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日復一日的忙碌,讓我差點忘記現在已經是二月中旬了。
今天是我睽違許久得以休假的週日,同時也是最接近情人節的假日。
情人節。
對於小學時期的槍羽少年而言,這天只能用災厄之日來形容。因為我不得不在這一天面對平時並不易見的「戀愛階級差異」。眼_睜看著受歡迎的男生收到一大堆巧克力,然後拚命在內心以惡毒的言語咒罵對方。每年我都只能靠沙樹的人情巧克力餬口。
劍野當然會收到許多巧克力。
這種時候有個受歡迎的男性朋友真的很痛苦,因為我總是會被其他女同學當成「轉運站」。例如隔壁班有個我覺得還滿可愛的村井同學,當她羞紅了雙頰表示「槍羽同學,我有話想跟你說……放學之後,可以來盪鞦韆那邊找我嗎?」,我也高高興興地赴約,結果她竟然說「拜託!請把這個交給劍野同學!」並把親手製作的巧克力塞給了我。諸如此類的痛苦回憶不勝枚舉,真是的!我真的很想說「去死吧!」!
如今成為社會人,情況依然沒什麼改變。
今年我在公司也沒收到任何巧克力。情人節剛好碰到星期日的時候,大家通常都會在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贈送巧克力,但我就是沒收到。
順帶一提,去年我有收到沙樹和雛菜給的巧克力,不知道今年的情況如何?自從去年底以來,我跟沙樹一直處於冷戰狀態,也沒去店裡找她,應該不會收到她的巧克力吧。
不過只有一份巧克力應該跑不掉。
年齡差距十三歲的犯罪巧克力。
準備送巧克力給我的她,等一下就會出現在公寓門口了。可是──
「咦?出門?沒這個計畫耶。」
笑容可掬的老妹在早餐桌上公然宣布自己打算在難得的星期日窩在家中,哪裡都不去。
「我也不會進房間喔?會一直待在客廳喔。就算當著我的面前做些色色的事情,我也不會迴避喔。」
笑臉盈盈的天使。然而天使的瞳孔深處卻流露出對親生兄長的猜忌視線,彷彿夜間巡邏的警車一般閃爍不定。跟JK交往之後的半年以來,我已經失去了親人的信任。
「不要胡說八道。就跟之前一樣,只是個別指導而已。」
「是哦?夜晚的指導嗎?」
「……」
這種笑話梗根本就是三十九──甚至是四十九歲的品味,連二十九歲的我都自嘆弗如。十四歲的妹妹到底是從哪學來的?哥哥好難過。
不過這也沒辦法。
身心健全的男女獨處一室,就算擦槍走火也不意外。事實上,我在這方面也有前科。
「……算了,隨便妳。」
「就這麼辦咧!」
爆出一句北陸方言後,雛菜不客氣地佔據沙發的正中央。在小手的移動範圍之內,早已備妥了手機卡辣姆久筷子可樂PS搖桿電視遙控器等物品。現在用筷子吃洋芋片是很正常的嗎?
「吶,雛,情人節就快到了。」
「所以咧?」
「這世界上有沒有溫柔的妹妹,願意用甜甜的巧克力撫慰在職場上飽受摧殘的哥哥呢?」
「啊?」雛菜發出怪聲,原本直盯著手機螢幕的大眼睛,轉而打量我。
「老哥不是挺受歡迎的嗎?應該在公司收到不少巧克力吧?」
「不,完全沒有,掛蛋。」
「不會吧?那個叫渡良瀨的人呢?」
「也沒有。敝公司已經廢除了人情巧克力的制度。」
這好像是總務課與女性主管的代表討論的結果,確實頗有外資企業的作風。只有這種時候才顯得制度合理,真是無言。
在晨會上正式宣布這項決議的時候,渡良瀨似乎大受打擊。「我都把材料準備好了說……」,我依稀聽到她垂頭喪氣地喃喃自語。幾個去年任職的同事如今已經不會為此驚訝了,不過去年五月進入公司的城尾琉璃子則邊說著「原來如此」邊輕輕點頭。她是在對哪件事恍然大悟?
