緊,用腳踢樓梯增加反作用力,把頭用力撞在木蓋上。
我感覺眼底冒出金星,痛得要命。
蓋子的鉸鍊脫落,木蓋發出「砰」的聲音被抬起來。
推開了!
我又踢了一次階梯,抱著聖羅浮到上面。
我把手構到地板,拚命爬到上方之後,把聖羅也拉上來。上面的房間也從地底不斷湧出水來。
或許是因為剛剛撞得太用力,我還有些頭暈,在地板的水窪中癱坐了好一陣子。
「老師!夏爾老師!」
全身溼淋淋的聖羅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叫我。
從窗外射入的月光映照出聖羅稚氣的臉龐。我對她微笑,說:
「不要緊的,聖羅。」
「夏爾……老師。」
聖羅又抱住我。
我用溼手摸著她溼答答的頭,低聲說:
「我們快去參加音樂祭吧。雖然順序可能會被排到後面,不過我們可以說明情況,請他們讓妳演奏。」
聖羅用顫抖的聲音說:
「夏爾老師,我知道那個人……古蘭德的目的了。」
「啊?」
聖羅在我的懷中抬起頭,大眼睛裡充滿著懊悔與恐懼。
「那個人並不打算在這裡殺死我們。她一定事先設法確保我們能夠得救……她不可能傷害夏爾老師!所以——她之所以會引誘我出來並且把我關起來,是因為要引起夏爾老師擔心並且出來找我。她想要讓夏爾老師遠離音樂祭的會場。」
聖羅說話的聲音雖然還摻雜著恐懼,但已經恢復原本的明晰判斷。
我也想起到這裡的路上有人遞給我紙條,好像要刻意把我引到這裡。不,在那之前的羅曼西亞城堡裡也很可疑。
——中午左右我在街上看到她,手中拿著男孩子的人偶獨自走在街上……
個性謹慎的聖羅不可能打扮成一眼就看得出是公主的模樣走在街上。
所以我在街上才會找不到目擊者。
聖羅一開始就隱藏眼睛顏色與頭髮,避免引人矚目。那女僕是刻意要引誘我去尋找聖羅!
這一切大概都是古蘭德的指示。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為了要讓我遠離音樂祭的會場?為什麼?
聖羅用緊繃的聲音說:
「古蘭德或許打算在音樂祭會場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我感到背脊冰涼。
可怕的事情?
雷德說古蘭德要在二十四年前龍出現的溪谷舉行復活儀式。
可是如果——
如果古蘭德打算舉行儀式的會場不在溪谷,而是在音樂祭的會場呢?
、信徒前往溪谷或許只是煙霧彈。她一開始就打算在音樂祭會場進行這項計畫。
龍出現的條件是星辰排列、蓄積的穢氣,以及負的祈禱。
會場的大廳如果和溪谷同樣屬於容易蓄積穢氣的場所,那麼惡龍就會……
我感到從腳底在顫抖。
我站起來說:
「我們得快點趕到會場才行。」
雷德與海穆已經前往溪谷。現在通知他們也來不及了。
我得阻止古蘭德才行。
「夏爾老師,請帶我一起去。」
「可是……」
「拜託!」
聖羅以嚴肅的眼神看著我。即使我反對,她大概也會跟來,然後又做出輕率的行為。那麼還是讓她跟著我比較安全。
「我知道了。我們得快點。」
「好的。」
我穿著溼透的衣服走到外面,受到冷風吹拂不禁發抖。
我買了厚斗篷裹住身體,暫時防禦寒風,招了一輛馬車前往音樂祭的會場。為了讓聖羅稍微暖和一點,我讓她拿著放入燒熱的石頭的袋子,喝點加了酒的薑湯。聖羅的臉微微泛紅。
從奔馳的馬車車窗可以看到天空升起了皎潔的月亮,滿天的星星也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毀滅世界?即使是古蘭德,也不可能辦到!
——不,如果是在明天晚上——音樂祭的首日——就有可能。
會場附近已經聚集了來慶祝音樂祭的人群。廣場和街上都有人在拉小提琴或唱歌,也有人在欣賞表演。大家看起來都很快樂。
看到這樣的景象,實在很難想像世界正面臨毀滅危機。
可是我的心臟卻不安地悸動,喉嚨也感到痛苦。
——在前夜祭的夜晚,天空的星辰將呈現和二十四年前相同的排列。
——匯集祈禱滅亡的人們「負的祈禱」之後,龍就會重新復活。古蘭德擔任教主、在短期間之內增加大量信徒,試圖重現二十四年前舉行的儀式。
雷德低沉而給人強烈印象的聲音在我耳中反覆迴響。
古蘭德要如何在音樂祭的會場上召喚龍?
聖羅把溼溼的凱伊人偶和燒石並排放在膝上,雙手拿著薑湯的杯子,身體仍舊因寒冷而顫抖。她抬起頭看著我。我的膝上也放著艾莉亞諾爾的人偶。
我為了讓聖羅保持溫暖,便伸手抱住她。聖羅抖了一下,然後把臉頰貼在我的胸前,像是在聽我的心跳聲般。我們聽著彼此的脈動聲越來越快,在馬車抵達音樂祭會場前都保持同樣的姿勢。
下馬車時,聖羅的臉紅通通的。衣服雖然仍舊半溼,但身體已經稍微溫暖些。
「這位是今晚預定要演奏的艾倫國第一公主聖羅公主。我是隨從的古蘭德·道伊。」
我在入口處報上名字,負責人員驚訝地說:
「咦?古蘭德小姐?咦?可是,古蘭德小姐已經——」
他不斷搖頭喃喃自語,不過還是讓我們進去。
來到舞台後方,我才發覺到異狀。
偌大的會場觀眾席已經坐滿了人,後方的一般座位也擠滿了站著觀賞的觀眾。
在高處的招待席包廂座位中,坐著來自各國、穿著華麗的王公貴族和名人,其中也有龍樹王子。
他為了擔任國王的代表,穿著高雅而體面,膝上則放著兔子布偶。那是波拉蘿絲公主的布偶嗎?
龍樹王子是否已經代表席撒爾國王、發表了符合王位繼承者堂皇風範的賀辭了呢?
不過此刻盯著舞台的龍樹王子表情卻驚愕而僵硬。
不只是龍樹王子—
招待席和一般觀眾席的所有觀眾都一動也不動地盯著舞台。
我和聖羅從舞台旁邊望向舞台上,也不禁屏住氣息。
強烈燈光照射的舞台上,站著女裝的我——不,是真正的古蘭德·道伊。
古蘭德拿著光澤優雅的小提琴,修長的手臂移動著琴弓,細細的手指巧妙地操縱著弦。
複雜交錯的旋律吸引所有聽者的注意力,以毫無喘息空間的速度流動。
這是德魯·藍巴德的協奏曲!這首曲子原本是聖羅要演奏的超難度炫技曲。
而古蘭德卻以超乎聖羅的完成度演奏。
無限加快的旋律震撼觀眾,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操弓的古蘭德姿態無比優雅而綻放光芒,臉孔高貴而冷淡。
在古蘭德旁邊,站著一名纖瘦的少女,穿著華麗的古典禮服,帶著面紗。
咦?那是……
表情茫然、宛若無生命的人偶般的那個人,該不會是約崙?咦?可是他沒戴眼罩。
約崙的眼睛是紫紅色,但是這個女孩卻是淺綠色,頭髮顏色也不一樣。約崙是黑色短髮,而這女生的頭髮長度雖然相同,卻是淡金色!
約崙不是為了打倒惡龍而前往溪谷了?
