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主殿下去露營。

  第二章 公主殿下去露營。

  這是在期末考的一個星期前發生的事!在織原小姐房間裡開那場完全沒讀到書的讀書會的前一天。

  「拜託你們!桃田、浦野!跟我們一起去露營吧!」

  「一起去嘛,會很好玩的。」

  午休時間,我們一如往常地待在空教室裡。

  我跟阿浦還有阿金正在吃午飯時,指宿跟魚海過來了。

  雙手合十低頭拜託的指宿,以及一臉正經、說話毫無起伏的魚海。

  面對她們突如其來的請求,我跟阿浦都愣住了。

  至於阿金,看起來是早就知道內情了,他開始向我們說明。

  「小唄跟小咲她們那群朋友,計畫要在暑假時去露營喔。男生加女生大概八個人。我也預計要參加。」

  四個男生及四個女生。

  女生是指宿跟魚海,還有她們朋友群裡的兩個人。

  男生則是阿金跟他找來的同學,還有一個大學生。

  男大生好像是指宿的朋友群裡,某個女生的男朋友。

  「也已經預約好露營小屋,還有其他各種預定,不過……老實說,參加的人裡,有一對情侶在前幾天分手了。」

  阿金有些難以啟齒地說。

  嗯,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

  「我們那個跟男朋友分手的朋友……叫做小鈴,這次的露營是她男友先幫大家計畫的。所以他們突然說分手就分手,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我之前就覺得他們不會交往很久啦。因為小鈴好像是以『只要有車誰都好』這樣的理由,開始跟對方交往的。」

  「……呿,不愧是沒腦又輕浮的跑趴女。隨隨便便跟人交往又馬上就分手。對她來說,戀人大概只是個時尚配件吧。」

  「浦野,你說過頭了。」

  「幹、幹嘛啊,我又沒有說錯什麼!」

  浦野在指宿的瞪視下縮了縮身子。噢,他講得可能沒有錯,但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可以說的跟不能說出口的話。

  阿金繼續說明下去。

  「所以,小鈴跟她男友就因此不參加了……然後,另外一個女生——小舞……她要參加過夜露營的事,被她已經出社會的男朋友發現了,現在正在大吵中。她好像是對男友撒謊說『參加的只有女生』的樣子。」

  唔哇,總覺得這種情形很常見到……

  「然後,我邀的兩個男生則是說,小舞不去的話他們也不去。因為他們本來就是衝著小舞去的。小舞在學校沒有公開自己有男友,她好像還滿樂於處在班上男生想追求她的這種狀況裡。」

  「……妳的朋友是不是全是婊子啊?」

  「囉、囉唆什麼!她們兩個都是超級好的女孩啊!只是……在男女關係方面有點隨便而已。」

  在阿浦的盯視下,指宿愈來愈難替她們說話。

  「反正總而言之,一開始包含我,總共有八個人預計要去過夜露營,但是在各種不可抗力因素的影響下,現在要參加的人只剩下我跟小唄,還有小咲三個人了。」

  「……就算現在取消,露營區的費用好像還是要繳一半。即使想跟大家收錢,小鈴說她不想跟男友講半句話,所以不會幫我們聯絡,另外兩個男生也一臉不情願的樣子……所以我們就想,再找其他人一起去可能比較好。」

  「一起去嘛,會很好玩的。」

  阿金、指宿、魚海又再次拜託我們。

  我雙手抱胸開始考慮。

  「原來如此,我大致上瞭解來龍去脈了……不過指宿,就算加上我跟阿浦,應該也只有五個人不是嗎?」

  「啊——關於這個部分不要緊。因為我們預約的露營小屋是給六個人住的。雖然只有六張床,不過我們之前是想說,如果帶睡袋找地方睡的話,應該還能多塞得下兩、三個人。所以就算只有三人也是去得成啦……只是那樣實在太寂寞了。」

  「露營總是需要壯丁的嘛——」

  阿金在旁邊補述。

  指宿再次合掌拜託。

  「好不好嘛,一起去吧?我真的期待很久了。還把這次的露營當成拚過期末考的動力……要是真的辦不成,我會提不起勁念書的。」

  嗯。露營嗎。我一直以為露營與我這種類型的人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不過好像滿有趣的。要是同行者裡有陌生大學生之類的,我應該會很難放鬆,但如果全員都是認識的朋友,還滿……不,感覺會相當好玩。

  我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答應這個突如其來的邀約,然而-——

  「呿——什麼露營啊。無聊死了——為什麼非得在這種熱死人的天氣裡,特地跑到深山裡頭去啊。」

  應該說果不其然吧,阿浦開始吹毛求疵了。

  指宿一臉不悅地反駁。

  「露營很棒啊。在大自然的環境裡跟朋友一邊玩樂一邊吃飯,還可以住在露營小屋裡,不是很開心嗎?」

  「從住進露營小屋開始就沒有什麼屁自然了好不好。那種地方就只是旅館而已啊。真的要講大自然就當背包客去一個人露營啊,自助露營。所有東西都讓露營區準備好,哪裡算露營啊?」

  「請人家全部準備好不是比較輕鬆嗎。而且還可以借到BBQ工具組喔。很棒對吧?」

  「哈。來了來了BBQ。不僅是蠻族的惡習,而且還極度不合理……想也知道那些東西在餐廳裡吃比較好吃,還是有外行人要特地把食物弄得難吃再吃掉,真是莫名其妙的活動。反正到時一定會烤焦吧?聊天聊得太忘我然後全部烤得跟焦炭一樣吧?肉跟蔬菜都要哭了呢。」

  阿浦像使出了渾身解數,狠辣地不停大放厥詞。

  指宿的表情顯得愈來愈厭煩——

  「……喔,是嗎。那沒關係啊,你可以不用來。」

  她語帶拒絕地說。

  轉眼間,阿浦的表情變了,彷彿一隻被拋棄的小狗。

  「欸、啊……」

  「既然你這麼反感,我就不邀你了。反正跟你一起去感覺也不會開心。那浦野就決定不去了……吶,桃田你呢?」

  「等、等一下!我又沒有說我不去!」

  「什麼意思?所以你想去嗎?」

  「……我、我、我也不是想去啦……不過,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希望我去的話,我是可以勉強考慮實現你們的心願啦……」

  「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想讓自己是『受人所託才大發慈悲地到場的』對吧。」

  指宿不經意間輕聲說出口的這句話!彷彿要將人的臟腑生生剜出般,是一句過於露骨狠辣的批評。那或許是這個世界上,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之一吧。

  阿浦的痛處完全被擊中,他再也說不出話,滿臉通紅地開始渾身發抖。

  「真受不了……你這個人,講到什麼事情都要先否定。你以為這樣就會顯得自己比對方還厲害了?就算你這麼做,也不會有人覺得你很聰明喔?只會讓人覺得煩而已。」

  唔、唔哇啊……她講得很有道理。

  過於凌厲的正確言論之拳不停地高速擊出。

  指宿……為什麼她能夠這麼準確地擊中邊緣人的要害?她自己好像完全沒發現,這實在太可怕了。正因為沒有自覺,才會毫不留情……阿浦現在可能已經羞恥到快死了。因為對於一個自以為聰明的邊緣人來說,沒有比想法被別人看透還要讓人無地自容的事。

  「好、好了啦,指宿。」

  見到這過於殘酷的對待方式,我忍不住開了口。

  「妳也想想阿浦的心情嘛。這小子其實也沒有惡意……他只是個性真的扭曲到不行,自我意識膨脹得像怪物一樣大罷了。其實他一定也很想去這種活動。這小子雖然表現得像個孤獨主義者,但他其實非常討厭被排擠,總之就是個怕寂寞的人。然而儘管如此,雖然別人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卻很在意自己的角色定位,碰到什麼邀請都會先拒絕一次。也就是說,他會先拒絕一次再站上受人所託的立場,藉此來展現自己的優越性,這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之一……用來守護他敏感的心以及小小自尊心的處世之道。所以只要我們假裝沒發現,表現得糊塗一點,他其實馬上就會得意忘形地跟過來,是個很可愛的傢伙——」

  「……阿桃,你正在給他最後一擊喔。」

  在阿金的提醒下,我才回過神來。糟糕。搞砸了。我太拚命想幫阿浦說話,結果一不小心就把『浦野泉相處注意事項』全都講出來了。

  我這才發現阿浦已經消失在我們眼前。

  往四周環視一圈,才找到一個坐在教室角落,面壁抱膝的少年。

  我試著慢慢靠近他,接著——

  「……去死啦。乾脆大家都去死好了……世界也毀滅吧……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人類就算碰上這種遭遇,還是得活下去才行呢……嗚、嗚、嗚嗚嗚……」

  阿浦用兩手遮著臉,從中傳出了帶著哭音、忿忿不平的碎唸。

  「啊——那個……阿浦。你要參加露營嗎?」

  「……要。」

  他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回我。「OK——」我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後,回到了大家旁邊。

  「他說要去喔。」

  「受不了,明明一開始老實說就好了啊。」

  指宿語帶不耐地說。

  「還有我也要參加,麻煩你們了。」

  「太好了。阿桃跟阿浦都一起來的話,我也會很開心。Yeah。」

  「Yeah。」

  滿臉笑容的阿金跟一臉正經的魚海互相擊掌。

  「這樣就五個人了啊……好了,那剩下還要找誰呢?」

  「指宿。所以說還是要六個人才能去嗎?」

  「沒有,其實五個人也沒關係……只是露營區場地的人會覺得『全部人都是未成年的話有點……』這樣吧。」

  「哦哦,原來如此。因為原本有一個大學生會同行吧。」

  「對對,小鈴的男朋友……現在應該說是前男友了。而且那個人原本還預計要開車載大家去。其實搭公車去也是可以啦,只是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不是很方便……」

  指宿接著轉身看向阿金。

  「金尾的姊姊還是不能去嗎?」

  「……嗯。我原本想拜託看看的,可是她最近感覺有點忙。很多事情擠在一起的樣子。」

  「這樣啊……嗯——那該怎麼辦才好呢?」指宿與阿金思考著。

  接著——

  「吶,桃田同學。」

  魚海出聲叫我。

  「你這麼簡單就決定要參加,沒關係嗎?」

  「欸。有什麼問題嗎?」

  「你不用先取得女朋友的同意嗎?」

  「同意……」

  「因為這次露營,基本上也算是要跟其他女生一起過夜的喔?」

  「啊。原、原來如此。」

  我聽她提起才覺得有道理……這樣做可能真的不太好。

  我原本想說,儘管要過夜,但同行者全都是同年級的同學。若是說到女孩子,魚海是阿金的女朋友。至於指宿……那個、該怎麼說好呢,因為上個月的事,我完全覺得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所以沒有太意識到她是個異性。

  不過,這並沒有改變我會跟別的女生一起外宿的事實。

  像指宿朋友群裡那叫小舞的女孩子,就是外宿露營的事情被男朋友發現,現在好像吵得不可開交,所以我在去之前,還是先取得同意比較好。

  「的確,自己擅自決定要去可能不太好。如果織原小姐也會參加還沒有關係……」

  「唉唷——要是能憑空蹦出來就好了。二十歲以上,會開車,感覺願意跟我們一起去露營的大人——」

  「以男女比例的平衡來說,還是女生比較好吧。不過,要到哪裡去找條件這麼剛好的女生——」

  就在這一刻……

  我、指宿、阿金,三個人看著彼此,然後靈光一現地:「啊。」

  大約過了兩個星期——

  期末考也結束了,我們這些學生正式開始放暑假。

  開始放暑假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早上,織原小姐正開著車,我則坐在車裡的副駕駛座。

  「織原小姐,真的非常謝謝妳。」

  「不會啦,不用客氣。況且我才想說謝謝呢。」

  別說要我們感謝了,駕駛座上的織原小姐反而擺出了低姿態說道:

  「我真的可以參加這麼好玩的活動嗎?該怎麼說呢……你們會不會覺得掃興?如果同行者裡面有個年紀比較大的人……」

  「不,完全不會!大家都覺得很感謝喔。要是沒有一個大人跟著可能就去不成了,當時真的傷透了腦筋。而且,妳特地為我們開來了這麼大的車子。」

  我現在搭乘的,不是織原小姐的愛車『小Q』,而是一輛七人座的多功能休旅車。好像是她老家的車。為了今天要載我們,她特別跑回老家一趟把車開來。

  「車子借我們真的沒關係嗎?」

  「嗯,完全沒問題。不如說……我爸媽還很高興。我跟他們說『我要跟公司同事去露營所以借我車』的時候,他們都感動無比,還說『妳竟然跟一般人一樣要在假日出去玩……!』甚至還幫我們準備了肉跟蔬菜……我都27歲了,不知道爸媽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織原小姐頓時沮喪無比。老實說,我很能理解她父母的感受,但為了不破壞氣氛,我決定一句話都不說。

  「可是桃田同學,獎勵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

  「這已經十分足夠了。」

  之前我在詢問露營的事時,織原小姐幾乎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只是,我自己覺得這個要求還滿為難人的。

  畢竟……對吧?

  參加男友的朋友群舉辦的露營——對一些人來說可能難度相當高吧。身邊全是不認識的人,而且若是以這次來看,我的朋友都是年紀小她一輪的高中生。織原小姐會被丟到一個完全格格不入的空間裡。

  所以即使說是獎勵,如果她不想去我也不打算強迫她,但是,沒想到織原小姐感覺很有興趣,這真的讓我很開心。

  「妳不僅願意來參加我跟朋友的露營活動,還幫忙開車載我們。已經很完美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謝妳。」

  「啊……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織原小姐吞吞吐吐地說。她的臉面向前方,看起來有些紅。她稍微頓了一下,接著用有點彆扭的語氣說:

  「我、我當時還以為,你會要求更不得了的獎勵,所以真的很緊張——」

  她這麼說。

  「欸……這、這是什麼意思啊?更不得了的獎勵?」

  「所以就是,那種……比擁、擁抱還要更進一階的事,之類的……」

  織原小姐愈說愈小聲。在她這麼難為情地講出來後,我才懂她口中的意思。這股衝擊讓我猛然往後倒去。‘

  欸欸!?