「真拿你沒辦法~」雛菜在這麼說的同時回到房間,接著把一個小小的紙袋丟給我。
「這是給可憐哥哥的恩惠。」
她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真是的,果然早就準備好啦?人人都該有個好妹妹。
我興沖沖地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一看,赫然是五顆令人懷念的「※御緣」巧克力。做成五元銅板的形狀,售價也是五元,是日本最便宜的巧克力。不妙,超懷念的啦,這個還有在賣喔?白蘭地口味?現在還有這種口味啊。(譯註:日文的「御緣」發音同五元。)
「白色情人節就看老哥的表現囉!五顆蘋果就好!」
五顆蘋果是我們兄妹之間的暗語,代表「五千元的iTunes禮物卡」。居然想以五元的巧克力換取五千元的回報,也太精明了吧?
我還沒告訴這個精明的老妹自己被公司開除的事情。
一方面是不想讓她擔心,而且我也沒打算坐以待斃,往後應該也沒必要說吧。嗯,一定要這樣才行。
基於同樣的理由,我也沒讓花戀知道這件事。
她的情況又比雛菜更複雜。令我陷入與未成年少女不當交往疑雲的對象,正是她的好朋友真織,此事難保不會讓兩人的友情出現裂痕。最近兩人之間的相處不是很順利,我不希望是自己破壞了她們的友情。我再也不想目睹兒時玩伴背道而馳的光景了。
就在我跟雛菜吃完五元巧克力時,花戀透過LINE傳來訊息,我跟她說過要先確認附近沒人再跟我聯繫。於是我也走到陽台,確認附近有沒有可疑的人影。像這樣執行雙重的「安全確認」,已經成為花戀來訪的例行公事了。尤其前不久才發生偷拍事件,更是得比平常要提高警覺。
玄關的門鈴響起。
身穿白色制服外套與粉紅色大衣的高中女生站在門口恭敬行禮。
「你好,槍羽先生。今天又要麻煩你了。」
彎腰脫下鞋子的時候,花戀的一頭黑髮從雙肩灑落。跟老妹截然不同的洗髮精甜香,頓時跟早餐荷包蛋的香味交互融合。乾淨的白色短襪踩到了只用掃地機器人隨便打掃過的走廊上。雖然已是再熟悉不過的畫面,這個瞬間依然令我心跳加速。純潔無垢的存在,就這樣闖入了即將邁入三十歲的男人充滿生活感的空間。
「好久不見了,小雛~~!今天的伴手禮是巧克力香蕉派喔好痛!」
才剛進入客廳,花戀的側腹立刻挨了一記重拳。這一拳用上了腰力,相當犀利。她到底是從哪學來的?
「出去。」
雛菜的口氣彷彿機械語音。只見她在客廳的入口碰碰碰地左右跳動,擺明是要阻止花戀入侵。
花戀從拳頭造成的傷害中重新振作,拿起手中的紙袋,在雛菜面前晃了晃。撲鼻而來的香氣軟化了雛菜惡鬼一般的表情,同時也停止了跳動。
「是派。小雛,這不是妳的最愛嗎?」
「不、不要叫我小雛!我沒准許妳這樣叫我!」
嘴上雖然這麼說,雛菜的身體卻像鐘擺一樣,隨著紙袋左右搖晃。唉,可憐哪。雛菜的大眼睛完全被紙袋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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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正值發育期的雛菜而言,花戀的美味甜點非常危險。即使理智嚴加抗拒,肚子依然會主動尋求甜點的慰藉。
「保溫瓶裡面泡好了熱呼呼的阿薩姆紅茶,跟派超級對味喔。讓我們三個人一起享用吧。」
「站、站住!不准再接近了!」
「只有小雛的份,我特別加了兩倍的香蕉喔。入口即化的香甜香蕉搭配濃郁的苦味巧克力,真是超skr……」
唔,出現了我聽不懂的字彙。是JK語嗎?