這女孩是別人嗎?可是她長得跟約崙一模一樣——約崙如果是女生,一定就像這樣——
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
我嚇一跳轉頭,看到吉爾曼板著臉站在那兒。
「妳是古蘭德嗎?」
他壓低聲音問。
「嗯……對呀。」
事實上,我不是古蘭德·道伊。真正的古蘭德此刻正在舞台上神乎其技地演奏超技曲。可是對於吉爾曼、龍樹王子等艾倫國的人而言,古蘭德就是我。所以我尷尬地點點頭。
這一來,吉爾曼的表情變得有些安心,然後立刻又露出嚴峻的表情說:
「那麼台上的古蘭德到底是何方神聖?她不是我認識的妳。不……之前我好像也看過像那樣的妳。當時我就覺得那好像是另一個人,現在我確定她真的是另一個人。」
「她為什麼在舞台上演奏?」
「她說聖羅公主突然生病不能演奏,所以就由自己來代理演奏。」
聖羅無言地咬著嘴脣。
「吉爾曼,古蘭德旁邊的那個人該不會是……」
吉爾曼聽到我的問題,眉頭皺得更深,以嚴峻而銳利的眼神回答:
「沒錯,是約崙。」
果然是他!可是約崙為什麼會和古蘭德一起上台?
而且他的表情也很奇怪,眼神虛空,髮色和眼珠的顏色也不一樣。
「我追著那傢伙到溪谷。溪谷裡都是蠕動的黑帽集團,另外還有很多被他們感化、希望在世界滅亡後得到救贖的信徒聚集。我在那群人當中好不容易找到他,正想要叫住他,那些黑帽人就把他弄暈帶走了。」
末日教信徒帶走了約崙?
是古蘭德指示他們做的嗎?
「我追上去,可是人實在太多,中途就跟丟了。」
於是吉爾曼就直接跑到末日教的總部大鬧,問他們把約崙帶到哪去了、快點放人。
吉爾曼的頭髮和衣服都很凌亂,披風也髒兮兮的。當他得知約崙和教主一起前往音樂祭的會場,便立刻趕回來。
「真是不敢相信,竟然是那傢伙。可惡!怎麼搞的?為什麼眼睛和頭髮變成那種顏色?還有為什麼合和長得跟妳一模一樣的人在一起?那傢伙就是末日教的教主?教主不是美少年嗎?為什麼要拐走約崙?而且還把他打扮成那樣帶上台。」
「……古蘭德想要讓龍復活。」
「什麼?」
吉爾曼瞪大眼睛,好像在問怎麼連我都說這種話。
「龍不是童話故事裡的生物嗎?」
他喃喃地說,似乎不敢相信。
「還有,妳為什麼要稱她『古蘭德』?古蘭德不是妳嗎?」
「那個也是古蘭德。」
不是假冒的古蘭德,而是真正的萬能天才古蘭德。
古蘭德在舞台中央演奏小提琴,散發出震撼人心的魅力。
古蘭德是為了使龍復活的目的而展開行動。
所以約崙在那裡,就代表龍的復活需要約崙。
——如果有「約崙」在就更完美了。屠龍原本應該是由「消滅者」和「呼喚者」兩人一組來完成。
我回憶起雷德曾憂鬱地這麼說。
約崙在尋找的「勇者」是金髮綠眼的「閃耀者」。為了見到他,約崙才會到「外面」。
舞台上宛若人偶般表情茫然的約崙,擁有淺綠色的眼睛和淡金色的頭髮。
雷德的母親是梅勒迪斯的大公主瑪爾,達娜埃。梅勒迪斯之民是世界的調停者及守護者,一族集中居住在羅曼西亞與歐蘭國國境的森林中。他們幾乎不會到外界,擁有神祕的力量,外表據說是淡金色的頭髮和淺綠色的眼睛——
約崙是梅勒迪斯之民?
得到這個結論的瞬間,我想起約崙的好幾句話,又發覺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說的預言書是什麼?
——《莉莉屠龍記》。聽說是文化與藝術之國——維斯多刊亞——的暢銷書。
——書中把離家出走的過程、旅行要帶的東西、旅行注意事項都寫得很詳細,給了我很好的參考資料!而且我非常能夠認同那位主角,名字也跟她很像,簡直就像是在描寫自己。
我並沒有聽過這本暢銷小說,所以就問他是在哪裡買的。
——是我叔叔從『外面』帶回來繪我的禮物。送我叔叔那本書的人聽說我很喜歡『外面』的浪漫小說,就很親切地告訴他,這是很受年輕女孩喜歡的暢銷小說,請務必送給你那位親戚的女孩——啊不,男孩。
——《莉莉屠龍記》的作者是誰?
——克利絲塔·多莉。
這是以古蘭德為原型的偵探小說當中的女主角名字。
送給約崙的叔叔《莉莉屠龍記》的人,會不會就是古蘭德?或許那根本不是暢銷小說,而是古蘭德為了把約崙引誘到外面世界而寫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書?
所以女主角的境遇才會和約崙一模一樣,主角的騎士也是以和梅勒迪斯有深厚淵源的屠龍英雄傑拉德爵士的兒子為原型。
古蘭德打扮成男裝到瑪麗安娜教堂,或許是為了見到約崙。古蘭德的頭髮是金色、眼睛是藍色,但這一點差異她應該有辦法蒙混過去。
沒錯。當時預定要和約崙見面的不是雷德,而是古蘭德!
古蘭德的演奏突然轉變。
原本展現超難度技巧、快速而帶挑釁意味的曲子轉變為和緩的旋律。
聖羅握緊拳頭。
這首曲子也是聖羅原本要演奏的樂曲。
聖羅的母親選擇的《龍的搖籃曲》——
神情恍唿的約崙張開嘴脣。
龍將破壞七道門。
驚人的透明、清脆歌聲傳到觀眾席。
這個聲音一進入耳中,就會讓全身上下顫慄。
彷彿靈魂被看不見的手抓住、抽走一般,美麗、誘人、危險的聲音。
沖走生命的水門。
背叛神之名的光門。
懲罰一切的地門。
玷汙靈魂的火門。
迷惑愛情的花門。
反覆怠惰和懦弱的夜門和晝門。
歌詞和我知道的《龍的搖籃曲》不一樣!
而且旋律雖然相同,但是在王后的歌聲與聖羅的小提琴聲中柔和溫暖的曲子,此刻卻變得宛若從高空降下的神諭般高傲莊嚴。
約崙在唱歌的同時,頭髮柔軟地蠕動並變長。
薄薄的面紗下,綻放淡淡光芒的金髮如波浪般騷動、擴散,包覆瘦小的身軀,將開朗可愛的少年約崙轉變為神祕的美少女。
「怎麼搞的……」
吉爾曼瞪著站在舞台上的約崙發出呻吟。
他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像隻小狗一樣纏著自己、天真無邪又不太可靠的男生,此刻卻變化為眼神恍唿、唱著天上之音、遙不可及的高貴歌姬——這一點似乎讓吉爾曼無法接受。
「那傢伙到底怎麼了?」
聖羅握住我送給她的水晶手環,微微發抖。
古蘭德演奏的莊嚴旋律和約崙誘人的聲音重疊,捕捉聽眾的心靈,撩起不安的情緒。
——我的歌是很特別的歌。
——是嗎?那你現在就唱吧。
——不行,我不能在公開場合唱歌。
——這什麼理由!
約崙和吉爾曼之間曾經有這麼一段脫線的對話。
約崙之所以不能在公開場合唱歌,是因為約崙的歌聲會影響人心。
此刻我聽著傳遍會場每個角落的透明歌聲,終於理解。
這個歌聲太危險了。
就如迷惑水手的海妖歌聲一般,這是通往毀滅的聲音。在美麗、透明的聲音引導下,讓人想要衝入毀滅。我腦中聽到末日教信徒的祈禱聲。
末日啊,降臨吧。
神啊,請立即審判。
為我們開創新世界。
觀眾的靈魂也好像被吸走一般,以恍惚的表情陶醉地聽著歌聲。
在他們的上方開始凝聚朦朧的黑色氣體。
那是什麼?
一開始像細塵一般的黑點逐漸變濃、變得明晰,然後不斷翻騰、擴散。
那片黑雲就是穢氣嗎?
難道是約崙的歌聲取代了信徒的祈禱聲,引出會場中觀眾的「負的祈禱」?
