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吾名為「無」(Kenon)

  1

  端起白瓷茶杯,將琥珀色液體含進嘴裡。

  於是,她蹙了眉頭,板起人偶般端正的臉,傻眼似的搖頭。

  「難喝。」

  南宮那月粗魯地扔掉茶杯,金髮少年有些困擾似的回頭看了她。那是自稱「吸血王」的少年。

  他們人在古老城寨的一處房間,沒有窗口的空蕩茶室。那月和少年隔著木紋骨董茶几面對面而坐。

  將那月綁在椅子上的是刻有咒紋的長緞帶。此時的那月是階下囚,末日教團的人質。

  「不合妳的意嗎?這用的可是目前買不到的頂級茶葉。」

  然而,少年禮數周到地問了被逮的那月。

  「說得保守一點,這比亞絲塔露蒂的尿還不如。跟你們再合適不過。」

  那月傲然冷笑。

  隨侍於少年身後的紅眼少女對其舉動大為光火。

  「小丫頭……!」

  從少女的白色大袍下襬吐出了無數的黑色觸手。

  如蛇一般蠢動的觸手就像各自具備獨立意志,殺向那月。

  凶惡觸手應該一擊就能輕易折斷那月細細的頸子,並毫不留情地撕開她的四肢。

  不過,在觸及那月的前一刻,它們便遲疑似的停下動作。

  「怎麼?不動手嗎?」

  那月望著滴下透明黏液的眾多觸手笑了笑。少女不甘地瞇起紅眼。

  「辦不到嗎?要是讓我醒過來,你們就頭痛了吧?」

  「……原來妳發現啦。」

  金髮少年和氣地微笑。

  眾多觸手不滿似的一邊掙扎一邊回到少女的大袍之中。

  即使目睹那醜惡的模樣,那月仍面不改色。少女在最後關頭恢復冷靜,似乎反而讓那月覺得遺憾。

  「賦予魔女的能力,取決於契約的代價大小……」

  那月攪拌著眼前的紅茶,喃喃自語似的發出嘀咕。

  「她所擁有的守護者與我的『輪環王』屬同一等級,表示那女的負有跟我相同的契約。換句話說,就是得在監獄結界擔任獄卒──我有說錯嗎,章魚姑娘?」

  「──!」

  伴隨不成句的短短驚呼,紅眼少女朝那月逼近。

  「住手,梅麗洛艾。」

  「吸血王」厲聲制止三言兩語就被挑釁的少女。

  然後,他安撫似的對那月柔聲開口:

  「我們不能讓妳醒來,我不打算重蹈仙都木阿夜的愚蠢覆轍。監獄結界就是要在妳的夢中才會有價值。」

  少年的話讓那月微微挑眉。

  所謂監獄結界,是那月在自己夢中構築的異世界。

  宛如沉眠於荊棘之城的公主,那月也在自己的夢裡沉睡著。

  而她在時光停止的那個異世界裡幽禁了眾多凶惡的魔導罪犯。那就是那月必須付出的代價。那月年幼時為復仇而追求力量,與惡魔交換契約的代價。

  只要那月沉睡於那座「異界的牢獄」,就沒有任何人能傷到她。

  不會老也不會受傷,更不會喪命。

  因此憎恨那月的那些人以往都用盡了手段想讓她醒來。除非那月從夢裡醒來,否則被關在監獄結界的罪人就不可能逃獄。

  然而,「吸血王」卻說他無意喚醒那月,這一點讓那月感到意外。

  「深淵【Tartaros】、冰獄【Cocytus】、冥府【黃泉】、空中樓閣──名稱雖各有不同,但連眾神都會被永遠囚禁的受詛牢獄從遠古時代便存在於世界各地。那種異界的牢獄總會有一名管理者──就像妳一樣。」

  「管理者?應該是可悲的祭品才對吧?」

  那月自嘲似的插話打斷。

  「是啊,他們也無法離開牢獄。」

  少年認同那月說的話,並且點了頭。

  「畢竟牢獄的存在正是由那些人來支撐。假如他們從牢獄離去,牢獄也會跟著消失。沒有人作夢,夢便會消失──」

  「那就是你們不敢傷我的理由嗎?若是在這裡的我遭到破壞,使我的本尊醒來,監獄結界也會跟著消滅。」

  「精確來講,並不是消滅,而是在斷絕與夢境的聯繫之後被驅逐至現實世界。哎,不過以結果來說是同一回事。」

  少年靜靜表示同意。那月挖苦似的揚起嘴角說:

  「那麼喜歡作夢的話,你可以親自去嘗試。我曉得不錯的安眠藥,或者要我替你唱搖籃曲?」

  「有妳唱搖籃曲倒滿吸引人,然而,遺憾的是我無法作夢。」

  「吸血王」哀傷地聳了聳肩。

  「不過,妳說得有理,正確無誤。我就是因為自己無法作夢才會追求妳的夢。妳應該曉得集體潛意識吧。」

  「魔法中的基礎。你是指超越民族與人種,共通存在於全人類內心的潛意識?」

  那月用不感興趣的語氣回答。少年滿意地點點頭。

  「對,正是如此。介入集體潛意識的手段之一就是作夢。換句話說,那表示所有夢境『都透過集體潛意識相連在一起』。」

  「什麼……?」

  那月繃緊了臉。她聽出「吸血王」繞圈子的說明有何含意了。

  所有的夢境都藉由集體潛意識相連在一起──

  換言之,代表存在於夢中的「牢獄」也是彼此相連的。

  「在妳的監獄結界深處有妳所不知的門,跟以往存在於世上的眾多『異界牢獄』彼此相通的門──」

  「嘖……『輪環王』──!」

  那月喚出自己的「守護者」。為證明契約已成,由惡魔賦予魔女的眷屬。那既是魔女力量的來源,同時也是魔女的監視者。

  那月獲得的「守護者」是騎士巨像,由機械裝置組成的黃金騎士。但──

  「『無名【Outis】』!」

  黃金騎士尚未完全具現成形,其龐大身軀就被黑影吞噬了。

  黑影的真面目是無數觸手。少女從大袍下襬吐出觸手綑住那月的「守護者」,防止其具現成形。

  「守護者」被封,那月皺起了年幼標緻的臉,「吸血王」便同情似的溫柔地望著她說:

  「梅麗洛艾跟妳一樣身為『牢獄』管理者,就能開啟那扇『門』,用來解放過去被囚禁的末日教團使徒的『門』──」

  「末日教團……自古便侍奉真正第四真祖之人,是嗎?」

  那月將斷斷續續的話語串成句子。

  「我一直都覺得不可思議。第四真祖──打倒咎神該隱以後,完成使命的『原初【Root】』就被創造主天部親手扯裂,其肉體封印到十二具人工吸血鬼體內。儘管如此,第四真祖的恐怖傳說卻從沒有斷絕。第四真祖會在歷史中的任何場景現身,於世界引發混亂與破壞。」

  「沒錯,第四真祖的名號非得是恐怖的象徵才行。非得是懷有壓倒性惡意與憎恨,將世界燃燒殆盡的存在──要不然,『她們』就太可憐了。」

  金髮少年在言語中加重力道。有別於以往的溫和微笑,他的嘴邊浮現蘊含瘋狂的笑意。

  「從遙遠的過去就一直冒用第四真祖的名號,不斷發動大規模魔導恐攻的集團──那就是末日教團的真面目嗎?」

  「是啊,到處都有我們存在。我們會出現在歷史上的任何場所──以免世人忘了被眾神詛咒的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的名號。」

  少年把臉朝向自己腳邊。

  隨後,那月等人所在的城寨便劇烈搖晃。

  透過被喚作梅麗洛艾的少女所用的觸手,有龐大魔力流出,人稱監獄結界的空間本身正在搖盪。

  那是位於監獄結界地下最深處的「門」被開啟而產生的振動。

  同時也是分隔那月的夢與現實世界的「門」被打開所造成的衝擊。

  「『異界牢獄』裡關著窮凶惡極的魔導罪犯,當中便聚集了歷代末日教團的眾多使徒──我要放他們出來。他們將在這個時代、這個世界,於絃神島一起甦醒,為了帶給人們真正的絕望。」

  「你這個人已經壞了,『吸血王』。」

  那月望向欣喜地談著這些的少年,冷冷地說了一句。

  「壞掉的是這個世界喔。我們只是讓它回歸原本該有的模樣。」

  少年起身背對那月,態度彷彿在說來這裡要辦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

  「末日教團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那月朝著他小小的背影直截了當地問。

  「啊,是我失禮,我忘了交代這一點。」

  少年緩緩回頭,並用閉著的眼睛朝向那月。

  「我們要選出新領主,從絕望中拯救眾人的新王──他將不會侷限於『魔族特區』,還會成為這個世界的真正領主。」

  「吸血王」的身影彷彿溶入搖盪的空間,逐漸被虛空吞沒。

  追隨於他身後,監獄結界的城門有無數罪人逃脫而出的動靜。眾多披著純白大袍,戴了頭骨面具的人型夢魘──

  那月默默地目送那些人。

  她以軟弱少女的模樣無能為力地目送他們。

  2

  絃神島特有的零星驟雨下完,天空有整片鮮豔的晚霞。

  以那染紅的天空為背景,可以瞧見群眾聚集在大廈樓頂的蹤影。

  如軍隊般統帥有方,光看就覺得強壯的一群人,總數近百人。以絃神島上的魔族集團來說,應屬頂級規模。

  「已經有動作了嗎?速度真快。」

  矢瀨一邊用屬於學校公物的望遠鏡探視,一邊生厭地嘆了氣。

  天奏學館將四名領主人選組成的聯軍擊退,進而登上排行榜前列,是在約兩小時前。結瞳等人的戰力急遽增強,會有其他勢力感到不快是可想而知的事。趁著天奏學館的勢力尚未進一步擴張,也不難想見會有人打算先下手為強。

  縱然如此,採取動作的速度這麼快實在是出乎意料。在戰鬥中有所消耗的結瞳陣營還沒有穩住局面,或許對方就是想趕在此時打垮他們。

  『在生活百貨商場的立體停車場,有位居領主排行榜第二的萊諾‧由谷率領「特區解放軍」坐鎮是也。成員主要是前特區警備隊的魔族傭兵,屬於名列前茅的強手之一。就兵員的水準來說,應可視為全領地最強是也。』

  麗迪安搭上深紅色有腳戰車,查出敵人的底細。

  前特區警備隊的頭銜,讓待在總部帳篷的學生們有了鼓譟的動靜。

  雖然說特區警備隊的人兩三下就被末日教團擺平,但他們仍是對付魔族的行家。指揮系統遭到截斷,使他們落得分崩離析的狀態,然而大多數的警備員於此刻依然在絃神島各處為保護市民而奮戰。