雛菜頓時像掉在地板上的鮮奶油一樣癱倒在地。「借一下廚房唷♪」花戀這麼說道,並從雛菜的身邊走了過去。經常在我們家上演的主權爭奪戰,最後跟平常一樣,以花戀的勝利告終。
老妹的模樣著實令人同情,於是我出聲提議:
「花戀,今天的課程也讓雛一起參加好嗎?我覺得偶爾聽聽第三者的意見也不錯。」
「當然OK!」
花戀早就把我們家杯子和盤子的收納位置摸得一清二楚。只見她手腳俐落地準備茶點,同時不忘以開朗的語氣回應。
最後我們三人一起享用堪稱絕品的巧克力香蕉派。就在入口即化的甘甜口感讓雛菜心情好轉之時,我們也進入小說的寫作指導。
這次她構思的新作品以「友情」為主題,於是我先從劇本大綱開始檢視。
■劇本大綱
高中生A男有B男這個隸屬棒球隊的好友。
B男因為車禍住院,前進甲子園的夢想化為泡影,從此變得自暴自棄。
為了鼓勵B男,A男向全班同學發起折千羽鶴祈福的活動。
之後他成功說服嫌麻煩的班上同學,完成了一千隻紙鶴。
A男的友情讓B男大為感動,終於重新振作起來。
嗯……
嗯,不壞。雖然絕對不算差,但未免太普通了。應該說沒什麼特別的賣點嗎?還是欠缺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花戀老師在創作愛情故事時個人色彩總是太過鮮明,創作友情故事的時候卻變得毫無個性。讓我不禁覺得如果可以兩個加起來除以二就正好了。
「雛,妳覺得呢?」
我試著詢問老妹──她正意猶未盡地舔著湯匙上剩下的巧克力。
於是雛菜吐出一口長氣。
「……嗯,該怎麼說呢?既視感?還是常見的套路?這種設定太普通了啦。」
跟我的看法大致相同。順帶一提,雛菜每個月都會看三十本以上的電子版漫畫或輕小說,與此同時也不忘消耗手遊的體力條,每天都過著忙碌的生活。
花戀嘆了口氣。
「我也覺得少了點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修改。」
「說起來,這個好友是怎樣的角色?」
「他是個好人。」
「啊?就這樣?」
「是的。溫柔體貼,會為朋友著想的人。這樣不行嗎?」
「這也太普通了吧?主角或許還可以,但好友必須是更有個性、更有趣的角色才有意思啊?」
花戀沉吟片刻。
「更有個性的好友嗎?所以具體來說我該怎麼做?」
「直接拿身邊的朋友來參考不就好了?」
雛菜的建議跟我先前的說法一致。
「這已經算是以學校的朋友為參考原型設定的人物了。不過學校的同學大多都是聽話的乖寶寶,我寫起來很容易變得人人都是優等生。」
「因為雙祥本來就是充滿優~等~生~的貴族學校嘛。妳在校外沒有其他朋友嗎?」
「……是有一個,不過……」
花戀的視線突然停留在半空中,顯得有些迷茫。
「她跟我個性完全相反,是個非常帥氣的女生。正是因為她太帥氣了,所以我沒自信寫好她。」
「是嗎?既然身邊就有參考範例,直接寫下去就對了嘛。」
「打個比方好了,如果我打算以槍羽先生為參考原型創造一個角色,小雛妳會怎麼說?」
老妹先警告花戀「不准叫我小雛」,才說出自己的看法:
「不要鬧了,妳哪可能寫得出老哥的帥氣?」
「沒錯,這就對了。就是這個道理。」
啊──原來是這種感覺。雛菜很乾脆地同意她的說法。
不過我並不贊同這個論點。
正因為在現實中真的認識一個「帥氣」的女生,反倒增加創作的難度,這部分還算不難理解。
然而真織真的只是個「帥氣」的女生嗎?
