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這座被分裂的島嶼（In This Divided Island）

　　1

　　無數閃光灑落，將夜空照得有如皎潔的白晝。

　　與其稱之為落雷，那一幕更像雷雲直接出現在地表。巨量魔力衝突導致大氣劈啪作響，人工大地彷彿樹葉隨之搖晃。

　　厚實的柏油跑道像巧克力一樣輕易裂開，從裂痕冒出了被龍捲風吸上來的海水。增設人工島正開始瓦解。

　　「好強的魔力……」

　　淺蔥仰望發生衝突的巨大眷獸，茫然嘀咕。

　　當四周設施陸續倒塌時，沿岸警備隊基地的組合屋勉強撐住了。

　　那是雪菜設下結界的功勞。手持銀槍的她直接斬除了四散飛落的魔力。若沒有她的結界，淺蔥等人所待的建築物肯定早就蒸發得不留痕跡。

　　然而雪菜要隻身對抗，兩頭眷獸散發的魔力卻太過龐大。

　　而且靠她的結界並不能防範物理性影響，魔力餘波造成的暴風及振動是無法消除的。

　　建築物的窗戶玻璃早就悉數碎散，地板及牆壁開始詭異起伏。天花板接縫變寬，物體快被扯裂的刺耳聲響四處蔓延。

　　「糟糕……我們到外面！建築物撐不住了！」

　　察覺有異的矢瀨叫道。

　　「不要！我受夠了！救我！古城哥！古城哥！」

　　凪沙當場抱頭坐到地上。對原本就患有魔族恐懼症的她來說，眷獸在眼前衝突是足以引發恐慌的震撼景象。

　　「凪沙！這樣不行！拜託妳起來！」

　　矢瀨硬是把僵住不動的凪沙抱起來，想帶她離開建築物。

　　而怪聲就在他們背後響起。

　　支撐建築物的地盤下陷，一部分牆壁倒塌了。矢瀨仰望從頭頂掉落的瓦礫，連慘叫都發不出就停下動作。

　　青白色的靈氣光芒籠罩了矢瀨的視野。有一道令人聯想到久遠冰河的優美結界擴展開來，把幾近倒塌的建築物推回原位。

　　「叶瀨學妹……妳……！」

　　「阿爾迪基亞王室的擬造聖盾【寒盾系統】嗎……！」

　　淺蔥和矢瀨望著祈禱般雙手交握的夏音，不禁倒抽涼氣。

　　借助精靈之力的防禦結界「擬造聖盾」是阿爾迪基亞王室的最高機密。夏音沒有受過任何人指點，就用自己的方式將其重現了。

　　當然，跟拉‧芙莉亞公主用的正宗擬造聖盾一比，那道結界就顯得微弱而不穩定太多了。即使如此，它仍牢靠得足以暫時防止建築物倒塌。

　　「好猛……」

　　宇垣深受感動似的吐氣。在肆虐的魔力風暴圈裡，夏音張開靈氣之翼持續祈禱的模樣正如人們心目中描繪的聖女，似乎連粗暴的不良山怪宇垣也不得不感到敬畏。

　　「我們趁現在逃！淺蔥，趕快！」

　　「等一下，可是叶瀨學妹還沒有……！」

　　淺蔥打算吼回去，夏音的身影就在她眼前被掩去了。因為天花板從頭頂崩落，遮住了淺蔥的視野。

　　「叶瀨學妹……？」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淺蔥聽著凪沙尖叫，杵在撒落的瓦礫之間。而淺蔥全身都被青白色靈氣結界保護著，假如沒有這層保護，淺蔥在這種狀況下即使早就死了也不奇怪。

　　「結界沒有消失！叶瀨她沒事！」

　　矢瀨嘶聲大喊。淺蔥像是被他的聲音催促，才逃離建築物。

　　幾乎在同一時間，保護淺蔥的結界消失了。建築物倒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但淺蔥沒空回頭，因為腳下冒出了巨大的裂痕。

　　第四真祖的眷獸與同等強悍的陌生眷獸都已經消失。

　　可是雙方眷獸的衝突對增設人工島的基底造成了致命損傷。

　　地面就像湖面結成的薄冰，分解成好幾片碎塊，在波浪劇烈起伏的海上逐漸散開，失去浮力的一部分碎塊已經開始沉入海中。

　　矢瀨和凪沙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他們在與淺蔥不同的島嶼碎塊上，漂流於海面。淺蔥想找他們的蹤影，然後愕然地僵住了。

　　因為她在即將沉沒的人工島碎塊上發現了雪菜的身影。

　　大概是過度釋出靈力而用盡力氣的關係，雪菜癱倒了無法動。如果就這樣放著雪菜不管，她必定會跟人工島碎塊一起沉入海裡。

　　「哎，真是！」

　　淺蔥還沒思考就先衝了出去。

　　從淺蔥所在處要到雪菜在的碎塊，有一道近兩公尺的裂痕，不越過去就沒辦法到雪菜身邊。假如著地失敗，當然就只會跌入海裡，而且那道裂痕還在慢慢擴大，沒時間猶豫。

　　「姬柊學妹！」

　　連助跑都沒多少距離，淺蔥卻還是勉強跳過去了。

　　在雪菜滑落海面的前一刻，淺蔥驚險地拉住她的右手。

　　於是在淺蔥鬆了口氣的瞬間，腳下便傳出破滅的聲響。她剛才落地帶來的衝擊，讓支撐人工島碎塊的某個零件斷了。

　　「不……不會吧！」

　　即將傾覆的人工島碎塊一口氣翻成接近垂直的角度，淺蔥緊抱著雪菜，無計可施地就這麼被拋到海裡。

　　2

　　淺蔥浮出浪濤猛烈的海面，不斷地大口換氣。雪菜依舊被她抱在懷裡。

　　或許是身為攻魔師的本能所致，雪菜理應失去了意識，手裡仍緊握著銀槍不放，因此要一直抱著她游泳也就十分困難，淺蔥光是要扶穩雪菜不讓她溺水便費盡了心力。

　　「要我怎麼辦嘛，真是夠了！」

　　淺蔥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所幸，雙方眷獸衝突引發的暴風終於開始歇緩，海面的風浪也不至於無法忍受。問題在於，增設人工島瓦解後的碎塊開始陸續下沉了。要是受到那些碎塊的沉降波及，淺蔥她們現在根本撐不住片刻。

　　『咯咯……看來妳愁得很呢，小姐。』

　　被海浪擺弄的淺蔥耳邊突然傳來挖苦似的人工語音。

　　聲音來自淺蔥戴在左手腕的錶──跟智慧型手機連動的智慧功能錶。那道令人亂懷念的說話聲讓淺蔥訝異地回嘴大喊：

　　「摩怪？你怎麼會……！」

　　『之後再說。現在騰不出空閒吧。』

　　跟淺蔥搭檔的人工智慧【AI】像在戲弄人般提出忠告。淺蔥把湧進嘴裡的海水吐出來，一臉苦澀地點點頭。

　　「也對。總之呢，先想辦法解決這個狀況。」

　　抱著雪菜還要一邊游泳就沒空把手機拿出來。淺蔥摸了智慧功能錶的觸控面板，叫出自己設計安裝好的程式。

　　淺蔥不會用魔法，然而唯一的例外，是名為「聖殲」的禁咒。

　　不，精確來講，「聖殲」甚至不算禁咒。它能直接竄改世界運作的「天理」，堪稱極致的非法改造【Cheat】行為。

　　利用絃神島這座設計成「聖殲」祭壇的運算裝置，淺蔥便得以竄改世界。她可以行使名為「該隱巫女」的破格能力，將「天理」──也就是現實本身加以改寫。

　　本來就算憑淺蔥的能力，要隨心所欲地即時駕馭「聖殲」仍有困難。而在這種別說用電腦，甚至連手機都無法好好操作的情況下就更不用說了。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完全無能為力。淺蔥從智慧功能錶啟動了事先編寫完成的定型【巨集】術式。雖然不能進行細密的操作，但如果只是要指定目標執行批次轉換，這凶猛的玩意兒用一次點擊就可以辦到。