  不過,當中也有拋下自身職責,轉而投入領主選鬥的隊員。特區解放軍就是由那種敗壞的前警備隊員組成的一群人。

  光是被他們盯上,狀況就夠棘手的了,更糟的是想對天奏學館不利的並非只有特區解放軍。正好與特區解放軍坐鎮的生活百貨商場位於相反側,隔著一條運河,對岸也有敵對的領主身影。

  「那些傢伙是?」

  矢瀨用草率的語氣問道。

  麗迪安將戰車的主鏡頭調頭過去。

  『那是排行第四名的極樂商會領域是也。目前應該只是在觀望狀況。擔任領主人選的設樂白山會長屬於黑妖精種【Dwarf】,比起用武力,那一型的人更會設法用金錢解決問題是也。』

  「……假如我們這邊有機可乘,就打算從背後反咬一口嗎?討人厭的傢伙。」

  矢瀨輕蔑似的咂嘴。或許對方是想讓天奏學館和特區警備隊互鬥,等兩邊人馬都消耗得差不多再發動攻擊。很像是精明商人會用的高效率手段。

  待在戰車裡的麗迪安也對矢瀨的意見表示同意:

  『然也。極樂商會乃是我蒂諦葉重工的生意對手。』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對內戰或紛爭也都駕輕就熟吧。」

  矢瀨的臉色越顯不悅。

  跟蒂諦葉重工有競爭關係,就表示極樂商會是軍火商,對於戰爭的相關知識自然也有所累積才是。要是把對方當成區區的貿易公司,下場就慘了。

  「怎麼辦,小領主?要先主動進攻嗎?」

  齊伊用絲毫感覺不出緊張的語氣問。

  他躺在總部的帳篷底下,正一臉享受地大啖領到的點心。那是天奏學館的一般學生在家政教室烤的杯子蛋糕,以女校為主體的領地才有這種特典。

  「怎麼可能那樣做嘛。」

  結瞳擺出氣呼呼的囂張表情回望齊伊。

  「對方是臣民十萬人的大規模領域耶,可以戰鬥的魔族人數和裝備也相差懸殊。我們才不能主動進攻,讓領地的防守變得薄弱。」

  「要是讓利維坦的所有砲門齊射,似乎一瞬間就能解決啦。」

  齊伊用不負責任的語氣爭辯,就被結瞳狠狠地瞪了。

  『他們也曉得這一點,才用商業設施當擋箭牌乎。』

  麗迪安勸解似的笑著說道。

  特區解放軍作為據點的生活百貨商場在人工島西區是舉足輕重的供給據點,如果胡亂攻擊造成損害,絃神島市民的生活水準將大受影響。為了獲得臣民支持,也必須讓建築物毫髮無傷地留下來。以結果而言,結瞳當成王牌的海上砲擊形同無用武之地。

  「話說回來,這樣也有點無聊耶。他們能不能早點進攻呢?難不成要這樣一直對峙?」

  札娜用食指勾著手指虎轉來轉去,一邊提出不滿。

  「對方在等入夜吧。」

  齊伊隨口嘀咕了一句。札娜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問:

  「入夜?」

  「無論獸人或吸血鬼,想發揮本領都要等入夜。相對地,一過晚上九點就是我們小領主上床睡覺的時間了吧?」

  「宿舍的熄燈時間是晚上十點!」

  被當成小孩對待的結瞳賭氣地回嘴。

  矢瀨無奈地把手湊到後腦杓。先不管幾點鐘上床睡覺,若是戰鬥拖久,明顯會對天奏學館不利。經過白天的戰鬥,除齊伊他們倆以外的人都累了,更重要的是作戰人手嚴重不足。

  「怎麼辦?要不要趁現在先補眠呢?」

  凪沙關心似的問結瞳。

  「可是,對方未必不會發動奇襲……」

  結瞳無助地搖頭。應該是身為領主人選的責任感干擾,使她無法主動開口說要休息。

  然而,要是結瞳像這樣消耗體力,結果就會順了特區解放軍的意。

  該逼她休息嗎?當矢瀨開始猶豫時,忽然間,麗迪安的戰車發出響亮的警告聲。

  矢瀨本能性地察覺狀況有異,便無意識地抬頭往上看。

  傍晚染紅的天空──

  那片天空像在夜裡迎接暴風雨的海面一樣搖盪。

  炫目的光芒從視野中閃過,虹色極光逐漸滿布天空。

  『多麼詭譎……』

  麗迪安用浮誇的語氣驚呼。戰車搭載的各類感應器同時告知異常,麗迪安忍不住切掉警告的音效。

  「矢瀨……這是什麼情況?」

  凪沙像在尋求依靠,望著矢瀨問道。不清楚──矢瀨含糊地搖頭回答:

  「空間移轉嗎……?」

  「不……你錯了。這玩意兒是結界世界的『門』。」

  齊伊舔著手指沾到的蛋糕屑,並用認真的語氣說道。矢瀨訝異地看向他。

  「結界世界?難道……是那月美眉的監獄結界?」

  「這樣啊。我都忘了『空隙魔女』就在這座島上。」

  齊伊看似心服的大大點了頭。

  「不過,那些人看來並非區區逃犯。」

  「……咦?」

  矢瀨又一次抬頭看了天空。

  虹色極光如雨般灑落在絃神島所有區域,彷彿有無數的人影由那道光幕鑽出現身。

  監獄結界是南宮那月於夢中構築的「異界牢獄」。既然那裡的「門」打開了,從中出現的人影理應都是普通監獄無法應付的凶惡魔導罪犯。

  然而從虛空出現的那些人模樣卻與矢瀨想像的不同。

  高大的;嬌小的;具人型的;呈異形的;儘管姿態各異,他們的服裝卻是共通的。

  純白大袍,以及仿效獸類頭骨的面具──

  「那種面具……!是末日教團……!」

  矢瀨嚇得全身都失去了血色。從虛空的「門」出現的那群人無疑都穿著末日教團的衣服,其人數多達數百,或者數千。

  他們同時降落在絃神島的各個角落,還隔著詭異的面具睥睨四周。

  而矢瀨等人所在的人工島西區也不例外,天奏學館的校地內同樣有幾名使徒降落著陸。

  在盯上天奏學館的特區解放軍陣地裡也一樣──

  『竟然……!』

  麗迪安發出困惑的驚呼。

  因為由特區解放軍坐鎮的生活百貨商場停車場內發生了大爆炸。

  受爆炸波及的隊員被火焰籠罩,滾倒在地上。出手的是末日教團的使徒。

  「末日教團在對特區解放軍發動攻擊?」

  矢瀨並未針對誰嘀咕,但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

  在這段期間,絃神島到處都展開了激烈戰鬥。末日教團的使徒攻襲現身處附近的臣民,該領地的領主人選就跟著出手反擊。

  「無差別攻擊嗎……!」

  矢瀨望著島上各處陸續冒出的火舌,聲音為之顫抖。

  隨後,臨時帳篷裡擺設的螢幕畫面一起切換了。

  在轉暗【Blackout】的畫面中央首先浮現了『Congratulations!』的字樣,接著則顯示了『Go to the next stage.』這段話。

  「下一個舞台……?什麼意思?」

  凪沙不安地探頭看了螢幕。

  而畫面中浮現了嬌小少年的身影。金髮搖曳如火的俊美少年──是「吸血王」。

  『有志成為絃神島新領主的各位──』

  依舊閉著眼的他看似愉快地微笑。

  『真正的領主選鬥由此開始。不過,規則並沒有改變,只是難度提升了些許。各位的職責是一面保護自己的臣民,一面從敵對的領主人選手中奪取領地與臣民。』

  「吸血王」的演講正透過島上所有播放設備轉播到整座絃神島。當然,絕大多數的市民都會聽到他的話。彷彿可見人們驚慌的模樣。「吸血王」像是以此為樂地繼續說道:

  『不過,千萬別大意。我們末日教團的眾使徒將無區別地攻擊所有領地的臣民,無力保護臣民的領主便無資格統治絃神島。』

  『──結瞳大人!』

  「吸血王」的演講尚未結束,麗迪安就喊了出來。

  結瞳也立刻有了反應。末日教團的使徒會無差別地攻擊臣民──「吸血王」是如此宣布的。

  「會長!請向領地裡的人呼籲,要他們到天奏學館的校舍內避難!」

  「我、我明白了。」

  人在總部的高中部女學生開始準備於校內廣播,要動員手邊有空的全體學生,對周邊的居民進行疏散避難。

  憑天奏學館領域的戰力,沒辦法保護好整塊領地免於受到末日教團的無差別攻擊。雖然學校裡不保證會比較安全,但還是比留在市區要好一些才對。

  「麗迪安,幫忙確認出現在領地內的使徒位置!對關係領地的魔族要求支援迎擊!」

  『遵命。』

  麗迪安連同戰車點了頭。白天時由於結瞳擊敗了領主人選組成的聯軍,她支配的領地範圍便擴增得相當可觀。雖然麾下的魔族也相對增加了,不過兩小時前才投降的他們是否會聽從結瞳指揮倒是未知數。

  「不妙了。敵人的數量未免太多……這樣保護不了所有人啦。」

  矢瀨在嘴裡喃喃嘀咕。要擊退末日教團的使徒又不造成絃神市民犧牲,即使含蓄而論,這般處境仍是艱難得令人絕望。

  更何況,面臨危機的並不只有天奏學館領域,末日教團要攻擊的對象是絃神島的所有居民。

  在這種局面下,齊伊應該是處於與事無關的立場,卻莫名認真地陷入沉思。

  「我說啊,札娜……妳怎麼看?」

  「這個嘛……感覺是有點奇怪。」

  動作略顯嫵媚的札娜故作可愛地將頭偏到一邊。

  「奇怪指的是……哪個部分?」

  矢瀨向兩人問道。

  插嘴打斷第一真祖與其搭檔的對話,以常識而言應該是無法想像的恐怖行為,但矢瀨不太有心思對他們客氣。或許那是因為他們倆表現得太輕鬆自然,或者對方的地位實在顯赫過頭,矢瀨的感覺可能已經麻痺了。