「除了寫出好友帥氣的部分之外,也試著描述脆弱的部分不就好了?這樣應該可以創造出非常有個性的角色吧。」
花戀激動地搖了搖頭。
「我無法想像真織脆弱的一面!」
「……這樣啊。」
真織曾經以「耀眼」來形容花戀,看來兩人對彼此的感覺是一樣的。
即使是多年的摯友,也未必知曉對方的一切。
而我現在正深刻地體悟這個道理。因此我沒有立場頭頭是道地提出建議,畢竟這不是旁人動動嘴巴就會改變的事。
不過──
我和阿劍或許已經回不去了,花戀和真織應該還來得及。
能不能製造什麼機會,讓兩人修復彼此的關係呢……
◆
最後,今天的課程就在言不及義的建議之中劃下句點。
花戀準備離開的時候,我注意到她帶著一個眼熟的手提紙袋。這個紙袋來自附近知名的高級甜點工坊。還沒正式交往的時候,花戀就是將親手製作的蘋果派放在這個紙袋裡送我的。
察覺到我的視線,花戀難為情地開口:
「這是真織的份。」
「剛剛的巧克力香蕉派嗎?」
「沒錯,友情巧克力。」
原來如此,情人節也有這一層含意啊。
「等一下我要去她家,把香蕉派送給她。不知道她會收下嗎……」
「那傢伙很喜歡甜點,一定會很高興吧?」
花戀驚訝地睜大雙眼。
「沒錯。只要是甜的東西,真織都很喜歡!甜點簡直就是她的第二生命!槍羽先生怎麼會知道?」
「……嗯,多少看得出來。」
我用這句話含糊帶過。
「今天的香蕉派又更美味了,她一定會喜歡的。」
花戀點點頭。
「其實我早上也把親情巧克力送給外公了。因為外公不喜歡甜食,我還特地選擇苦味的巧克力。」
「是哦──社長一定很高興吧?」
社長是個戀孫魔人,想必會高興得飛上天。
沒想到花戀卻搖了搖頭。
「外公最近一直沒什麼精神。收到巧克力的時候雖然很高興,看起來卻像是強顏歡笑。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麼問題呢?」
花戀異常敏銳,讓我嚇了一跳。
既然社長沒說,當然也不能由我告訴她。於是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妳的甜點無人能比,相信真織和社長一定都會打起精神的。」
「謝謝!」
雖然我的安慰方式很老套,花戀還是充滿精神地點點頭,道別回去了。
我站在陽台上目送她朝著車站快步前進的背影,雛菜似乎察覺了些什麼,她主動詢問:
「你們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社畜和JK,都有很多煩惱啊。」
我只能將事情複雜的經過用這個回答帶過。
◆
如同高屋敷社長所說,東西經濟新聞的早報以大篇幅報導了這次的裁員計畫。除了這家以外,其他報社也刊登了報導。
•大型產物保險阿卡迪亞 裁減兼職、正職30%人力
預定關閉各地客服中心(東西經濟新聞)
•阿卡迪亞痛苦的決定 縮減產險事業?(雄日新聞)
•「無權拒絕」 非典型的『停止雇用』箭在弦上 阿卡迪亞(每朝新聞)
•『理想國』遠去 阿卡迪亞裁撤產險部門(首都新聞)
有些報導站在全面性的角度,有些則是從經濟面切入,各家報社的觀點雖然不同,但內容都相去不遠。
由於電視台的財經新聞也披露了這項訊息,客戶的詢問電話紛紛向八王子襲來。
「新聞報導是真的嗎?」「那我現在的保單怎麼辦?」「你也會被開除嗎?真是難為你了。」「你們打算撤出日本市場對吧!?就是這樣我才覺得外資企業……」。其實這些不是客服中心應該處理的問題,不過我們沒有其他得以對應的部門。到頭來營業組還是全能救火隊。
應付這些問題其實對業績毫無幫助,不過身為客戶難免會產生不安和疑問,也不可能置之不理。現場同仁的壓力實在相當沉重。
裁撤正職員工共分為前期、中期與後期三個階段。
前期裁撤的名單中包含了人稱哈姆太郎的權田營業課長以及其他部門的三名課長。
「我要退出,我願意接受公司的優退方案。」
變更組的優質熟男,小清水孝治課長穿著海軍藍的西裝出現在中心負責人室,當著我的面前長嘆一聲。看起來微妙地有點做作,不過這對他來說只是正常發揮。小清水課長本來就是喜歡裝模作樣的大叔。
「……這樣啊。」