  獎勵是指……那種獎勵!?

  類似『成績進步的話,大姊姊會給你色、色、的獎勵喔』這樣的獎勵!?

  「欸、啊、欸、那個……所以我之前其實可以、要求那種獎勵嗎?」

  「唔欸欸!?欸!啊……應該也可以吧。因為我原本以為你會要求這種獎勵,早就做好覺悟了……」

  「覺悟是指……」

  「可、可是,已經不行了喔!已經截止了!好,很可惜——」

  織原小姐連珠砲似地斷言道。我則沉浸在永無止境的後悔中。

  真的假的。

  原來是、可以的嗎。

  原來也可以要求更不得了的獎勵啊。

  啊啊,可惡。我到底在幹什麼啊。當時我的腦袋裡只塞滿了露營的事。讀書會那天我也一直在想『要怎麼跟織原小姐提出這件事呢?』,但是一直找不到時機,結果對方主動說『要是成績進步就給你獎勵』,所以我當時只想到『就是這個了』——

  唔哇啊,搞砸了。

  我錯過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比擁抱還要更進一階……究竟可以做到什麼程度呢!?

  「你、你不要這麼沮喪啦。」

  可能是不忍見到我這副深深沉入後悔泥沼的模樣,織原小姐開口搭話。

  「其實就算不用獎勵,我也……」

  「欸?」

  「沒、沒事。啊,你看,我們差不多快到了,你先跟大家說一下!」

  雖然我覺得織原小姐剛剛想講的話很令人在意,但既然已經快抵達集合的地點——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我也只能先把這件事情從腦袋裡拿掉了。

  畢竟我們也不能在大家面前害羞來害羞去的。

  ♥

  老實說——我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來參加這次露營的。

  因為我不想讓桃田同學擔心,回答時直接「好好好」就馬上答應了,雖然過程中我一直表現得很感興趣,但內心裡其實陷入了煩惱的漩渦中。

  當然,我是真的很期待。

  跟男友的朋友一起去露營。這是什麼點子?感覺超好玩的。整個很現充。我基本上是室內派,不過我也不討厭參加室外的活動。我還滿喜歡的,只要有人邀請我都會去。只是……很少有人找我出去而已。我只是朋友很少而已。

  不過——期待的同時,我也感到很不安。

  畢竟……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全都是高中生嘛。

  他們都是二十一世紀出生的。

  我完全就像一個來帶隊的阿姨不是嗎?

  只有在十幾歲時才能體驗到的,青春回憶的一頁……在那一頁中,混進了一個年近30的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哦,露營啊……又出現了一個棘手的事件呢。』

  就跟平常一樣,我在事前跑去找小雪商量,請她教導我碰到這種情況時的應對指南。

  就命名為——『跟男友的朋友群一起遊玩時,讓大家覺得自己是好女友的方法』。

  『不過,我要講的東西,完全不能稱作指南就是了。在混進男友朋友群的時候,基本上最好就是乖乖待著。別做任何多餘的事,文靜一點。因為在陌生團體中亂插手,是很難看的。』

  『嗯嗯。』

  『若是講到「該怎麼做才好」,那麼最重要的就是「妳要怎麼去享受」了。因為這種活動的大前提是……一定會有讓妳覺得很無聊的時刻。像是男友跟朋友玩得渾然忘我,把妳丟在一旁的時候,還有眾人熱烈聊著妳完全不懂的話題時,妳會很常碰到這種壓力來襲。在這種時候,不要鬧彆扭也不要顯得不悅是最重要的。因為像這種活動,最糟糕的情形就是碰到……朋友帶來的女友讓氣氛變僵。』

  『哦哦。』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小雪。給我的指南一如往常地相當實際又合理。正當我佩服不已的時候——

  『不過……就這次的狀況來說,由於太超出一般社會的常規,我不知道自己的理論可以起到多少作用就是了。』

  她說出了這種一點也不可靠的話。

  『五個感情好的高中生一起去露營過夜,其中一個高中生的女友也一起參加,她的年紀是27歲……是不是滿前所未聞的?這種離奇的狀況有點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

  『怎、怎麼這樣……』

  『總而言之,妳只要把「*真的超卍」之類的掛在嘴邊就好了吧?』(編註:日文中,「真的(マジ(maji))」」音似「卍(manji)」。)

  『啊,小雪。之前我聽桃田同學說,現在的高中生好像都不會講「超卍」了喔。他說那已經過時了。』

  『……真的假的?』

  『……嗯,真的超卍。』

  總而言之,大概是這種感覺。

  討論就這樣在沒有明確方向的狀態下結束了。處在就連小雪都不知道如何處理的狀況中,身為戀愛新手的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

  「哎呀——妳真的是幫了我們大忙,織原小姐。甚至還開車來載我們過去,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妳才好。阿桃有一個社會人士女友,真是我們的福氣。」

  坐在第二排座椅的阿金同學,笑咪咪地對我說。

  就在剛剛——

  我們一抵達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參加露營的成員就已經全到了。在簡單打完招呼之後,大家坐上了多功能休旅車的後座。我便慢慢地開車前往目的地的露營區。

  「公司那裡不會有什麼影響嗎?」

  「嗯。剛好我的工作剛告一段落,我本來就想說要找個時間請特休呢。」

  「那就好。我原本還在想,如果妳是為了我們勉強跟公司請假,就對妳太不好意思了。那麼今明兩天,還請妳多多指教了。一起創造很多美好回憶吧。」

  阿金同學這麼對我說。他講話的感覺超級爽朗,也很得體,不失禮節。

  真厲害。要說的話感覺就像……陽光。

  我感受到無與倫比的陽光氣息。

  一開始集合的時候,高中生們第一次見到我這個年近30的社會人士都有些緊張,那時是他先提議「我們先自我介紹吧」開啟了話頭,在那之後也一直丟話題給我。

  他完全就是光明世界的居民。雖然之前就聽桃田同學說過他『交際能力很強』,真沒想到竟然厲害到這種程度。

  「我常常聽到阿桃聊起妳。之前就在想有一天要認識一下織原小姐呢。所以能夠像這樣一起去露營,我真的很開心。」

  「我、我也很高興能見到你們喔。因為桃田同學很常提到阿金同學跟阿浦同學的事。那個……阿浦同學也請多指教囉。」

  一直讓年紀比我小的人主動搭話,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我也試著開啟話題。

  然而——

  「欸……啊,好、好的……請多多、指教……」

  坐在第三排的阿浦同學回答得非常僵硬。感覺他的心理防線非常堅韌。剛見面打招呼的時候也一樣,他完全不看向我。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與陌生大人面對面因此相當緊張的孩子。

  嗯——是陰暗。

  我感受到了陰暗的波動。

  要說的話,我自己也是相當靠近邊緣的人,所以很清楚他的感受。我在十幾歲的時候,面對異性成人也緊張得不得了。根本不可能爽朗地跟人家搭話。

  坐在那個怕生少年旁邊的是——這次成員中的女生之一•指宿咲。我們曾在水族館見過一次。她是個髮色明亮、個性開朗的女孩。她仰頭透過車窗看著外頭的天空,對阿浦同學說:

  「浦野你看看外面,天氣好得不得了耶。你不覺得今天超適合露營的嗎?」

  「……呿。興奮個屁。」

  哦哦,嘴巴突然變得超壞。他跟熟稔的同學是這樣相處的啊。桃田同學之前說他『雖然嘴巴很壞,但是其實膽子非常小』,現在他完全符合這個印象了。

  「說這什麼話。你自己也很興奮不是嗎?明明嘴上抱怨連連,還是帶了那麼大包的行李來。你根本就很期待吧。」

  「我、我帶來的只是在山上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的行李而已!你們才是……那麼單薄的裝備是怎麼回事?你們在小看山嗎?就算之後遇難了,我也絕不會把緊急糧食分給你們的!」

  「我們只是要在露營小屋住兩天一夜而已耶,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萬一突然吹起暴風雪,我們也有可能被困在山中的露營小屋裡吧!」

  「現在可是夏天耶。」

  「說、說不定會有颱風啊!」

  他的確膽子很小,或者說好像太愛操心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桃田同學一副笑得很開心的模樣。他補充道:「阿浦他基本上,外出時都是重裝備喔。」

  啊啊,總覺得氣氛真好。

  與這些平成十年以後出生的青少年少女們同行的露營之旅。

  也許比我想像中還容易適應也說不定。

  大家都是有禮貌的好孩子,桃田同學看起來也很開心。

  不過,讓我有點在意的是——

  「…………」

  坐在第二排座位一直默默不語的魚海唄同學。我從後照鏡偷偷瞥了她幾眼,而她一直都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她在自我介紹的時候也很冷靜平淡,我還抓不太到她的個性。桃田同學有云『……我也不太瞭解那個女孩』。

  「妳怎麼了,小唄?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安靜。難不成是暈車了嗎?」

  「沒有,我沒事。小咲才是,妳不要緊嗎?」

  「欸。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

  魚海同學用十分淡然的聲音說道。

  「小咲一直到前陣子都還喜歡桃田同學,明明才剛剛告白被甩,現在還跟他女朋友一起旅行,不會覺得很尷尬嗎?」

  一瞬間——

  車內被極具壓迫感的氣氛包圍。

  恐怖的沉默讓人感覺時間就像凍結了一樣。但由於時間不是真的停止了,我還是得繼續開車。

  「……我、我說啊,小唄。」

  在這全員靜默的空間中,率先開口的是阿金同學。

  「那應該是……不可以說出來的事吧——」

  「阿遙不會在意嗎?」

  「……要是我說不在意,就是騙人的。老實說,我想這件事,在場的全員應該也都放在心上很久了。可是呢,一直到現在,大家不是都刻意避開不提了嗎?這算是一種眾人間的默契吧。」

  「這種事我當然也知道啊。我也隱約覺得現在可能不適合提這件事。可是……」

  「可是?」

  「我實在太好奇說出來會怎麼樣,忍不住就問了。」

  「妳根本只是想看好戲吧!」

  桃田同學大聲吐槽。他一定是忍不住了吧。我也一樣,要不是在開車,我早就想回過頭去吐槽了。

  「我、我早就已經……沒、沒有喜歡桃田了啦!」

  指宿同學恐怕是在場成員中最難為情也最尷尬的人了,她用緊張拔尖的聲音喊道。

  「桃、桃田你也別誤會喔!我已經完全不喜歡你了!」

  「喔、噢。」

  「織原小姐也……該怎麼說才好,就是、那個,請妳儘管放心!我真的已經只把桃田同學當朋友看了!我完全沒有打算橫刀奪愛!」

  「我、我、我知道啊!我真的很清楚!」

  「所以請不用顧慮我,這次的露營,你們就盡情卿卿我我也沒關係!」

  「卿、卿卿我我……」

  「喂浦野!你戴什麼耳機啊!不要逃避好不好!」

  「什、什麼叫我在逃避!又不關我的事!別把我捲入奇怪的氣氛裡啦!」

  「別說那麼多了,快點幫我啦!你就隨便講個笑話,把氣氛大翻轉一下啊!」

  「妳別強人所難了!」

  車內變得極為混亂。

  這顆所有人都知道且決定不處理的地雷,就這樣被一名少女使勁地踩了下去。

  這位身為萬惡根源的少女完全無視混亂狀況,依然故我。她的男友阿金同學用責備的眼神盯向她。

  「……小唄。」

  「我沒有在反省,也沒有後悔。」

  「妳根本什麼都沒在想啊……」

  「原來如此,一提起上個月的那些事,會把氣氛弄得如此尷尬呢。那麼,別說出來可能比較好。」

  「……就是說啊。」

  「不過——說出來或許也是好事。比起表面上和樂融融,假裝一點也不尷尬,倒不如乾脆鬧大一點尷尬個夠,這樣對大家應該比較好吧。」

  「……還算有道理,不過可以這樣想的也許只有其他人,而不是由妳自己說出來呢。」

  看來,就算是身為男友的阿金同學,也拿她沒辦法。

  我想起了桃田同學出發前說的話:

  『……我不太瞭解那個女孩。感覺很難說明她是什麼樣的人。當妳覺得她是個沉默乖巧的孩子時……她就會從超級刁鑽的角度狠狠投一記魔球過來。』

  之前聽見這段話時完全無法理解,而現在,我懂桃田同學的意思了。並非用大腦,而是用靈魂去理解的。

  魚海唄同學。

  我可能沒辦法以我的常識去揣測這個孩子。

  ▼

  我們從國道進到較窄的一般道路,開始爬上七彎八拐的山路。

  不到一個小時,就抵達露營區的停車場了。

  「哇——好棒!超級、山上!」

  才剛從車上下來,指宿就兩眼放光地大喊。其他人看起來也陶醉在山上的景色中。

  放眼望去,四周風景全是翠綠色的。陽光雖然有點炙人,但是在徐徐清風的吹拂下,倒也不會覺得非常熱。

  我試著深吸一口氣。

  或許是心理作用,這裡的空氣讓我覺得非常清新。

  嗯,山上真好啊。

  最棒的地方是……剛剛車內的那股氣氛已經完全被洗刷掉了。

  「織原小姐,謝謝妳,開車辛苦了。妳應該累了吧?」

  織原小姐下了車之後正在伸懶腰,我靠過去對她說。她不常開這種大車,再加上蜿蜒崎嶇的山路。駕駛起來負擔應該不小吧。

  「嗯,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不要緊……雖然途中碰到了無比尷尬的狀況。」

  「啊啊……」

  「不過,我覺得心裡好像暢快了一點。」

  織原小姐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畢竟如果說我不在意指宿同學的事,那是騙人的。」

  「…………」

  「啊,當然,我沒有不信任桃田同學跟指宿同學喔。我十分瞭解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不過,還是會不禁產生一些顧慮。」

  關於這點——我也一樣。指宿還有其他人應該也是吧。所以一直到剛剛為止,都沒有任何人提起我跟指宿上個月的種種事情。打算就這樣敷衍過去結束一切。

  「老實說,我原本不知道該怎麼跟指宿同學相處比較好……不過現在,好像已經無所謂了。我覺得自己現在可以很正常地跟她說話。」

  織原小姐揚起輕鬆又溫和的笑容。

  然後——

  「織原小姐——請問後車廂可以打開了嗎?」

  站在車子後方的指宿開口問道。

  「啊,抱歉抱歉。我現在就開喔。」

  「麻煩妳了——」

  織原小姐連忙跑過去打開了後車廂。就跟她說的一樣,現在她跟指宿說話的模樣看起來很正常。而指宿好像也不再有多餘的顧慮,交談時的態度相當自然。

  看著她們這副模樣,我彷彿也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擔。

  魚海剛剛丟下的炸彈,就結果來說或許帶來了好的影響。

  難不成她其實連這一點都料到了嗎?