雷德說過,為了淨化溪谷的穢氣,必須在梅勒迪斯管理之下故意讓龍顯現。
為此要從梅勒迪斯之民當中派遣「喚醒者」與「消滅者」。
「喚醒者」的職責就是要讓龍顯現?古蘭德是為此才引出擁有這種力量的約崙!
我驚愕地望著眼前的景象,着到黑雲逐漸變化成龍的形狀。舞台後方的工作人員開始騷動。
「不會吧……」
吉爾曼喃喃地說。
然而觀眾卻無聲無息地傾聽約崙的歌聲。他們完全被約崙的歌聲虜獲了。
二十四年前出現過的龍要復活了!
「老師……」
聖羅以脆弱的聲音呼喚我。
她的聲音讓我恢復理智。
對了,我是聖羅的老師,必須保護聖羅才行。絕對不能讓那種東西復活。
如果能夠讓觀眾的注意力從約崙的歌聲引開,或許能夠沖淡那黑色的穢氣。
舞台後方擺放著表演者使用的樂器。
我從其中抓起有七個小鈴鐺的雪莉鈴走上台。
「老師……」
「喂,古蘭德!」
我挺直背脊,懷著強烈的心情走向以冷漠的表情演奏小提琴的古蘭德。
接著我停下腳步。
我以女裝的古蘭德·道伊的姿態,面對真正的古蘭德·道伊——我的雙胞胎姐姐。
為了阻止古蘭德策劃的世界末日發生。
第三回 成為傳說的夜晚~兩個古蘭德·道伊
觀眾看到舞台中央演奏小提琴的古蘭德和手持雪莉鈴的我——兩個古蘭德——開始騷動。
「奇怪,有兩個古蘭德小姐!」
「咦?怎麼搞的?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騷動在會場中擴散。
坐在包廂招待席的龍樹王子探出上半身瞪大眼睛,滿臉驚愕地看著我。
古蘭德也停止拉小提琴,注視著我。
她的眼神像是在問:你為什麼要來。
雖然冷漠,卻帶些悲傷。
我強硬地回視這雙眼睛。
別再做這種事了。
我不知道古蘭德為什麼想要打開通往異界的門、前往另一個世界,但為了個人目的而毀滅世界絕對是錯誤的。
現在立刻放下小提琴,離開舞台。
會場有一瞬間籠罩著夜晓森林般的寧靜。
然而古蘭德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再度以冷漠嚴峻的表情開始演奏小提琴。
這是拒絕一切的莊嚴曲調。
彷彿要凍結心臟的冰冷音符再度迴盪在舞台上。約崙開始唱歌:
龍將破壞七道門。
讓天空染成深紅。
讓大海冰冷凍結。
讓大地充斥悲鳴。
飄浮在觀眾席上方的龍的身影再度變深。
我使勁拍打雪莉鈴。
雪莉鈴發出「鏘!」的聲音。
和古蘭德演奏的小提琴旋律比起來,鈴聲顯得格外幼稚拙劣。
然而我能夠演奏的就只有小孩也能敲響的雪莉鈴——所以我持續拍打,一心想要抹去古蘭德的小提琴樂聲。
「鏘!鏘!」聲音雖然單純,但天真無邪的音色仍切入古蘭德演奏的旋律。
就像小孩子無心拍打雪莉鈴一般,就像要打破不安穩的空氣一般。
鏘!鏘!節奏清楚而強烈。
原本要回到陶醉狀態的觀眾表情再度被無邪的鈴聲拉回來。這個亂七八糟的演奏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出現兩個古蘭德?眾人眼中都充滿困惑的神色。
繼續看我這裡!聽這個聲音:
我懷著強烈而不服輸的心情繼續拍打。龍似乎也感到困惑,在觀眾席上方蠕動。
然而約崙宛若來自天上的歌聲穿透了我拙劣的鈴聲。
龍將破壞七道門。
沖走生命的水門。
背叛神之名的光門。
在觀眾席上方停止片刻的龍突然撲向我,張牙舞爪地要咬下我的頭。
觀眾發出悲鳴,其中混雜著聖羅的叫聲。
「老師~!」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這時從後台跳出來的吉爾曼檔在我前方,揮劍砍向龍的面部。
但是劍發出「銧!」的聲音彈回來。
「嘖!」
吉爾曼發出呻吟。
就在吉爾曼的劍接觸的瞬間,龍的臉部覆蓋了堅硬的鱗片。
龍再度撲過來。
吉爾曼擋在我前方揮劍,數度砍中龍的眼睛、腿和臉,但全都被彈回來。
「可惡!我為什麼會跟龍打鬥!龍應該是只出現在小鬼讀的童話故事裡的東西吧?傑拉德的屠龍故事也一定是誇大了十倍!」
他扭曲著面部怒吼,握緊劍繼續與龍對抗。
約崙像是發條人偶一般繼續唱歌。
懲罰一切的地門。
玷汙靈魂的火門。
迷惑愛情的花門。
反覆怠惰和懦弱的夜門和晝門。
龍將破壞所有的門。
所以快快甦醒吧,被詛咒的孩子。
「約崙!喂,約崙老弟!你幹麼呆呆地在那邊唱歌?我不是說過,我不可能當勇苦嗎?快醒醒!喂!」
吉爾曼想要接近約崙,但因為龍不斷攻擊而無法接近。吉爾曼邊揮劍邊焦躁地大喊。
每當龍翻轉身體,長長的胴體與尾巴就在觀眾席上方左右大幅搖擺,使觀眾發出悲鳴。
龍尾巴撞擊包廂座位,使得部分欄杆崩塌、掉落。上方與下方的觀眾都在尖叫。
我望向包廂座位,看到龍樹王子抱著兔子布偶跑出包廂。
他衝上座位與座位之間的階梯,轉彎跑到另一處包廂座位。
在那處包廂座位中,波拉蘿絲公主害怕地抱著阿姨。
龍樹王子跑到波拉蘿絲公主的包廂時,龍的尾巴剛好打中那裡。
眼看尾巴尖端就要觸及波拉蘿絲公主的臉頰——波拉蘿絲公主緊緊閉上眼睛。
龍樹王子為了保護波拉蘿絲公主而擋在她前方。
龍的尾巴碰到龍樹王子的肩膀。龍樹王子彈飛出去。
「!」
在舞台上觀望的我差點沒叫出來。
龍樹王子!
波拉蘿絲公主似乎也在大喊。
我看到龍樹王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才鬆了一口氣。
還好。雖然可能受了傷,不過似乎沒有大礙。
波拉蘿絲公主依偎著龍樹王子,和女性親屬們一起離開包廂座位。
我看著她們離開,再度拍打雪莉鈴。
龍樹王子,希望待會兒能看到你安然無恙的樣子。到時候我會好好稱讚你捨命保護波拉蘿絲公主的勇敢表現。
嘴裡喊著「我不是英雄」卻持續與龍對戰的吉爾曼,看起來也比平時自戀而煩人的吉爾曼更加英勇而耀眼。
「像龍這種連存不存在都有問題的東西,要怎麼對付?可是既然出現在眼前,也只能設法打倒牠了!啊啊,可惡!我應該好好聽約崙老弟講解屠龍方式!」
吉爾曼抱怨。
我突然想起來了。
——那傢伙還畫了龍的圖,囉哩叭唆地解釋。
吉爾曼手中的劍一再被龍的鱗片反彈回來,似乎已經達到極限,劍尖應聲斷裂。
「哇!」
吉爾曼瞪大眼睛。
——他還執拗地說,『龍是變化自如的精神體,即使揮劍砍牠也會彈回來。必須瞄準喉嚨發光的部位。就是這裡,這裡!』
我大喊:
「吉爾曼!瞄準喉嚨發光的部位!那裡才是弱點!」
身影變得更黑的龍張開大嘴,撲向吉爾曼。
「唔哦哦哦哦哦!」
吉爾曼把折斷的劍刺入喉嚨微微發光的部位。
龍往後仰,翻滾身體。觀眾席再度傳來盛大的悲鳴。
然而龍的身體卻逐漸變淡。
吉爾曼仍舊抓著劍,吊掛在龍身上,把劍進一步扭轉刺入喉嚨。吉爾曼凌亂的金髮綻放耀眼的光芒,簡直就像是故事中的勇者。
你今天真的很帥,古爾曼。這樣的話女孩子一定也會愛上你。可惜我不是女孩子。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都各自完成自己的使命。
所以我也必須做我該做的事。
我朝著繼續冷漠地演奏小提琴的古蘭德拍打雪莉鈴,不過只有這樣似乎還是不夠。古蘭德完全沒有顯出狼狽的樣子。
這代表她仍舊有勝算。
這時從我旁邊傳來不同的小提琴樂聲。
這是透明而柔和的旋律。
我轉頭看到銀髮、紫眼睛的小女孩——聖羅——在演奏小提琴。
她的臉頰通紅,拚命地拉著琴。
她配合我拍打的拙劣鈴聲,緩慢而溫柔地演奏。
啊啊,跟上一次剛好相反。
在送給心愛的人禮物的拉娜之日,聖羅為自己最愛的母親作曲,在家人面前演奏。當時我在聖羅後方拍打雪莉鈴。
我告訴她:我會陪在妳身邊,隨時幫助妳,所以妳儘管自由演奏吧!