　　「早知道會弄成這樣，我在寫巨集的時候就更認真點了……！」

　　淺蔥被「聖殲」特有的深紅粒子包圍，懊悔似的嘆息。

　　深紅粒子擴散以後，淺蔥四周的海水便逐漸發光。

　　原本浪濤四起的海面像慢動作影片一樣放慢速度。

　　隨後便完全停止。

　　然而，海面並沒有遭到凍結。仔細一看，透明的海面正彈性十足地微微抖動著。

　　那模樣近似淡紅色的果凍。倒不如說，那就是果凍。

　　半徑達三百公尺的巨大草莓果凍──淺蔥把自己身邊的海水全變成可食用的果凍了。

　　這是為了避免讓依舊無意識的雪菜還有淺蔥本身，以及墜海的狼愚聯盟臣民溺死。因為她手邊並沒有其他能用的巨集。

　　『咯咯，這麼說來，小姐在寫這個程式時是一邊嚷著想吃水桶尺寸的果凍，一邊進行作業的對吧。』

　　禁咒發動結束後，摩怪愉快似的笑了。

　　「當時沒有選布丁是對的……」

　　淺蔥撥開果凍化的海水爬出來，並虛弱地嘀咕。

　　正因為果凍硬又有彈性，她才能像這樣站在海面上。換成柔軟的布丁大概就不會這麼順利，弄不好可能會像掉進無底沼澤直接沉下去，在布丁之海中溺死。世上最丟人的死法莫過於此。

　　沉重的金屬以及混凝土逐漸沉到果凍底下，但比重較輕的人體不會下沉，起碼是不用害怕溺死了。當下的危機過去了。

　　『話雖如此，這終究是果凍，天亮氣溫上升後就會融化吧？趕緊逃脫才好喔，小姐。』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啦。幸好姬柊學妹夠輕。」

　　淺蔥揹著沒有意識的雪菜站起身，並朝周圍緩緩看了一圈。

　　位於右邊的，是增設人工島半毀後少了約一半質量的殘骸；左手邊內側則可以看見絃神島的主體。淺蔥她們正好在兩者的中間地帶。在墜海掙扎的期間，她們似乎被沖得滿遠了。

　　猶豫短瞬以後，淺蔥朝左側走去。

　　雖然古城和矢瀨等人的安危也讓她在意，但是增設人工島的舊址有狼愚聯盟的餘孽出沒，她認為現在應該先確保雪菜的安全。

　　『直接往前走九十公尺左右有一座壞掉的聯絡橋。爬上去應該就能進入人工島南區。』

　　摩怪搶先給了淺蔥建議。這表示它利用絃神島的都市管理系統，得到了周圍影像及淺蔥的位置資訊。就算遭到末日教團竊據，都市管理系統似乎並沒有停止機能。

　　「基樹他們平安嗎？」

　　『很遺憾，現在的我確認不了。』

　　摩怪淡然回答。

　　淺蔥焦躁地瞪向智慧功能錶的小小畫面問：

　　「你喔，之前都在忙什麼啊！既然好端端的就早點跟我聯絡嘛！」

　　『很遺憾，那可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領地。』

　　「啥……？」

　　『目前絃神島本島共被分成了八十一塊領地，每塊領地各有實際支配的領主──或者應該說，握有領地支配權的人就可稱為領主。』

　　「……這是怎麼回事？什麼叫領地支配權？」

　　摩怪突然的說明讓淺蔥疑惑。

　　醜布偶造型的化身愉快地笑著回答：

　　『就是支配領地的權利啊。我想想，簡單來說嘛，小姐可以把那當成絃神島都市管理系統的獨占掌控權。電力、瓦斯、供水、監視器以及無線通訊，全包含在內。不過只有八十一分之一就是了。』

　　「要把都市管理系統分割開來，那怎麼可能嘛。」

　　淺蔥傻眼地反駁。摩怪不解似的偏過頭說：

　　『是嗎？』

　　「當然了，又不是分餅乾。把都市管理分成兩半，系統容量也不可能變成兩倍。假如有某塊領地多用了水或電力，別的領地肯定就會缺。」

　　『既然這樣，不夠的部分從其他地方搶就行了吧。』

　　摩怪像是藉淺蔥的反應來取樂一樣坦然斷言。

　　「啥！你說什麼啊，那樣簡直──」

　　『跟戰爭一樣，對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領主選鬥的機制呢。」

　　淺蔥不甘心地咬脣。

　　那些領主人選並非單純以比賽的心態擴張陣地，他們互相爭奪的是絃神島都市管理系統的資源──也就是生活必須的資源。

　　『順帶一提，領主獨占了都市管理系統──這表示違抗領主的臣民會分不到水與糧食。假如不想這樣，要嘛接受領主支配，否則也只能打倒不滿意的領主，然後自己上位了。』

　　摩怪突然用認真的語氣說道。淺蔥則瞇起眼瞪了搭檔說：

　　「不管怎樣，對方就是想讓絃神島的居民互鬥嘛。玩這一套還真狠。你協助敵人的計畫是要幹嘛啦？」

　　『喂喂喂，小姐，我的本尊不過是區區一台電腦耶。被系統管理者命令，我也只能照辦吧。』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拖到現在又滿不在乎地冒出來？」

　　『因為狼愚聯盟的首領被打倒，這塊領地就沒有領主啦。所以我也暫時恢復了自由之身，雖然只有八十一分之一。』

　　「意思是我能使用的『聖殲』威力也變成原本的八十一分之一嘍。」

　　淺蔥不悅地揚起一邊眉毛，並輕輕踹了腳底下的海面。

　　果凍化的海只有在增設人工島南邊的海域擴散開來。彷彿有看不見的牆擋住，「聖殲」的效果在洋面中途就斷了。要到絃神島本島非得橫渡聯絡橋就是因此所致。

　　這道看不見的牆恐怕正是領域的邊界。如果跨過邊界，淺蔥又會跟摩怪失去聯繫，「聖殲」之力也會跟著消失。

　　「等一下。那麼，要是有人將八十一塊領域全部支配會怎樣？」

　　『就表示那傢伙成了絃神島的新任支配者啊。當然，只要小姐的伙伴中有人掌握所有領地，這場領主選鬥【鬧劇】就可以瞬間落幕。』

　　「假如『吸血王』說的話能信啦。」

　　『哎，也對。』

　　對於淺蔥充滿猜疑的嘀咕，摩怪並沒有予以否定。

　　領主選鬥的規則是「吸血王」和末日教團單方面定出來的，沒人能保證他們不會在最後關頭推翻掉那套規則。

　　即使如此，淺蔥他們現在也只能利用那套規則。事到如今要抱怨條件不利，狀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這就是一場從壓倒性劣勢開始的比賽。