  又或者是,根本什麼都沒想。

  唔——還是不知道。

  「那麼各位,從這裡開始要走一點路,跟著我走吧。」

  阿金把行李卸下車後這麼說道。他好像以前有跟其他朋友來過,所以大致上記得露營區的地圖。

  我們六個人走在碎石路上。

  「織原小姐,我來幫妳拿行李吧。」

  「謝謝你。」

  「小唄。」

  「嗯。麻煩你了。」

  我跟阿金都從自己的女友那裡接過行李幫忙提。

  可能是看到我們這個樣子,指宿也開口說:

  「浦野。」

  「……幹嘛?」

  「如果你拜託我……我可以幫你提一點行李喔。」

  「……不用妳雞婆。呼、呼……」

  阿浦揹著一個像是重裝專業登山包的巨無霸背包,再加上一個旅用行李箱。他看起來就快要被自己的重量級行李壓扁了。

  對力氣不大、個子又小的阿浦來說,光是這些行李就已經太重,走在碎石路上更是雪上加霜,因為他只能抱著行李箱走,看起來相當辛苦。

  「桃田同學。我的行李不要緊,你還是先去幫阿浦同學搬行李吧。」

  「……這個主意的確比較好。」

  我把織原小姐的行李還給她,接著拿起了阿浦的行李箱。

  「嘖。謝啦。」

  竟然向我道謝。從這句話的語氣聽起來,他的意思大概是『別以為我會謝你』吧。嗯,他應該真的很累了。

  在阿浦成功減輕負重後,我們移動的速度稍微上升了。

  途中經過接待處拿到鑰匙後,我們開始朝露營小屋林立的區域前進。

  這座露營區有種溫馨親切的感覺,像是中小學會來舉行校外教學的自然園區。

  這裡的位置在山腳附近,也可以通往登山步道。附近還有戶外活動場跟溫泉設施。除了露營小屋外,也有可以自行帶帳篷過夜的空地,我們同時看到有些客人往那個區域走去。

  「織原小姐,妳之前說妳有來過對吧?」

  「小學時上課有到這裡來過。那次跟同學一起做了芋煮呢。」

  「啊——我小學的時候也有參加過*芋煮會耶。雖然不是在這裡辦的。」(譯註:以芋頭為主要食材煮成鍋類料理並享用的活動。)

  「……欸桃田同學,你知道嗎?學校活動跟祭典時會做芋煮,也就是會舉辦『芋煮會』的地方……據說只有東北喔。」

  「真的假的!?芋煮會不是全國都有的活動嗎!?」

  「我也是出社會之後才知道的,當時真的嚇了一跳。不只是別的地方沒有芋煮會,而且其實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芋煮這種料理呢。」

  「太讓人驚訝了……東北以外的人,在辦活動時不做芋煮,那要做什麼?這麼便宜又可以輕易大量烹調的菜色,應該只有芋煮了吧?」

  「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是咖喱呢?」

  我一邊得知讓人驚愕的嶄新事實,在閒聊間繼續前進,接著終於抵達了我們要住的露營小屋。

  是在六間露營小屋中,最裡面的那間木屋。

  木屋的名字叫『橡實的家』。

  「哇——好棒!超級、露營小屋!」

  「妳的反應模式只有一種嗎?」

  指宿的反應完全跟剛看到山時一模一樣,阿浦見狀便開口吐槽。

  這是一間兩層樓的獨棟建築,外牆上的木紋營造出的氛圍很棒。

  我們一從門口進到屋內,木頭的香氣便竄入鼻中。屋內有著木板牆面,還有裸露在外的木頭梁柱。天花板挑高至二樓,上面懸掛的吊扇正在不斷轉動。

  「唔哇——哦——天啊,太厲害了,感覺超棒!真讓人興奮!」

  「嗯,這裡的露營小屋果然還是很棒。」

  第一次住露營小屋看起來興奮不已的指宿,以及感慨起來很有老手模樣的阿金。

  「……呿。空調、冰箱、微波爐,再來是水龍頭、廚房,以及附免治馬桶的廁所……唔噢,竟然還有浴室。這裡根本就只是一般的旅館嘛。」

  「有什麼不好的,很方便啊。」

  「這樣看來,室內的木頭香味也很可疑呢。搞不好是芳香劑的味道吧。」

  「……你別講這種破壞夢想的話。」

  我稍微吐槽了一下阿浦的怨言。

  屋內充滿了木頭的溫暖氣息,然而在這裡,現代人生活不可或缺的家電也一個不少。雖然還遠遠不及真正的自然環境,但如此便利的環境正好適合我們這種只是想來體驗一下露營感覺的遊客吧。

  我放好行李,再次到外頭去時——

  「過來一點,小唄。再一點,這邊這邊。」

  指宿跟魚海正在以露營小屋為背景自拍。接著拍了一堆山上的景色跟原木椅子之類的照片,一一上傳到自己的社群帳號上。順帶一提,魚海在拍照時也依舊是一臉正經的模樣。

  「嗯?怎麼了?桃田要不要一起拍?」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啊啊,你不用擔心,桃田跟織原小姐的照片,我不會傳到IG上的。這點小地方我還是懂的啦。我在IG也只有寫我是『跟朋友來的』。」

  「那就太感激了。」

  「話說回來,你還真厲害啊,桃田同學。交往對象竟然是社會人士大姊姊。」

  魚海說道。

  「我剛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真的嚇一大跳。」

  「真的嗎?因為妳的表情都不會寫在臉上,我完全沒有感覺到耶。」

  「才沒有這種事。我也是會笑的啊。」

  「真的假的?」

  「嗯。就像這樣。」

  魚海說完便笑了。

  那是沒有半點陰霾,有如天使般的微笑。

  「……竟然真的笑了!」

  我不禁開口吐槽。魚海轉眼間就收起笑容,回到她平常那種面無表情且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正經模樣。

  「我當然會笑啊。畢竟我也是人類。」

  「……不,雖然是那樣沒錯。可是好像有種『這樣做不會影響到形象嗎?』這種讓人如鯁在喉的感覺。」

  像這種平常面無表情的人,最讓人欣賞的就是在關鍵時刻露出的笑容吧?正因為很少露出笑臉,他們的笑容才更有價值不是嗎?

  不要賤賣自己的笑容好不好。

  為什麼要讓我在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時間點,首次看見魚海的笑容啊……?

  「既然交往對象是社會人士大姊姊,也就是說,桃田同學喜歡比自己年長的女生囉?」

  魚海無視正在悶悶不樂的我,一臉淡然地拉回話題。

  「……跟年紀沒有什麼關係啦。」

  「那就是胸部了。原來桃田同學喜歡巨乳啊。」

  「魚、魚海妳……女孩子還是別講這種——」

  「難怪連小咲的胸部也吸引不了你。如果平常看的都是那種*奧林帕斯火山等級的,那麼富士山等級的胸部在你眼中根本就像平地吧。」(譯註:奧林帕斯山為火星上的火山,高度將近有聖母峰的兩倍多。)

  「喂,小唄!誰、誰是富士山啊!」

  指宿滿臉通紅地開口吐槽。

  奧林帕斯火山等級。竟然已經超越了地球第一高峰聖母峰,要用火星上的山來比喻嗎?妳想說那是太陽系等級的巨乳是不是?嗯,我也深有同感。

  面對面無表情、不停戲弄我們的魚海,我跟指宿完全只有臉紅的份。

  我嘆了一口氣,接著開口說道:

  「我既不是因為她比我年長,也不是因為她胸部大才喜歡上她的。只是我喜歡上的對象,剛好比我年長又是巨乳而已。」

  「哇噢——真帥氣。」

  「……就是說啊。多謝款待。」

  「煩、煩死了,別挖苦我啦。」

  這次魚海沒有笑,指宿則是笑得有些無奈。

  ♥

  我們放好行李出了露營小屋後,決定大家一起拍個紀念照。

  那麼這裡就由最年長的我先當負責拍照的人吧,我才剛這麼想,阿金同學已經把智慧型手機固定在自己帶的附腳架自拍棒上,轉眼間就完成了拍攝的準備。

  拍完照之後,傳到剛剛在車上創立的Line群組裡,轉眼間大家都拿到了照片。

  「現在真的變得好方便啊——」

  我不禁輕聲表達自己的感動。

  「以前像這種團體照,大家都要把自己的數位相機拿給負責拍照的人,一台一台拍很多次呢。」

  「……不好意思。我沒用過數位相機。」

  「沒、沒用過數位相機的世代……!」

  桃田同學用帶著歉意的模樣說,這讓我受到了衝擊。

  呃……不過,也對。說得也是。桃田同學他們一開始就是智慧型手機世代嘛。他們是從來都沒碰過功能型手機,還可能會問『*ShaMe的Me是指什麼?』的世代嘛……(譯註:此處以羅馬拼音譯出,日文為「写メ」。原指一種以電子郵件傳送接收圖片的服務,現因時代變遷,已轉化為接近手機拍照或手機照片的意思。因此年輕人可能會對該詞彙中的「Me」『原為Mail的略稱』感到不解。)

  就跟平常一樣,我因為代溝陷入了鬱悶情緒中,接著——

  「欸欸,機會難得,大家一起來拍『TikTok』吧。」

  指宿同學這麼說。

  「……又來了又來了,『TikTok』。」

  阿浦同學一臉厭惡地嘀咕。

  「啊……我就在想她應該會提,終於來了啊。」

  桃田同學的表情看起來也有點尷尬。

  「這主意不錯,就拍吧。」

  「嗯。」

  阿金同學跟魚海同學這對情侶感覺興致勃勃。

  至於我嘛——

  「……踢、踢透可……?」

  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咦?織原小姐不知道『TikTok』嗎?」

  指宿同學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她的反應就像在說「世界上竟然有人不知道嗎?」。

  「呃,我想想,這個名字我好像有聽過就是了。感覺應該是在電視或網路上的廣告看過……」

  「所謂的『TikTok』就是……這個嘛,簡單來說,是一種以發布影片為主體的社群軟體。配合音樂拍攝短片來玩的APP……妳看,感覺就像這樣。」

  指宿同學開始操作智慧型手機,放出影片給我看。出現在畫面上的人是指宿同學跟她的朋友。她們配合輕快的音樂做出只有手部的舞蹈,還有吐舌頭扮鬼臉等等。我可以感覺到她們玩得很開心。

  「哦——原來這就是『TikTok』啊……」

  「音樂跟舞蹈都有很多種類型,只要跟著它一起跳就好,所以就算是第一次用也可以簡單上手喔。」

  「那用這個拍完影片後要做什麼?」

  「就是拍完以後再上傳到社群網路上這樣。雖然除了那種『超想當網紅——』充滿幹勁的人以外,一般都是鎖起來只設定對朋友公開比較好。我自己也是設定成只對朋友公開啦。」

  「哦——然後呢?」

  「咦……」

  「公開之後要做什麼?」

  「做什麼……公開之後讓大家看,就結束了啊。」

  拍攝影片。

  公開在網路上。

  結束。

  嗯?

  「這有什麼好玩的?」

  我說。

  我的表情應該自然到不行。

  「什、什麼叫有什麼好玩……」

  「我想想……如果是在YouTube上那種『舞蹈試跳』的類型我還可以理解,不過若是外行人都能簡單上手的舞步,然後真的只是拍攝外行人跳這種舞的影片,我就不懂有什麼意思了。如果是藝人或偶像來跳或許還滿有看頭……可是像我們這種普通人來拍,到底有什麼好玩的,我還是不太懂吧。還有我個人是覺得,那麼輕易就把自己的長相公開在網路上,好像有點——啊!」

  我講了這麼多,才終於注意到……

  周遭的氣氛出現了極大的變化。

  剛剛的熱鬧彷彿都只是錯覺,現在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五個高中生正看著我。他們的視線讓我感到刺痛。但那並不是責備的眼神,而是充滿了然及憐憫的寂寥目光,這些視線彷彿刺向了我的皮膚。

  總覺得他們跟我拉開了距離。

  我突然感受到強烈的疏離感。

  「啊……那個,說、說得也是啦。可能真的沒有那麼好玩吧。啊哈哈……」

  指宿同學含混地笑笑,把手機收了起來。那是透著放棄及釋然的苦笑。彷彿在說『啊。我還是不要繼續跟她聊這個話題了吧』,有種拉開了距離的感覺。

  啊。

  搞砸了。

  我……怎麼會說出這種不識趣的話啊!

  我真的沒有惡意。因為光是聽起來實在不懂它的樂趣所在,單純感到疑惑才會發問的。

  但是——這種行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比帶著惡意的批判還要傷人。

  源自於根本上的不瞭解,導致了毫無自覺的全面性否定。她們現在的感覺,可能就像自己的寶物受人輕賤了一樣。

  這種感覺……是那個。

  我從媽媽那裡嚐過無數次的感覺─

  『電動到底有什麼好玩的?』『那個叫什麼……怪獸嗎?妳拚命抓它們然後養,有什麼意思?』『過關之後拿得到什麼獎品嗎?』『打電動打得再厲害,又有什麼用?』『妳說紀錄消失了……這到底有什麼好哭的?』『攻略集……妳買這種東西做什麼?』『為什麼要買兩款相同的遊戲?金跟銀不是都一樣嗎?』『為什麼要買兩款相同的遊戲?葛雷加跟法爾扎不是都一樣嗎?』『……為什麼要買三款相同的遊戲?遊戲、海馬、城之內不是都一樣嗎……?妳說有附神之卡……小姬。妳該不會是沉迷在什麼邪惡宗教裡了吧……』

  現在回想起來,媽媽應該也是沒有惡意的。她並沒有抱著打算否定女兒價值觀的那種強烈負面想法。她應該只是……覺得女兒沉迷在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裡,真的很奇怪吧。

  可是對當時的我來說,感覺就像自己最喜歡的電玩被全面否定了,真的很心酸難過。當然也會氣憤,不過更多的是空虛與挫折感。『大人完全不會瞭解我』——這是我當時的想法,一種接近失望的釋然。

  然後——現在。

  我做出的行為,就跟媽媽曾對我做的一樣。

  下意識地完全否定了年輕人熱衷的文化,對他們說出『那有什麼好玩的?』,我變成了這種很常見的大人。

  若要說原因在於代溝,問題就到此為止了。

  只是——我不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

  因為我現在……

  正在跟年紀小我一輪的桃田同學交往。

  我跟桃田同學,今後一定還會因為代溝碰到許多難題——正因為如此,我現在絕對不能逃避!