在前幾天的會議中,他被劍野狠狠地駁倒了。大概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打定主意了吧。因為小清水課長是個自尊心很高的人,既然公司說不需要他,他不會死皮賴臉地留下來。
「至於繼任人選,我想推薦藤井寺。不知道槍羽老弟覺得如何?」
「是的,我也覺得非她不可。」
「對吧,畢竟她比我有人望多了。」
他自嘲地點點頭之後,輕撫刻意染成黑色、梳得整整齊齊的西裝頭。
小清水課長跟我是老交情了。他曾經短暫擔任過營業組的課長。給人的印象不好也不壞,是處於灰色地帶的人物。由於不想得罪女性兼職人員,他採取的管理方式也比較寬鬆。
「您的下一份工作已經找好了嗎?」
「大學的學長開了家公司,找我過去幫忙。公司雖然不大,不過充滿了活力,而且人際關係單純。年薪當然比不上這裡,不過那裡說不定比較適合我。」
乍聽之下雖然有些強撐面子,不過多少也吐露出他真正的心聲。小清水課長原本是亞細亞海上保險的社員,公司被阿卡迪亞併購的同時將他分派至此。想必他一直懷抱著有些苦澀的心情吧。
雖然有違裁員的方針,不過小清水課長手上還有工作必須交接,所以不可能立刻離職。經過一番討論,決定讓他待到四月底。
敲定相關細節之後,我們的話題轉移到哈姆太郎的身上。
「權田老弟似乎不打算辭職,是你勸他留下來的嗎?」
「不,這是權田課長自己的決定。女兒即將參加升學考試,權田課長似乎不希望讓裁員的紛擾打亂家庭的步調。」
「的確很像他的作風。」
小清水課長和哈姆太郎是「前亞」的同事。儘管兩人的交情印象中並不特別親密,但他們應該還是有所謂的革命情感吧。
「槍羽老弟,事態演變至今,他遲早都會被公司開除。公司一旦知道他明明在前期裁撤名單卻不願意接受優退方案,一定會想辦法把他逼走,到時候離職的條件只會愈來愈差。既然一定會受傷,趁早止血不是比較好?」
「您的意思是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說難聽一點,就是這個意思。」
他的視線突然投向遠方。
「權田老弟曾是亞細亞海上的王牌業務員。大家都稱他為『西東京代理店之星』,甚至連待在調布代理店的我都聽說過他的事蹟。」
「這件事我也有耳聞。課長過去似乎非常優秀。」
「沒錯,他曾是個優秀的人才。不過小孩子出生之後,他就變了。」
「變了?」
小清水課長點點頭。
「該怎麼說才好呢?就像是縮進龜殼裡嗎……過去的他經常為了營業方針槓上地區代理,然而從孩子出生那時起,他變得無比順從。比起努力工作、開創業績,他更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要成為『出頭鳥』。亞細亞海上被阿卡迪亞併購之後,這種傾向也愈來愈明顯。為了討六本木歡心低聲下氣、阿諛奉承……或許他判斷『前亞』的人只能靠這種方法生存下去吧。」
「一切都是為了兩個女兒……是嗎?」
哈姆太郎會那般近乎滑稽地諂媚高層,竟然有這一層理由,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許多人都對他的『變節』惡語相向,老實說,我也看不太下去……不過有妻有子的男人就是會這樣,單身的你也許無法體會吧。」
「……」
「將自己的尊嚴拋在一旁,極盡諂媚之能事,結果卻是被裁員(這樣)。權田老弟的狗腿行徑固然換來一場空,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真是的,所謂的上班族到底是什麼?雖然我很不喜歡『社畜』這兩個字,不過或許我們真的都只是被公司圈養在獸欄裡面的奴隸也說不定。」
小清水課長在最後露出自我解嘲的笑容,逕自離去。
◆
凝視著桌上的電腦,我陷入了沉思。
我不斷思考著權田公太郎這名上班族的大半人生。他的心境在小孩子出生後出現了怎樣的變化?所謂的親生女兒,真的是那麼可愛的存在嗎?
有了必須守護的對象後,菁英業務員化身為賣萌耍寶的倉鼠。
到了最後,對課長本人而言,這真的是一種幸福嗎……?