　　「然後呢，所謂的領主是用什麼方式決定的？」

　　『在該領地蒐集到最多臣民契約的魔族就會成為領主。』

　　「契約……你是說那個像魔法陣的東西？」

　　淺蔥想起宇垣那些跟班所刻的咒紋。她並非魔法師，實在不明白那是基於什麼樣的原理運作。

　　『並不用一個一個見面然後要求蓋章啦，只要該領地的臣民願意認某個傢伙當代表，契約就完成了。』

　　摩怪用十分敷衍的口氣說道。

　　淺蔥表情嚴肅地進一步問：

　　「──假如有複數的領主人選待在同一塊領地呢？」

　　『由領主人選互相戰鬥，贏的一方就會接收對手的臣民。』

　　「原來如此……跟宇垣說的一樣呢。」

　　淺蔥疲倦似的嘆了氣。

　　逼領主人選互鬥，互搶臣民。如此一來，獲勝的領主人選就能讓臣民人數加速成長。

　　只要臣民人數成長，領主人選的魔力也將隨之增加，戰鬥帶來的損害及犧牲應該也會變得莫大無比。這是場波及絃神島所有島民的戰爭。

　　不過──摩怪擅自繼續說明。

　　『──要成為領主，臣民必須知道角逐者的身分，哎，至少也要曉得長相與姓名。』

　　「那算……什麼嘛……」

　　淺蔥忽然發冷，停下腳步。

　　臣民要選出自己的領主，就必須知道角逐者的長相與姓名。

　　感覺並不是多奇特的條件，以魔法而言也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制約。

　　然而這也表示只要曉古城繼續隱藏自己的身分，就無法成為領主。古城想終結這場領主選鬥只有一項方法──向世人昭告自己是真正的第四真祖，然後成為絃神島的真正領主。

　　領主選鬥的所有規則不都是為了將曉古城拉到檯面上而存在的嗎──？

　　彷彿要甩開這荒謬的想法，淺蔥猛搖頭。

　　就在隨後，摩怪顯示於智慧功能錶的影像突然亂掉了。

　　『抱歉，小姐，看來我只能幫到這裡了。』

　　「啥？為什麼！」

　　淺蔥瞪著摩怪反問。果凍化的海面在眼前仍持續了一小段距離，這裡應該還在可以跟摩怪通訊的範圍內。

　　醜布偶外型的化身卻不負責任地搖頭說：

　　『因為增設人工島完全毀了啊。這塊領地遭到廢棄後，領地編號會被其他地區接收。所以啦，我又要跟小姐分開一陣子嘍……在下次再會……前要多多……保重喔。』

　　「摩怪！等一下啦，摩怪！我們話才講到一半吧！」

　　淺蔥鍥而不捨地朝智慧功能錶呼喚，畫面上浮現的卻只有無情的無訊號圖示。

　　不過，淺蔥沒空對此感到失落。因為在摩怪消失的同時，果凍化的海面也冒出了大規模裂痕。

　　「呃……！」

　　巨大的果凍海裂開了。淺蔥發現這一點，臉色隨之發青。

　　並不是淺蔥用的「聖殲」效力中斷了。「聖殲」是可以改寫世界本身的禁咒，遭到改變的物質不會自動復原。

　　然而變化一旦結束，該物體就會受到正常物理法則的影響。氣溫上升會讓果凍融化，施以外力也會使其碎裂。

　　而浮在海面的巨大果凍受波浪影響，將隨著時間逐漸瓦解。這就是在淺蔥眼前發生的現象。

　　如果有摩怪在，倒是可以再次用「聖殲」將其復原，但它已經消失了。如今淺蔥能做的，只剩揹著雪菜一路衝到目的地，也就是聯絡橋。

　　浮於水面上的果凍即將碎掉，淺蔥滿身大汗，拚命跑在如此惡劣的立足點上。

　　途中淺蔥摔得四肢著地，到最後還拿雪菜的槍當拐杖，爬上又濕又滑的果凍斜坡。顧不得形象了。雪菜應屬輕盈的體重沉甸甸地落在淺蔥的肩膀上，簡直就是活受罪。

　　最後，淺蔥幾乎是連撲帶跳地登上了半毀的聯絡橋。橋頭斜斜地沉入海面，可以徒步爬上去。

　　使勁過猛的淺蔥直接往前一栽，當場跌倒。

　　幸好橋身表面是濕的，只有造成小傷。在Q彈的果凍上待久了，堅硬的柏油路面讓身體感到踏實舒適。

　　「呼……呼……勉強趕上了呢……我還以為……這次死……定了。」

　　淺蔥望著海面上碎掉的果凍被波浪沖走，喘個不停。

　　要是抵達聯絡橋的時間再晚一點，她們又要溺於海中了。憑淺蔥目前消耗殆盡的體力，想必沒辦法抱著雪菜游泳。真的是驚險萬分。

　　淺蔥將昏睡的雪菜與她的槍平放在路面，自己也跟著趴倒在地。

　　全身沾滿果凍都是草莓味，頭髮和衣服要多亂有多亂，模樣實在不能見人。

　　雪菜的條件也相同才對，但以她的情況來看，即使慘成這樣仍可感覺出嬌憐可人。未免太不公平了吧？淺蔥忍不住在心裡發牢騷。

　　但雪菜全身冷透了，臉頰依舊毫無血色。大概是動用靈力超出極限的反作用。單靠一人擋下兩頭真祖級眷獸的魔力，會這樣是當然的。

　　雖然呼吸勉強算穩定，但就這樣放著她不管也讓人擔憂。

　　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帶雪菜過去才行──如此心想的淺蔥鞭策疲倦的身軀緩緩爬起。

　　就在此時，她感覺到身旁有別人的動靜。

　　「──！」

　　令人發毛的凶猛氣息讓淺蔥反彈似的回頭。

　　從昏暗中淡入出現的是披純白大袍的身影。

　　那道身影的頭上罩著外型仿效人類頭骨的詭異面具，面具底下傳出說話聲。

　　「藍羽淺蔥……該隱巫女……」

　　「末日教團……！」

　　受本能的恐懼驅使，淺蔥無意識地備戰。

　　右手摸向口袋裡的手機。防水款手機即使泡過水，運作起來還是沒問題。不過，跟摩怪之間依舊斷了通訊。如今淺蔥無法發動「聖殲」，就如外表所見只是個無力的高中女生。

　　而末日教團的使徒對這樣的淺蔥投以毫不留情的敵意，連沒有靈力的淺蔥都能明確感受到對方的強烈魔力。

　　「對我等的計畫來說，汝為危險的存在……因此……」

　　「開……開玩笑的吧……」

　　淺蔥彷彿承受不住迎面吹來的魔力，便後退一步。

　　有某種滑溜溜的物體纏住了她的左腳踝。那是黑得發亮的黏滑觸手。

　　從白色大袍底下吐出的觸手陸續朝淺蔥伸過來。它們想把淺蔥拖進大袍裡面。

　　「哇，好噁……！欸……住手……別過來！」

　　淺蔥保持跌坐在地的姿勢，拚命將觸手踹開。不過那是無謂的抵抗。淺蔥雙腿在轉眼間被觸手抓住，無法動彈。

　　白色大袍掀起下襬，裡頭是整片漆黑的黑暗。

　　那恐怕是用於移轉空間的「門【Gate】」。從中出現的大群觸手正準備回去「門」的另一邊，並仍抓著淺蔥的雙腿。

　　「唔……」

　　末日教團的使徒低聲驚呼。

　　有道銀色閃光如雷霆一般疾馳而過，原本想將淺蔥拖進「門」的大群觸手被彈開。它們被銳利的刀械砍斷了。

　　嬌小少女以讓人感覺不到重力的輕靈身手在淺蔥眼前著地。她手裡握的是全金屬製的銀色長槍。

　　「姬柊學妹！」

　　「藍羽學姊，對不起。現在，已經沒事了。」

　　雪菜用長槍指向末日教團的使徒。

　　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想必也沒有完全理解狀況。

　　恐怕是敵人使用觸手的魔力讓雪菜起了反應，意識才剛恢復過來吧。她離原本健全的身體狀況應該差遠了。

　　「姬柊……雪菜！」

　　而觸手使用者朝雪菜開口大吼。凶猛的魔力更加膨脹，幾乎數不清的大群觸手同時朝雪菜來襲。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雪菜對逼近的大群觸手躲都不躲。

　　彷彿要淬鍊僅剩的靈力，雪菜持槍唱誦禱詞。銀色長槍發出青白色光芒，逐漸被清冽的氣息籠罩。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雪菜蹬地拔腿衝向前去。

　　被她環繞於身的神格振動波結界所阻，召喚出來的觸手悉數斷開。

　　觸手使用者生畏似的仰起身體，肉體就像溶於虛空一樣消失了。是以空間操控魔法施展的瞬間移動。

　　然而，雪菜發動攻擊比觸手使用者完全消失蹤影快。空間移轉用的「門」被「雪霞狼」的魔力無效化能力破壞，觸手使用者的身軀再次出現在只隔幾公尺遠的地方。

　　發出瓷杯破掉般的清脆聲響，有東西掉到觸手使用者的腳邊。

　　那是面具的碎片。仿頭骨造型的面具裂了，觸手使用者的真面目顯露在外。雪菜的槍斬斷純白大袍，將底下的面具劈成兩半。

　　「妳是……！」

　　雪菜的聲音震驚得發抖。

　　「女……孩子……？」

　　淺蔥目瞪口呆。

　　末日教團的使徒，觸手使用者。其真面目是年輕少女。

　　漆黑頭髮與白淨肌膚，紅眼睛的美麗女孩。

　　「妳們……看見我這淺薄的模樣了嗎……」

　　她羞恥地用一手遮著臉，並從指縫間瞪了雪菜她們。

　　下個瞬間，「門」再次發動，這次她才消失於黑暗之中。

　　「得救了……對嗎？」

　　淺蔥坐在地上，聲音虛弱地嘀咕。

　　衣服到處都磨破了，手腳也有擦傷。然而光這樣就了事應該算是難以置信的幸運，原本即使被殺也不奇怪。

　　「藍羽學姊，現在的狀況，究竟是……？」

　　雪菜放下舉著的長槍，不安似的問。

　　由於她之前都失去意識，理應連自己待在什麼地方都不明白。

　　「這個嘛，該從哪個部分說起好呢……」

　　淺蔥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儘管勉強撐過了末日教團的襲擊，但什麼都還沒結束。當下此時，領主選鬥仍在絃神島某處繼續進行著，走散的古城等人也令淺蔥掛心。要趕快把從摩怪那裡獲得的情報轉達給雪菜，盡快想出對策才行。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洗澡。全身都是果凍又沾得黏答答的……真的好難受。」