  「好、好了啦,跟你們說,因為織原小姐本來就幾乎沒在用社群網路,所以對這種東西也不太熟。話說我也不太會用『TikTok』,今天就先算了吧。」

  桃田同學拚了命地在幫我講話。但我現在可不能被男友的體貼寵壞。我推開他,向前踏出一步。

  「……桃田同學,謝謝你。不過,我不要緊的。」

  「織原小姐……」

  「呼。我差點就要變成一個無趣的大人了。」

  我揚起無畏的笑容,然後——

  「指宿同學!」

  我開口搭話。

  對指宿咲這個活在現代的高中生!還有對以前那個,打電動得不到媽媽理解的我。

  「剛剛對不起啦。我明明不太瞭解還一直批評。」

  我說道。

  「拜託妳!教我怎麼用『TikTok』吧!我會盡全力學的!」

  然後我——跳了舞。

  全力挑戰了『TikTok』中適合年輕人的舞蹈。

  我以前只有在體育課的『舞蹈創作』時跳過舞,從高中畢業後就沒再跳過,現在是我隔了約十年後,再次在別人面前做出舞蹈動作。

  以大自然為背景。

  獨自一人。

  一邊配合輕快的音樂。

  一下揮手。

  一下扭腰。

  一下扭屁股。

  一下踏步。

  看來好像不只跳舞,還有以臉部為中心的模式,所以我也做了類似扮鬼臉的動作。這可能是我活了27年以來,第一次主動扮鬼臉吧。

  就這樣,拍攝完一般的標準影片後——我的心靈已經被榨乾了。

  「那、那個……妳不要緊吧,織原小姐?」

  在露營小屋後面的陰涼處,桃田同學向坐在原木椅子上的我搭話。然而我已經連抬起頭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害羞與羞恥感已經完全掏空了我的精神。感覺我即將化為飛灰消失殆盡。真的要說的話,我也很想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其他人呢?」

  「他們說要去戶外活動場。就是……想稍微讓妳一個人休息一下的意思。」

  我好像害大家擔心了。在旁人眼中,剛剛的我看起來不知道怎麼樣。年近30的邊緣人女性第一次拍攝『TikTok』時竭盡所能的模樣,不知道在青少年、少女的眼中是什麼樣子?

  「……我問你,桃田同學?那個APP在年輕人之間真的很流行吧?大家應該沒有聯合起來騙我對不對?」

  我覺得試都沒試過就直接否定,是無趣大人的行為,所以盡全力去試了……老實說,對我而言太辛苦了。

  從頭到尾、完完全全只有感到羞恥感!

  過程中只有在心裡不斷累積「我到底在做什麼?」這種自我厭惡的情緒!

  「真、真的很流行啦。不過……也不是所有年輕人都有在用就是了。像我或阿浦這樣的人就沒在用。」

  「沒在用嗎!?為什麼!?」

  「要說為什麼……就很讓人難為情啊。」

  「……欸——」

  我突然一陣乏力。什麼叫讓人難為情?所以其實只要說自己會害羞就可以拒絕嗎?難不成剛剛那個根本不是代溝的問題?

  單純只是每個人喜好的問題嗎?

  「而且我想,指宿應該也沒有要強迫織原小姐跳舞的意思吧。」

  「……那我做出那麼丟臉的事,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老實說,我活到現在還沒有這麼丟臉過耶!

  比之前裸體幫桃田同學洗背的時候,還要更難為情!

  「你、你應該阻止我的啊,桃田同學……女友要在別人面前出這麼大的糗,你身為男友應該阻止一下啊……」

  「對、對不起,因為當時的氣氛實在不好介入。」

  「……話說回來,為什麼其他人都沒有拍?怎麼我拍完之後,大家就匆匆忙忙結束這個活動了?」

  「呃——這個嘛……應該說,大家在看完織原小姐拍攝的過程後,都沒有勇氣接在後面拍了。而且在那之後,指宿還說『以後還是不要用TikTok了』之類的。」

  什麼意思?在其他人眼中,我剛剛的模樣究竟有多糟糕?丟臉到甚至能讓一個年輕人放棄這種文化嗎?

  「……桃田同學,你絕對不能讓那支影片流傳出去。」

  「我、我當然知道。我也會叫指宿記得刪掉它的。」

  「那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要是那支影片被流傳到世界上,我可能明天就會上吊了吧。

  ▼

  等織原小姐休息好之後,我們決定前往從露營小屋後頭稍微走一下就可以抵達的河岸。聽說那邊的河水不深,流速也很緩,這裡的房客可以換上泳裝下去玩。

  「剛剛接待處那裡告訴我,今天住露營小屋的人除了我們之外,全都是親子檔。剛好現在博物館那裡,正在舉辦親子一起參加的體驗學習活動,其他房客都到那裡去了,所以現在去河邊的話,我們或許可以坐擁私人海灘的享受喔。」

  就跟阿金聽到的一樣,河邊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任何人。

  穿越鬱鬱蔥蔥的森林後,我們來到這片寬廣的河岸。

  河道約四公尺寬,河水相當清澈,平穩地流動著。水深大概只有及膝,這樣看來應該不用擔心會溺水。這片河岸可說是相當適合穿著泳裝來遊玩吧。

  「不過女生還真慢耶,她們到底在磨蹭什麼?」

  「這也沒辦法吧?女孩子準備起來總是比較花時間的。」

  阿金溫和地教育碎嘴抱怨的阿浦。

  兩三下就做好準備的男生們,帶著飲料跟露營用的椅子,先行抵達了河邊。

  順帶一提,講到可能沒人有興趣的男性組泳裝,我們三個穿的都是普通的五分褲類型。皮膚比較怕曬的阿浦,上半身跟下半身都穿了抗UV的防曬泳裝。

  「拿去,阿浦。充好了喔。」

  我用打氣筒把海豚造型的游泳圈充飽氣之後,交給了阿浦。這個泳圈大得人都可以坐上去。

  「哦哦。幹得好阿桃。我就稱讚你一下吧。」

  「你出發前明明抱怨東抱怨西的,結果還是帶了很多休閒用品過來耶。像是露營用具,還有游泳圈什麼的。」

  「什麼!才、才不是這樣!我只是裝備沒備齊就會坐立不安而已!」

  阿浦惱怒地大喊。看來是不想讓別人覺得他很期待這次露營。

  看見他這副傲嬌的態度,我苦笑起來。

  不禁想起了以前的事。

  原本阿浦應該是不討厭這種活動的。他現在的確已經完全成為了黑暗的居民,不過小學時並不是這樣。他雖然喜歡室內的遊戲,但在外頭也是個很主動遊玩的孩子。像我跟阿金,以前都不知道被阿浦抓去幫忙建造秘密基地幾次了。

  小學時的浦野泉,是個像太陽一樣開朗的人。

  「話說回來阿桃,你應該很期待吧?」

  「期待什麼?」

  「還問我什麼……當然是織原小姐的泳裝啊。」

  阿金一臉爽朗笑容,講出來的話卻很低級。

  「你、你這傢伙,不要隨便拿別人的女朋友來遐想好不好。」

  「也不是啦——我其實也想著要注意這方面的禮節,但還是忍不住會在意。畢竟破壞力感覺就很強,不是嗎?」

  「……是沒錯。」

  老實說,我也很期待。要說是這次露營裡最期待的部分也不為過。

  「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身材纖瘦的女孩子……不過織原小姐算是特例吧——順便問一下,阿浦呢?你最期待誰的泳裝?」

  「什麼!?我、我哪知道啊,笨蛋!別問我這種話題!你們這兩個正在發情的人自己聊就好!」

  阿浦整張臉都紅了。他可以接受開黃腔,但只要講到自己的喜好或性癖就會完全投降。對色情話題的接受度像個小學男生。

  就在此時——

  「哇——好棒!超級、河流!」

  像指宿刻意喊出的固定台詞般,這句話傳了過來。

  「太美了——遠比我想像的還要漂亮。能把這裡包下來也太棒了吧。」

  快步跑過來的指宿,身上穿著顏色鮮豔的比基尼。健康的膚色配上鮮豔的泳裝十分搶眼。她的胸部夠大,腰圍緊實纖細。那是一副彷彿能奪走天下男人目光的完美身材。

  「感覺河裡面,會有魚。」

  依舊一臉正經的魚海,自顧自地慢慢走來,她穿著白色的比基尼。吹彈可破的白皙皮膚,搭上純白色的泳裝非常適合。她有著令人訝異的細腰,泳裝下是一雙纖細的腿。胸部雖然較小,還是有一些存在感。

  然後最後一個人是——

  「…………」

  織原小姐比前面兩人來得稍微晚了一些,她用有點虛弱的步伐走過來,我沒有看見她的泳裝,她身上穿了一件連帽外套。看來泳裝應該是穿在裡面,衣襬下方露出了光裸的雙腿。但是外套拉鍊拉得緊緊的,完全看不到上半身的皮膚。

  「抱歉啊——我們來晚了。」

  「不會啦,不要緊的。」

  阿金對指宿說完後,盯著魚海看。

  「這件泳裝是上次我們一起去買的對吧?」

  「嗯。」

  「嗯,小唄穿上果然很適合。非常可愛。」

  「嗯。」

  這種直接的讚美,就連旁人聽到都覺得難為情,魚海聞言,有點開心地微微彎起嘴角。

  我也想學一下阿金,便盯著織原小姐看,不過——

  「不、不是的,這是因為……」

  我什麼都還沒說,她就紅著臉開始解釋。並且用兩手遮掩自己的腹部。

  「我最近,對肚子附近有點……太大意了。所以不好意思讓人看到。之前也是有想說,為了今天要努力一下,所以試著用健腹輪之類的……結果隔天馬上肌肉痠痛。我現在只要肌肉一痠痛就會痛很久,所以最後完全沒有鍛鍊到……」

  理由也太驚人了。

  「妳真的不用那麼在意啦。織原小姐,妳完全沒變胖啊。」

  「不不、不不不不……抱歉。我真的、真的沒有辦法。完全不行。重點在於……我沒有勇氣穿著泳裝站在泳裝JK旁邊……為什麼有那種充滿彈性的皮膚……為什麼有那麼緊實的臀部……」

  織原小姐瞇起眼盯著兩名JK看,彷彿她們炫目無比。

  那深情的眼神,像在看著某種再也無法得到的東西。

  「我、我在這邊看著,你們大家一起玩就好!好不好!」

  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也不好勉強她。

  於是行李就交給織原小姐顧,我們高中生組開始下水遊玩。

  唉……真難過。

  我好想看織原小姐穿泳裝的模樣啊。

  也想跟她互相潑潑水,在河裡一起玩樂。

  「欸,浦野。你這個借我一下吧。我也想坐!」

  在水比較深的地方,阿浦搭著海豚造型游泳圈漂浮在水面上,模樣十分開心,這時指宿朝他走了過去。

  「什麼!?少開玩笑了。這是我的耶。」

  「又不會怎樣,就借我嘛。」

  「不要。絕對不要。我已經決定,今天要一直跟它一起玩了。」

  「……是喔。那也沒關係,我就自己上去囉。」

  不耐煩的指宿無視已經坐在海豚上的阿浦,硬是想擠上去。

  「唔哇!笨蛋,快下去!這只能坐一個人啦!」

  「可以吧。你看,我坐上——呀啊啊!」

  「呀啊啊!」

  在明顯超重的情況下,海豚徹底失去平衡翻覆。兩人濺起巨大的水花,一起跌進了河裡面。

  「啊哈哈,果然還是沒辦法啊——」

  「……妳這傢伙。別開玩笑了,妳這個肥豬!」

  「肥、肥豬……!?」

  聽見阿浦激動的罵聲,指宿睜大了眼睛。

  「什麼!!?我到底哪裡肥了!」

  「就是肥啊!妳一定比我重吧!說說妳的體脂肪率是多少啊!身上的贅肉這麼多!」

  「是、是你太瘦了好不好!明明是男人還跟個瘦皮猴一樣,真不像話!」

  「嘖……妳這樣是性別歧視耶……!講話知恥一點!」

  「是你講話先那麼沒禮貌的吧!」

  「少囉唆肥豬!肥豬肥豬!肥——豬!」

  「阿浦,夠了。」

  我靠近阿浦,把手放在他頭上,制止這種小學生等級的怒罵。

  「阿桃……你幹、幹嘛啊。為什麼你要站在那個女的那邊……」

  「不,老實說你們要怎麼吵我都無所謂。」

  我輕輕往旁邊一瞥。

  「……只是因為那邊的織原小姐,看起來已經快死了。」

  她原本應該坐在岸邊的椅子上,轉眼間已經雙手撐在地上痛苦不堪。

  大概是鬥嘴的戰火波及到她了。

  把指宿等級的身材批評為『肥豬』跟『身上贅肉多』的話……自然會這樣吧?那麼體脂肪率感覺比指宿高的她該如何是好?織原小姐應該會不禁這麼想。

  大概是察覺到成年女性的苦惱了吧,阿浦跟指宿雙雙停止爭吵,開始友好地一起使用海豚游泳圈。

  同一時間,關於另一對情侶——

  「你看看,阿金。這裡有青蛙。」

  「嗚哇啊啊啊!別、別這樣啦,小唄……我真的很怕這種……」

  「你看看,阿金。這裡有長得超級噁心的怪異巨蟲。」

  「嗚哇啊啊啊!快住手!真的不要這樣!妳別一臉沒事地抓起長得超級噁心的怪異巨蟲啦!」

  「……啊。蟲子,飛去你那邊了。」

  「呀啊啊啊啊!」

  阿金以能夠破壞自己俊帥面容的氣勢使勁尖叫。

  因為他從以前就怕那些蟲啊蛇啊什麼的生物,怕得要死。小學的時候,我跟阿浦會抓蝴蝶或蜻蜓來玩,他也從來不曾加入。

  現在的阿金跟以前比起來,或許已經更擅於社交,不過這種地方好像還是沒變。

  如此這般,我們這些高中生盡情享受了河邊戲水的樂趣。

  也有把沙灘球充飽氣後拿來玩……只是每次球傳到我這裡就接不下去,所以這個遊戲很快就結束了。這到底是為什麼啊。為什麼我的運動神經,不肯讓我像個正常人一樣玩球?