聖羅當時在演奏中一邊偶爾用視線確認拍打雪莉鈴的我、一邊用小小的手拿著小提琴拉弓。
我一邊對聖羅微笑,一邊拍打雪莉鈴。每一次拍打,都包含著對聖羅的鼓勵。
但是現在,卻是妳在鼓勵我。
配合著我的雪莉鈴,在我身旁替我加油。
——音、音樂祭的時候……你可以在舞台上、而不是在觀眾席……聽我的演奏嗎?
——嗯。我會躲在帷幕後方聽妳演奏。
當時的約定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實現。
我兄然在舞台正中央、而不是帷幕後方,和妳並肩一起演奏。
雖然處在這種狀況,我卻感到很有趣。
的胸口感到陣陣溫暖。
酸甜而興奮的情緒在我心中擴散。
我露出微笑。
我原本要幫助妳,沒想到卻被妳幫助。
妳真的成長了,聖羅。
妳不再是九歲的小女孩。
即將成為十歲的妳,是如此堅強而溫柔。
古蘭德仍舊頑固地不看我一眼,繼續演奏小提琴。她的樂聲越來越排拒他人,高傲、強烈、冷漠、凍結。
龍將破壞七道門。
讓天空染成深紅。
讓大海冰冷凍結。
讓大地充斥悲鳴。
約崙的聲音也冷峻地唱著。
吉爾曼扭曲著面部、滴著汗水,抓著斷掉的劍緊靠在龍的喉嚨部位。
龍的身體已經變得很淡,但是仍保留最後的力量,激烈地揮動尾巴。
「可惡,快點放棄吧!」
吉爾曼怒吼。
要讓龍完全消失、淨化穢氣,是否還有什麼不足之處?
雷德說過,屠龍要由「消滅者」和「喚醒者」兩人共同進行。
那麼不足的東西就是「約崙」?
可是約崙仍舊以恍惚的眼神唱著毀滅之歌。
怎麼辦?
這時雷德的聲音閃過我的腦海。
——在需要奇蹟的時候,可以使用一次。
對了!雷德給了我一樣東西!
我連忙從衣服中取出它。
我打開用從未見過的光滑材質製作的手掌大小的布匣。
裡面是類似黑盒子的東西。盒內似乎裝滿了齒輪、螺絲之類的東西,相當沉重。
這是機關鐘錶之類的東西嗎?
雷德說裡面有說明書。我看到紙條上寫著按下按鈕,並且有圖案和箭頭。
我依照指示按下按鈕。
柔和的歌聲從黑盒子傳出來。
龍看守著七道門。
孕育生命的水門。
以神為名的光門。
包容一切的地門。
正在演奏小提琴的聖羅瞪大眼睛。
我也驚訝地俯視自己的掌心。
這是王后的聲音。
我在艾倫國的第一天晚上,就是聽到這個撫慰心靈的溫柔聲音。
王后當時低頭看著嬰兒鈴七公主、彷彿細語般唱出柔軟、純潔的歌聲。
就好像從遠方祈禱心愛的人平安無事。
歌聲從我的掌心傳到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燒盡靈魂的火門。
傾訴愛情的花門。
召喚結束和開始的夜門和晝門。
每一扇門都有龍看守。
所以安心地睡吧,心愛的寶寶。
聖羅配合著母親的歌聲,自己也演奏出溫柔的旋律。
就好像是在配合穿著女僕圍裙的母親伴隨柔和的微笑唱出的歌聲。
她的表情安心而溫和。
——另外一首曲子妳選了『龍的搖籃曲』。這首曲子和藍巴德的協奏曲剛好相反,是一首節奏緩慢而溫柔的曲子。這首曲子也能欣賞到妳的小提琴透明的音色,我很喜歡。
——是母親推薦我演奏這首曲子的。
——這樣啊。不愧是妳的母親。她很清楚什麼樣的曲子最能發揮妳的魅力。
王后宛若溫柔低語般的歌聲和聖羅演奏的纖細音符相當契合。兩段旋律交錯在一起,將柔和溫暖的氣氛擴散到會場中。
因為龍的出現而恐慌騷動的觀眾安靜下來。
此刻的靜默和他們先前恍惚地凝視古蘭德與約崙共同演出的情況不同。大家似乎都在豎耳傾聽喧囂中傳來的清淨樂聲,表情顯得很溫和。
祈禱歌后——
過去艾倫國採取鎖國政策的時候,來自異國的黑髮少女成為開國派的象徵,以歌聲振奮並導引人心。
我們此刻聽到的,正是成為眾多小說與舞台主題的奇蹟歌聲。
由繼承這位歌后血統的小公主擔任伴奏。
龍看守著七道門。
願天空湛藍光明。
願大海安詳平靜。
願大地開滿花朵。
願幼兒的心充滿無限的希望。
所以安心地睡吧,心愛的寶寶。
溫柔的歌聲反覆唱著透明的旋律,就像是在擁抱害怕得發抖的人們,安慰他們、激勵他們。
就像是在祈禱心愛的人幸福。
龍的動作停止,身影也越來越淡。黑色的點宛若霧散般散開、消失。
吉爾曼整個人連同刺入龍喉嚨的劍一屁股摔落在舞台上。
「好痛!」
他皺起眉頭,然後立刻站起來,跑向約崙緊緊抱住他。
「喂!快醒醒!不要穿這種花俏的衣服、留那麼長的頭髮、呆呆地唱歌!我雖然不是勇者,可是好歹打倒了龍,你應該要感謝我一下吧?」
他在對抗龍的期間,大概一直掛念著約崙。
他一定很想立刻跑向約崙吧。
吉爾曼的手臂繞到約崙瘦小的背部,用急迫的聲音大喊。
約崙已經沒有在唱歌了。
「……」
恍惚的眼神逐漸恢復活力。
或許是因為發覺到吉爾曼抱著自己,清秀的臉上出現驚愕的表情。當他看到被破壞的舞台與折斷的劍,眼睛瞪得更大。然後他聽到吉爾曼呼喚自己的喊聲,便皺起臉孔,淺綠色的眼睛也泛起淚光……
小小的嘴脣僵硬地動了一下。
「啊?什麼?」
「你是……」
「聽不見!」
吉爾曼焦躁地催促約崙。
當他注視約崙的臉,才發現約崙掉下眼淚,嚇得舉起雙手、不知所措而狼狽地說:
「喂!你幹麼還哭啊?」
約崙像隻小狗一樣看著吉爾曼,邊啜泣邊喃喃地說:
「我、我的勇者是……」
「啊?」
吉爾曼反問。
約崙抓緊吉爾曼的披風。披風變得髒兮兮的,處處破洞,變得破破爛爛——
可是約崙卻很珍惜地抓著披風,說:
「你、你雖然講話粗魯、不夠高尚、個性又浮誇……一點都不像勇者,可是我的勇者已經……決定是你了!」
說完就把臉埋在披風裡。
我斜眼看著兩人對話。
唉~感情真好啊~好閃啊~——我內心這麼想著。
「哇啊,別用我的披風擤鼻涕!」
吉爾曼大喊。
「堂堂男子漢不要哭哭啼啼的,太難看了!」
咦……?