　　淺蔥露出精疲力盡的笑容這麼說。

　　開始泛白的天空微微照亮她那弄髒的臉龐。天就要亮了。

　　3

　　像貓那樣將背縮成球狀的嬌小少女肩膀一顫，睜眼醒了過來。

　　矢瀨基樹見狀，便安心地放鬆表情。

　　被緊急照明的燈光幽幽照亮的地下通道。

　　在乏味的人造空間內，感覺不到眷獸衝突帶來衝擊的影響。

　　增設人工島瓦解的前一刻，矢瀨帶她來到了絃神島本島，躍過將兩座人工島區隔開的運河。

　　矢瀨出自人稱過度適應能力者【Hyper Adapter】的超能力系族，他本身亦為先天的超能力者之一，主要能力是控制氣體的分子運動。

　　平時這種微弱的力量頂多用於竊聽，但在解除無意識下的限制以後就可以隨意操控風的流向。矢瀨利用古城他們捲起的暴風，成功地順著風頭飛躍了近四十公尺的距離。若不是運用這種小技巧，要帶著昏厥的少女逃出生天肯定不可能。

　　「嗨，凪沙，妳醒啦？」

　　「矢瀨……？」

　　剛醒的曉凪沙緩緩抬起臉，納悶地朝周圍看了一圈。

　　接著她的嘴角忽然僵住。兩頭巨大眷獸發生衝突後，增設人工島隨之瓦解──她想起了那一幕。

　　「這裡，是什麼地方？古城哥呢？淺蔥和雪菜還有夏音呢……！」

　　「古城的事情不用擔心。假如他碰到生命危險，造成的損害可不會只有這樣。再說眷獸也沒有失控，那個叫『吸血王』的傢伙這次大概不是來真的。」

　　為了避免讓凪沙不安，矢瀨毫不猶豫地開口斷言。

　　實際上，矢瀨並不像嘴巴說的那麼有把握，古城平安不過是他的推測。然而，「吸血王」並非來真的這項假設恐怕沒有錯。

　　假如對方的目的是抹殺古城，就不必安排領主選鬥這種荒唐的戲碼。他們另有目的。

　　而且要炒熱領主選鬥，有古城參戰才比較方便。

　　正因如此，「吸血王」才會故意在古城面前現出面貌吧。

　　昭示出本身的力量與殘酷來逼迫古城，不由分說地將他拖進領主選鬥。那是敵人為了挑釁古城所做的示威舉動。

　　「……大家呢？」

　　「我們還活著，表示其他人也不會有事吧。畢竟在場所有人當中，我跟妳是最廢的。」

　　矢瀨自我消遣般的輕鬆語氣讓凪沙跟著僵硬地露出微笑。

　　「嗯……對啊，就是說嘛。雪菜和夏音還有淺蔥都很強。」

　　「是吧？所以嘍，我們起碼要避免拖累他們才行。」

　　「就是啊。對不起，矢瀨……都是因為我很慌亂……」

　　凪沙說著便垂下了肩膀。她大概是想起自己在過度換氣而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曾經陷入恐慌狀態吧。

　　別在意啦──矢瀨隨意揮了揮手說：

　　「不不不，那才是普通女生會有的反應吧。淺蔥她們只是神經太大條啦。」

　　「可是……！」

　　凪沙帶著鑽牛角尖般的表情用力起身。

　　瞬時間，她頭上發出了「叩」的沉沉一聲。

　　「好痛喔……這是什麼？」

　　凪沙用雙手捂著頭頂，還含著眼淚看向頭上。

　　在那裡的是聚氯乙烯製的管線。挑高原本就不高的地下通道天花板一帶，有好幾道管線及纜線排列得井然有序。

　　「那大概是瓦斯管啦。這裡是用來維護都市機能的地下通道，雖然天花板又低又很難走路，不過，總比在地面上移動安全吧。」

　　「可是，路要怎麼走？有地圖之類的嗎？」

　　凪沙一邊凝望昏暗的通道前方一邊不安地反問。

　　矢瀨有些得意似的指了自己的太陽穴。

　　「大致的地形我都記在腦子裡。」

　　「咦！好厲害喔，矢瀨！我第一次覺得你很帥！」

　　「之前都沒有嗎！」

　　凪沙老實過頭的讚賞使得矢瀨露出不滿的臉色。

　　「唉，無所謂。反正我有年長的女友。」

　　「……那個女朋友是真有其人嗎？不是你想像出來的存在？」

　　「實際存在啦！」

　　凪沙露出存疑的眼神，讓矢瀨氣得回嘴。隨後他用沒人聽得見的低微音量補了一句：假如人還活著啦。

　　閑古詠身為獅子王機關的「三聖」，想必不會靜觀末日教團和「吸血王」暗中搞鬼。

　　但基石之門已遭破壞，絃神島的都市管理系統也被竊奪了。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種──連古詠都沒能打倒「吸血王」。

　　矢瀨雖在意她落敗後的安危，目前卻沒有手段能確認。更重要的應該是先保護曉凪沙。

　　「凪沙，妳的身體狀況怎麼樣？能走路嗎？」

　　「嗯。我是不要緊──」

　　凪沙低頭看了自己的身體確認有無傷勢。即使把剛才撞到頭算進去，似乎也沒有明顯的外傷。

　　然而凪沙卻發現四周瀰漫血味，就心煩地繃緊臉孔。她發現在矢瀨襯衫上暈開的血跡，眼睛因而睜得斗大。

　　「矢瀨？你的傷，是怎麼來的！」

　　「喔，這個啊，逃到一半被狼愚聯盟的餘孽追上，受了點小傷。」

　　矢瀨捂著左肩苦笑。獸人用利爪使出的一擊。

　　那貫穿了氣流構成的防禦，挖開的傷口從左邊肩胛骨至腰際。

　　幸好有避開要害，但目前仍在流血。矢瀨會躲在地下道無法行動，就是這道傷所致。

　　「難道說，是因為你帶著人家逃跑……？」

　　凪沙用畏懼似的語氣一問，矢瀨便連忙搖頭。

　　「錯了錯了。那些人好像誤以為我們跟末日教團是同伙的，跟妳沒關係啦。反而還有可能是因為我帶著妳逃，對方才肯放我們一馬。」

　　「……矢瀨，等一下。」

　　凪沙用認真的口氣叫住硬要起身邁步的矢瀨。她眼裡浮現像要掩飾不安的決心之色。

　　「咦？」

　　「你把衣服脫下來。」

　　「……衣、衣服？」

　　襯衫下襬被凪沙抓住，矢瀨露出猶豫的神情。傷腦筋耶──他搖著頭，把手伸向腰帶。

　　「不不不，妳有心報答是滿令人感激的啦，但這樣不好吧。畢竟我有心愛的女朋友，要我改叫古城大舅子也會有點抗拒……」

　　「你在說什麼？還有，你幹嘛解開腰帶？要脫的是襯衫！我要幫你治療！」

　　「是、是喔……？」

　　儘管矢瀨被凪沙輕蔑似的瞪了，還是乖乖照做。

　　他板著臉隱忍傷痛，一邊脫掉被血沾得濕黏的襯衫。

　　「妳說的治療是用什麼方式……？即使要止血，範圍也太廣了吧？」

　　「把背露出來就對了。或許會有點痛，你要忍耐喔。」

　　凪沙讓矢瀨當場坐下，然後將手湊到他的背。面對沾滿血的傷口也毫不畏懼，還調適呼吸閉上眼睛。

　　凪沙的指頭碰到了矢瀨的背。下個瞬間，矢瀨因劇痛而板起臉。有靈力透過矢瀨背後的經脈洶湧注入。

　　「這是……治癒咒術……？妳怎麼會用這招……！」

　　「我學過。向深森媽媽學的。在我以前讀小學的時候。」

　　凪沙斷斷續續地回答痛得聲音變調的矢瀨，似乎是因為專注於治療就分不出心思講話。

　　「對喔……深森阿姨是具有過度適應能力的醫生嘛。」

　　矢瀨信服地嘀咕。

　　曉家兄妹的母親曉深森是魔導醫師，任職於大型企業MAR公司的醫療部門。據說她身為醫療系的接觸感應能力者【Psychometrer】相當有建樹。

　　凪沙繼承了母親的能力這一點，矢瀨也有掌握到情報。然而，這是他第一次實際目睹凪沙用那種能力。

　　「嗯。還有奶奶也教了我一點咒術治療。不過都是基礎的技巧，所以別太期待效果喔。古城哥小時候老是受傷，我才學起來的。」

　　凪沙缺乏自信地說。

　　矢瀨在心裡暗自咋舌稱奇。凪沙的祖母曉緋沙乃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強大靈能力者。換句話說，雙修靈能力和超能力的凪沙屬於稀有的複合能力者【Hybrid】。