  織原小姐則是——依然穿著連帽外套,一直坐在河邊。

  我朝她的方向看過去好幾次,每一次,她都會溫柔地揚起笑容朝我揮手。

  然而那個笑容卻看起來有些寂寥,這讓我覺得很不捨。

  雖然我會覺得,根本用不著在意體型跟身材啊,但這只是我單方面的想法,不能直接套在他人身上吧。對女性來說,體型跟身材應該是很敏感的問題。

  我不想勉強她。

  可是,不捨及後悔的情緒卻一直盤據在心中。我好想看織原小姐穿泳裝的模樣——還有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她也可以享受穿泳裝的樂趣。

  我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懊悔不已,就在此時——

  「……好痛啊。」

  阿金突然按住了肚子。

  「怎麼了金尾?你不要緊吧?」

  「嗯。小咲,我不要緊。只是肚子突然有點痛。」

  「難不成……阿遙把剛剛的蟲子吃掉了嗎?」

  「……怎麼可能啊。妳也太異想天開了吧?我只是一般的肚子著涼,要去廁所一趟。」吐槽完魚海之後,阿金往阿浦的方向看去。

  「阿浦,你陪我一起來吧。我一個人會寂寞。」

  「啊啊?嗯……也是可以啦。」

  「謝謝。還有,小咲。妳之前說妳有帶胃腸藥來吧?可以給我一點嗎?」

  「嗯、嗯,我去拿給你。」

  「阿遙,我放不下心,我也跟你一起去。」

  「謝謝妳,小唄。」

  「阿金,要不要我也一起去?」

  「啊——阿桃就不用了啦。你留在這裡。我的問題也沒那麼嚴重。」

  阿金與其他三人,開始朝露營小屋的方向往回走。廣闊的河岸邊只剩下我跟織原小姐兩人。

  我放不下心,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途中阿金突然回頭。

  他的表情一點也不像腹痛難耐,臉上揚起意有所指的微笑,還單眼朝我眨了一下。

  「嗯?」

  他在幹嘛?

  剛剛那是什麼意思?那傢伙不是肚子痛嗎?

  「真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耶……?」

  「啊……唔、嗯。是、是什麼意思呢。」

  織原小姐回答時感覺在神遊。她的臉變得很紅,目光不停游移,同時撥弄著連帽外套領子上的拉鍊頭。

  「總而言之……我們也回去吧。」

  只有我們兩個留下來也沒什麼意義吧。沒辦法下水的織原小姐應該覺得待在這裡很無聊,況且只有我一個人玩水也沒意思。

  正當我打算收拾剩下的行李時——

  「欸!啊、等、等一下!」

  織原小姐開口喊道。她的臉頰依然很紅。

  她東張西望地看了看附近,然後——

  「啊、啊~啊~感覺好像變熱了耶——」

  織原小姐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說,同時把手放到領口的拉鍊頭上。接著彷彿下定了決心,「嘿」地一鼓作氣拉下拉鍊。

  這一瞬間——我的呼吸停止了。

  從拉鍊縫隙中出現的是,無比完美的肉體。

  即便穿著外套,依然擁有壓倒性存在感的那對豐滿胸部,現在被解放出來了。織原小姐身上穿的是成熟風格的比基尼泳裝。布料的面積很小,感覺實在難以包覆那巨大的乳房,光是看著就讓人心慌。當然,不只是胸部。還有纖細的腰身加上形狀漂亮的肚臍。以及臀部到大腿的性感曲線。

  每一處都美麗到近乎猖狂,我的目光被緊緊攫住無法移開。

  「討、討厭……桃田同學,你……看太久了!不要一直看啦!」

  「啊,不、不好意思。」

  織原小姐紅著臉提醒我,我這才終於回神,把視線移開。

  「嗚嗚……你不要一直看啦。我最近肚子附近真的胖了。」

  她按住肚子低下頭,看起來相當難為情。明明沒有到需要那麼在意的程度啊。要說的話,感覺泳裝邊緣是有擠出一點點肉,不過光是這樣我完全不覺得算胖。

  「把、把外套脫掉,真的不要緊嗎?」

  「……因為,我還是……很想讓桃田同學看看我的泳裝……我為了今天還特地買了新泳裝。」

  織原小姐的聲音在顫抖。我慢慢抬起頭來,再次盯著她穿泳裝的模樣看。這次她沒有再責備我。

  「看、看起來,怎麼樣?」

  「非常適合妳,簡直漂亮到我都不知該怎麼形容了。」

  「討厭啦,真是的……你誇得太過頭了。跟我這種身材比起來,還是指宿同學跟魚海同學她們比較漂亮吧?她們不僅腰圍緊實,腳也很細,皮膚還充滿彈性。」

  「才沒有這回事!我覺得織原小姐是……最、最漂亮的。」

  「~~!桃、桃田同學也真是的!就算這裡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你也說得太直接了啦!」

  織原小姐用雙手遮住臉,像在努力忍住羞恥感。這個動作讓她的手肘往胸部擠壓,這下可不得了,泳裝的位置都歪了——嗯?

  只有我們兩個?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阿金那小子……說肚子痛原來是騙人的嗎。」

  「……應該是吧。剛剛他要走回露營小屋的時候,還對著我眨了一下眼。」

  看來他那耐人尋味的動作不是做給我看的,而是給織原小姐的訊息。

  「也就是說,他特別演了一齣戲啊。」

  為了讓我們兩個獨處。

  阿金應該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幫助我們這兩個一直無法享受泳裝戲水的菜鳥情侶。對於被拿來跟JK比較,以及在男性面前展現泳裝姿態,織原小姐的態度都過於害羞了,為了她,阿金幫我們創造了兩人獨處的機會,彷彿在說:「至少也讓男朋友一個人看看嘛」。織原小姐察覺到阿金的意圖,才鼓起勇氣把自己穿泳裝的模樣給我看的。

  該怎麼說呢——

  實在是——

  「……也太帥氣了吧。」

  「他在各方面腦子都太好了。那孩子到底幾歲啊。」

  不僅臉帥氣,就連行動也帥到不行,這個朋友讓我佩服到了極點,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無言以對,只想感謝他。

  真是的。

  謝啦,我的摯友。

  「啊……那麼織原小姐,要不要一起下水玩一會兒?」

  「嗯。阿金同學都幫到這個地步了,得好好享受玩水的樂趣才對得起他嘛。」

  織原小姐微微點頭,把連帽外套放在墊子上。

  我握起她的手,兩人手牽著手一起下水。

  「哇——好冰。不過很舒服耶。」

  織原小姐把腳伸進水裡,她揚起了嘴角,笑得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女孩。我也受到她的情緒感染,不禁一起笑了出來。

  水聲嘩啦嘩啦響起,我們隨意地互相潑水。水珠沿著身體曲線下滑的景象實在太吸引人,我不禁想朝織原小姐的胸前潑水,但還是拚命用理性克制住了自己。

  我們玩得很起勁,接著開始拿沙灘球來玩。

  當然,我十分清楚自己是個運動白痴。剛剛跟其他高中生玩的時候也一直失敗,給他們添麻煩了。

  所以這次,我再三慎重地確認好身體的動作,同時十分小心地把球發了出去。

  「——喝啊!」

  發出去的球,朝著完全錯誤的方向飛走了。

  「…………」

  到底是怎樣?

  我的右手是怎樣?受到詛咒了嗎?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了。倒不如說,要怎麼打才能讓球用那種路徑飛出去啊?我可是超級努力在謹慎控制球路耶……不過要說的話,原因也可能在每個動作都太過小心,反而讓身體驅動陷入混亂了。

  感覺就像明明沒做什麼事,卻要一天到晚被它出的問題『戲弄』,這種運動神經真的很讓人討厭。

  「哇、哇……呀啊——!」

  織原小姐想接住那顆往奇怪方向飛去的球,然而不小心腳滑摔了一個大跤。跟著濺起一大片水花。

  「妳、妳沒事吧?」

  「啊哈哈——不小心跌倒了。」

  「不好意思,都是我害的。」

  「不會啦,你不用介意。我真的不要緊。」

  「我們還是不要玩沙灘球了,看看有沒有別的——!?」

  我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張口結舌。

  全身濕淋淋的織原小姐站了起來,我連忙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用手蓋住眼睛。但還是忍不住從指縫間偷瞄。無論我怎麼克制自己,那強大的魔力依然攫住了我的目光。

  「嗯?桃田同學,你怎麼了?」

  「織、織、織原小姐!胸、胸部……泳裝!」

  由於太過衝擊,我根本講不出完整的話,但織原小姐似乎有抓到重點,她低下頭往自己的胸部看去。

  視線落到沒有泳衣遮蔽、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胸部上——

  「……呀啊啊啊!?」

  她滿臉通紅地高聲尖叫,往原地蹲了下去,再次濺起大片水花。儘管織原小姐拚命想遮住自己的胸部,但她細瘦的手臂完全無法遮起豐滿的乳房。看起來就像快從她的手臂與手指的縫隙間破繭而出。

  「怎、怎、怎麼會這樣……!?跑到哪裡去了……?」

  「……啊。找到了。」

  我代替沒辦法起身的織原小姐四處張望,接著看見了一件泳裝上衣正在慢慢被水沖走。看來應該是在跌倒時不小心弄到鬆脫的吧。要說的話……嗯。是因為太大了吧。

  我連忙去把泳衣撿回,拿給織原小姐。

  「謝、謝謝……嗚嗚,為什麼會這樣啊……」

  「真是一場災難呢……」

  「唉……真的幸好只有被桃田同學看到。」

  彷彿不經意間輕聲說出的話語,讓我的心跳瞬間加速。我頓時說不出話來,接著織原小姐也猛然抬起了頭。

  「別、別誤會喔!?就算我說幸好……也、也不是原本就想讓你看的那種意思!」

  「我、我知道啦,不用擔心!」

  其實我並沒有誤會。

  我完全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因為,我的想法也跟她一模一樣。

  真的幸好——在場的人只有我。

  我不想讓除了我以外的人,看見織原小姐美麗的身軀。

  ▼

  就在太陽快要下山時,我們期待已久的BBQ開始了。

  女生組在露營小屋裡準備食材的這段時間,男生組要先把炭火生起來。

  我們抵達離露營小屋稍遠的烤肉區後,看見之前租的BBQ工具組與木炭都已經準備好了。

  我之前有先查過關於『露營約會』及『BBQ約會』的資料,結果最需要注意的地方是『生火』。好像有不少例子是在一開始要點燃木炭的時候意外碰壁。

  BBQ的所有基礎都建立在『火』之上,如果生火失敗……也太慘不忍睹。沒有火就完全無法進行烹調,再加上肚子還愈來愈餓,氣氛想必會糟到透頂吧。

  不過相對來說——能夠巧手生起炭火的男友評價就會很高。

  所以我有先做好生火的功課,打定主意今天要來跟木炭好好戰鬥一番!結果實際上陣時,隨隨便便就成功了。

  「哦哦,好厲害。成功了。」

  「接下來只要搧風就好了。」

  在四腳烤肉架中堆疊好的木炭開始燃燒,緩緩釋放出紅色的光芒。『點燃炭火』這個最困難的關鍵,就這樣輕易解決了。

  「阿浦帶來的酒精塊還真好用。輕輕鬆鬆就點起來了。」

  「哈、哈、哈。再多誇一點,再多讚美一點。我平常就常看狂熱背包露營人士的影片,有我出馬,生火這種小事根本不算什麼問題。」

  「既然如此,剛剛應該要由你來點火吧。」

  「我、我可不是在害怕喔!我、我只是想把功勞讓給你們而已!」

  他好像很怕火。阿浦雖然一直指示我們要怎麼堆疊木炭以及酒精塊的位置等等,但實際動手做的只有我跟阿金。嗯,我也是懂他的心情啦。要點燃酒精塊,是有點可怕啦。

  我跟阿金用扇子替木炭搧風。不停掮到火變大,同時一一放入較大的木炭。「啊——笨蛋,不要突然放那麼大塊的進去。先從小塊的木炭照順序放。」「不對不對,放得那麼平均做什麼!木炭要放得一邊多一邊少,做出強火區跟弱火區才對。」阿浦像這樣不停嘮叨,但他給的指示很實際,託他的福,我們生起來的炭火還不錯。

  「好——做到這種程度就很棒了吧。」

  阿浦一臉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說:「我去一下廁所。」便離開了位置。

  「……阿浦那小子,比我想的還要樂在其中呢。」

  我語氣中帶著苦笑說道,阿金聞言也輕輕笑了起來。

  「有試著邀請他來真是太好了。我跟阿桃你都有女友作伴,所以我原本還想說他會不會覺得寂寞,不過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他自己跟小咲相處起來的感覺也還不錯。」