  「該怎麼說好呢,雜七雜八耶,我是說那些人的風格。」

  札娜親切地為矢瀨說明,但他全然不懂那是在說些什麼。

  「風格?」

  「魔法也有特性及風氣之分,即使是具有相同效果的魔法,日本咒術師和西洋魔導技師所用的道具及術式就不同吧。」

  齊伊似乎不忍看矢瀨疑惑,便加以解說。

  「還不只國家或民族的差別,魔法的風格也會因時代而異。像獸人之類的魔族亦同,好比這年頭的獸人在獸化時就不會特地大吼,畢竟那只會讓他們淪為被狙擊的肉靶。為了威嚇而突顯自身高大的做法,最多只用到干戈相見的中世紀為止。」

  「還有吸血鬼用的眷獸,也是會隨時代興廢喔。」

  札娜指了市區的方向說道。

  在生活百貨商場附近的路上,末日教團的使徒召喚的眷獸正在對特區解放軍的一支部隊展開攻擊。矢瀨當然不認得那頭眷獸。

  「雖然也有血統及適性因素,但眷獸的模樣基本上是宿主想像出來的產物。有時會流行四大元素系,有時物理性攻擊的類型也會回歸潮流──大約是以三百年為週期吧。」

  「是喔……」

  即使札娜說得好似理所當然,矢瀨也不懂眷獸的流行。恐怕是外行人沒辦法察覺的微妙差異吧。然而,問題的核心並不在那裡。

  「那麼,他們的風格之所以雜七雜八……」

  「表示那些人『並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使徒』。也好,就來確認一下吧──」

  齊伊隨意將視線轉向背後,矢瀨也跟著回頭。

  虹色極光灑落在天奏學館的校地內,有使徒出現於校舍樓頂,跟矢瀨等人的帳篷距離不到三十公尺。

  凪沙發出短短的尖叫,結瞳則是臉色蒼白地備戰。麗迪安的戰車急速調頭,將機槍槍口對準使徒。

  然而,齊伊出手更快。

  從他所揮的拳頭釋出了看不見的衝擊波,將使徒的面具打破。光是用順著拳勁釋出的魔力,就將位於三十公尺外的使徒震飛了。

  面具破掉的使徒身影又被虹色光輝籠罩。

  其輪廓如蜃景般搖曳,不久便無聲無息地消失,只留下被齊伊出手挖掉的樓頂混凝土,以及被打破的面具碎片。

  「如我所料。這些傢伙本來就不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魔導罪犯【人】,只是靠那副品味差勁的面具才有力量短暫現身。」

  齊伊若無其事地甩了甩手。

  矢瀨目瞪口呆地呆站著,並且回望豪爽的第一真祖問:

  「那麼,只要毀掉這些傢伙的面具──」

  「就能強制送他們回監獄結界。話雖如此,那些人也明白這一點。要毀掉面具可沒那麼容易,或許一勞永逸地全宰了還比較省事。」

  「會覺得那樣省事的只有你啦……!」

  矢瀨疲倦地仰頭看天。絃神島上空至今仍像海面一樣蕩漾著,虹色極光還繼續將末日教團的使徒傾倒而出。

  當中有幾人已經降落到天奏學館的領地內了。但──

  「結瞳仔!『戰車手』!」

  「就說了請你別那樣叫我!」

  『要將面具毀掉是也。在下明白!』

  結瞳嘴裡發著牢騷,仍率領魔獸們往樓下跳。魔獸們受了她的操控,便相互配合對使徒展開攻擊,並扒下他們的面具破壞掉。

  麗迪安也將機槍切換成橡膠彈,開始對使徒進行狙擊。

  要讓戰鬥力高的眾使徒無力化並非易事,但如果只是要破壞他們的面具,難度便大幅下降。

  出現在領地的使徒數目逐漸減少,總部也開始飄著一股安心的氣息。

  「行得通嗎……?」

  矢瀨隔著樓頂的圍欄觀望結瞳大展身手,嘴裡冒出樂觀的嘀咕。

  而彷彿在嘲笑這句嘀咕,矢瀨背後出現了新一波爆炸。發生於天奏學館的領域邊界,流過人工島接縫的運河方位。

  有群人打破圍繞天奏學館的高牆,入侵進來了。來者並非末日教團的使徒,而是身穿保鑣風格的黑衣,由獸人與吸血鬼混合組成的部隊。

  『極樂商會!豈有此理,居然在這種時候侵略領地……!』

  麗迪安認出入侵者的身分便發出驚呼。

  在排行榜位居前茅的領主人選覬覦天奏學館的領地,就趁末日教團進攻時發動了奇襲。

  他們並沒有入侵矢瀨等人所在的校舍,而是朝市區一角前進。

  在那裡,有才剛率領魔獸擊退面具使徒的年幼少女身影。

  「糟糕!那些傢伙的目標是──」

  「結瞳──!」

  矢瀨和凪沙同時叫了出來。

  只要打倒身為領主人選的結瞳,天奏學館領域就會垮台。極樂商會的領主人選在混戰之中,一直虎視眈眈地想挑結瞳孤立時下手。

  結瞳發現有意料外的敵人接近而回頭。

  可是,距離已經不可能讓她逃走。

  極樂商會的獸人們動手排除保護結瞳的魔獸。吸血鬼們確認過這一點,便陸續召喚了眷獸。

  麗迪安的戰車砲擊對那些眷獸無效。

  結瞳只能眼睜睜地茫然看著敵方眷獸逼近而來。

  齊伊短短咂了下嘴,準備舉起右手。

  不過,他在中途停下了動作。

  因為他發現在陷入絕境的結瞳前方突然有一道身影翩然而至。

  那是個嬌小的黑髮少女,身穿彩海學園制服,手裡握著銀色長槍。她用近似舞蹈的洗鍊動作優美地使出槍花,貫穿成群眷獸。

  眷獸們發出痛苦的咆哮,並且濺血似的灑出魔力之炎消失了。

  「雪菜姊姊……!」

  結瞳驚訝地呼喚少女的名字。

  「妳沒事吧,結瞳?」

  姬柊雪菜確認結瞳平安以後就安心地露出微笑。

  「我在來這裡的途中發現他們想對妳不利,就一直保持警戒。幸好趕上了。」

  「姊姊……」

  只見結瞳仰望雪菜的眼裡逐漸盈上淚水。差點被眷獸殺害的恐懼,以及憑一己之力擔任領主人選將領地維繫至今的沉重壓力──種種情緒一擁而上,讓她壓抑不住了。

  「已經沒事了,我們會保護妳。」

  「好的……!」

  結瞳粗魯地擦掉眼淚,接著立刻露出納悶的臉。因為雪菜說話時用了「我們」這個複數人稱詞,結瞳似乎對此感到疑問。

  不過,結瞳的這個疑問立刻就冰消雪釋了。

  因為有新的援軍追在雪菜後頭出現。

  同樣是身穿彩海學園制服的少女。

  任由純白長髮飄揚,手握深紅色長劍。她將起伏如火的利刃指向極樂商會的戰鬥人員,明明沒人要求,還是威風地自己報上名號。

  「彩海學園領域領主,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在此仗義相助!」

  「咦……?」

  陌生的領主人選出現,讓結瞳發出困惑之語。

  然而,極樂商會的混亂更甚於此。

  眷獸在一瞬間遭到消滅,吸血鬼完全喪失了戰意而杵著不動。隨後突然現身的鬼族少女態度又異常充滿自信,震撼力足以讓其餘獸人都為之動搖。

  基本上,當原先的奇襲失敗時,他們就已經失去繼續作戰的理由了。

  極樂商會的那些戰鬥人員背對雫梨,開始爭先恐後地逃跑。

  雫梨一邊揮舞深紅長劍一邊追趕逃跑的襲擊者,那幕光景已經讓人分不清誰才是遇襲的一方。

  「勉強應付過去了嗎……」

  矢瀨仍抓著樓頂的圍欄,累得渾身乏力。

  第一真祖及其搭檔就在矢瀨旁邊有說有笑地歡談。

  「呵呵……果然,那女孩就是第四真祖的『伴侶』。」

  札娜嘀咕著望去的方向有雪菜將長槍放下的身影。

  「『先別毀了她』,札娜。我會沒伴可以玩。」

  「嗯~~怎麼辦好呢?」

  紅髮美女使壞似的回過頭,望向不安地予以告誡的第一真祖。

  接著她將視線轉到結瞳之外的另一名領主人選身上。

  「欸,先不談這些,關於她……」

  「白髮的鬼族……還有『炎喰蛇』是嗎?」

  齊伊盯著雫梨手握的長劍,看似懷念地瞇起眼睛。

  從他自信笑著的脣縫間露出銳利發亮的犬齒。

  「不愧是『魔族特區』,趣事連連啊。專程出門過來算值得了。」

  矢瀨聽著齊伊無心間說的話,就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這是他第一次對眼前的吸血鬼真祖感到害怕。

  3

  爆炸的衝擊一路傳到人工島最底層。打擊樂器般的連續零星聲響,大概是衝鋒槍槍聲。擔任護衛的武裝警備員正與來襲者交戰。

  「看來,末日教團的使徒似乎也到了這裡。」

  叶瀨賢生一邊啜飲咖啡一邊望著頭上說道。

  他的身段無異於平時,讓古城急得大叫:

  「現在哪是鎮定的時候!假如這棟建築物的供電系統被毀,正在接受治療的亞絲塔露蒂就糟了吧!喵咪老師,出口在哪裡!」

  「跟我來。」

  黑貓努了下巴示意,並且邁步就走。追到她後頭的古城在離開房間之前,回頭瞥了沉睡於培養槽的人工生命體少女一眼說:

  「叶瀨、妮娜,亞絲塔露蒂就拜託妳們了!」

  「好的!」

  「包在妾身身上。」

  古城確認夏音她們點了頭,這才走出研究室。

  穿過森嚴得令人聯想到監獄的分隔牆,衝上逃生梯,總算抵達研究所的正面大廳之後,景象一片狼藉。

  玻璃門窗粉碎四散,牆上刻著無數彈孔。令人反胃的血味充斥於空氣,眾多負傷的武裝警備員倒在瓦礫之中。

  出現在大廳中央的是戴了羊頭骨面具的末日教團使徒。使徒的身分恐怕是魔導師。面對受強大防禦結界保護的使徒,連武裝警備員的槍彈都不管用。

  接著,使徒便在自己眼前畫出強大魔法陣。

  以魔力交織而成的音叉狀砲身讓人聯想到磁軌砲。連不懂魔法原理的古城都直覺認為那是危險攻擊魔法即將發動的前兆。

  「糟糕──!迅即到來,『神羊之金剛【Mesarthim Adamas】』!」

  完成的魔法陣放出閃光以及古城的眷獸具現成形,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無數的金剛石結晶迎面擋下使徒的砲擊,並朝身為施術者的使徒本人反彈回去。