　　在技術上理應尚未成熟的凪沙用起治癒咒術會這麼有效，就是因此所致。

　　「……是嗎？那我也得感謝古城那傢伙了。」

　　矢瀨忍著持續不斷的痛楚，還嘻皮笑臉地告訴凪沙。

　　凪沙卻焦急地揚起眉毛。

　　「那可不行。你別跟古城哥說這件事喔。」

　　「為什麼？我覺得他會高興耶，因為那傢伙最疼妹妹了。」

　　「所以我才不想讓他知道嘛！假如古城哥發現人家的治癒咒術都白練了，對於自己變成吸血鬼體質就會很在意吧──」

　　「啊～～……對啦，或許是這樣。」

　　矢瀨對凪沙的話表示同意。

　　古城變成吸血鬼真祖以後，早就擁有接近不死之軀的痊癒能力。凪沙學會的治癒咒術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了。

　　得知這一點，古城應該會難過。他會感慨自己讓妹妹的努力白費了，而不是難過自己變成了魔族。

　　凪沙就是明白這一點才想隱瞞自己的能力。

　　然而，這跟古城過去的意圖一模一樣。古城會想隱瞞自己變成吸血鬼的事，就是為了他唯一的──患有魔族恐懼症的妹妹。

　　「欸，矢瀨，你在笑什麼啊？」

　　凪沙看矢瀨毫無自覺地笑出來，就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矢瀨默默聳了聳肩。肌肉感覺還有點僵硬，但已經不會覺得痛了。在短短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內，他的傷幾乎完全癒合了。

　　「猛耶。得救啦，這樣似乎可以撐好一陣子。」

　　「太好了……」

　　凪沙看矢瀨恢復過來，便捂了胸口。

　　雖然用不熟練的咒術讓凪沙有點喘，但使用治癒咒術似乎不會消耗體力。凪沙的靈力原本就強大得可以接納人造吸血鬼【奧蘿菈】的靈魂，這對她來說應該算小意思。

　　「然後呢，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關於這個嘛，我打算先去特區警備隊離這裡最近的辦公處。古城他們的下落也讓人在意，可是就我們兩個到處走動太危險──」

　　矢瀨一邊穿上破掉的襯衫一邊說明今後的方針。

　　那句話說到一半忽然中斷了，只見矢瀨沉默下來的臉色越來越嚴肅。

　　「……矢瀨？」

　　「不妙。有追兵。」

　　「你說有追兵……」

　　「對。狼愚聯盟的存活者。」

　　矢瀨認真無比的話語讓凪沙繃起臉。

　　「可是，我什麼都沒聽見耶……」

　　「我的耳朵是特製品嘛。小角色也會有自己的絕技。我們快走。」

　　矢瀨牽著凪沙的手碎步趕路。

　　高個子的矢瀨走在地下通道，天花板會嫌太低，但也怨不了那麼多。

　　進入地下通道的獸人恐怕有四名左右，幾乎可以確定是狼愚聯盟的底層小兵。他們似乎是循著矢瀨的血跡找到了地下通道的入口。

　　幸虧有凪沙的治癒咒術，矢瀨傷勢出血已經止住了。

　　在地下通道回響的腳步聲也能靠矢瀨的能力消除。

　　然而獸人們追蹤的動靜卻沒有停息。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地下通道中，他們正毫不猶豫地沿著最短路徑追過來。

　　「居然循著我們的氣味跟上來了嗎？可惡……！」

　　矢瀨臉上浮現焦慮之色。再這樣下去，被追上是遲早的事。

　　「矢瀨……太逞強的話，你的傷口又會……！」

　　凪沙看矢瀨呼吸急促，便不安地開口提醒。

　　咒術提供的治療終究只能應急，受傷失去的體力及血液並不會憑空復原，剛癒合的傷口也未必不會再裂開。

　　更何況，追殺矢瀨他們的是以體力高過人類為豪的獸人。目前矢瀨他們已經有所消耗，甩掉對方的可能性不高。

　　「賭一把看看，我們到地面上吧。總比在這種地方被逼到絕路好。」

　　「……我明白了。」

　　凪沙乖乖地對矢瀨的提議點了頭。

　　矢瀨一邊用能力盡量多留下足跡誤導對方，一邊走向地下通道的出口。

　　爬上金屬梯，然後打開人孔蓋。背後的傷口又在作痛，狀況卻不容叫苦。

　　於是在爬到地面上以後，矢瀨瞪大了眼睛。

　　因為四周的模樣與他熟知的絃神島景象截然不同。

　　照料周到的盛開花圃；陌生而不可思議的眾多行道樹。

　　統一成粉彩色調的建築物，還有鑲了五顏六色彩磚的繽紛道路。

　　用地內的路燈與標誌經過細心雕刻，營造出有如從童話故事擷取而出的花俏氣氛，看起來既像迎合兒童的主題樂園，也像教育機關。實在令人難以形容的奇妙地方。

　　「……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儘管矢瀨對異樣的景觀感到困惑，還是伸出手幫忙把凪沙拉到地上。

　　凪沙似乎也對周圍景觀訝異得說不出話，但她的表情立刻就僵掉了。

　　有七個身上難以親近的打扮跟花俏景觀並不搭調的男子，像要包圍矢瀨他們一樣從建築物的死角出現。

　　「矢瀨！」

　　「糟糕……底下那些人，原來是負責把我們趕上來的誘餌嗎……！」

　　矢瀨察覺從地下通風口冒出的雜音，就嘀咕了一句。

　　人類耳朵幾乎聽不見的高周波聲音，其真面目是獸人之間用於溝通的遠吠。對方利用這種聲音，一直在配合地面上的同伴行動。矢瀨他們就這樣被誘進了包圍網。

　　「呀啊啊啊啊啊！」

　　凪沙被從樹上跳下來的獸人撕開上衣，害怕得尖叫。

　　「混帳！」

　　矢瀨吞下能力增幅藥，對襲擊過來的獸人發動攻擊。

　　操控大氣催發的不可視風刃。這並非殺傷力強的能力，不過仍有輕易劃開獸人的堅韌皮膚的威力。

　　外露的雙臂與臉皮開肉綻，使得獸人踉蹌後退。

　　然而，那只是讓他的同伙更加激動而已。

　　「臭小子──！居然敢傷我們的同伴──！」

　　「宇垣的手下也滿有一套的嘛！」

　　「幫首領報仇，殺了他～～～～！」

　　激憤的獸人們一邊怒吼一邊殺向矢瀨。

　　矢瀨絕望地悶哼。操控氣流的能力不適合用於近身作戰。在這種距離下，自己的壓箱絕招重氣流軀【Aerodyne】也無法施展。

　　為了保護凪沙，矢瀨把她推到身後，還抱著犧牲的覺悟準備胡亂地釋出大氣風刃。

　　就在動手的前一刻，震耳巨響傳遍四周。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

　　鋪有繽紛彩磚的路上濺起了無數火花。

　　獸人們手腳噴血，還被轟得離地飛起。

　　對人機槍開火射擊。從預料外的方向挨中槍彈，狼愚聯盟的餘孽陷入了恐慌。

　　發不出聲的矢瀨只能望著那一幕。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竟敢對弱女子出手，這班狂徒令人不齒是也。』

　　從矢瀨等人頭上傳來了像在演古裝劇的台詞。

　　粉彩色調的建築物上頭出現了一具看似巨大烏龜的矮胖機械。對付魔族的個人用兵器【Personal Weapon】，漆成鮮紅色的超小型有腳戰車【Micro Robot Tank】。