吉爾曼還沒有發現嗎?
算了,反正這一對應該也可以順利解決。
另一方面,聖羅演奏的小提琴樂聲變得更加柔和而愉悅。
王后的歌聲已經消失。寂靜的會場中,只聽見聖羅演奏的纖細溫柔的緩慢旋律。
聽眾以驚訝與感動的眼神,凝視著精靈般可愛的小女孩創造奇蹟。
聖羅以溫和的表情拉著弓。
——夏爾老師,你看……新娘子。
晴朗的天空下,在瑪麗安娜教堂的正門前方,我們兩人在敞篷馬車上看到披戴雪白頭紗的新娘和白色禮服的新郎。聖羅的表情就和當時一樣。
臉頰微微染紅。
表情顯得很幸福。
我耳中似乎又聽到當時在空中響起的樂聲。
高音、低音、然後又回到高音的神聖鐘聲。
我想到當時握著聖羅小手的柔軟觸感。
冰冷的手逐漸變得溫暖。
聖羅以充滿憧憬的眼神低聲說:
——我想要……這樣的演奏。
不久之後,掌聲響起。
一開始很小聲。
然後越來越大聲。
觀眾為創造奇蹟的幼小演奏者、擊倒惡龍的英雄、被英雄拯救的少女,以及旁觀一切的我,贈予毫不吝惜的掌聲。
復活的龍倒下,末日沒有來臨,世界再度迴避了危機。
我在舞台下的觀眾席看到龍樹王子。
他的肩膀包著繃帶,在波拉蘿絲公主的阿姨扶持之下站在那兒。龍樹王子也笑咪咪地拍手。
在他身旁抱著兔子布偶的波拉蘿絲公主也和阿姨一起扶持著龍樹王子。
這是大團圓的落幕。
在場的所有人都展現笑容。
可是——
我的雙胞胎姐姐古蘭德不在這裡。她不知何時就已經從舞台上消失了。
這次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給我。
王后的信
古蘭德老師:
這封信寄達的時候,不知是音樂祭的前一刻,或者是舉辨中呢?
不論如何,當我在寫這封信的時候,音樂祭還沒有開始,所以我就像即將要上台一般緊張。
龍樹不論做什麼都非常認真努力,在面臨重大任務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太緊張?龍樹只要一緊張就會發燒,所以為了讓他能夠放鬆心情上台,我特別替他準備了守護符。
那是我在另一邊從事偶像工作的時候做為守護符的玩具戒指。這只戒指是零食餅乾的贈品,是我從小就很珍惜的東西。只要遇到因難,我就會對這只戒指許願。
當我在工作中要上台的時候,我就會握緊戒指,祈禱自己能夠把歌唱好、表現出最棒的笑臉,帶給所有歌迷歡樂。這一來我就會覺得戒指在保護我,心裡和身體都會輕鬆許多。
話說回來,我剛出道當偶像的頭兩年,社長嚴格命令我要假裝五音不全,所以我該祈禱的不是「順利把歌唱好」,而是「順利唱錯音」吧。
不過,戒指的效果經過實際證明,一定能夠幫上龍樹。
希望古蘭德老師也能夠鼓勵龍樹。這一來他一定會產生更大的勇氣。
至於聖羅,我叫她帶着凱伊和艾莉亞諾爾的人偶。
我告訴她,在演奏前讓古蘭德老師拿着其中一個人偶,另一個人偶自己帶上台。
聖羅平常就是個成敦冷靜的孩子,即使面對大舞台應該也不會太過緊張。不過如果她突然感到害怕、害羞、腿軟,只要古蘭德老師拿着其中一個人偶,聖羅一定能夠克服任何難題。
我相信古蘭德老師在聖羅心中占據著這樣的地位。
自從古蘭德老師到艾倫國擔任聖羅的老師之後,聖羅改變很多。
地比以前更能夠表達情感,也會說出任性的話。
她在過去絕對不會說出任性的話。
現在的她偶爾會表現出孩子氣的言行。身為母親,我感到很高興,也很感謝古蘭德老師。
我之所以會建議聖羅在音樂祭表演的第二首曲子選擇「龍的搖籃曲」,也是因為我相信現在的聖羅一定能夠演奏出這首曲子溫柔、溫暖的特質。
以前聖羅的琴聲聽起末很寂寞。
我之前提過,當我第一次見到國王的時候,他獨自拉着小提琴。
過去聖羅演奏的音色就像我當年聽到國王的音色般孤獨而悲哀。
青年時期的國王和幼小的聖羅竟煞演奏出同樣的琴聲——想到這孩子在這麼小的年紀就懷着和當時的國王同樣深刻的痛苦,我就感到非常憂心。
我和國王陛下愛聖羅就和愛其他孩子一樣。
當年的國王陛下母親旱逝,又被異母哥哥幽禁,但聖羅卻擁有安全的家庭和家人。
周圍的人都不會欺負她,也不會傷害她。
然而那孩子卻速家人也疏遠,總是孤零零的,小提琴的音色聽起來也悲哀而寂寞。
如果是過去的聖羅演奏「龍的搖籃曲」,一定會變成悲傷寂寞的曲子。
所以在聖羅認識古蘭德老師之前,我一定不會建議地演奏「龍的搖籃曲」。
因為這首歌對我來說具有特別的意義。
我通過門來到這邊,首先學會的這個國家的歌就是「龍的搖籃曲」。
我聽說這首歌是自古流傳於艾倫國的歌謠。
艾倫國是龍與大自然的國度。在建國神話當中,擁有巨大力量的龍和艾倫國的少女結為伴侶,約定賜給這塊土地繁榮。
艾倫國的古代史也提到巫女公主艾莉亞諾爾召喚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龍的化身——勇者凱伊——拯救了國家。
艾倫國的王族據說是龍的子孫,所以古代搖籃曲常常會有龍出現。
以上是當時還是王子的國王以冷淡的眼神和態度對我說明的。
他說,他討厭這首歌。
我後來才知道,因為這首歌是他過世的母親用哀傷的聲音唱的歌曲。
國王陛下自己用小提琴拉這首曲子的時候,也會表現出寂寞與悲傷。
所以他聽到我唱的「龍的搖籃曲」,额得非常驚訝。
他說這和他所知道的「龍的搖籃曲」完全不同。
他沒想到這首歌可以唱成這樣,還以為是別的曲子。
當時的我不知道國王陛下為什麼如此吃驚。
不過後來我應他的要求唱了好幾次「龍的搖籃曲」。
一開始國王陛下還是顯得不悅、痛苦與悲哀。
「算了。不要唱了。」
他曾經聽到一半就焦躁地打斷我,離開房間。
「我還是不喜歡這首歌。」
他這麼說。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會躺在我的膝蓋上,用溫和的表情聽「龍的搖籃曲」。