  「……!」

  被灼熱閃光吞沒的使徒連慘叫都發不出就灰飛煙滅了。

  然而古城的眷獸反擊過猛,事情並沒有這樣就結束。藉著砲擊的反作用力,飛射出去的結晶直接將研究所外牆轟成半毀,更在人工島的地下街街頂穿出大洞,周圍無關的建築物也連鎖受損,街上到處湧現爆炸的煙塵與火焰。存活的幾名武裝警備員就臉色愕然地望著那離譜的景象。他們理應都被古城救了一命,無言中的責備視線卻能刺痛人。

  「你把建築物毀掉又有何用呢,第四真祖小弟?」

  「我又不是喜歡才這樣做的!」

  黑貓在古城的肩膀上傻眼至極地嘆了氣,古城則態度軟弱地予以反駁。

  彷彿被古城的反擊所引誘,有新的一群末日教團使徒接近而來。古城臉上流露出焦躁之色,因為他的眷獸不適合在市區作戰。若要針對人類尺寸的敵人進行攻擊,那些眷獸都強過頭了。

  「沒辦法。你可不要動。」

  黑貓無奈地搖頭,並悄悄舉起了前腳。

  有十二顆球體出現在她眼前,然後化成尖銳的弓箭頭──以純粹靈力塑成的光之箭矢。身為長生種的緣堂緣擅用這種靈弓術。

  十二支光箭無聲無息地放出,精確地貫穿十二名使徒的面具。

  失去面具的那些使徒輪廓扭曲,被虛空吞沒而消失。

  「這隻貓好強……」

  緣過人的戰鬥能力讓古城傻眼地咋舌。光是從日本本土遙控使役魔就夠驚人了,在這種狀態下還能輕取末日教團的使徒並不尋常。可以理解雪菜為何會怕身為師父的她。

  另一方面,緣望著掉在地上的面具碎片,從鼻子「哼」地發出了聲音。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妳是指什麼?」

  「他們那種品味低劣的面具。那是魔具,類似用來將那票人繫留於此世的『鎮物』。」

  「……鎮物?」

  黑貓難懂的比喻讓古城歪過頭。簡單來說,意思似乎就是魔法所需的觸媒罷了。

  「那票人並不是這個時代的魔導罪犯【人】。對方硬是把囚禁在監獄結界的歷代末日教團使徒喚了出來,那就是敵人大軍的真面目。」

  「歷代使徒……呃,光影片上拍到的就有近千人耶,那些全是那月美眉抓去關的嗎?」

  古城撿起破掉的面具,疑心似的蹙起眉頭。

  「並不是南宮那月獨力辦到的啦。像那樣的『異界牢獄』,從久遠到讓人昏頭的古時候就已經存在於世上的各個地方了。」

  黑貓告知古城意外的事實。

  「而且,那些牢獄在根源的深處都彼此相通。末日教團會帶走南宮那月,就是為了開啟那道門。一般魔族與魔法師辦不到這種技倆,敵方大概也有魔女,跟『空隙魔女』同為『牢獄』的管理者──」

  「總之把面具打爛就可以了吧?」

  話聽到一半就跟不上的古城只先確認了當前該做的事。末日教團的使徒各屬頗有能耐的強敵,但如果只要破壞面具就能了事,那就輕鬆多了。

  黑貓卻淡然搖頭說:

  「只求把敵人驅離的話啦。不過那票人只要拿到新的面具,就可以一再復活,根本上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不然要怎麼做才好?」

  「那票人為了喚出過去的亡靈,正把現存的監獄結界當成通道來利用。既然如此,封閉那條通道就行了。」

  「所以那又要怎麼做──」

  不耐煩的古城本想重複發問,然後就恍然大悟地抬起臉。

  籠罩天空的空間震波。古城之前曾看過與這十分相似的景象。這一幕就跟名為監獄結界的巨大城寨脫離南宮那月的掌控,進而出現在絃神島時一模一樣。

  「……我懂了,把那月美眉搶回來就行了吧。」

  「就是這麼回事。」

  黑貓高傲地點了頭。

  「正常來講,光是要走入『異界牢獄』就得費一番工夫,但碰巧目前『門』一直開著。只要有懂得操控空間的魔法師,想穿越進去並不是多難的事──對吧,叶瀨賢生?」

  「唉……緣堂緣,妳說得倒簡單。」

  黑貓隨口朝背後喚道。出聲回應的則是正好爬上階梯,還帶著陰沉臉色的前宮廷魔導技師。

  與其說賢生是來探視古城等人的狀況,恐怕他也察覺到了。要收拾這棘手的局面,必須用到自己的空間操控魔法。

  「由於『門』被強行打開了,監獄結界處於相當不穩定的狀態。我可以照應到把人送進去為止,但無法保證能平安回來。」

  賢生正經八百地提出警告。古城默默聳了聳肩。雖然他千不想萬不想去異界牢獄那種恐怖的地方,可是這種時候也沒空多說了。

  「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跟著一起去,然而很不巧,這副身軀是遙控的使役魔。事情就交給你包辦了,第四真祖小弟。」

  黑貓臉上流露出些許不安並且說道。即使有她的本事,監獄結界內部仍超出了使役魔所能遙控的範圍吧。

  那就沒辦法啦──古城點頭回答:

  「麻煩妳在這裡保護叶瀨她們,那邊我會設法處理。說穿了,只要打倒末日教團的魔女就行了吧?」

  「哎,辦事像這樣粗枝大葉應該是你的優點。」

  黑貓用讓人分不清是褒是貶的態度笑了。

  「動手吧,叶瀨老爸。」

  古城振奮自己似的拍了臉頰,然後對賢生說道。

  賢生沉沉地嘆了氣。

  「我沒道理要被你叫老爸。」

  「不是啦……就說我沒那個意思了……」

  「畢竟在法律上,你和夏音都還沒到可以結婚的年齡。」

  「……咦?怎樣?你在講什麼啦?」

  古城對賢生若有深意的話語感到滿腦子糊塗。

  賢生不管古城的反應,臉色依舊難看地在地上畫起了魔法陣。

  他準備開啟空間移轉用的「門」。

  細膩的魔法陣在轉眼間完成,周圍的景色搖晃。某座眼熟的城寨像幻影一樣,與古城的視野重疊。但是……

  「你們休想──!」

  「什麼!」

  在空間移轉的魔法完全生效前,突然間有陣衝擊從旁撲向古城等人。

  斗大火球落在研究所大廳,引發規模驚人的爆炸。

  近距離承受其爆壓令賢生飛了出去。

  古城周圍的魔法陣隨之消失,空間移轉遭到取消。近似暈車的強烈不適感使古城屈膝跪地,新一波爆炸造成的衝擊便落井下石般來襲。

  爆炸的真面目是末日教團使徒發動的攻擊。

  現身的使徒只有兩名,他們戴的面具似曾相識。

  仿照類似蜥蜴的魔獸及野牛頭骨的面具。在增設人工島最先攻擊古城等人的使徒──他們是「吸血王」的心腹。

  「叶瀨賢生!」

  黑貓想趕到受傷倒下的魔導技師身邊。

  擋在其面前的是俊美的金髮少年。

  古城見狀便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理應在領主選鬥擔任最後首領的少年就站在古城他們眼前,只帶了寥寥兩名使徒。

  「可以的話,我是不希望以這種形式與你再會,但也不得已。因為現在還不能將南宮那月放走。」

  少年依舊閉著眼睛,並以沉穩的語氣相告。

  感覺不出惡意的清澄氣息。然而他正是策動領主選鬥,將絃神島捲入紛爭漩渦的始作俑者。

  「──『吸血王』!」

  站起的古城讓帶有魔力的深紅霧氣裹住全身。

  麻煩的算計都從古城的腦子裡消失,神出鬼沒的「吸血王」主動現身了,這是意料外的幸運。

  在這裡打倒他就可以終結領主選鬥,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喵咪老師,叶瀨老爸就麻煩妳了!」

  古城擱下黑貓他們,朝少年直衝而去。少年似乎已有準備,秀氣一笑並伸出右手。驚人魔力在他的手中捲起漩渦。

  雙方距離僅有幾公尺──兩人從幾乎等於零的極近距離召喚了眷獸。

  巨量魔力對轟,空間嘎吱作響。

  衝擊搖撼了人工島的大地,無數龍捲逐漸掀翻周圍的建築物──

  4

  「雪菜!太好了,我好擔心妳!」

  雪菜等人走進校舍後,不知為何穿著天奏學館運動服的凪沙就過來迎接。

  嬌小的同學抱了過來,雪菜也用力摟回去。

  「凪沙,幸好妳也平安無事。有沒有受傷?」

  「我身上貼了好多OK繃喔~~……啊,這要對古城哥保密。」

  「嗯。」

  雪菜看凪沙用手指著擦傷的膝蓋,便安了心放鬆表情。

  狀況理應毫無樂觀的要素,跟凪沙見到面卻好像讓心情輕鬆了不少。雪菜認為曉凪沙這名少女具有能舒緩他人緊張的奇妙天分。

  跟凪沙為重逢一事慶幸了片刻以後,雪菜環顧四周,表情就詫異似的緊繃起來。因為她注意到在校舍樓頂盤腿而坐的高大外國男子,旁邊還有曾經見過面的成熟美女身影。

  「呃……矢瀨學長,為什麼那兩位會在這裡……」

  雪菜屏息後退,向靠在樓頂圍欄上的矢瀨問道。

  矢瀨帶著苦瓜臉搖頭說:

  「這我也不太清楚。總之,目前他們似乎並不是敵人。」

  「是、是喔……」

  雪菜無話可回地沉默下來。齊伊‧朱蘭巴拉達則看也不看雪菜,還十分享受地大啖MAR生產、分發的漢堡。札娜‧拉修卡苦笑著幫他擦臉上沾到的芥末醬。

  雪菜有些頭痛地捂住眼睛。

  雖然第一真祖造訪絃神島是早就曉得的事,但實在沒人料到他會待在女校樓頂吃漢堡,而且似乎還跟結瞳聯手保護了天奏學館領域。這種時候要如何應對,雪菜一點主意也沒有。

  接著,有人從不知所措的雪菜身後客氣地戳了戳她的背。

  回首望去,就發現雫梨尷尬的在雪菜背後低著頭。

  「香菅谷同學?」

  「呃,我想跟那個叫江口結瞳的女生講幾句話。」

  雫梨忸忸怩怩地左右食指互繞,如此說道。她微微紅了臉。原來她怕生嗎──雪菜見識到雫梨令人意外的一面,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請問,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呀啊……!」