　　「你這傢伙是什麼來頭！」

　　獸人捂著受傷的雙臂，仰頭朝上方的戰車怒罵。

　　稚氣未脫的冷冷嗓音回答他的問題：

　　「──踏進別人的領地還問我是什麼來頭，真是群沒禮貌的人呢。」

　　圓滾滾的戰車背上站著嬌小人影。身穿名門小學制服，還戴著小巧貝雷帽的稚嫩少女。

　　獸人們注意到她的外表，便亂了陣腳。

　　「她說……別人的領地？」

　　「天奏學館……！不妙了，這裡的領主……我記得是……！」

　　獸人們的話還沒說完，少女就在背後展開了翅膀。以魔力交織成的漆黑翅膀。

　　以此為信號，幾十頭魔獸成群結隊出現在她身後。

　　妖鳥【Harpuia】、黑妖犬【Hellhound】、惡靈犬【Barguest】、朱厭──全是傳說中絕不會被人類馴服的凶暴魔獸。

　　絃神島上的企業原本飼養了少數用於研究的這類魔獸，少女就澈底支配牠們，使其聽命於自己。

　　「世界最強的『夢魔【Succubus】』……！『夜之魔女【莉莉絲】』！」

　　狼愚聯盟的那些餘孽嚇得發出哀號。

　　他們帶著受傷的身體開始連滾帶爬地逃走。矢瀨和凪沙則是難以置信地目送那些人的悽慘背影。

　　魔獸們聽從張開漆黑翅膀的少女在無言中的指示，去了其他地方。

　　此時，矢瀨也察覺這座花俏建築物的玄虛了。

　　據說是由海外的知名建築師所設計，品味高得讓人摸不著腦袋的校舍。矢瀨他們在迷途中闖進了絃神市屈指可數的名門私立小學校地之內。

　　戴貝雷帽的少女翩然降落在呆立不動的矢瀨他們面前。

　　「原來……妳是這塊領地的領主……？」

　　「結瞳……！」

　　矢瀨帶著驚魂未定的表情提問，而凪沙喚了少女的名字。

　　「好久不見，凪沙姊姊。還有頭髮尖尖的人。」

　　夢魔少女──江口結瞳對凪沙低下頭，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候。

　　隨後，結瞳指向背後的校舍，自豪地告訴他們：

　　「歡迎來到天奏學館。」

　　4

　　融解的柏油路面湧出了刺鼻異味與白色蒸氣。

　　歷劫過後的灣岸警備隊基地跑道。在兩頭眷獸發生衝突的原爆點，古城孤伶伶地站著。周圍原有的建築物及機材一律倒塌毀壞，只留下殘骸。

　　末日教團的使徒們與自稱「吸血王」的少年，還有狼愚聯盟的那些獸人也不見蹤影。在場能動的，就只有古城一個人。

　　「──姬柊，妳在哪裡！」

　　古城徘徊於瓦礫間喊道。

　　嚴重受損的增設人工島斷成好幾塊，大多正逐漸沉沒到海裡。原爆點附近的島塊仍然平安，但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矢瀨！淺蔥！凪沙！叶瀨！出聲回答我！拜託！」

　　古城喊到聲音都沙啞了。

　　相較於眷獸之間的魔力相互抵消掉的原爆點附近，周圍所受的損害比較大。尤其直接遭爆壓襲擊的灣岸警備隊基地更是損害慘重，廉價的組合屋完全倒塌，幾乎不留原形。

　　古城感到強烈不安，一邊朝著建築物殘骸靠近。

　　他的腳步會突然停下是瀰漫在四周的甘甜空氣所致。

　　聞起來具人工感，又有些懷念的氣味。

　　「什麼香味啊？這是……草莓嗎……？」

　　這陣氣味與現場太不搭調，讓古城大感混亂。氣味的來源不只一處，果實的甘甜香味混在絃神島特有的海風吹了過來。

　　被黎明幽幽照亮的海面上呈現出有如食用色素溶在其中的優美淡紅色。

　　海水狀似已經結凍凝固，彈性十足的抖動取代了波浪起伏。

　　異常的光景實在不像現實。雖然荒謬，感覺卻不恐怖。增設人工島周圍的海水變成了草莓果凍──只是這樣而已。

　　而且古城用不著推理就知道引發這種現象的犯人是誰。辦得到這種荒唐把戲的人，只有能操控「聖殲」的她。

　　「淺蔥嗎……？為了不讓掉到海裡的那些人溺水……？」

　　為什麼是草莓果凍啊──古城雖然感到疑問，還是稍微放了心。既然會用上「聖殲」，表示淺蔥至少是平安的。

　　不曉得淺蔥是怎麼跟摩怪恢復通訊的。但是，既然她取回了身為「該隱巫女」的力量，就算對手是末日教團，要落於劣勢應該也不容易。淺蔥大有可能已經橫越果凍化的海，逃到了絃神島本島。

　　古城期待電話恢復功能，就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訊號依舊顯示為圈外狀態。

　　可是在那個瞬間，他感覺到附近有人呼喚。從倒塌的建築物殘骸裡傳來了少女微弱的呼喚聲。

　　「大哥！是大哥嗎！」

　　「……叶瀨嗎！妳在哪裡！」

　　「大哥……！我在這裡。」

　　古城靠著夏音斷斷續續傳來的聲音，跨過了堆積成山的瓦礫。

　　可以看見有個銀髮的嬌小少女就坐在地上。雖然她全身都被沙土弄髒了，看起來倒沒有受傷。然而，令人在意的是她的表情十分陰沉。

　　「妳沒事吧，叶瀨！」

　　「是的，我還好。不過……」

　　夏音對古城的問題點了頭，然後望向自己前面。

　　有個打扮陽剛威猛的壯漢倒在那裡──傷得渾身是血的宇垣趴臥在地上。

　　察覺古城接近的宇垣抬起臉，安心似的無力笑了笑。

　　「老大……太好了，原來你沒事。不愧是老大……」

　　「宇垣？你……！」

　　古城目睹宇垣淒慘的模樣，說不出話來。

　　他的下半身被建築物的牆壁壓在底下，上半身則被斷裂的鋼筋插入，從背後貫穿到胸膛。假如不是生命力強韌的巨人種，傷勢這麼重即使當場斃命也不奇怪。

　　「建築物倒塌時，他挺身保護了我。因此……才變成這樣……」

　　夏音握著宇垣的手，難過地垂下目光。

　　她所說的話讓古城有些訝異。像宇垣這樣的男子會對認識沒多久的夏音賭命相救，令人感到意外。

　　「我懂了。叶瀨，妳後退一點。」

　　古城右手籠罩紅色魔霧，並出聲警告。

　　夏音乖乖聽他的話。宇垣顯然在害怕，但是動彈不得的他什麼都做不了。而且，古城也沒有空閒跟他講話，因為第四真祖的魔力強大過頭，要細膩掌控比毫無限制地解放困難。

　　為了盡量減少對四周的損害，古城在慎重瞄準後釋出魔力。深紅霧氣化為暴風，將壓在宇垣身上的建築物殘骸連同周圍瓦礫一同捲走。

　　「嘿嘿……老大好厲害……」

　　宇垣被滿天瀰漫的沙塵嗆得猛咳，一邊發出感嘆。

　　而古城扛起宇垣壯碩的身軀。他的胸膛至今仍插著近兩公分粗的鋼筋，但古城判斷不拔出來比較好，拔了也只會讓出血更嚴重而已。

　　基本上，即使保持原狀也無法保證他就能得救。

　　「喂，宇垣！振作點！你自豪的痊癒能力到哪去了！」

　　「哎，流這麼多血，難免還是會覺得難受啦。再說我的同伴都跑了。」

　　宇垣自我消遣地陪笑回答。古城用肩膀撐著他，將巨人種的壯碩身軀抬了起來。宇垣的腿似乎是斷了，沒辦法自己走。

　　「可惡，叫救護車……也不會來吧。你等著，我現在立刻帶你到醫院！」

　　「嘿嘿……抱歉，老大……」

　　古城扶著體重快比自己多一倍的宇垣，搖搖晃晃地邁出腳步。

　　就在此時，夏音受了驚嚇似的將視線朝向頭上。

　　「大哥！」

　　「咦？」

　　古城疑惑地瞇起眼睛。

　　詭異的聲響從頭頂上灑落。令人聯想到巨大蜜蜂的鼓翅聲聽起來震耳欲聾。

　　從總算開始泛白的早晨天空降下了幾架白色人造物。在絃神島上鮮少為人所見的大型直升機對列。

　　「這些傢伙……是什麼來歷……？」

　　古城困惑地杵著不動。

　　飛來的直升機共有六架，它們各自在增設人工島上找了地方下降，並在著陸前改以滯空飛行停留於半空。機體垂下纜繩，身穿白色魔法防護服的一群人從天而降。

　　當中也有人帶著武裝，但他們的目的似乎不是拿下領地。那些人在搜索狼愚聯盟的傷患，並開始進行救助及治療。

　　不久，他們有人注意到古城這邊，就用單手拿著無線電接近過來。

　　「……你們是領主選鬥的參加者吧？這裡有領主人選嗎？」

　　「這傢伙是啦。我跟她只是路過而已。」

　　被救助隊中疑似小組長的人一問，古城便指了宇垣。

　　小組長面無表情地點頭。

　　「飛雁一號向雁首報告。發現三名生存者。一名重傷。請派回收機支援。」

　　『雁首收到。讓鴨群過去支援。』

　　「……你們是什麼人？」

　　古城一邊聽他們透過無線電互動一邊問道。

　　裝備也好，組織力也好，他們怎麼看都不是普通人。然而，感覺也不像特區警備隊或日本政府的攻魔師。絃神島上有像他們這樣一群人存在本身就令人訝異。

　　「我們是選鬥管理委員會。」

　　「……選鬥管理委員會？」

　　「負責管理領主選鬥相關業務的中立機關。在人工島管理公社停擺的期間，請把我們當成代其執行部分機能的單位就好。」

　　「表示你們跟末日教團是一伙的？」

　　古城戒心畢露地瞪了小組長。對方卻淡然否認：

　　「這就錯了。我們只是受了委託來支援『魔族特區』的居民。」

　　「你說……支援？」

　　「具體來講就是配給水、糧食及衣物一類的物資；保護並治療傷患；維修魔族登錄證，大致上是這樣。實際的作業主要是由MAR職員負責。」

　　「MAR嗎？」

　　訝異之色在古城臉上漫開。然而，他同時也有釋懷之感。

　　MAR──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是代表東亞的大型企業，研發範圍從醫療用品含括到戰鬥機，屬於全球屈指可數的魔導產業複合體。