我自己也不再懷着不安,能夠以溫柔、慈愛的心情唱這首歌给他聽。透過「龍的搖籃曲」,我和國王陛下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這首歌會因為我們當時的心情,變成溫柔的歌或是寂寞的歌。
後來社長從那邊過來接我。我必須和國王陛下道別,回到原來的地方。
我失去在這裡的所有記憶,在那邊繼續從事偶像歌手的工作,但是卻只記得「龍的搖籃曲」。
在演唱會表演最後安可曲的時候,我自然而然唱出這首歌。
我邊唱邊掉下眼淚。
我哭着唱到最後。
當時的我雖然還假裝五音不全,但這首歌卻以真實的歌聲唱出末了。
結果因為這首歌,我也變得能夠好好唱自己的歌了。由於我的歌喉突然變好了,大家都很吃驚,紛紛謠傳說我不是因病休養,而是偷偷去接受唱歌特訓。
我在安可曲唱的「龍的搖籃曲」在當時來觀賞演唱會的歌迷之間也大受好評。為了回應大家想要再聽一次的要求,決定推出單曲唱片。
但是在那之前,我就想起國王陛下的事情,於是就通過在社長家發現的門,回到這裡。
我先前也提過,與國王陛下重達之前,我經歷了很長的旅行。
我和尋找初戀女孩的金髮、金線色眼睛的十二崴男孩一起搭船。
和國王陛下重達之後,我們結婚了。不過鎖國派與開國派之間的爭鬥越來越激烈,國王陛下很快就得赴戰場。
在後來的戰後中,國王陛下行蹤不明,鎖國派的軍隊攻到城堡,我只好懷着還沒生下來的龍樹逃跑,在龍樹誕生之後又去依靠開國派的陣營,重新開始唱歌。
這段故事古蘭德老師應該也聽過吧。
現在想想,我實在很難相信自己竟然敢在那麼可怕的戰場上唱歌。
在開國派與鎖國派最後決戰的戰場,我最後唱的就是「龍的搖籃曲」。
叫我唱這首歌的,是從那邊趕來的社長。
『這首歌由妳來唱,就會得到力量,影響人們的心靈。所以要用開朗、快樂的心情來唱。』
他這樣鼓勵我。
臨別之際,他說之前在那邊替我錄製「龍的搖籃曲」如果用錯方式,就會非常危險,所以他會自行嚴密保管。
『很麻煩的是,妳有「喚醒者」的資質。不過這種力量也能夠創造奇蹟,所以日後如果有人需要,我再託付他這首歌吧。』他這麼說。
『我也會偶爾拿來聽。不能聽到妳的歌聲,我會覺得很寂寞。』
說這句話的是社長收養的小女孩。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社長和那女孩。
那兩人不知道現在過得如何。
那個早熟、勇敢、可愛的女孩不知道成長為什麼樣的女性了。
古蘭德老師,我偷偷告訴妳,那個比現在的聖羅還要年幼的小女孩愛上年紀可以當自己父親的社長喔。
這是從女孩母親那一代延續的專一、執着的戀愛。
她在那麼小的年齡就決定了一輩子的對象。
不過社長當然沒有認真看待。
對社長來說,那孩子是棘手卻可愛的女兒。
那孩子闖入社長家之前,社長才剛剛失戀,因此獨自一人前往那邊。
『女人都不可信任。我已經受夠了。』
這是社長的口頭禪。所以社長的事務所在我之前沒有任何女性藝人。當我結婚、退出偶像工作的時候,社長也很生氣。
『女人果然不值得信任。』
他似乎重新堅定信念。
這一點我到現在仍舊感到抱歉。不論是在這邊或那邊,我都替社長帶來很多麻煩。
我很遺憾沒有辨法報恩,只能期待社長的養女長大之後,能夠改變社長對女性的評價。
當然,我也希望那孩子的戀情能夠實現。
龍樹王子愛上古蘭德老師。聖羅有一天應該也會談戀愛。
或許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女孩子都會在轉眼間長大。
聖羅遇到古蘭德老師之後,變得更孩子氣,不過左某些方面她似乎也變成熟了。
當我擔心聖羅的小提琴音色太過悲傷的時候,國王陛下說:
『聖羅跟我很像。所以有一天,聖羅也會像我遇到妳一樣,找到能夠託付心靈的重要對象。到時候,聖羅小提琴的音色自然也會改變。』
他說得果然沒錯。
國王陛下和聖羅果然很像。
陛下似乎比我更了解聖羅。
所以他才會忍不佳想要調侃聖羅,惹聖羅生氣。
我祈禱聖羅能夠迎接快樂的生日。
我也祈禱龍樹和古蘭德老師都能開開心心地回來。
附記
陛下非常羡慕龍樹和聖羅能夠到國外進行外交活動。他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每天都吵著說自己也想早點把王位讓給龍樹,環遊世界各國。
你們回來之後,他一定會每天糾纏著你們要聽旅途上發生的種種趣事。
尾聲 夏洛克·道伊的告白:『我是……』
音樂祭首日結束之後,海穆與雷德來訪。
擊退惡龍後,我和聖羅、吉爾曼、約崙溜出慶祝首日順利結束的宴會,和兩人會合。
龍樹王子經過治療,在波拉蘿絲公主的別墅進行療養。他的傷勢雖然不輕,但是一個月左右就可以痊癒,因此明天也可以參加王族的合唱。
我們前往海穆準備的屋子,聽約崙述說他的來歷。
「我真正的名字是莉莉安·盧。我從小就和族人住在梅勒迪斯森林。」
約崙——不,擁有淡金色美麗長髮、神祕的淺綠色眼睛的梅勒迪斯少女莉莉安·盧——縮起嬌小的身體,很歉疚地低聲說。
梅勒迪斯之民當中有很多人(尤其是女性)一輩子都不會踏出森林。
擔負世界調停者與守護者的使命是一族的驕傲,也是責任。為了維持神祕的力量,族人排拒外來血統,只在族裡進行通婚。
為了避免近親通婚的禍害,會由族裡的議會調查血統,決定最適合的對象。這種做法簡直就像是為了存續梅勒迪斯的血統而生活。莉莉安對此一直感到不滿。
為什麼其他人都不感到疑惑?
只有我特別奇怪嗎?
難道我是梅勒迪斯中的邊緣人?
我想到外面。
我想要自由戀愛。
就像和屠龍英雄傑拉德爵士結婚的瑪爾·達娜埃那樣!