  「欸?那兩個人有感覺不錯嗎?」

  「有一點啦。」

  真的假的。我完全沒看出來。要說的話,我根本只覺得他們是『個性完全相反感覺很處不來』的兩人。

  「畢竟阿桃從以前,就對他人這方面的事情很遲鈍嘛。」

  阿金有點語帶保留地說。

  的確是這樣也說不定。

  我現在雖然勉強交到了一個女朋友,但其實我一直以來都很不擅長男女間的事情。

  「啊。話說回來阿金,剛才謝啦。」

  我覺得現在是個好時機,開口向他道謝。

  「我們去河邊玩的時候,謝謝你製造機會讓我跟織原小姐獨處。」

  「那種程度只是小意思啦。怎麼樣?你有欣賞到織原小姐的泳裝模樣嗎?」

  「……有啦。」

  還不小心欣賞到比泳裝更厲害的東西就是了。

  「嗯嗯嗯。你們有玩得開心就好。但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會那麼做其實算是在補償你們。」

  「補償?」

  「就是我們來的時候,在車裡……小唄不是闖了個禍嗎?」

  原來是指那個炸彈發言啊。

  雖然我覺得這不是阿金應該道歉的事,但他可能覺得自己是人家男友,也有連帶責任吧。

  「抱歉啊。小唄她也不是個壞孩子。」

  「你才是不用放在心上啦。雖然當時真的很尷尬……不過多虧有這一段插曲,我也覺得輕鬆多了。織原小姐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喔。」

  「這樣的話就好。」

  接著阿金擺出了一臉沉思的模樣。他盯著熊熊燃燒的炭火看,光影落在他俊秀的面容上。

  「……與其讓狀況尷尬得不上不下的,不如乾脆一次尷尬個夠——或許就像小唄說的這樣吧。明明是顯而易見的傷痕,與其一直裝作沒看見,倒不如狠狠挖下去,讓痛覺麻痺掉反而更輕鬆也說不定……」

  阿金自言自語地開始說道,這讓我覺得有點詭異。雖然他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那卻是個寂寞至極的笑容。

  「阿金……?」

  「說說而已。」

  我一出聲叫他,阿金馬上就對我露出平時的那種爽朗笑容。然而,我心中油然升起的莫名不安感卻沒有消失。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接著,阿浦很快就從廁所回來了,帶著食材的女生組也緊跟在後面出現。

  「哇——好棒!超級、炭火!」

  看到生好火的烤肉架,指宿用一如既往的模式高聲歡呼。

  嗯,這歡呼可能差不多變成她的習慣了吧。

  「可以在野外大顯身手的男人果然最棒了——相較之下……」

  看見我跟阿金戴著工作手套、手持烤肉夾做事的樣子,指宿讚許地點了點頭,接著用無言以對的視線看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喝飲料的阿浦。

  「受不了耶……你也別在那裡偷懶了,稍微幫點忙好不好。」

  「我、我可是有動腦筋的耶!這堆火之所以生得起來,有七成的功勞都要算在我身上!還不快感謝我!」

  「什麼?你怎麼又在吹牛……」

  「不,實際上多虧有阿浦在,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真的,就是說啊。他的露營知識可豐富了。我們完全只是照阿浦的指示擺好木炭,還有放酒精塊而已。」

  我跟阿金替阿浦說話之後,指宿的表情轉為佩服。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我還說你是在偷懶。」

  接著,織原小姐跟魚海也用尊敬的眼神看向阿浦。

  「你好厲害耶,阿浦同學。原來你這麼瞭解這些東西啊。」

  「我一直都相信著浦野喔。」

  「沒想到你還滿能幹的嘛。我對你另眼相看了。」

  女生組大方地稱讚阿浦(雖然有一位的態度感覺很敷衍),接著——

  「又、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因為這種小事就被妳們感謝,我也完全不覺得開心……」

  阿浦頓時滿臉通紅,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一下要人家感謝你,一下又說不要,你這個人真的很麻煩耶。」

  指宿一臉無言地說道。沒錯,這小子就是個麻煩的傢伙。

  接著女生們把切好的肉跟蔬菜,一一放到烤肉區的木製餐桌上。

  火已經生好,食材也準備好了。

  BBQ終於要開始了。

  我把免洗筷跟紙碗發給全員,並且往碗裡倒烤肉醬。因為今天有女生在,醬料裡便沒有放大蒜。

  「那麼我來負責烤,大家要盡量吃喔。」

  織原小姐主動接過負責烤肉的工作,開始把肉跟蔬菜一一夾到鐵網上。我們欣然接受年長者的好意,盡情吃了一頓剛出爐的烤肉。

  嗯。

  很好吃。

  怎麼可能會難吃。

  純粹的味道自然不用說,而現在的場景也是最棒的。阿浦之前還直接說出『在餐廳裡吃一定比較好吃』這種話,不過我覺得在自然環境中烤肉,跟平常在室內用餐相比還是別具魅力。

  「嗯——!糟糕,好好吃!織原小姐帶來的肉真的超級好吃!」

  「這個肉真的很好吃耶。謝謝妳的招待,織原小姐。」

  指宿跟我一開口道謝,織原小姐便有些難為情似地苦笑起來。

  「啊哈哈。其實我也沒有做什麼啦。不過你們覺得開心就好。來,別客氣,盡量吃盡量吃。」

  「啊,織原小姐,換我來吧。妳也差不多該吃點東西了。」

  「不用啦不用啦。我會自己找機會吃的。倒是大家別客氣,盡量多吃一點。你們都還年輕,得多吃一點才——啊!」

  這時織原小姐突然表情僵住,簡直像受到了什麼巨大衝擊一樣。

  「妳、妳怎麼了……?」

  「……我剛剛發現,自己的心理狀態下意識地變成了『想一直塞東西給年輕人吃的大人』。」

  她的表情逐漸顯現出深深的絕望。

  「……我小時候明明也這麼想過:『為什麼親戚的叔叔阿姨,都會不停要我吃超過我食量的東西呢?我明明也一直跟他們說我吃飽了。』像這樣,心裡覺得他們很煩……然而現在,我懂他們的心情了。看著年輕人吃得高興的模樣,自己也會覺得很幸福……因為怕會消化不良或變胖等等,自己沒辦法吃太多,所以與其自己吃不如讓別人吃……現在,我在心理上已經完全成為一個親戚阿姨了……」

  織原小姐頓時陷入沮喪。雖然我還不太能理解原因,總之對她來說,這好像是一個會讓她感到挫折的問題。

  我們吃過一輪肉跟蔬菜,又用阿浦帶來的罐型煙燻機把起司、香腸燻過後好好享受了一番,最後結束前還吃了炒麵,就算是年輕人也已經飽到不行了。

  我們坐在已經快燒得灰白的炭火邊,手上拿著裝著烏龍茶的紙杯,聊得很開心。

  「這麼說來,小學時阿浦有自己想過卡牌遊戲對吧。」

  「有有有,我還記得,是把遊戲王、決鬥大師、先導者還有寶可夢卡牌全部混在一起的神秘規則吧。」

  「以小學生來說做得還算不錯啦……不過我記得,阿浦那時還說什麼『這是造物主特權』,然後做出自己專用的作弊卡牌,一個人大殺四方、玩得很開心。」

  「嘖。少囉唆——畢竟我費工想出了規則,當然有這個權利。光是讓你們玩就該感謝我了。」

  我們三個不禁聊起了往事,女生們用無言以對的目光看過來。

  「男生真的很喜歡卡牌遊戲之類的東西耶。」

  「就是說啊。」

  「我也有自己做過卡牌呢。遊戲王卡牌剛出的時候,*我沒有買OCG版,而是買了很多CARDDASS版的。我當然也想要OCG版,不過媽媽說『已經買到堆得跟山一樣高了!』完全不肯買給我,我只好哭著一邊參考漫畫一邊自己做——啊!就、就是說啊——!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男生會那麼熱衷耶!」(譯註:《遊戲王》卡牌的不同公司版本,CARDDASS版是OCG版的前身。)

  織原小姐獨自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回過神後才連忙配合兩個女高中生的反應。雖然有點太晚了。

  「你們三個的感情真的很好耶。要是你們一起去參加聯誼,感覺會變成只有三個男生自己一直聊。」

  指宿開玩笑似地說。不過她說的聯誼失敗狀態,對我們來說的確很有可能。

  「阿遙雖然也有其他朋友,不過跟桃田同學還有浦野同學在一起的時候,他看起來是最開心的喔。」

  「是嗎?唔……嗯,可能是這樣沒錯吧。」

  面對魚海指出的這點,阿金擺出難為情的模樣點點頭。我也不禁覺得有點難為情。

  因為我也一樣。

  雖然我不是沒有其他朋友,不過到頭來,還是跟這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最為輕鬆也最快樂。

  畢竟我們認識很久了。

  從小學的時候,就一直混在一起——

  「欸,你們有沒有吵過架啊?」

  指宿說。

  她一定沒有多想,只是隨口問問的吧。不過就是閒聊中很常出現的提問之一而已。

  然而這個問題,卻有點刺痛我的胸口。阿金跟阿浦說不定也有相同的感覺。

  如果當時是吵架——那該有多幸福呢。

  國中時,我們之間所產生的裂縫,並不是吵架這種簡單明瞭的東西。

  而是更加模糊、抽象,然而具決定性的東西。

  從那之後,阿浦跟阿金就變了。

  性格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原本是班上領頭人物的陽光少年,變成了一個休息時間趴在桌上裝睡,不跟別人交流,封閉自我的少年;而以往只在教室一隅不停看書的內向少年,成為了一個跟大部分同年級學生都交換過聯絡方式,善於交際的少年。

  雖然我知道,他們在本質上根本沒有任何改變,不過從旁人的角度來看,他們兩個就像徹底變了一個人一樣。

  說到底——我也不算當事人。

  處在漩渦中心的是阿浦跟阿金,我只是追在他們後頭東跑西跑而已。只是為了修補那道裂痕,在拚命掙扎而已。

  不過啊。

  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雖然阿浦跟阿金都變了,唯有我們之間的關係總算是保留了下來。只要能夠繼續像以前一樣,三人一同歡笑,我就沒有其他奢望了。

  不應該隨便觸碰還在復原中的傷口。

  「我們好像沒有吵過什麼架吧。」

  我這麼說。

  試圖含糊帶過這個話題——然而。

  「講到吵架……我們國中的時候,有段時期還真的滿不妙的。」

  開口講這句話的是——阿金。

  我猛然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如往常的爽朗笑臉。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然而我眼前的微笑無視了我凍住的思考,近乎殘酷地流利吐出字句。

  「當時我差點就要跟阿桃還有阿浦絕交了。」

  我的心臟跳得飛快。

  背後冒出冷汗。

  喂,等等。

  你想——

  你現在——想說什麼?

  我想阻止他,但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因為我無法置信。或者說,因為我想要相信他。相信阿金絕對不會這麼輕易,就把那時候的事情說出來——

  「不瞞妳們說……我跟阿浦曾經是三角關係呢。」

  阿金說了。

  彷彿他現在只是講到不小心在平地上跌倒了——這種無所謂的失敗經驗而已,他的口吻真的、真的很隨意。

  「三、三角關係?」

  「嗯,三角關係。男女間的關係鬧僵,讓友情產生裂痕的那種。」

  面對指宿的確認,阿金平靜地點頭,繼續往下說。

  「我們國中的時候,有個轉學過來的女生。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她加入了我們的三人團體裡,很常在一起玩。因為她的名字叫龍崎,我們都叫她『小龍』。」

  龍崎——小龍。

  好久了,真的已經好久沒聽到這個綽號了。

  「然後,阿浦不知道什麼時候喜歡上了小龍……而小龍好像喜歡上了我。啊哈哈。真的是標準到讓人覺得好笑的三角關係對吧?」

  阿金接著說。

  他臉上依然掛著開朗的笑容,粗暴地把從前的舊事挖出來,撕開應該已經結痂的傷口。

  「阿浦這小子一得知小龍喜歡的人是我,就拚了命地想把我們撮合在一起呢。他壓抑住自己的感情,還幫助小龍追求戀情,實在是讓人敬佩。不過至於我,因為我對小龍完全沒有戀愛方面的感覺,老實說我只覺得困擾。這種認知差異成為了癥結,讓我跟阿浦有一段時間——」

  碰,的一聲。

  巨響打斷了阿金的敘述。

  這是阿浦敲擊桌子的聲音。紙杯被他緊緊捏在拳頭中,飲料已經灑了出來。

  「你這混帳……!」

  他瞪著阿金的目光,像是在指責後者的背叛。表情雖然相當憤怒,但在我看來,也像在拚命忍著淚水。

  「怎麼了,阿浦?」

  阿金沒有一絲動搖。

  他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目光溫和地回看阿浦。

  氣氛十分緊張,讓人痛苦的沉默在這個空間裡蔓延。

  「——哼。」

  沒多久,阿浦把捏爛的紙杯往地上一扔,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咦……等等,浦野!你要去哪啊!」

  指宿茫然不解地喊道,跟在阿浦後面追了上去。

  我也很想現在馬上去追阿浦——但我動彈不得。

  怎麼可能動得了。

  「……阿金,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一開口,聲音低沉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幹嘛啊,連阿桃都這樣。表情這麼恐怖。」

  「那件事對阿浦來說代表著什麼,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三角關係。

  A喜歡B,而B喜歡C,然後A跟C是朋友。

  嘴上說起來,就只是這樣而已。

  可是。

  那件事不知道對阿浦造成了多少傷害。

  以及——不知道對阿金造成了多少傷害。

  這小子受到的傷害幾乎與阿浦一樣,我一直以為他應該比我更瞭解阿浦的心情才是。

  然而他卻——

  「你怎麼能夠笑著隨便提起那件事……!」

  「那種事,就是應該笑著隨便講的事。」

  「……!」

  「那不過是正值青春期的國中生搞出來的,一場無聊的戀愛失敗經驗罷了。就像那些全日本隨處可見,天天都在發生的笑話一樣——不,應該要讓它變成笑話。」

  阿金說道。他的話多到不自然。

  「阿桃跟阿浦都把那時候的事看作沉重的心理創傷,總是避而不談……但那種事,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啊。畢竟國中生談戀愛跟玩遊戲也差不了多少。不過是長大後就會忘記的一些枝微末節的小事……而我們卻對它提心吊膽的。與其把這件事當心理創傷一直耿耿於懷,倒不如更輕鬆一點看待,甚至當作一場笑話還比較好。」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說。

  阿金不停說著類似的話,像在為自己找藉口。回過神來我才發現,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的目光裡帶著某種懇求的神色。

  那是一種看起來,像在謀求理解與相同看法,又彷彿在請求原諒般的求助眼神。

  不過我卻——

  「那應該……只是你自己希望這麼想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其實只是你自己比任何人都還要希望這麼想吧?