　　雖然說要代理的只有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部分機能，但是除了他們MAR以外，再不可能有其他企業能勝任這項工作。所謂的選鬥管理委員會在裝備還有組織力方面能如此充實，謎底也都解開了。

　　「你剛才說，你們這些人受了委託？」

　　「對。」

　　「業主是誰？」

　　「我有守密義務。」

　　小組長公事公辦地回答古城接二連三的問題。

　　在這段期間，他底下的救助隊員拿了板狀的小型行動裝置抵著宇垣。

　　「傷患比對完成。馬克‧宇垣，隸屬人工島南區57號領域。種族為山怪──你是否承認自己已從領主選鬥出局？」

　　面對救助隊員的提問，宇垣虛弱地點了頭。

　　宇垣倒在搬來的擔架上頭，仰望古城並故作熟稔地笑了笑。

　　「老大，之後拜託你了。請你代替我……成為絃神島的真正領主……嘿嘿。」

　　「喂，宇垣……！」

　　我不記得有跟你約定過這個──古城還來不及這麼回嘴，扛著宇垣的擔架就被回收用機器人抬走了。

　　自始至終都一樣厚臉皮，又愛擅作主張的山怪，卻是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男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還賭命設法救夏音。像這樣似乎欠了他人情，古城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你是這塊領地的領主人選？」

　　小組長朝看似不知所措而呆站著的古城問。

　　「呃……我……」

　　古城態度含糊地搖頭。他可不記得自己有參戰，但是以結果而言，讓宇垣和狼愚聯盟出局的人或許就是他。

　　嗯──小組長點頭，然後將某樣東西遞給古城。那是用來裝在魔族登錄證上面的薄薄資料卡。

　　「這是從他的魔族登錄證繼承過來的資料，先給你保管。」

　　「……了解。我會替他保管。」

　　古城語帶嘆息地收下卡片，接著他看了被送上直升機的宇垣。

　　「你們打算帶那傢伙去哪裡？」

　　「MAR的醫療船。停靠在絃神新島的臨時港口。」

　　「能不能將這個女生帶到那裡接受保護？」

　　古城靈機一動，指了旁邊的夏音。絃神島成了領主選鬥的舞台，古城覺得與其讓夏音留在島上，還不如把她交給MAR照顧安全。

　　「基於契約，我們難以接納這一類要求。」

　　小組長冷冷地告訴古城，態度不通人情。

　　「保護臣民是領主的職責。假如你沒有自信將她保護好，就要拜託其他領主人選。」

　　「！……！」

　　小組長的說詞太過單方面，古城忍不住想要反駁。

　　而夏音用力摟住古城的左手，彷彿小狗害怕被飼主遺棄的反應。

　　「我要跟大哥在一起，直到──死亡讓兩人分離。」

　　「呃，不對吧，妳這句話……」

　　有沒有表錯意啊──古城困惑地看了夏音。

　　從她認真的表情感受到強烈意志，古城便不再多勸。

　　「……我明白了，一起去找凪沙他們吧。反正選鬥管理委員會的人也不知道能信任到什麼地步。」

　　「好的。」

　　古城夾雜認命味道的話語讓夏音滿臉欣喜地點了頭。

　　選鬥管理委員會的救助部隊毫不吝惜地投入了看似昂貴的機材與機器人，正在搜索整座增設人工島。與其由古城他們到處找人，交給這些人顯然更有效率且實際。萬一他們無法尋獲，應該就可以判斷雪菜等人已經不在這附近。

　　「其他人都踏著這層果凍橫渡到絃神島本島了嗎……或許是被狼愚聯盟的存活者追殺才逃跑的吧。」

　　古城望著仍舊凝固的海面，生厭似的嘆息。從淺蔥動用「聖殲」這一點來看，也能得知她們大有可能已經到了絃神島本島。

　　問題是，沒有任何一條遺留的線索可以查出她們目前的所在地。

　　「大哥……有狼在那裡！」

　　「……啥？」

　　夏音望著果凍化的海水大喊，古城茫然地看了她所指的方向。

　　「狼？絃神島上怎麼會有那種動物……」

　　古城停下了存疑的嘀咕。被黎明光芒照耀的半透明海面上，確實有狼站在那裡。長著銀色毛皮，且帶有金屬光澤的狼。

　　「是姬柊的式神嗎！」

　　古城察覺那頭狼的真面目，臉色就變開朗了。跟以前雪菜用的式神一樣，那是以咒術催生出來的遙控使役魔。

　　「牠似乎在叫我們跟過去。」

　　銀狼一邊朝背後的古城他們頻頻回頭，一邊朝絃神島本島跑去。如夏音指出的，牠是在呼喚古城他們。

　　古城追在式神後頭，跳到了凝固的海面上，夏音也立刻跟上去。

　　式神見狀便加快速度。不愧其狼型的外表，腳程實在迅速，一鬆懈似乎就會立刻跟丟。

　　「可惡，牠好快！叶瀨，麻煩妳忍一下！」

　　「咦？」

　　儘管古城曾遲疑短瞬，還是伸手摟了夏音的腰，然後將她抱起。與其配合夏音的步調，古城判斷由魔族化的自己抱著她跑會更快。

　　「別放手喔！」

　　「好、好的……！」

　　夏音紅著臉緊緊勾住古城的頸子。

　　古城對她柔軟舒服的觸感感到有些心慌，但仍加快了腳步。

　　5

　　「唔……好……好難受……」

　　藍羽淺蔥用兩手捂著腹部，搖搖晃晃地靠到牆際。現在是在通往彩海學園的長長坡道中途。

　　「藍羽學姊？」

　　走在淺蔥前面的雪菜吃了一驚回過頭。

　　淺蔥「喀嚓喀嚓」地解開裙釦調鬆，然後才看似自在地鬆了口氣。她回望雪菜的眼裡浮現了傻眼與羨慕之色。

　　「啊～～……不行。果然穿不下！姬柊學妹，妳未免太瘦了吧！腰圍多少啊？」

　　如此開口的淺蔥身上穿著彩海學園的制服。

　　然而那並不是淺蔥的制服，而是跟雪菜借來的。

　　淺蔥她們逃離增設人工島以後就先到了雪菜住的公寓。以位置來說夠近，而且雪菜也有必要充實身上的裝備。

　　兩人順便也在雪菜的房間沖了澡，還換下破破爛爛的便服。

　　借彩海學園的制服來穿並沒有什麼特殊用意。雪菜儲備了非常多套全新的制服，卻幾乎沒有便服，因此會變成這樣是在所難免。

　　棘手的是，雪菜的制服尺寸比淺蔥小了一圈。

　　「要不要用別針呢？」

　　雪菜不忍心看淺蔥活動不方便，就客氣地問道。

　　「免了。沒關係啦，將裙釦調到最鬆似乎還過得去。我都失去自信了。」

　　「不，藍羽學姊個子比較高……呃，所以胸部也……」

　　「妳不用費心喔，重要的是謝謝妳借我制服。再說多虧有妳才能沖澡，原本我還在想全身都是果凍味要怎麼辦呢。」

　　淺蔥微微露出苦笑，用流露出疲倦的語氣說道。

　　時間接近上午十點。淺蔥等人返抵絃神島後才過了六個小時。

　　可是，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加上到目前為止幾乎都沒有休息，累積的疲勞感覺比得上好幾天份。