「嗯……前輩,好像有一封郵件。」
渡良瀨含蓄的提醒將我拉回現實事件。收到重要郵件的時候,電腦會發出提示音,如今桌上的喇叭正發出熟悉的聲響。
打開郵件一看,寄來的是人事部轉發過來的『中期優退名單』。前期優退都還沒完成手續,動作未免也太快了吧。一定是劍野的傑作。他的工作模式向來是速戰速決,完全沒有凡人置喙的餘地。
接著往下瀏覽名單之後,我的臉頰不禁微微抽搐。
渡良瀨憂心忡忡地開口:
「郵件的內容很嚴重嗎?」
「這封郵件是下一波裁員的名單。上面列了各部門的某些正式社員,裡面有球球的名字。」
渡良瀨臉色也變了。
「不會吧……連藤井寺小姐都被裁掉的話,變更組根本無法運作啊!而且客服中心明明就是幾年之後才要正式關閉,如果這段時間沒有變更組,他們打算讓我們如何維持客服中心的營運?」
這的確是個問題。隨著公司裁員,廣告也跟著減少,客戶來電數理應大幅降低,所以就算兼職人員的人數減少,也許還是應付得過來。可是如果少了課長或指導員,根本連最基本的體制都無法維持了。
名單之下夾帶了一個名為「八王子中心全新體制」的附加檔案,答案就在裡面。
「裁掉球球之後,這裡就是六本木那些傢伙的天下了。」
「六本木?這是什麼意思?」
「六本木那邊被降職的人將被派到這裡接管球球的職位。花菱中央在裁撤八王子中心的同時,也不忘替六本木掃除垃圾,真是令人感動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六本木的廢物根本不可能在第一線的客服中心派上用場。更何況那些傢伙平常就看不起客服中心,將之視為非正規工作。雖然很想推翻這次的任命,偏偏我已經不握有人事權了。
既然如此,我至少要表示抗議。雖說只是白費力氣,但比什麼都不做好多了。
於是我立即致電人事部,接起電話的是個年輕的男社員。知道是我之後,對方立刻說「請稍待片刻」,語氣流露出明顯有些緊張。
本以為電話會被轉接給人事部的部長,沒想到接起電話的人居然是那隻水溝老鼠──根津財務部長。
『哈囉,變態小弟,有事嗎?』
「為什麼電話會被轉接到財務部?我要找的是人事部。」
『反正你要講的事八成跟裁員有關吧?裁員相關事宜由我全權處理,由我接聽沒有任何問題。』
啊,來這招喔。
強忍著內心不快,我提出質疑:
「這份名單裡面有藤井寺球緒的名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槍羽。她以前在我手下時總是擺出一副反抗的態度,我只是藉機整肅罷了。』
「小清水課長離職之後,她將成為代理課長,位居變更組的要職。要是開除她,變更組勢必將無法運作。」
『用不著擔心,六本木總務部的吉田組長確定要外派到八王子中心了。』
總務部的吉田已經在組長的位子上窩了好幾年,我不認為他在第一線派得上用場。
「恕我直言,吉田組長無法在現場發揮作用。」
『這就不是你應該擔心的問題了,畢竟你已經被開除了嘛。』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握緊話筒。
「……你以為球球會乖乖辭職嗎?」
『我會讓她辭職的。』
水溝老鼠的語氣充滿了自信。
『那女人很容易衝動,只要稍加挑釁,很快就會對人動手。之前若不是你跳出來打圓場,她應該早就揍我了吧?如果被揍一拳就能將無能員工懲戒解雇,這筆生意不是挺划算的嗎?你說是吧?』
「……」
『你被開除,藤井寺被開除,權田也被開除,大家都被開除。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哈!!』
留下刺耳的嘲笑聲之後,根津部長逕自結束通話。
我用力地將話筒摔回去,見到此狀,渡良瀨露出害怕的神情。讓可愛的後輩受到驚嚇雖然很不好意思,但現在的我已經沒心力顧慮這點了。
「前輩,怎麼了嗎……?」
「抱歉,能幫我叫球球進來嗎?」
我請球球暫時放下變更組的工作,到中心負責人室一趟。
頂著招牌長髮現身於中心負責人室的球球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總是飛揚且隨動作彈跳的頭髮,今天卻顯得死氣沉沉。人稱「活力十足的二十九歲兒童」的她向來是變更組的開心果,今天是怎麼了?