  一瞬間,阿金露出了像在忍受痛楚的表情。

  經過數秒間的沉默——

  「……可能是這樣吧。」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嘆息。

  「抱歉。我先去好好冷靜一下。」

  阿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慢慢走掉。

  接著,魚海也默不作聲地站起來,往阿金的方向追過去。

  留在這裡的,只剩下我跟織原小姐兩人。

  一片寂靜。

  蟬鳴聲,甚至是遠處親子遊客的談話聲,都傳入了我耳中。

  明明十分鐘前,我們都還在享受快樂的烤肉時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桃田同學……」

  「……對不起,織原小姐。因為我們的關係,狀況變得有點奇怪。」

  「不會……不過,你不要緊……嗎?」

  「……我沒事。」

  曖昧的提問以及曖味的回答。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沒事是指什麼地方沒事。

  我起身去撿剛剛阿浦丟掉的紙杯。撿起來後,我什麼也沒想,只是試著把紙杯恢復原來的形狀。弄完後杯子還是歪歪扭扭的。我再次把它捏扁,丟進了垃圾袋裡。

  不經意間——

  我想起了國中時期的事。

  當時,我跟阿浦還有阿金,三個人老是待在一起之後有一個叫龍崎的轉學生女孩加入了我們。

  剛從大都市來到這片陌生土地,女孩應該覺得很不安吧,阿浦用天生開朗的性格讓她成為了我們的夥伴。不知不覺間我們開始叫她『小龍』,這是我們四個人一起遊玩的開端。

  她很快就跟我們打成了一片。

  以驚人的速度融入我們這三個童年玩伴之中。

  我當時很喜歡小龍——並非戀愛方面的意思,是作為朋友的喜歡。那時的我完全不懂什麼叫戀愛,比起那種事,跟朋友一起玩更開心,所以我當時最喜歡的就是四個人一起玩耍的時光。

  我最喜歡——他們三個了。

  可是。

  這種天真無邪又頭腦簡單的小孩,只有我一個。

  除了我以外的三人,都迎來了名為國中生的青春期,開始爬上邁向大人的階梯。

  阿浦喜歡上了小龍。

  不過小龍卻喜歡上了阿金。

  而阿金——有其他喜歡的女生。

  簡直是標準到讓人失笑的三角關係,到頭來,我還是一個局外人。就算掌握了狀況也幫不上任何忙,我只能到處亂竄。就像數學題目中位在三角形線上的P點,只是一直東轉西轉。

  光是聽到狀況,可能會覺得小龍像個團體破壞者,把我們三個的關係弄得亂七八糟的——但這絕對不是小龍的錯。

  同時,也不是阿浦跟阿金的錯。

  我很清楚,這件事不是任何人的錯。

  我想,要是有個——真正的壞人存在就好了。

  如果有個顯而易見的壞蛋存在,我只要打倒他就能解決一切了。或是可以藉由憎恨那個人,來整理自己的心緒。

  然而,這件事裡面沒有任何壞人。

  阿浦、阿金還有小龍,他們全都沒有惡意。

  只是依照自己心裡萌生的情意行動而已。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經過重重波折後——關係決裂。

  有如天堂般的地獄,是阿浦變得判若兩人。

  有如地獄般的天堂,是阿金變得判若兩人。

  而小龍——在跨過現實般的理想後,她選擇跟我們保持距離。高中後她與我們不同校,現在已經沒有聯絡了。

  我以為這一切已經結束了。

  無論結果是好是壞,我以為已經都結束了。

  可是——到頭來,這可能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希望吧。

  ◆

  我追在浦野後面,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他看起來明明像個室內派,沒想到腳程還滿快的,而且個子小又敏捷,我一個不留神,他就不見了。

  「……咦——我還以為他會跑到這裡來。真是的,那傢伙到底跑哪去了!?」

  我在我們幾個小時前穿泳裝玩水的河岸附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河邊只有一些親子團體在遊玩,完全不見浦野的蹤影。

  「啊啊,受不了,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我又開始奔跑。

  為什麼剛剛我會立刻追上來呢?又為什麼會這麼拚命地四處尋找他呢?

  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只是,有種放不下他的感覺。

  因為浦野逃走的那一瞬間,表情實在太哀傷,看起來就像個快要哭出來的孩子。

  我跑遍四周,最後再回露營小屋看看——結果在門口發現了浦野的鞋子。

  「……什麼嘛,原來他已經回來了。」

  我鬆了一口氣。

  安下心來之後……一陣怒氣頓時翻湧而上。

  那傢伙是怎樣?

  我是因為擔心他才在外面四處找人的,而他卻直接回到露營小屋一個人休息?

  「喂浦野!你在哪!快給我出來!」

  「……幹、幹嘛啊?為什麼妳會……」

  我進到小屋裡大喊後,浦野的聲音從一扇門後面傳來。

  終於找到他了。

  我迅速走過去,猛然把門拉開。

  一定是因為——我的情緒太激動了吧。再加上我們今天才剛住進這間房子,我完全忘記這扇門後是什麼房間了。順帶一提,我雖然有注意到浦野脫在門口的鞋濕淋淋的,但沒有去深思它變成這樣的原因。

  「啊……?」

  「啊。」

  這一瞬間,時間停止了。

  我一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男人的裸體。

  單薄的胸膛、稍微突出來的肋骨、讓人羨慕的白皙皮膚,還有令人憧憬的細腰與腿。那完全不帶一點贅肉的身體既纖細又美麗,甚至讓身為女人的我都不禁心生妒忌。

  不過肩寬倒是有一定的程度,果然還是男人的身體,我心想。

  然後——

  作為一副男性軀體最明確的特徵,就是掛在那纖細雙腿間,男性特有的器官——

  「呀!」

  尖叫聲響起——在我尖叫之前,浦野先喊出來了。

  是像女生一樣讓人心疼的尖叫聲。

  ♥

  『喂,桃田?』

  桃田同學的手機接到指宿同學打來的電話。明知這樣不好,但我很在意阿浦同學的狀況,還是忍不住側耳細聽。

  『那個啊,我是找到浦野了啦……他已經回露營小屋了。現在我也在這裡。』

  「太好了。那我也馬上過去那邊。」

  『啊……不——可能先別過來比較好,大概……他現在大概有點沮喪,或許讓他一個人靜一靜會好些吧。他把自己關在浴室裡面了。』

  「原來是這樣。他果然因為剛剛的事……」

  『嗯……那多少也是原因之一啦,不過該怎麼說才好,另一件完全無關的事可能也有影響。他之所以把自己關在裡面,感覺比較像是因為另外那件事。』

  指宿同學回答得有點含糊不清。

  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掛斷電話後,桃田同學轉向我。

  「阿浦他……總之現在應該不要緊了。」

  「這樣啊。太好了。有指宿同學陪著的話,就可以放心了吧。」

  我鬆了一口氣。

  桃田同學的神色也變得比較平穩了。

  「既然指宿都說不要回去比較好……那我們就先繼續收拾吧。」

  「說得也是。」

  我們繼續收拾剛剛整理到一半的烤肉用具跟垃圾。雖然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但需要收拾的東西也不多,總會弄完的。

  「……不好意思,織原小姐。收拾的人只剩我們兩個。」

  「不會啦,你別道歉。這不是桃田同學的錯啊。」

  「可是……」

  桃田同學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表情帶著深深的歉疚,就連我看了都覺得心痛。

  「為什麼阿金同學會……說出那樣的話呢?」

  「……我不知道。」

  桃田同學輕輕搖頭。

  三角關係——我不知道實際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即使不去猜測,只要看著桃田同學的表情就知道了。

  那一定是對他們三人來說,誰都不想去碰觸的傷痕吧。

  然而——應該跟他們擁有相同感受的阿金同學,卻做出了像是把傷口再次挖開的行為。

  對於這種類似背叛的作為,桃田同學跟阿浦同學應該都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吧。

  「把這件事當作一個笑話,會不會比較好呢?」

  桃田同學問道,語氣中帶著困惑不安。

  「就像阿金說的那樣……面對不想回憶起的舊事,不應該遮掩起來,而是用輕鬆一點的方式一笑置之,這樣比較好嗎?不過是國中生的小情小愛,當作笑話看過去就……」

  「這……」

  「……對不起,問了妳這麼奇怪的問題。請當作我沒問過吧。」

  就在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桃田同學一臉難受地結束了這個話題。我真沒用。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這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我們大致整理完了。

  在桃田同學收拾炭灰的時候,我拿起垃圾要去丟掉。

  兩手各提了一個垃圾袋,前往丟垃圾的地方。

  就在我丟完垃圾回來的路上——

  「啊,織原小姐。」

  我意外碰上了阿金同學。

  他用有點尷尬的神色看看我,又看看我走過來的那條路——盡頭處的垃圾場。

  「難道說……東西已經收拾完了嗎?」

  「啊,是的。」

  「這樣啊……對不起。剛剛我裝模作樣地說完『我去好好冷靜一下』就跑了,結果回頭想一想才發現,東西根本還沒收拾啊……所以才連忙跑回來……唔哇——真的很對不起。」

  「不會啦,你別介意。我們也是一下就整理完了……先不說這個。」

  我忍不住認真地盯著阿金同學的臉看。

  他那——一片紅腫的左臉。

  「你的臉怎麼了?」

  「啊……這是、那個,我被小唄賞了一巴掌。」

  「被魚海同學打的!?」

  「是的……剛剛她從我後面喊著我的名字追上來,我一回頭,就突然『啪』的一聲。」

  「欸、欸……」

  「『因為你看起來很希望有人打你』……她丟下這句話,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唔、唔哇……」

  魚海同學真是個不得了的孩子。

  總而言之,她所有的行動都超出常理,簡直要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啊哈哈。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人打了呢。上一次大概是小學時被姊姊打的時候吧?」

  阿金同學笑著說,不過他的神情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我可能真的露出了那種表情吧。像是希望受到懲罰一樣——彷彿期盼有資格受到懲罰一樣——那種求助的表情。」

  「…………」

  「我還滿喜歡小唄這種地方的。雖然很嚇人又讓人摸不著頭緒,不過該怎麼說,她會確實地戳中核心。」

  他像是在自豪,又帶了一點寂寞的感覺在敘述自己的戀人。

  「……阿金同學剛剛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

  我開口問道。

  我無法忍住不問。

  「阿金同學應該早就知道,一旦你那麼做,桃田同學跟阿浦同學都會受傷吧?」

  「……比起表面上和樂融融,假裝一點也不尷尬,倒不如乾脆鬧大一點尷尬個夠,可能比較好吧,我是這麼想的。」

  阿金同學說,語氣有點像是刻意在開玩笑。

  這是在來露營區的車程中,魚海同學說的那句話。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是很懂。或許我是覺得,一直把誰也不願觸碰的傷口遮掩起來……不斷累積那種情緒……讓我有點累了也說不定。我也已經好久沒有說出小龍的名字了。因為我們三個都一直避開不談。」

  「…………」

  「可是到頭來,還是阿桃說的對。那只是……我自己希望把它當作小事而已。為了這種一廂情願的事,我把難得的開心氣氛都搞砸了……我到底在撒什麼嬌,真的是活該被打。」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摸摸自己紅腫的臉頰。

  我頓了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時候……

  「織原小姐。」

  阿金同學說。

  「要不要跟我稍微散個步?」

  ◆

  在我隔著門板一次又一次地道歉後,浦野終於願意從浴室出來了。

  可是他完全不願意看我。他在門前雙手抱膝坐下,一個勁地把頭埋進膝蓋裡。完全看不出他是在生氣還是沮喪。

  算了,大概兩邊都有吧。

  「真是的……你也差不多該氣消了吧。我不是跟你道歉過很多次了嗎?而且我也不是故意想偷看的好不好。」

  「……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會原諒妳……!」

  「啊……煩死了~」

  浦野從剛剛開始一直是這副模樣。

  完全沒有要消氣的意思。

  「而且真的要說的話,你為什麼要在那時候去洗澡啊?」

  「……我跑一跑結果不小心跌進河裡,就把全身都弄濕了啦。」

  相當單純的理由。

  啊啊,難怪他的鞋子會是濕的。

  「……爛透了。為什麼我會碰到這種事……」

  「唉。受不了耶,只是裸體被人看到而已,不要這麼忸忸怩怩的好不好。明明是個男人,還這麼沒骨氣。」

  「嘖。妳這個舊時代性別歧視大魔神……!像這種事……如果我們的性別相反,就完全是偷窺啊!不僅犯了*輕犯罪法,我還可以告妳!明明女人被偷窺的時候會鬧翻天,換成男人就要我們笑一笑原諒對方嗎!?妳覺得這就叫男子氣概?這就是妳們這些女人追求的男女平等嗎!?」(譯註:日本的一項法律,主要針對一些輕微罪行,對違法者處以拘留或罰金。)

  「我、我知道了啦。是我的錯……我真的在反省了。抱歉。很對不起。」

  「……嗚嗚,笨蛋。妳這個、大白痴。我最討厭妳了……」

  我被浦野熊熊烈火般的激辯壓制住,向他道歉後,他的態度又突然大轉變,沮喪的程度讓人無法置信。

  他看起來都快哭了。要說的話,可能剛剛已經在更衣室哭過才出來的。我覺得自己的罪惡感愈來愈深。

  我坐到浦野旁邊,拚了命地擠出話來安慰他。

  「那、那個……你儘、儘管放心啦。剛剛只有一瞬間而已,我真的什麼都沒有看到。可能是被蒸氣擋住了!」

  「……更衣室裡怎麼可能有蒸氣啊?」

  「反、反正我就是沒看到啦。而且跟你說,我有個弟弟嘛。最近我每天都會跟弟弟一起洗澡,已經看習慣……呃,就是男人的那個,所以可以說,我也沒有受到太大的驚嚇。」

  「……妳弟弟現在多大?」

  「幼稚圔大班啊。」

  「幼……妳的意思是說,我、我的尺寸跟幼稚園小孩一樣嗎!?」

  「不是啦!你、你放心!我覺得、應該有比我弟弟的大一點……」

  「妳根本看得一清二楚啊!」

  「啊啊受不了,到底要我怎樣啊!」

  無論我怎麼幫腔都會戳到他的痛點耶!