「瑪爾·達娜埃原本預定要和梅勒迪斯下任族長結婚,可是隨同歐蘭國國王造訪梅勒迪斯森林的傑拉德爵士對她一見鍾情,而她也受到傑拉德爵士吸引,於是假扮成男孩子,幫助他去屠龍。」
「什麼?這麼說,隨從約崙就是瑪爾·達娜埃嗎?」
我驚訝地問。
聖羅也相當專注地傾聽莉莉安的話。
傑拉德爵士與瑪爾·達娜埃的兒子——雷德——苦笑著說:
「大家都傳說她是世界第一美女、宛若女神般氣質高雅的神祕公主,不過她本人其實是個個性很強硬的人。」
傳說的內幕竟然以這樣的形式揭開了。
梅勒迪斯的大公主和平民出身的劍士結婚——這件事本身就足以成為浪漫小說的題材,但事實卻更為傳奇。
身為歷史宅和浪漫小說愛好者,這樣的情節實在太令人興奮了。
不過對製作「傑約配」同人誌的亞妮絲來說,如果知道約崙其實是女孩子,一定會大失所望吧。
對莉莉安來說,瑪爾·達娜埃可說是憧憬的對象。她以興奮的表情與陶醉的眼神說:
「瑪爾·達娜埃剪短頭髮、把頭髮染戍黑色,左眼戴上眼罩抑制能力發動,並且改變右眼的顏色,甚至還假扮成異性,完全變成另一個人。我也夢想著像那樣成為淘氣的男孩,在大冒險中拯救世界,然後和只屬於自己的勇者結婚。」
吉爾曼錯愕地看著莉莉安,不過當莉莉安怯生生地望向吉爾曼、兩人視線交接時,便同時臉紅而侷促不安。
古蘭德在森林外與梅勒迪斯的人接觸時,大概聽說他們親戚當中有個愛做夢又個性古怪的女孩吧。
古蘭德也知道那女孩有特殊的力量。
梅勒迪斯之民擁有神祕的力量。
力量的大小與種類各不相同。莉莉安的力量是歌聲。
莉莉安擁有特殊的歌聲,可以影響人心。她能夠排除聽者內心的不安,也可以植入不安。
她擁有「喚醒者」的資質。
但是她因為還年輕而不夠成熟,因此無法控制力量,容易將當時的心情直接反映在歌聲中。也因此,她的歌聲成為禁忌,受到嚴格告誡不可以在他人面前唱歌。
古蘭德想到要利用這一點。
她寫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書,裝訂之後假稱是暢銷小說,送給莉莉安的親戚。
——請務必送給那位古怪的小姐。
讀了《莉莉屠龍記》的莉莉安曾說,主角莉莉不僅名字跟她很像,連境遇都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在寫她自己的經歷——實際上的確如此。
另一件促使莉莉安採取行動的事件是梅勒迪斯的大巫女預言龍將復活,並且會有一名金髮綠眼的劍士擊倒惡龍。
梅勒迪斯之民當中的「閃耀者」當然是傑拉德爵士與瑪爾·達娜埃的兒子——雷德里昂。
他擁有比梅勒迪斯之民的淡色頭髮綻放更強烈光芒的金髮,以及金綠色的眼睛。
《莉莉屠龍記》當中主角莉莉所遇到的勇者外貌也令人聯想到屠龍英雄的兒子雷德,因此莉莉安理所當然地相信自己將遇見的英雄是「閃耀者」雷德里昂。
為了見到只有在傳說中才聽過的雷德里昂,她造訪了書中提到的瑪麗安娜教堂,但是卻不小心遺失錢包,然後找到了——
金髮綠眼的勇者。
在古蘭德接觸莉莉安之前。在雷德遇到莉莉安之前。
飢腸輓轅的莉莉安抓住吉爾曼的紅色披風,誤認為吉爾曼就是勇者。
雖然說吉爾曼也是金髮綠眼,外表也算英俊,或許看起來真的有點像勇者……
雷德當時是女裝身分的「蕾妲」,髮色和眼睛顏色都經過變裝,所以即使莉莉安遇見雷德,大概也認不出來吧。
雷德除了受到梅勒迪斯族長囑託關於龍之復活一事之外,也受委託要尋找離家出走的莉莉安。
不過他看到莉莉安跟著我們之後,決定暫時觀望情況。
「你為什麼沒有立刻來找我?」
莉莉安問。雷德露出淘氣的微笑,說:
「因為你很憧憬勇者和約崙的關係。如果我說我是屠龍英雄傑拉德爵士和瑪爾·達娜埃的兒子,妳一定會立刻愛上我。我可不希望再增加求婚者。」
他輕鬆自然地說出驚人之語。
不過他說得沒錯。如果雷德在那種宛若浪漫小說般的情境中出現,像莉莉安這種愛做夢的女孩一定會愛上他。
身為一見鍾情達人的我非常理解,人很容易因為當下的氣氛而墜入愛河。
莉莉安紅著臉羞澀地說:
「這……的確,很可能真的如你所說的。」
「不過妳現在見到我也不會心動了吧?因為妳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勇者了。」
雷德溫和地微笑。莉莉安的臉變得更紅,然後又偷覦了吉爾曼一眼。
吉爾曼嘴角下垂,板著臉點點頭,說:
「的確,不管多適合穿女裝,也不可能希望被男孩子愛上吧。」
「啊?」
莉莉安呆住了。
其他人也目瞪口呆地望著吉爾曼。
吉爾曼依舊板著臉說:
「還有,我不曉得你那頭髮怎麼突然變長了,可是男人打扮成這樣,真的很混淆視聽。留那麼長的頭髮穿上女裝,感覺很不自在。就算你再怎麼憧憬瑪爾·達娜埃,男人也不可能變成女人。而且我性向正常,不可能會愛上男人。」
我在舞台上也曾猜測,莫非……
留長頭髮、穿上女裝的莉莉安怎麼看都是可愛的女生。即使在她打扮成約崙的時候,我也屢次懷疑:「咦?這孩子該不會是女生吧?」在音樂祭看到她穿上女裝,就覺得果然如此。
可是吉爾曼卻還以為莉莉安是男生?
莉莉安開始顫抖。
「笨蛋!」
她淚眼汪汪地用雙手推開吉雨曼,晃動著金色長髮以驚人的氣勢衝出房間。
連椅子一起摔倒的吉爾曼怒氣沖沖地站起來大喊:
「幹什麼?幹麼發脾氣呀?你本來就是男生啊!喂,等等!你幹麼哭啊?」
他也追了出去。
我們呆呆地目送他離開。
海穆感觸良深地低聲說:
「原來如此……艾倫國的國民如果都像他一樣,那也難怪夏爾穿女裝都不會被發現。」
「不要拿吉爾曼當基準!艾倫國的人沒有笨到他那種程度。」
我為了維護艾倫國所有國民的名譽而加以否定。
留在房間內的有我、聖羅、海穆和雷德。
我把雷德給我的神奇盒子與布匣一起還給他,問:
「這盒子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傳出艾倫國王后的聲音?簡直就像是王后當場在唱歌。」
「這是重現錄製聲音的機械——這麼說不知道你能不能夠了解。這台是小型機械,不過又加入了梅勒迪斯的『力量』,讓聲音能夠傳播到更遠。艾倫國王后的歌聲是拜託她昔日的熟人分給我們的。我得知古蘭德想要利用莉莉安的歌聲,為了抗衡,就想到可能會需要王后的歌聲。畢竟她是憑著歌聲改變一個國家的『祈禱歌后』。」
「王后昔日的熟人?」
「是那邊的人。那個人非常討厭我,不過我告訴他是為了幫助阿雪的女兒,他總算願意幫忙。」
聖羅默默地注視著雷德。
我也同樣地看著雷德。
在「那邊」的王后昔日熟人,該不會是……
還有,以充滿懷念的溫柔語調稱呼王后為「阿雪」的雷德,該不會是……
不過不知為何,我忌憚當場詢問他。
我心中有種無法解釋清楚的漠然不安,彷彿我周圍的世界會突然改變型態……
我迴避這個話題,問他另一個我一直在意的問題,
「雷德,你難道沒有預期到古蘭德不會前往溪谷,而會出現在音樂祭的會場?」
「機率各占一半吧。」
他微笑著回答。
「所以我才會把淨化龍所需的阿雪的歌交給你,自已前往溪谷。你們回應了我的期待。謝謝。」
我和聖羅都默默地接受他的道謝。
兩人的表情都有些陰鬱,是因為心中還有未解開的謎。但我們沒有說出來,只是悄悄地放在心底。
聚集在溪谷的末日教信徒直到天亮都沒有等到任何事情發生,也沒有來自教主的指示,又聽說龍出現在音樂祭會場但立刻就消失了,便各自分散離去。
不久之後,這個教團大概就會逐漸縮小——雷德說。
總之,世界得到了救贖。
雖然古蘭德又離開了……
「算是回到原點了吧。」
海穆似乎也在想著古蘭德的事,鬱鬱寡歡地低聲說。
雷德意有所指地說:
「這倒不一定。」
他的語氣似乎預測到古蘭德此後的行動,形狀姣好的嘴脣透出自嘲的笑容。
「我覺得……我們或許被古蘭德設計了。這一切搞不好都在那擁有驚人才能、個性執拗的小姐預期當中。」
「在她預期當中?」
海穆以認真的表情問。