　　「希望曉學長還有凪沙都能看到那封信。」

　　揹著預備吉他盒的雪菜用祈禱般的語氣嘀咕。

　　就是啊──淺蔥點了頭。

　　位於雪菜住處隔壁的曉家信箱，有淺蔥她們寫下所知情報的信塞在裡面。信中也載明了淺蔥她們前往彩海學園一事。

　　只要古城等人讀了那封信，應該就能在彩海學園會合。前提是所有人在那之前都平安就是了──

　　「唉，至少古城是殺也殺不死的嘛。再說有妳跟叶瀨學妹保護，基樹和凪沙應該都沒事。萬一有誰受了傷，選鬥管理委員會也會提供救助才對。」

　　淺蔥刻意用開朗語氣說出抱有希望的預估。

　　是的──雪菜微微點頭，然後憂愁地垂下目光。

　　「學姊是指……MAR嗎？」

　　「嗯，就是那些人。」

　　淺蔥簡短回答之後，就默默地走了一陣子。

　　領主選鬥的機制還有選鬥管理委員會的存在，從摩怪留在淺蔥手機裡的資料已經大致釐清了。是有縝密計畫作為基底的宏大陰謀。

　　當然，事前理應需要相當的時間做準備。

　　也就是說，成立了選鬥管理委員會這個組織來支援領主選鬥的MAR從以前就曉得末日教團的存在。

　　這樣的事實在淺蔥她們心裡留下了陰影，因為曉家兄妹的母親曉深森就是MAR的員工。兩人並不願認為她有協助領主選鬥，卻又缺乏積極否定的根據。

　　「哎，畢、畢竟MAR也是大公司啊，不同部門的員工做了些什麼，就算不曉得也沒什麼好奇怪嘛。」

　　「就、就是啊，成立選鬥管理委員會應該是極機密的業務才對。」

　　「對呀對呀。再說，深森伯母或許是以醫療團隊的立場在幫忙治療傷患。對古城他們來說，大概算好消息，感覺比留在絃神市內安全。」

　　「是啊，希望真的是這樣。」

　　雪菜像在說服自己一樣這麼表示。

　　彩海學園所在的人工島南區屬於有許多住宅、學校及醫院聚集的居住區域，原本在假日這個時段，應該會充斥著休閒玩樂的人們，也會更有活力才對。

　　但街上人影稀疏，交通量也低得不尋常。居民大概是害怕受領主選鬥波及，都躲在家裡或避難處。

　　即使如此，跟狼愚聯盟徘徊的區域一比，感覺氣氛就沒那麼肅殺了，街上的設施及建築物也都沒有出現醒目的損害。

　　看來這塊領地的領主人選似乎是相對穩健的人物。

　　「藍羽學姊。」

　　在寬闊的路口拐彎以後，雪菜停下了腳步。可以看見彩海學園的校舍了。

　　「總算到了呢。」

　　淺蔥慵懶地聳了聳肩。由於大眾交通工具停止運作，她們多花了滿久的時間。即使如此，還是到了目的地。

　　「幸好沒有被多餘的戰鬥波及。」

　　「是啊……總覺得這一帶氣氛還滿和平的呢。」

　　仍躲在行道樹後頭的淺蔥她們對校舍進行觀察。她們怕彩海學園可能已經被狼愚聯盟那樣的領主人選占據了。

　　可是，即使要冒著跟領主人選交手的危險，淺蔥依然有理由來彩海學園。

　　因為彩海學園有魔族特區研究社──通稱魔族社的社辦。

　　而且在魔族社的社辦擺有可以和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電腦系統連線的最新工作站。那是矢瀨為了防範像這次的緊急事態才帶去的。

　　坦白講，即使用了魔族社的設備，要奪回被末日教團占據的都市管理系統，可能性依舊不算高。就算行不通，要收集領主選鬥的情報還有支援古城，應該還是可行的。

　　不過，她們得先從入侵彩海學園著手。

　　「學校裡的狀況，從這裡實在看不出來嘛。」

　　淺蔥凝神想窺探校舍當中，卻因為障礙物太多，什麼也看不到。可以得知的就只有校舍外觀別無改變這一點。

　　「我將偵察用的式神放出去探探狀況，雖然有可能被逆向偵測到咒力的來源就是了。」

　　雪菜放下揹著的吉他硬盒，從中取出銀色式符。

　　接著，在雪菜準備喚出式神的瞬間，她的表情就像被雷打中一樣僵掉。

　　「藍羽學姊，快趴下──！」

　　「咦！」

　　淺蔥突然被雪菜推開，摔倒在地上。

　　雪菜的式符當著茫然回頭的淺蔥眼前爆開了。

　　淺蔥見狀，才總算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們被人狙擊了，而且用的並非普通槍彈，而是以狙擊魔法發動的槍擊。

　　「難不成，是其他領主人選出手攻擊了？」

　　「請學姊就這樣別動！」

　　雪菜厲聲警告淺蔥，並拔出了銀槍。她從子彈飛來的角度確認狙擊手潛伏的位置，打算接近對方。

　　然而，雪菜從行道樹後頭衝出以後，卻突然停下動作。她發現頭上有新的敵影來襲。

　　「──獸人！」

　　襲擊者的跳躍力想來絕非常人，使淺蔥發出驚呼。

　　對方身形嬌小卻具有驚人的速度，還出腳踹在建築物及行道樹的枝幹，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拉近距離。

　　「白兔腳二番『玲月』！」

　　「──若雷！」

　　雪菜察覺用槍來不及防禦，就改用形似上鉤拳的架勢曲臂揮拳，迎戰出腿的襲擊者。

　　雙方以灌注魔力與咒力的強烈攻擊對轟。然而，相對於懸空的襲擊者，雪菜兩腳接地，因此在出手的威力上似乎也就勝了幾分。

　　「喵！」

　　襲擊者發出有點耍寶的尖叫，身體嚴重失去平衡。

　　雪菜持槍放低姿勢，想趁對手著地的瞬間追擊。彷彿正等她來這一手，有股驚人魔力從背後的死角席捲而來。

　　一開始的狙擊與來自頭上的襲擊，單純都是為了引開注意力──

　　敵方真正的目的是這人發動的第三波攻勢。

　　要稱為奇襲，其鬥氣實在太過明顯，雪菜雖略感困惑，還是游刃有餘地做出反應。

　　第三名襲擊者是穿著醒目白色長外套的身影，模樣不由得讓人聯想到末日教團。對方手握深紅發亮的長劍，劍刃起伏如火，而且帶有難以置信的龐大魔力。

　　「覺悟吧，入侵者！這是替優乃同學報仇！」

　　「『雪霞狼』！」

　　雪菜用長槍擋下深紅長劍的一擊。劍刃隨斬擊釋出的爆發性魔力，被「雪霞狼」以神格振動波化解。

　　異樣的手感讓手持長劍的少女顯露出心慌的動靜。那是披著鈷藍色長頭巾，白髮清秀脫俗的少女。

　　「竟然接下了『炎喰蛇【Hauras】』！身為入侵者，本事倒是值得誇上一句！不過──」

　　少女在劍上使勁，打算強行逼退雪菜。

　　雪菜看了她的臉，吃驚地叫出聲來。

　　「……咦！」

　　「咦？」

　　同時，少女似乎也認出雪菜了。她猛睜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還凍結似的停下動作。雙方的武器仍撞在一起，雪菜和少女就這樣默默地望著彼此。

　　尷尬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香菅谷……同學？」

　　「姬柊雪菜？妳……是這塊領地的入侵者……？咦？」

　　就讀彩海學園國中部的鬼族【Ogress】少女──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帶著仍一頭霧水的表情，收回了劍。

　　「……領地？咦？」

　　雪菜也疑惑地放下長槍。從一開始遭到狙擊還不到十五秒。短暫的時間內發生太多狀況，讓人來不及理解。

　　「呃……什麼跟什麼嘛？」

　　淺蔥判斷戰鬥似乎已經結束，便拍掉塵土站起身。

　　「梨梨，我還活著耶……」

　　從路邊樹叢冒出來的天瀨優乃一邊解除獸化一邊露出苦笑。

　　最後現身的則是扛著狙擊槍型咒術投射機【Spell Thrower】的宮住琉威。

　　琉威一臉酷樣地朝呆站著的淺蔥與雪菜微笑。

　　接著他伸出浮現咒紋的手掌，彷彿在要求握手，還一邊告訴淺蔥：

　　「嗨，妳回來啦，『電子女帝』──香菅谷領域歡迎妳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