  忽然被人從後面搭話,緊張的雫梨聲音變了調。

  身穿天奏學館制服的年幼少女就站在雪菜她們後面。讓人聯想到難伺候的小貓,又有著可愛臉孔的小學生。

  「妳、妳就是這塊領地的領主?」

  「是的,我叫江口。」

  面對雫梨冒失的質疑,結瞳仍不失禮數地回答。她將原本戴著的貝雷帽捧到胸前,向雫梨深深鞠躬。

  「這位是彩海學園領域的香菅谷雫梨學姊吧。方才在危急時得妳搭救,萬分感謝。我代表天奏學館領域向妳致謝。」

  「啊……咦……等、等一下,姬柊雪菜,這是怎麼回事?」

  雫梨硬是將雪菜的手臂拉過來,還壓低聲音跟她講話。

  雪菜納悶地望著狀甚驚慌的雫梨問:

  「怎麼了嗎?有什麼問題?」

  「這個女生有夠可愛的!雖然有點人小鬼大的感覺,可是她好懂事,跟人問候也有模有樣,而且長得又小又瘦,臉頰感覺軟軟嫩嫩,皮膚也好有光澤!」

  「呃,是啊……很可愛對不對?我明白。」

  雫梨自顧自地越講越興奮,雪菜雖然被嚇到了,還是冷靜地表示贊同。雫梨的心情是可以理解,但興奮成這樣也太過頭了吧?雪菜如此心想。

  「很抱歉讓妳有人小鬼大的印象,我常被這麼說。」

  結瞳態度穩重地低頭賠禮。雫梨連忙搖頭說:

  「不、不是的。我剛才那麼說並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誇妳靠得住,以結盟對象來說好得無可挑剔而已!」

  「妳說……結盟嗎?」

  結瞳疑惑地望向雪菜。

  「原來如此,與彩海學園結盟乃上策是也。作戰終須依靠人數,在下也認為香菅谷大人可謂值得信賴的領主人選是也。」

  從戰車下來的麗迪安率先提出正面意見。

  彷彿被她的話推了一把,留在臨時帳篷的學生們也開始流露出肯定的氣息。雫梨當著眾人眼前救了結瞳亦是一大因素,雫梨的活躍足以得到天奏學館眾人的信任。

  「不過,要怎麼做才能結成同盟呢?」

  結瞳提出根本的疑問。雪菜和雫梨困惑地面面相覷。第一次嘗試結盟,她們都不曉得具體的做法。

  「要啟動領主專用的程式,然後從同盟參加畫面讀取對方的二次元條碼是也。」

  「……這也設計得太簡陋了吧。當成玩遊戲互加好友嗎……」

  麗迪安仔細地對操作方法做出指示,矢瀨就傻眼地搖了頭。

  雫梨和結瞳動作生疏地操作程式,經過幾次錯誤的嘗試,雙方便成功結盟。

  當然這並不是遊戲,就算締結了同盟關係也不表示會有什麼明確可見的改變。服裝既沒有變化,更聽不到華麗的配樂演奏。

  然而,結盟的影響立刻就出現了。

  麗迪安戰車上的通訊機突然有人來訊。

  「噢噢,女帝大人!」

  爬上戰車駕駛艙的麗迪安看見來訊者圖示,隨即出聲高呼。從戰車外部喇叭播放出來的說話聲是出自雪菜熟悉的淺蔥之口。

  『啊~~……喂喂喂,終於接通了呢。「戰車手」,妳有在聽嗎?』

  「在下聽見了是也!女帝大人可平安否?」

  『通訊能接上,表示香菅谷學妹她們都順利到那邊了吧。』

  「……女帝大人?」

  麗迪安困惑地臉色一沉。好不容易取得了聯絡,淺蔥的態度卻有些古怪。她沒有聽見麗迪安這邊在講話,通訊更夾雜著嚴重的雜音。

  不,那並非雜音,而是爆炸造成的聲響。

  爆壓餘波使得麥克風聲音顫抖,遠方還有聽似慘叫的聲音。淺蔥之所以在喘氣,或許是因為她才逃難到一半,戰鬥正在離她不遠處進行。

  『「戰車手」……拜託妳,幫我轉告姬柊學妹和香菅谷學妹……妳們不可以回彩海學園。找到古城,然後跟他會合……』

  通訊狀態變得惡劣,淺蔥的說話聲漸遠,有建築物玻璃的碎裂聲夾雜其中。

  『敵人不只末日教團……領主選鬥的真正目的是……』

  淺蔥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不久通訊就完全斷絕了。

  麗迪安拚命操作通訊機,淺蔥卻沒有回應呼喚,喇叭傳來的只有沙沙作響的劇烈雜音。

  「這是……怎麼回事?」

  雫梨望著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咕噥。即使依序撥號給琉威和優乃,他們也還是沒有回應。雫梨不安地咬住嘴脣。

  「難道是被末日教團襲擊了?」

  矢瀨用自我質疑似的語氣問道。不──雪菜斷然搖頭說:

  「在彩海學園這段期間,藍羽學姊可以用『聖殲』,笹崎老師也在。即使對上末日教團,想必也沒那麼容易落於劣勢。何況──」

  「她說敵人不只末日教團──嗎?那會是什麼意思?」

  矢瀨的臉色更添險惡。

  雪菜默默搖頭。提及末日教團以外的敵人,最先想到的是其他領地的領主人選。然而,縱使是排行名列前茅的領主人選,想必也難有對手能讓目前的淺蔥陷入苦戰。

  「還有,她要我們跟曉學長會合,到底是為什麼──」

  「姬柊雪菜,這些事之後再談。」

  雫梨語氣凝重地喚了一臉嚴肅地沉思的雪菜。

  她仰望著開始被暮色籠罩的天空。

  空間的震波滿布天空,虹色極光灑落。末日教團再度展開攻擊了。

  「喂喂喂……感覺是不是只有我們這裡的使徒特別多?人氣當紅嗎?」

  矢瀨緊張地發出聲音。

  相較於原先那一次攻襲,出現的使徒人數變多了,而且安排到天奏學館領地內的兵力顯然比較多,數量輕鬆超過兩百人。

  「如此看來,使徒似乎會優先出現在名列前茅的領地是也。」

  「搞什麼……!第二階段的難度高過頭了吧!」

  矢瀨對麗迪安的分析表露不滿。

  然而,雪菜等人連抱怨的空閒都沒有,因為天奏學館的校地內也陸續有使徒降臨。

  「──響鳴吧!」

  雪菜判斷一一對付會來不及,就將銀色咒符撒到半空。

  那些咒符幻化成猛禽,撲向具現成形的眾多使徒。

  關於使徒的弱點,雪菜已經從結瞳那裡聽說了。假如只要破壞他們的面具,她認為靠式神的攻擊力就已足夠。

  「……唔!」

  然而,透過雪菜操控式神的靈氣,靜電般令人不適的反作用力傳了回來。雪菜放出的式神受到使徒們的反擊,瞬間就被擊落。

  「這些傢伙是怎樣……好強!」

  動搖的雪菜耳裡聽見雫梨尖叫般的喊聲。

  跟雫梨交戰的對手是獸人種。對方不單體能出色,還裝備了硬度匹敵金屬的巨大勾爪,出手既快又重。雫梨身為修女騎士的劍術雖能與劍巫比擬,形勢上卻一面倒。

  有腳戰車的機槍子彈被強大防禦結界擋下,結瞳的心靈支配也不管用。即使運用成群魔獸,頂多也只能保護自身的安全。在這段期間,末日教團使徒的人數仍持續增加,讓逃到學校避難的一般市民蒙受危險。

  「矢瀨!」

  凪沙在臨時帳篷旁邊發出尖叫。有使徒舉起了大鐮,準備攻擊想保護凪沙而被打倒在地的矢瀨。

  「……咦!」

  雪菜正要趕去救矢瀨,卻帶著驚訝的表情停下動作。

  使徒手裡的大鐮並沒有朝矢瀨揮下。

  讓大鐮鬆手,發出痛苦哀號的反而是使徒。不知從何飛來的短劍貫穿了使徒的頭顱。

  「嘖……居然已經追來啦……」

  齊伊認出那種短劍,便失望地聳了聳肩。

  使徒面具被毀,隨即當著驚訝的凪沙等人眼前雲消霧散,只剩下捅破面具的短劍留在原地。那是有著漆黑利刃的短劍。

  「這種短劍……該不會……!」

  雪菜察覺到撼動大氣的強烈魔力,因而睜大眼睛。

  回頭望去,將天空掩蓋成一片漆黑的巨量短劍映入雪菜的視野。

  那種短劍並非區區的武器,是足以具現成形的濃密魔力聚合體。擁有意志的活武器【Intelligent Weapon】──那是吸血鬼的眷獸。

  「──舞吧,『暴食者【Ghoulah】』!」

  充滿威嚴的男性嗓音響起。受他的聲音引導,黑色短劍朝眾多使徒撒落。

  所有出現於結瞳領地的使徒都遭到切碎撕裂,在同一時間消滅了。他們的面具全化成粉末,連碎片都不留。一切都發生在短瞬之間。

  「瞬間就消滅了那麼多使徒……?」

  雫梨仍手舉深紅長劍,嘴裡則茫然發出嘀咕。原本讓她苦戰的獸人種使徒也一下子就被打破面具而消失蹤影。

  完成使命的黑色短劍也消失了。身為其宿主的吸血鬼已解除召喚。

  操控成群短劍的本尊從暮色中現出身影。

  膚色略黑的高大男子;剪裁合宜的古風大衣;宛如夜色織成的黑髮。「戰王領域」帝國議會議長──裴瑞修‧亞拉道爾。與第一真祖血脈相連的「舊世代」吸血鬼,同時也是地位無比接近於真祖的最強「貴族」。