雷德仍舊帶著苦澀的笑容說:
「古蘭德或許把交涉對象從我改為世界本身。」
「什麼意思?」
海穆再度詢問。雷德搖搖頭說:
「我也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是有這樣的感覺。事情並不會就此結束。」
你也有同樣的想法吧——雷德看著我,好似這麼問。海穆也跟著雷德往我這邊看。他看到我沉著臉默默不語,似乎想到了什麼,皺起眉頭。
我仍舊沒有說話。
「……」
聖羅看到我這樣的態度,抓著我的衣角,紫色的眼珠微微潮溼,擔心地看著我。
「……」
◇◇◇
次日是音樂祭的第二天,從早上就是晴朗的好日子。
夜晚緊急修復的會場仍舊處處留下破洞或裂痕,不過因為這些痕跡讓人想起昨晚在這裡發生的傳說故事般的事件,因此觀眾反而很興奮:
「這裡是被龍尾巴打壞的。」
「原來龍真的存在。」
「是來自艾倫國的騎士打倒龍的吧?」
「而且還出現了假的古蘭德小姐。後來真正的古蘭德小姐拍著雪莉鈴出現,和假貨對決。」
「艾倫國的超級美少女公主也拉小提琴支援古蘭德小姐.然後古蘭德小姐的手中出現祈禱歌后的歌聲。」
「能夠聽到傳說中的歌聲,真的是一輩子回憶。」
「聽說有在賣被龍破壞的欄杆碎片。我們買回去當紀念吧。」
「我也要買回去送給大家當伴手禮。」
包著繃帶的龍樹王子也參與了王族的「和平之歌」合唱。
他張大嘴巴、看著前方堂皇地唱歌,手中抱著兔子布偶。
據說在昨天的開幕典禮,當他代表父王致詞的時候,也抱著波拉蘿絲公主的朋友布偶。
他挺直背脊,以少年明晰的聲音說:
——我和這個布偶的主人在艾倫國認識,並在羅曼西亞重逢。她也是為了欣賞音樂祭而造訪羅曼西亞。我認為這場音樂祭能夠成為居住在異國的人們相識與交流的場所,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對於招待我參加這場活動的羅曼西亞國王陛下及臣子、還有今日聚集在會場的各位,我感到由衷的感謝,也會好好珍惜透過音樂相識的緣分。
十一歲的少年已經具備未來國王的風範,誠實而凜然的態度贏得觀眾好感,得到來賓中最熱烈的掌聲。
波拉蘿絲公主在包廂座位聽到龍樹王子的致詞,心中或許也騷動不已。
今天波拉蘿絲公主也在包廂座位傾聽龍樹王子的歌聲。她的一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舞台,嬌小的雙手在胸前交叉,臉頰泛紅。
昨天當龍暴動時,龍樹王子為了保護波拉蘿絲公主而受傷。波拉蘿絲公主掉下眼淚,輕聲細語:
『不要死!龍樹……!你不可以死……!』
波拉蘿絲公主的阿姨告訴我們,公主之所以會堅持不希望龍樹王子是男孩子、否則就一輩子不要見他,是因為她很在意自己家族中的丈夫都很早死。
『她很喜歡龍樹王子,可是害怕他如果是男生就會死掉,所以才希望他是女生。』
波拉蘿絲公主之所似會那麼害怕男生,除了因為生長在全是女性的環境之外,或許也有這樣的理由。
回到別墅之後,她也一直黏在龍樹王子身旁。
『龍樹……你得變成女生……如果是男生,就會死掉……穿上這些吧。』
她哭哭啼啼地拿著緞帶、蕾絲披肩、襯裙等服飾對龍樹說。
龍樹王子握住波拉蘿絲公主的手,懇切地對她說:
『我不能當女孩子,不過我絕對不會早死,所以請妳再和我見面,也繼續通信吧。我很喜歡和妳說話或是讀妳寫的信,會讓我的心情變得平和。』
波拉蘿絲哭著回答:
「好的。」
王后給龍樹王子、讓他不會緊張的戒指此刻穿上鎖鏈,掛在兔子布偶的脖子上。
龍樹王子抱著布偶參加合唱。波拉蘿絲公主專注地看著他唱歌。合唱結束之後,波拉蘿絲公主便展露笑容,用力拍著小手。龍樹王子也面帶笑容抬頭望著波拉蘿絲公主的方向。
吉爾曼、聖羅和我都成為矚目焦點。參加音樂祭的許多人都來跟我們交談,並且讚美我們。
如果是平時的吉爾曼,一定會得意忘形,但他現在因為不明白莉莉安生氣的理由而無精打采。
「那傢伙為什麼看到我就把臉別開、發脾氣呀?昨天他也淚眼汪汪地突然跑走。明明是男生,怎麼跟女孩子一樣情緒化!」
他如此抱怨。當他追著莉莉安詢問理由,又會惹她更生氣。
「我不管了啦!」
莉莉安邊罵邊用力踩他的腳。
真希望吉爾曼能早日發現事實真相。
另外也有不少人來邀請聖羅當繪畫模特兒、想要她的手印、或是問她要不要舉辦演奏會,但都被她慎重地拒絕了。
至於我——
「不愧是真正的古蘭德小姐。天才的身邊都會聚集英雄與天才。」
「冒牌貨和她實在太像了,讓我嚇了一跳,不過正牌的果然還是比較厲害。」
「我也被騙了。不過真正的古蘭德小姐打敗冒牌貨,真讓人為之振奮。」
「這位古蘭德小姐才是真的,當然會贏了。」
我遇到的所有人都誇獎我。
他們說,正牌的不可能輸給冒牌貨。
我聽了這些話,一直都沉著臉。
聖羅或許也察覺到我的心情,因此也鬱鬱寡歡。
音樂祭到了第五天,距離聖羅的生日已經不遠了。
後天閉幕典禮的夜晚,聖羅就要十歲了。
但此刻的我胸口彷彿開了一個大洞,在無法填補的狀態下,無法由衷對聖羅說生日快樂。
雷德曾經說,這一切或許都在古蘭德的預料當中。事情還沒有結束。
我也有這樣的預感。
王后的歌聲出現、龍的身影變淡、打鬥接近尾聲的時候,我和一直冷冷地無視於我存在的古蘭德在舞台上有一瞬間視線交接。
古蘭德並沒有顯得失望。
她強烈而冷酷的眼神盯著我,然後在這瞬間小提琴發出銳利的聲響。
高亢的音符好似打中我的胸口,使我顫慄。
終點還沒有到。
應該說,接下來才是……
不過這一來就得對聖羅和艾倫國的人付出代價。
我得背叛聖羅,讓她傷心。
但這一定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在那之前——
◇◇◇
音樂祭第六天的傍晚時分——
我們回到羅曼西亞的城堡,在起居室度過晚餐前的時刻。龍樹王子和吉爾曼彼此互虧,聖羅在我旁邊沉著臉讀書……
當我起身時,聖羅緊張地看著我。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
這六天以來,我一直在思考。
古蘭德到底想要做什麼?
當她看到我手拿雪莉鈴站到舞台上,為什麼會露出哀傷的眼神?後來她堅持無視於我、繼續演奏小提琴,內心究竟在想什麼?最後一瞬間,她看著我,讓小提琴發出尖銳的聲音時,我心中感受到的究竟是什麼?
古蘭德是天才。我無法理解她。
但是如果是我的雙胞胎姐姐、平常的古蘭德·道伊,我就知道了。
所以——
「幹什麼,古蘭德?妳怎麼表情這麼嚴肅?」
「妳想要跟我們說什麼?」
吉爾曼和龍樹王子露出詫異的神情。聖羅面色凝重,抓著我的衣角。
對不起,聖羅。
「我不是古蘭德。」
我在被窗外的夕陽染成紅色的房間裡告白.
「昨天在舞台上演奏小提琴的,才是真正的古蘭德·道伊。冒牌貨其實是我。」
吉爾曼和龍樹王子都目瞪口呆,一動也不動。
他們的表情似乎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
只有聖羅以悲痛的臉色看著我。
「我真正的名字是夏洛克·道伊,是古蘭德的雙胞胎弟弟。」
當我說出一直隱瞞的真相時,門發出「嘎」的聲音打開,穿著女裝、和我一模一樣的女人進入房間。
聖羅的肩膀抖了一下,眼中充滿恐懼的神情。吉爾曼與龍樹王子也都屏住氣息。
我並不感到驚訝。
我早有預感。
從小就是這樣。
我四處找她、呼喚她的名字都找不到。
當我疲憊到蹲在地上時,她才會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
然後冷冷地說:
「我來接你了,夏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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