問過之後,發現她上午請假。
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這樣啊,原來我也在裁員名單之中,真是意想不到……」
即使聽我說明完情況,球球的反應還是很平靜。是已經有所覺悟了嗎?看起來也不像。
「水溝老鼠應該會故意挑釁妳。聽到了嗎?到時候千萬不要動怒喔。一旦對他做出什麼事,可是會落得我這種下場的。」
「……」
「怎麼了?今天妳很反常。發生了什麼事?」
猶豫片刻之後,球球這才開口:
「其實是我父親的病情惡化了……今天上午進了醫院。」
「妳說什麼?」
說到這個,之前在立川巧遇渡良瀨與沙樹的時候,她們有提過這件事。她們原本跟球球說好要三個人一起出遊,結果球球的父親突然病倒,最後只剩下她們兩人。
球球的家庭就是他們父女相依為命。父親經營一家小小的中華料理店,一手將球球養育成人。此外,她的父親在高中時代還是棒球男兒,球球之所以如此熱愛棒球,也是受父親的影響。兩人在當地的業餘球隊是知名的投捕父女檔。
「好像是因為酒喝太多,導致肝功能異常。他雖然笑說自己是自作自受,但我還是想盡量撥時間去照顧他。」
「嗯,這樣很好。」
球球抬起頭看我,臉上的表情十分疲憊。
「對不起,沒辦法在你最困難的時刻盡一份心力。」
「我的事情不重要啦,畢竟我才是真正的自作自受。好好照顧父親吧。必要的時候也可以丟下工作直接衝到醫院,身為中心負責人的我允許妳這麼做。」
球球笑著道謝。以前的她總是像個調皮的小孩一樣露出牙齒開懷大笑,今天卻只是微微牽動嘴角。
情況很危險啊……
如今球球的精神狀態變得很不穩定。一旦被水溝老鼠挑釁,她說不定會立刻動手。
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看著球球。
只能期待她發揮自制力了……
◆
裁員的浪潮不只襲向正式社員,兼職人員也難逃一劫。
下個月起「停止雇用」的兼職人員共有十八人。這十八人都在跟人事部的面談中獲知「不再續聘」的消息,並被迫同意此事。
這十八人是用什麼為基準挑選出來的?
檢視相關名單之後,渡良瀨的聲音高了八度。
「這根本只看這半年以來的營業績效吧?完全不考慮每個人的值勤型態以及年資,只是選出簽約率最低的十八人而已!」
「就是這麼回事。」
銀行本來就只看數字──應該說那些人眼中只看得到數字。自然不會考量到「業績雖然普通,但得以在就讀大學的兼職人員遇到考試請假時,適時填補班表空缺的員工」這一類的機動人力到底有多重要。
美女秘書緊握雙拳。
「裁員這種攸關社員人生的大事,居然這麼草率地決定?根本不把第一線的員工放在眼裡!」
我感慨地看著她,才不到一年的時間,剛踏出校門的菁英社員就染上了現場主義的氣息。
「換個角度來看,這樣其實也滿公平的。若每個社員的個別情況都要列入考量,那根本沒完沒了,所以純粹聚焦於數字的做法也算『常見』。」
「連前輩都說這種話!?」
「別生氣。我只是說以經營者的立場而言,這也不失為一種方法。」
我只是第一線的小員工,既不是幹部,也不是董事,我只要能夠和大家一起愉快地工作就好了,所以我並不打算替他們的成果主義緩頰。當然,我無法接受這種做法。
但手中沒有人事權的我也只能嘴上埋怨兩句,然後默默地任憑銀行擺布。
不再續聘的兼職人員當中,也包括了八王子中心最年長、人稱「阿舟嫂」的女同事。大家之所以用某部國民動畫的母親角色之名稱呼她,是因為她溫柔的嗓音就像鄉下老媽一樣療癒人心。她的簽約率雖然不算高,處理客訴的能力卻令人刮目相看。每當客戶在電話另一頭破口大罵,只要把電話轉給阿舟嫂,兩三下就可以讓客戶平靜下來,這種情況屢見不鮮。
然而這種無法量化的功績,不會被大銀行放在眼裡。
我無力阻止銀行的蠻橫。
現在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向阿舟嫂以及其他人低頭致歉。
「對不起,都怪我能力不足。」
阿舟嫂聞言,眨了眨宛如純真少女的小眼睛。
「這不是槍羽先生的錯啊。請不要跟我們道歉。」
「可是……」
「我已經解除了自己跟老公設於花菱中央銀行的帳戶,這是小蝦米微弱的抵抗。」
阿舟嫂眼角的魚尾紋微微舒緩,露出笑容。
接著她握緊我的手說:
「我們無論何時都是槍羽先生的戰友。」
「……」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五十三歲的資深老前輩。阿舟嫂的臉上沒有半點因裁員而產生的悲愴,平靜的雙眸只流露出對我的絕對信任。
「接下來我會久違地回歸家庭,悠閒一陣子。不過要是遇上麻煩,還請務必通知我一聲。如果是為了槍羽先生,就算需要丟下老公我也會趕回來的。」
我只能維持鞠躬的姿勢,遲遲都無法抬頭。這是為了八王子中心奉獻十五年歲月的女性所說的話。她過去不但是我新人時期的指導者,還在我被客戶臭罵一頓心情低落的時候,主動替我加油打氣。
連這樣的員工都保護不了,我算什麼中心負責人?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想出讓她們回來的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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