  「喂喂喂,別搶了老祖宗表現的機會。亞拉道爾,你這傢伙還是一樣死正經。」

  坐在樓頂邊緣的齊伊倒比大拇指,還像小孩一樣發出噓聲。

  「就是啊,真不知道他像誰。」

  依偎在齊伊身旁的札娜幫腔,並使壞似的笑了出來。

  亞拉道爾深深嘆息,擺著正經八百的表情瞪向齊伊他們。

  「──您說笑了,陛下。難得回到現世,豈知您會主動加入如此的風波,敢問這究竟有何用意?」

  「何必問有什麼用意呢──這場活動感覺有意思,我總不能眼巴巴地旁觀吧。」

  齊伊用毫不愧疚的口氣說道。

  亞拉道爾似乎忍著焦躁不耐的情緒,太陽穴頻頻抽動。

  「這將構成國際糾紛。不,已經構成了。您擅自入侵第四真祖領一事,要是被滅絕之王或混沌女王知曉──」

  「那些人不會說話啦。哎,你看著,事情很快就會變有趣。」

  「……陛下?」

  齊伊這番話把握十足,讓亞拉道爾蹙了眉。

  隨後,近似火山噴發的爆炸令整座絃神島劇烈搖晃。

  雪菜等人猛一回頭,就看見規模達高空幾百公尺的巨大龍捲。位於旋風中心的是吸血鬼所用的眷獸。

  其中一頭是搖曳如蜃景的深緋色雙角獸;另一頭則是漆黑雙角獸。兩頭眷獸爆發衝突,炸開的狂風掃向四方,周圍的建築物全都逐漸化為粉塵。

  「這種眷獸!是第四真祖嗎!對方會是誰……?」

  亞拉道爾帶著愕然的臉色咕噥。

  「開始了嗎?比想像中快嘛。」

  另一邊的齊伊則顯得心情愉悅,表情猶如純真無邪的小孩。

  「曉學長……!」

  雪菜用力握緊了長槍。

  古城交戰的對手肯定是「吸血王」才對。和第四真祖操控相同眷獸的少年。沒有任何古城能獨力打倒對方的保證。

  「請妳去吧,雪菜姊姊!」

  結瞳開口呼喚猶豫的雪菜。

  「結瞳?」

  「這塊領地我們絕對會保護好,所以雪菜姊姊,請妳去幫古城哥哥──」

  結瞳用懷有強烈決心的眼神看了雪菜。

  平心而論,結瞳也絕無可能沒有不安的情緒。末日教團的使徒仍持續攻襲,再加上彩海學園發生的異狀。

  即使如此,為了幫助古城,當下她還是判斷應該送雪菜啟程。

  「我也要去,姬柊雪菜。只要打倒那個所謂的『吸血王』,這場荒謬的領主選鬥也會結束吧?」

  雫梨帶著嚴肅的表情相告。

  她的愛劍「炎喰蛇」具有砍向的對手魔力越強,威力也就越高的特性,那將是少數足以對抗「吸血王」眷獸的強大武器。

  雪菜回望雫梨,默默地點了頭。

  接著她拔腿跑向狂風肆虐的危險戰場。

  「──學長!」

  5

  強大眷獸之間爆發的衝突也對監獄結界內部造成了影響。

  結界世界與現實世界的界線發生摩擦,內部的城寨也劇烈搖晃。假如戰鬥再這樣拖下去,遲早會連維持結界都有困難才是。

  「這股無謂的巨大魔力……是曉古城嗎?」

  仍被黑色觸手捆著的那月看似愉快地嘀咕了一句。

  「事情與妳無關,南宮那月。妳連從這裡移動都辦不到。」

  身為觸手宿主的紅眼少女不留情面地冷冷告訴那月。

  那月嘲笑似的從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音。

  「錯了。我不是不能動,而是沒有必要動。」

  「……妳這是嘴硬呢。」

  「哼哼,我看妳才是條敗犬吧,章魚姑娘。」

  那月臉上現出的同情之色讓紅眼少女咬響了牙關。觸手詭異蠕動,勒住那月的力道逐漸增強。

  「請妳注意用詞,『空隙魔女』──縱使傷不到妳的本尊,我還是有方法折磨妳。首先,就來將那個沒死透的人工生命體大卸八塊如何?」

  「即使如此,妳是條敗犬的事實也不會改變。末日教團為何要依靠我的監獄結界?妳自己的『牢獄』到哪裡去了?那慘不忍睹的身軀,是妳對守護者違約的代價嗎?」

  「住口……!」

  紅眼少女放聲吼了出來。

  「妳懂什麼!妳不過在『牢獄』度過了區區十五年!」

  少女朝那月逼近。

  觸手的壓力超出負荷,原本就快撐破的大袍爆開,她的全身顯露在外。

  看似十幾歲的美麗身軀,但那僅限於她的上半身。

  少女從腰部以下就像植物的根一樣,顏色醜陋且分岔,化成了相互交纏的無數觸手。那不可能是正常生物會有的模樣。

  身為魔女的她肉體已經跟惡魔賜予其作為眷屬的「守護者」融合了。

  她毀棄了跟惡魔的契約,代價就是肉體被吞噬。

  「三百年……!我在『異界牢獄』中活了三百年!於是我發現了!『異界牢獄』根本沒有存在的意義──!就算被關在永遠的黑暗當中,就算被猛禽生吞內臟,就算在地底一直淋著蛇毒,罪人也不可能悔改。罪人不會從世上消失,只有罪行將持續累積!」

  「所以,妳就逃了嗎,拋下監獄管理者的職責?」

  那月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錯了……!我察覺到了!只有恐懼……只有靠壓倒性的恐懼支配,才能抑制犯罪。既醜陋又可悲的罪犯,非得在當場就受到殘虐而悽慘的制裁。」

  「那就是妳成為末日教團使徒的理由?」

  那月依舊受制於蠢動的觸手,臉上還浮現刻薄的笑容。

  「可笑。既醜陋又可悲的是妳,敗犬。照妳那套理論,應該頭一個接受制裁的就是妳自己吧,『復仇魔女』梅麗洛艾?妳都用跟惡魔簽約的力量做了些什麼?」

  「──!」

  「『異界牢獄』沒有意義?當然了。所謂管理者,就是在那座『牢獄』中罪孽最為深重的罪人啊。永遠的虛度正是賦予我等的處罰。」

  「錯了……我才不是……!」

  紅眼少女──梅麗洛艾使勁搖頭,那月卻沒有停止嘲笑。

  「以靠恐懼進行的支配來防止罪人誕生,所以,要將第四真祖拱為恐懼的象徵──妳就是被『吸血王』拿那套幼稚的思想洗腦並且利用而已。他並沒有由衷期望那種事。」

  「妳……妳懂什麼……!」

  梅麗洛艾好似擠出聲音說道。

  「我不會上當的,『空隙魔女』──我不會被妳說的話迷惑。」

  「我沒理由騙妳。即使不玩那種拐彎抹角的花樣,要把妳這種貨色趕出去也很容易。」

  那月駁回梅麗洛艾說的話。梅麗洛艾氣得臉頰發紅。

  「妳還嘴硬……!守護者被封住的妳辦得到什麼!」

  「只封住守護者就好了嗎?這裡可是我的『牢獄』喔。」

  「什麼?」

  那月若有所指的警告讓梅麗洛艾顯露出一絲動搖。

  隨後,她們所在的城寨某處房間響起了粗魯野蠻的聲音。

  「哈!哈──!要去嘍~~『轟嵐碎斧』!」

  梅麗洛艾訝異地打算回頭,就遭受到有如被車撞上的衝擊。

  感覺像被目不可視的巨斧劈中。有好幾條觸手被砍斷,她本身也飛了出去,並且重重地撞在牆上。

  「嘎……!什……什麼情況……!」

  梅麗洛艾吐出大量的血。連在受到攻擊後,她也不明白出了什麼事。直到硬生生挨招以前,她都沒有感受到任何魔力。

  「啥~~?妳是什麼人啊~~!剛才那下沒轟到南宮那月嘛!難得想嚇嚇她的耶。害我搞混!」

  有個留雷鬼頭的矮個子青年朝倒下的她接近而來。

  色彩鮮艷的混搭穿著,配上褪流行的低腰牛仔褲,是個無論是粗魯言行或相貌都讓人覺得腦袋完全不靈光的男子。

  從口氣聽來不像那月的同伴。然而他的攻擊將梅麗洛艾轟飛,結果那月便從觸手當中獲得解放。

  「辛苦你了,山猴。」

  那月在緩緩著地以後瞥了雷鬼頭青年一眼。

  「啥~~!」

  「──別跟她鬥嘴,修特拉‧D。」

  被叫山猴的青年齜牙咧嘴,而另一名男子制止了他。

  全身裹著厚實甲冑的男子。

  色澤如鐵的皮膚與灰色頭髮,揹在背後的則是等若身高的巨劍。

  無視武器的均衡與輕便,只求斬斷堅韌龍軀而打造出的殺龍劍【Ascalon】;還有淋過龍血以後受不死詛咒入侵的肉體。身為屠龍者【Georgios】一族的後裔,同時也代表了西歐教會的黑暗面──大罪人布魯德‧丹伯葛萊夫。

  「情況我明白,空隙魔女──但是,將我們從牢中放出來,妳有什麼打算?」

  屠龍傭兵將手擱在巨劍柄上,直接問了那月一句。

  「我並沒有拜託你們對付末日教團,更不打算施恩特赦。我要說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可以讓你們暫時保釋,倘若你們有意願。」

  那月口氣高傲地回答。

  聽她那樣說話,雷鬼頭青年──修特拉‧D就不耐煩地嚷嚷了。

  「啥~~?妳覺得本大爺會求妳嗎,混帳!」

  「我覺得會,若你們得知了那些傢伙的真面目。」

  那月朝他們走近,然後分別對兩人短短地說了幾句。

  剎那間,丹伯葛萊夫和修特拉的臉色變了。丹伯葛萊夫現出欣喜,修特拉則現出了忿怒之相。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那好……我就照妳的盤算辦事。」

  「嘖……我可不爽被人呼來喚去地利用,但現在確實不是對付妳的時候,臭傢伙!」

  粗魯地搥牆的修特拉左手腕上冒出了金屬製手銬。那是監獄結界的囚犯證明。就算到了外頭的現實世界,仍有看不見的鎖鏈將他們綁在監獄結界。

  「我給你們四十八小時的時間。別趁便傷害無關的人,若你們不想在完成目的前就被帶回牢裡。」

  「了解。」

  「呿!」

  漣漪般的空間震波包住了兩名魔導罪犯,隨後便消失蹤影。他們被那月從夢中的監獄送到外頭的現實世界了。

  只剩下結界主人那月、被切下來仍在持續蠢動的觸手,還有負傷的梅麗洛艾。

  「難道……妳放走了『監獄結界』的罪犯?就為了逃出我手中……!」

  梅麗洛艾口吐鮮血地起身。

  她被修特拉‧D切斷的觸手幾乎都再生完畢了。

  觸手身為惡魔的眷屬,應該被賦予了近乎不死的再生能力。只要宿主仍持續供給魔力就不會滅絕,還可以一直無限增殖。

  那月卻望著這樣的她,不感興趣地拋下一句話。

  「搞什麼,敗犬,原來妳還在啊?」

  「閉嘴!下次妳再說那個字眼,不管『吸血王』有什麼用意,我都會殺了妳!」

  梅麗洛艾激動地瞪著那月。那月看似無趣地哼聲說道:

  「動手看看吧,敗犬。」

  「找死──!」

  梅麗洛艾的觸手對宿主的憤怒起了反應,爆發般膨脹。它們化成了漆黑的海嘯,湧向毫無防備的那月。

  將大群觸手擋下的是一條手臂。

  機械裝置構成的黃金騎士。那是那月的「守護者」伸出的手臂。

  「就這點本事──!」

  梅麗洛艾的脣邊浮現凶狠的笑意。

  她與那月無論哪一邊都是「牢獄」的管理者,以魔女身分簽下契約的代價相同。這表示賦予她們的「守護者」亦屬同一等級。

  然而,那月將大半魔力用在維護監獄結界。

  另一方面,梅麗洛艾已經捨棄自己的「牢獄」。被「守護者」吞噬下半身的她付出了代價,能自由動用的魔力卻相對增加了。

  在一對一的戰鬥中,目前的梅麗洛艾沒有理由會輸給那月──理應是如此。但……

  「什麼!」

  梅麗洛艾勝券在握的臉因為驚愕與恐懼而僵掉。

  那月的守護者展現的姿態違背了她的預料。

  華美的黃金甲冑剝落以後,內部便顯露出來。

  在那裡的並不是騎士。

  連光芒都無法透過的完美黑暗;噴湧火焰的三隻眼睛。彷彿由深淵本身塑造出的缺乏形體的虛無怪物。

  「唉呀呀……枷鎖脫落了嗎?」

  那月慵懶地嘆了氣。

  梅麗洛艾受恐懼驅使,打算退後,但那月的「守護者」不許她那麼做。驚人的黑暗引力抓著梅麗洛艾的觸手不放。

  「我聽人說過……南宮那月的守護者『輪環王』光是出現,就能讓這個世界的時空扭曲……難不成,那些機械裝置是用來抑制它的力量……!」

  「由我來實現妳的願望吧,『復仇魔女』。」

  那月率領著巨大的黑暗,露出優美的微笑。

  「不……不要……住手……求求妳……」

  梅麗洛艾態度軟弱地嘴脣顫抖。黑暗之獸抓起她的觸手,像拔下昆蟲翅膀一樣用壓倒性力量扯裂。

  「既醜陋又可悲的妳,大可接受這殘虐而悽慘的制裁──」

  美若人偶的年幼魔女以欠缺幾分人性的嗓音宣告。

  古老城寨的某處房間迴盪著末日教團使徒的慘叫。

  6

  古城全身籠罩著龍捲般的暴風,降落於近乎崩毀的人工大地。

  人工島南區的增設人工島,過去沿岸警備隊設置飛機跑道的場所,對古城等人來說則是領主選鬥開始的地方。

  被黎明前那場戰鬥摧毀的增設人工島已經分解成無數碎塊,像流冰一樣飄在海上。

  四周當然毫無人影,如今更沒有毀壞了會造成困擾的建築物。古城要動真格搏鬥,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戰場。

  「原來如此。最初那一手,是為了將我引到人煙稀少的地方。」

  金髮少年由衷佩服似的看向古城。

  他應該是硬生生接下了古城的眷獸攻擊,卻沒有受到傷害。因為他自己也召喚了眷獸,將古城的攻勢抵消掉。換句話說,「吸血王」的眷獸與第四真祖具有同等威力。

  「你是何方人物,『吸血王』?」

  古城召喚出新的眷獸,心靈支配系的眷獸「麿羯之瞳晶【Dabih Krystalos】」。然而,魔眼的攻擊卻被少年召喚的眷獸反制。

  「為什麼要把我關在恩萊島?」

  古城進一步召喚眷獸,紫焰環身的食人虎【Manticore】──「蠍虎之紫【Shaula Viola】」。然而,帶有劇毒的火焰同樣被少年召喚的漆黑食人虎所阻。

  「為什麼要召開領主選鬥這樣的活動?為什麼你能使用和我相同的眷獸!」

  古城召喚出眷獸,霧之眷獸「甲殼之銀霧【Natra Cinereus】」。巨大甲殼獸灑落的銀色濃霧被少年喚出的漆黑濃霧推回去。

  「為什麼你會有跟奧蘿菈一樣的長相──!」

  古城召喚出眷獸,但這次對準了少年不可能迎擊的位置──他立足的半毀地面底下。

  「迅即到來,『牛頭王之琥珀』!」

  灼熱的熔岩奔流裹住了嬌小少年的全身。

  人工島碎片隨之融解,海水以驚人速度蒸發,純白蒸氣充斥四周。

  「我早就回答過你的問題了。」

  從蒸氣屏障另一端傳來少年的聲音,其嗓音並無痛苦之色。「吸血王」撐過了熔岩的奇襲。但是,他用了什麼方式──?

  「──因為我同樣是第四真祖。」

  「什麼!」

  「吸血王」再度現出的身影讓古城驚呼。

  立於融解的人工島碎塊之上的身影並非只有「吸血王」。戴著蜥蜴頭骨面具的男子。末日教團的使徒之一用自身肉體當護盾,將熔岩奔流擋下。

  他披的大袍已經燃燒殆盡,頭骨也燒掉了一半,但他的肉體毫無損傷。鱗片般的赤銅色肌膚──從中噴出的耀眼火焰將攝氏幾千度的熔岩彈開了。

  「──當即現身,『始祖之琥珀【Primus Succinum】』。」

  「唔──『神羊之金剛』!」

  面對彷彿為了回敬而射出的漆黑熔岩,古城打算藉金剛石結晶承受。

  而古城的肩膀就這樣噴出了鮮血。來自意外方向的斬擊將無數金剛石結晶連同古城的身軀一起劈開。

  愕然轉頭的古城看見了「吸血王」的另一名部下。戴著近似野牛的魔獸面具,手持藍色彎刀的末日教團使徒。

  「另一把『炎喰蛇』嗎……!」

  古城踉蹌跪地。

  第四真祖與「吸血王」各自所用的眷獸力量呈現均勢,可是「吸血王」還有兩名強大的使徒陪同,在戰力上是幾無勝算的絕望性差距。

  然而「吸血王」當著被逼到絕路的古城面前忽然停下了攻擊。

  他還以溫和的語氣問道:

  「眷獸──既為吸血鬼的力量來源,本身更代表著吸血鬼的戰鬥力。你曉得它們的真面目是什麼嗎,曉古城?」

  「你說……眷獸的……真面目?」

  少年唐突的問題讓古城吃了一驚。

  至今古城已經反覆召喚過好幾次眷獸,卻不曉得它們的真面目。

  它們是如何誕生,又是從何而來?為什麼只有吸血鬼才能使役它們?──古城生活在「魔族特區」,卻一次也沒有耳聞這些問題的答案。

  連自己所用的那些眷獸,古城都一無所知。

  「吸血鬼畜養在自身血液中的猛獸,來自異界的召喚獸──如此說明並沒有錯,但也不是完整的事實。」

  面對疑惑的古城,少年溫柔地繼續說下去:

  「眷獸是怨念,是憎惡,是詛咒。藉由咎神該隱的『聖殲』,昔時被玷汙的眾神化成了魔族的面貌──其靈魂以憤怒與絕望孕育出來的詛咒之獸,那便是吸血鬼的眷獸。」

  「你說眷獸……是眾神的詛咒……」

  恐懼從古城發毛的背脊竄過。

  為何只有吸血鬼真祖能召喚格外強大的眷獸?

  為何吸血鬼的世代越是累積,能召喚的眷獸力量就越加衰退?

  假如眷獸的真面目是「詛咒」,這些疑問都能得到說明。所謂真祖,就是被詛咒得最為深遠的吸血鬼,他們的子孫只是繼承了那份詛咒。

  「『遺忘戰王』、『滅絕之瞳【Forgazer】』、『混沌皇女【Chaos Bride】』──這三位真祖是受詛的眾神血脈傳下的第一代,也是最後一代。走向滅亡的『天部』一族藉由詛咒,賦予他們最強的眷獸。」

  「『天部』……古代的眾神嗎……」

  古城低聲咕噥。

  以往統治這個世界的遠古眾神被咎神該隱以禁咒「聖殲」之力變成了魔族的面貌,然後從理應有權支配人類淪落至被人類狩獵的立場。

  早已連真偽都無法辨明的古老神話。不過是傳說罷了。

  然而,假如「吸血王」所言屬實,就表示被「聖殲」趕離神祇寶座的「天部」下了詛咒,才會讓身為魔族之王的三名真祖誕生。

  「不過,憑眾神的那道詛咒,還是沒能打倒咎神該隱。」

  少年同情眾神似的露出一絲微笑,搖了搖頭。

  「所以,少數存活下來的『天部』決定創造人工吸血鬼,創造世界最強的第四真祖。」

  「難道說……」

  「沒錯。想創造新的真祖,就必須有新的眷獸。要有全新的大量詛咒才配得上世界最強之名……」

  「那些人獻祭了?拿自己當祭品嗎!」

  金髮少年默默點頭,古城見狀則是無言以對。

  古代的眾神──「天部」滅亡了。為了孕育新的真祖,他們自願獻祭。

  藉這種方式孕育出來的世界最強吸血鬼,正是第四真祖。只為弒殺咎神該隱而創造出的弒神兵器。

  「第四真祖非得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你有義務證明這一點!這也是為了只求創造出『世界最強』就自願成為詛咒一部分的那些人!」

  「你會挑起領主選鬥,就是為了這個嗎……!」

  古城心裡湧上了幾乎要讓人氣昏的強烈憤怒。

  證明第四真祖是世界最強吸血鬼──這便是「吸血王」的目的。他行動至今只為此事。

  將古城關在恩萊島,讓他一再體驗同伴死去。

  挑起領主選鬥,要求古城報出自己的名號。

  這一切全是為了實行於遠古滅亡的眾神所留下的詛咒,他就是如此主張的。

  「我們並不是你的敵人。將第四真祖奉為全世界的領主──我們末日教團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你說……全世界的領主?只是在絃神島上引發騷動,怎麼可能辦到那種事!」

  你在開玩笑嗎──古城粗魯地撂下話。

  「不,有可能。」

  少年愉快地瞇起眼睛。

  「難道你忘了?絃神島是『聖殲』的祭壇,同時也是咎神最大的遺產。若是能合法將絃神島弄到手,所有真祖便不得不採取行動。」

  「將絃神島……合法弄到手?領主選鬥就是為了這個?」

  面對毅然斷言的「吸血王」,古城無意識地受到震懾。

  照道理來說,獨占所有領地的領主人選將擁有發動「聖殲」的魔具,亦即絃神島。

  然而光是將絃神島弄到手,並無法行使「聖殲」。基本上,現在的領主人選絕大多數都不曉得「聖殲」的真面目才對。

  即使古城如此告訴自己,內心的不安仍然沒有消失,無法抹拭自己遺漏了某項重要因素的負面預感。

  「我真正的名字是『無【凱儂】』──排在『零號』的『焰光夜伯』。」

  少年緩緩睜開閉著的眼皮。

  燃燒般輝亮的藍眼映照出古城。

  那是不折不扣與「十二號【奧蘿菈】」相同的眼睛,由「天部」孕育出的人工吸血鬼之眼。

  「我是第四真祖的試造品【Prototype】,也是第四真祖【你】的影子,更是眾神詛咒的代行者。我會用我剩的所有力量,當眾將你拱為世界之王。」

  「在那之前我就會把你揍飛,讓領主選鬥結束!」

  古城壓抑強烈動搖的內心並且大吼。

  既然對方跟奧蘿菈是同類【同伴】,那更要阻止他行凶才行。這是古城從她【奧蘿菈】身上繼承力量之後的使命。

  「沒用的。」

  少年──凱儂從全身釋出了漆黑之霧。帶有巨量魔力的這片霧化成巨大幻獸的姿態。展開透明翅膀的冰之人魚,或可稱為妖鳥【Seirēn】──

  「相較於仍不完整的你,我還比較強──當即現身,『始祖之蒼冰【Primus Glacies】』──」

  「這頭眷獸是──!」

  漆黑妖鳥吐出的龐大寒氣朝古城來襲。增設人工島周圍的海面還有大氣,一切都在轉瞬間結凍並停止活動。

  那股寒氣,古城沒辦法抵消。

  冰之妖鳥的真面目是為第四真祖試造的十二號眷獸──

  其招式跟古城至今仍未到手的最後一頭眷獸相同。

  「可……惡……」

  古城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逐漸泛白。

  吸血鬼真祖是不死之身,但完全結凍就會停止活動。「吸血王」應該是打算凍住古城,再趁機推動領主選鬥。

  然而,即使明白這一點,古城此刻也無能為力。

  視野與手腳的感覺皆已喪失,連意識都逐漸遠離。

  但是,剩餘的一絲絲知覺好像捕捉到了令人想念的聲音。

  還有耀眼的靈氣光芒──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

  凱儂板起了原本優雅的臉。

  手持銀槍的嬌小少女闖進古城的視野。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少女令長槍發出青白色閃光,斬除妖鳥的寒氣。

  全身取回自由的古城一陣猛咳。

  「姬柊!」

  「你沒事吧,學長?」

  雪菜保持探出銀槍的姿勢,並安心地轉頭微笑。

  她看了古城染血的肩膀,便悄悄地瞇起眼睛說:

  「真是的,只要我視線離開一下,你就會弄得全身傷……學長,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咦!沒有啦,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

  「請你們之後再吵!」

  在香菅谷雫梨苦勸的同時,傳出了金屬相互撞擊的尖銳聲音。

  原本準備從古城背後貫穿他的藍色彎刀被雫梨用深紅長劍擊落。

  「卡思子!怎麼連妳都……?」

  「我當然是來救你的!受不了,就會讓人操心!」

  雫梨靠著鬼族才有的力氣將用刀的使徒掄飛。

  不過,使徒在半空重整姿勢後,便若無其事地著地。

  「妳們小心,『吸血王』會使用跟第四真祖相同的眷獸,還有那個看起來就很熱的傢伙居然在熔岩中也沒事。」

  古城瞪著「吸血王」身邊的使徒如此警告。

  即使少年【凱儂】的真面目已然釐清,隨侍的使徒依舊底細不明。儘管有雪菜和雫梨過來助陣,人數上是達成均勢了,離可以樂觀看待的狀況卻還差得遠。

  「我明白……這股氣息,並不是尋常人物。」

  雪菜毫不鬆懈地瞪著男子點頭。

  「那把藍色的刀……」

  雫梨也朝著另一名使徒舉劍備戰。

  剎那間,古城聽見了聲音。低沉模糊的笑聲。好似從地底響起,而且充滿怨念的聲音。

  笑聲來自用刀的使徒。從猛牛頭骨的面具底下傳來滿懷憤怒的女性嗓音。

  「可讓我找到了……『炎喰蛇』!」

  「啥?」

  忽然被人怒目相視,雫梨有一絲動搖。

  用刀的使徒隨即霍霍砍來。力道驚人的一刀。換作古城來接招,肯定已經無法招架地被砍成兩半了。

  「妳、妳是什麼人!」

  雫梨勉強擋下了使徒的攻擊。深紅長劍的優美弧刃【Serration】與藍色彎刀撞出火花。

  「閉嘴,叛徒的後裔。」

  「妳在說誰背叛了誰啦──!」

  使徒毫無停歇地出刀襲向雫梨,雫梨則是不停防禦。

  於是當雫梨以為已經完全擋下攻勢的瞬間,彎刀的藍色刀刃放出了閃光。

  雫梨驚愕地皺起臉。因為那跟她的「炎喰蛇」一樣,可以將累積的魔力順著鋒刃發射出去,一擊就足以致命。

  「卡思子!」

  古城呼喚雫梨的聲音被規模驚人的爆炸蓋過。足以將增設人工島殘骸挖開數十公尺的凶猛攻擊。

  但雫梨撐過了那一擊。她立刻從「炎喰蛇」釋出魔力,擋住藍色刀刃的攻擊。雖然她的制服變得破破爛爛,本身倒幾乎沒有受傷,託鬼族的頑強之福。

  「學長!」

  雪菜粗魯地推開原本正要鬆口氣的古城。

  灼熱的火焰從古城等人前一刻所站之處橫掃而過。保護少年的另一名使徒隔著面具,噴出了熊熊火焰。

  「這種火,是怎麼來的……?」

  「請學長小心。對方用的這種攻擊並不是魔法!」

  雪菜朝困惑的古城大喊。

  火焰並非來自魔法,就表示用雪菜的「雪霞狼」也無法令其失效。古城之所以沒有在火焰發射前察覺到跡象,恐怕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使徒被自己使出的火焰所燒,原先戴著的面具便熔毀了。

  這似乎成了導火線,使徒的面貌逐漸改變。

  原屬人型的肉體變成了近似蜥蜴的匍匐姿態,本就高大的肉體膨脹了十幾倍,長相也跟著轉變成異形。

  赤銅色鱗片覆滿全身,背後張開了巨大的翅膀。如蛇般的長長尾巴,還有銳利獠牙;鬃毛及額頭上突出的長角。

  「那該不會是……!」

  雪菜看使徒改換樣貌,發出了驚呼。

  古城等人都認得會如此進行變身的種族。

  具有高度知性與魔力,有別於吸血鬼,在另一方面君臨魔族頂點的存在──

  「龍族【Dragon】嗎!」

  完全化為龍的使徒再度噴火。

  古城抱起雪菜縱身躍起。憑常人的速度不可能完全閃過廣範圍散播的龍息【Breath】。

  在那片火焰險些觸及的地方,雫梨她們仍持續交戰。

  然而,兩人呈現平分秋色的刀鋒對決也突然有變化降臨。

  原本被對方怒火逼得只能一味防守的雫梨像是氣不過地突然轉守為攻。

  「妳夠了──!」

  沉沉的碰撞聲在雫梨和使徒之間響起。雫梨判斷以劍交手擺不平,就用自己的額頭撞向對方臉上。

  「唔……」

  使徒捂著臉退後。

  外表非常端莊的雫梨居然會用上頭槌這種野蠻手段攻擊,應該是對方難以料到的。由於硬生生接了一記頭槌,她受的傷害似乎比預想的大。

  「痛痛痛……!」

  另一邊的雫梨也捂著額頭,眼角還盈上淚水。

  這樣的雫梨忽然睜大了眼睛。她發現使徒從破掉的面具底下露出了面容。

  「妳、妳是……!」

  雫梨緊接著想說出的話並沒有實際發出聲音,因為用刀的使徒失去面具,逃也似的退到了「吸血王」身旁。

  彷彿要攔截追擊的雫梨,龍族之焰來襲。

  雫梨釋出「炎喰蛇」的魔力對付火焰,一邊退後。設法穩住陣腳以後,她著地於古城的旁邊。

  巧的是,古城他們三人正好與「吸血王」陣營形成正面對峙的形勢。

  不過少年卻與準備動手的古城互為對比,臉上並沒有戰意。

  看似有些意外的他正仰望著絃神島的天空,滿天夜空全無雲朵。

  「空間的扭曲……消失了?」

  雪菜訝異地眨了眨眼。

  籠罩絃神島上空的虹色震波已然消失。當然,這代表末日教團發動的攻擊也停歇了。

  這對「吸血王」來說應該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態。他的嘴邊浮現了近似苦笑的死心表情。

  「靠梅麗洛艾果然壓不住她嗎?不愧是『空隙魔女』。」

  少年用嘆息般的語氣嘀咕了一句。

  「不過,看來是趕上了。我們撤退。」

  「──遵命。」

  龍讓少年站到前腳上頭;用刀的使徒則搭上龍背,並且瞪向雫梨。

  「卡思緹艾拉之女……下次我就會取妳性命,將屬於我們的劍要回來。」

  「妳、妳自顧自地在講什麼──」

  雫梨喊出的聲音被龍展翅阻絕了。以自身火焰為推進力,龍的巨大身軀在轉眼之間就飛上高空。

  「別想走!」

  古城將右手舉向遠去的龍。他打算用眷獸把龍擊落,但──

  「學長,不可以!」

  雪菜及時攔住了古城。她並不是怕「吸血王」反擊,而是察覺到有新的眷獸彷彿趁古城不備,現出了動靜。

  點綴夜空的繁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巨大的烏雲取而代之蓋住了天空。內含耀眼雷光的積雨雲,那正是新眷獸的真面目。

  從雷雲放出的無數雷光將浮在海面的人工島碎塊悉數擊穿。

  那是威嚇射擊。

  雷之眷獸的宿主在不言中命令古城等人離去。證據就是只有古城他們所站的島塊毫無受損地獨獨浮在海面上。

  「這頭眷獸……!」

  古城茫然仰望天空並搖頭。

  籠罩夜空的巨大雷雲。古城曉得那頭眷獸的真面目。

  可匹敵天災的過人力量。那是吸血鬼真祖的眷獸。

  「妳為什麼會……嘉妲!」

  通往人工島南區的聯絡橋。

  在那被破壞的橋台上站著擁有翡翠色眼睛的貌美女子。

  第三真祖「混沌皇女」望向驚慌的古城,蠻橫地微笑著──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