  浦野這個自我意識過剩的玻璃心大魔神!

  「你真的很煩耶!就算小雞雞被人看到,那又怎樣!?不過就是小雞雞而已!只要是男人都有小雞雞啦!」

  「什……一、一個女人不要一直講那種猥褻的詞啦……」

  浦野難為情得滿臉通紅。我這樣或許真的有點沒女人味。可能是最近每天都要跟弟弟說『小雞雞也要記得洗』的關係,對小雞雞這個詞已經習慣了。

  「可惡……妳不要以為講話比較大聲,事情就會這樣算了喔……我是受害者而妳是加害者。我會讓妳付出相對的代價!」

  「什麼相對的代價……呃,難不成是——要我也脫光光讓你看嗎!?」

  「什麼!?」

  「唔哇……你、你還真是變態呢。竟然會做出這種要求。」

  「才不是啦笨蛋!誰要看妳骯髒的裸體啊!」

  「什、什麼叫骯髒啊!雖、雖然這樣說有點像在自吹自擂,我覺得自己的身材還算不錯啊!」

  「鬼、鬼才知道啦醜八怪!醜八怪醜八怪、醜八怪——!」

  浦野的臉紅得比剛剛還要徹底了。看來他剛剛應該不是要看我的裸體的意思。這讓我稍微放心了。

  「既然不是裸體,那你想要我做什麼?」

  「所以就是說……拿、拿出誠意,做點什麼。」

  看來他根本沒有具體的想法。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

  「我知道了。」

  我這麼說。

  「那麼,作為看到你裸體的賠禮……我就誠心誠意地聽你訴苦吧。」

  「訴苦?」

  「剛剛——金尾提到的那件事。」

  「……!」

  浦野臉上瞬間表現出緊張的神色。

  「……煩死了。就算我跟妳講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啊。」

  他冷淡地丟出一句話。然而他的側臉看上去卻十分寂寞,我決定說什麼都要繼續這個話題。

  「浦野你以前……喜歡她嗎?那個叫小龍的女孩子。」

  「——!才、才不是……什麼喜歡,沒有那回事……我只是——」

  「只是?」

  「希望她……希望她、可以露出笑容而已……」

  浦野說道。

  我總覺得,那像是一種比起單純的喜歡,更加崇高、神聖的感情。

  「我很喜歡笑著的小龍……所以當我知道她喜歡阿金的時候……我也想著要替她打氣。雖然很不甘心也很難受,但我會想,對象是阿金的話就沒關係……」

  深深壓下自己的情意,支持自己喜歡的對象與摯友之間的戀情。

  在下這個決定的時候,他的內心究竟有多麼痛苦呢?

  為了擔任這個像在自我犧牲的愛情邱比特,浦野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

  「我當時可是拚了命地在推波助瀾。毫無根據地鼓勵小龍說『一定會成功的』、『小龍的話沒問題』,想快點得到結果。可是——阿金卻沒有回應小龍的心意。」

  他愈說愈像在自言自語。明明聲音不大,一字一句卻刺痛了我的皮膚,嗓音給人的感覺莫名尖銳。

  「……哈。這種事完全是個人的自由吧。根本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跟不喜歡的人交往。阿金只是做了很正常的決定。他只是誠實面對自己的想法行動而已!然而,國中時候的我……卻無法原諒他。」

  浦野繼續說道。

  「我原本想著,只要大家都能幸福就好了。可是到頭來,我……其實只是在強迫別人接受我的自私而已。不過是一個連告白勇氣都沒有的膽小鬼,陶醉在自我犧牲的幻想裡罷了。我不想去正視自己的渺小……於是把錯怪在阿金身上。我想把阿金當成壞人,藉此證明自己沒有錯。」

  無償的愛,不經意間就變成了獨善其身的自私。

  原本應該潔白無私的想法,在私心之下化為一片漆黑。

  起初的不求回報,卻變為只是一味追求自己想要的結果。

  自私與自我犧牲的惡性循環。

  正因為自己曾經抹殺情感,竭盡了心力,才更無法原諒——有人輕視那些自己無論多麼希望都得不到的東西。

  「……然後事情就變成一團爛泥了。我們的關係完全破裂。阿金像在唱反調一樣,隨便找了個女生交往;而我對一切都失望透頂,開始龜縮在家裡不出門。小龍則是……跟我們保持了距離,再也沒有任何交流。」

  「呼——」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在擺脫什麼東西。

  「現在……我跟阿金之所以還笑得出來……全都是多虧了阿桃。」

  「桃田嗎?」

  「這件事跟他無關,他完全是個局外人,正因為如此,他一直想讓我們重修舊好。即便是已經完全決裂的友情,他依然想修復它。如果沒有阿桃在……我現在可能還是整天關在房間裡吧。連高中也沒去上……最後只好成為人氣Youtuber之類的,大賺一番。」

  「…………」

  完全分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在說笑。可以不要在這種嚴肅的話題中加入幽默元素嗎?

  為什麼在他的預想中,反而是比較悲慘的未來成就更高呢?

  「……我自己都愈來愈討厭自己。」

  浦野沒有停止自嘲與自我傷害。

  他吐出的每一字一句都在傷害自己,彷彿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都是騙人的。又或者說——其實他平常那副作威作福的態度,才是虛張聲勢的假面具吧。

  現在,這個在我眼前抱著膝蓋、膽小又敏感的少年,會不會才是真正的浦野泉呢?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這麼沒出息的男人……因為戀愛問題開始忽視周遭,甚至還傷害了重要的朋友……而且明明是早就過去的事,我到現在都還耿耿於懷……太遜了。丟臉也該有個限度……!」

  ♥

  我跟阿金同學兩個人,一起走在鬱鬱蔥蔥的林道上。

  「織原小姐的初戀是什麼時候啊?」

  走著走著,阿金同學突然問道。

  「初戀?現在啊。」

  我反射性地回答之後——突然湧現了猛烈的羞恥感。咦,等一下。我剛剛說出口的話,該不會非常丟臉吧!?

  如我所料,阿金同學停下了腳步,一臉認真地盯著我看。

  「是……現在嗎?」

  「呃不,那個——」

  「所以阿桃是妳初戀的對象……也就是說,妳這輩子第一個喜歡上的異性,就是阿桃吧?」

  「……呃,是的。」

  好丟臉!快丟臉死了!

  長到27歲都還沉浸在初戀中,總覺得太讓人害羞了!

  「不、不好意思啊。我27歲還在初戀……」

  我不經意中莫名道了歉。阿金同學搖了搖頭。

  「不,我才該為我驚訝的態度道歉,對不起。是我自己以為織原小姐應該有很多經驗……說得也是,戀愛這種事,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嘛。所以織原小姐沒有跟阿桃以外的男性交往過嗎?」

  「……嗯。」

  「那有沒有沒交往過,但曾喜歡上的男性呢?」

  「好像也沒有吧。我在學生時期的生活是真的很普通,一直都活在離那種情情愛愛很遙遠的世界裡。」

  「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阿桃真的是妳的初戀對象,然後現在你們正處於戀情開花結果的幸福之中對吧。」

  「算、算是……那樣沒錯啦。」

  「總而言之,祝兩位永遠幸福美滿。」

  阿金同學用溫柔的目光看過來。他到底是在調侃我,還是真心祝福我啊?

  不管是哪種,我現在都羞恥到好想鑽進土裡。

  「那個……我好像在第一個問題就失敗了呢。原本我想先問問織原小姐的初戀以及失戀經驗,再把話題延伸出去的……結果沒想到帶出來的只有幸福感。」

  阿金同學計畫好的流程,好像因為我的戀愛經歷泡湯了。

  這讓我有點罪惡感。而且非常難為情。

  「嗯,雖然織原小姐的初戀感覺圓滿成功了——不過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的初戀是以失敗告終的。」

  阿金同學說道。

  「初戀大多是不會開花結果的。就算成功在一起,結果幾年以後就分手的情形也比較多。能夠跟初戀對象交往,然後一直到成功踏上紅毯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幾乎見不到吧。」

  想必——就是這樣沒錯吧。

  雖然我自己沒有經歷過,不過我身邊有許多在戀愛上跌跤的人,而且不只是初戀。像是告白後被拒絕,或是交往後被甩掉;也有可能是自己甩掉對方,又或是甩掉後再次交往,而後再次甩掉等等。

  「不一定是指初戀,兒時的戀愛——學生時代的戀愛,在大人的眼中看來,應該幾乎就像是兒戲吧。要說的話,當然也是有那種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而後踏上紅毯的情侶存在,不過那樣的人真的是屈指可數……大部分的人都只是被一時的戀愛沖昏頭而已,最後糊里糊塗地就結束了這段感情。」

  「…………」

  我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誰說話。

  在我眼前的是名為金尾遙的少年。

  高中一年級、有個可愛女朋友的花花公子。

  然而他現在談論事情的角度卻相當抽離自己的角色。他自己就是學生,而且正在談他剛剛所謂的學生戀愛,但是他在陳述對於學生戀愛的看法時,卻批判意味十足。

  「兒時談的戀愛……長大成人後一定會覺得就像笑話一場而已吧。要是能邊喝著酒邊說『我以前談戀愛時出過這種糗呢』,笑著聊這些往事,想必是最棒的了。如果能把那些失敗、痛苦以及空虛全都當作笑話……」

  說到這裡,阿金同學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話說織原小姐,我想換個話題,據說小孩的味覺比大人還要敏銳對吧?」

  「欸……啊啊,好像是這樣沒錯。聽說小孩之所以不喜歡吃蔬菜,是因為味覺敏銳,容易感受到強烈苦味什麼的。」

  「反過來說,也就是長大成人後味覺會變得遲鈍。人一旦長大,味覺慢慢變鈍,開始不容易吃出苦味,嚐起以前不敢吃的蔬菜也會覺得好吃。人類隨著年齡增長會變得愈來愈遲鈍——那麼,心是不是也一樣呢?」

  阿金同學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問道。

  「成為大人以後會慢慢變得遲鈍,即便是苦澀回憶也能開始笑著接受嗎?成為大人以後,是不是無意間會不再在意兒時的失敗與痛苦,能夠將其忘得一乾二淨呢?成為大人以後——現在這一刻滿載於心中的感情,是不是也會消失不見呢……?」

  成為大人以後。

  阿金同學將手按在胸口,不停複誦這個詞彙。

  他質問的目光中帶著走投無路的不安,看起來簡直像在尋求救贖。

  他彷彿在期待成為大人之後,會產生什麼決定性又出人意表的變化。

  年紀可以說是小孩的少年,對著年紀已經是大人的我問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答案。

  「所謂的大人……怎麼樣呢,織原小姐?」

  阿金同學問道。

  「織原小姐……是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呢?」

  這個問題——讓我的意識不經意間回到了過去。

  真讓人懷念。

  我以前,也曾問過大人這樣的問題。

  ♥

  在我小學時的暑假。

  上完慣例的料理教室課程後,要來接我的媽媽又晚到了,所以我跟瓜生老師兩個人在消磨時間。

  「大人根本什麼都不懂!」

  「哦哦,妳今天脾氣很衝耶,小姬。」

  瓜生老師說得沒錯,我那天的情緒很暴躁。

  我還記得是跟媽媽吵架了,不過可惜我已經忘了吵架的原因。總而言之,我幾乎能確定是跟遊戲有關的事吧。

  先是從遊戲起口角,接著再波及到我的日常行為~我想應該是這種司空見慣的流程吧。

  「不管我跟媽媽說幾次……她都還是不懂遊戲。我明明都說了,存完檔就會去寫功課……我做事也是有步驟的啊。還有,不管我解釋過幾遍,她還是把『N64』、『PS』跟『超任』全都講成『紅白機』……」

  「啊哈哈。那種事是真的沒辦法的吧。以小姬的媽媽那個年代來說,就算完全不懂遊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嗚嗚……好想快點長大。成為大人以後,我要用自己的錢買喜歡的遊戲,然後盡情玩我喜歡的遊戲。」

  小學時的我意氣昂揚地說道。

  至於現在,我很感謝媽媽當時對我的責罵,而且也已經十分瞭解,當一個大人並沒有那麼輕鬆——不過,總而言之,小學時的我是很憧憬大人的。

  可以用自己的錢買喜歡的東西,也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同時不會被任何人罵,實在是太美好了……像這樣,我曾經對大人抱著這種過於天真又充滿誤會的憧憬。

  「長大以後啊……成為大人以後,也會碰到許多不容易的事喔,小姬。」

  「是這樣嗎?」

  「嗯。等小姬長大之後,就會懂了。」

  「……瓜生老師是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啊?」

  我問道,接著老師露出了苦思的表情。

  「嗯……是什麼時候呢?我其實沒有什麼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感覺呢——好像有一天就突然是大人了,也或許是被別人『當成大人』的。又或者說——我現在也還是個小孩?」

  「欸?可是,瓜生老師已經是個優秀的大人了吧。既有好好在工作,又已經結婚了,而且還有自己的小孩。」

  「要說的話是那樣沒錯啦……不過從社會大眾的角度來看,優不優秀就很難講了。」

  瓜生老師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

  「不瞞妳說,其實我是先上車後補票的呢——」

  現在是有『奉子成婚』這種相對委婉的用詞沒錯,不過以前大多講『先上車後補票』,社會上的輿論譴責感覺比現在還要強。

  「不僅是先上車後補票,而且當時我老公還是十幾歲的學生……哎呀——那時真的很不容易呢。把兩邊家庭都弄得雞飛狗跳的。我跟我老公都被自己的家長罵死了。」

  雖然瓜生老師的語氣輕鬆,但當時想必引起了很大的騷動吧。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都多少猜得到,長大成人的現在更是能理解。

  「當時我們完全沒想過要結婚,不過都已經懷孕了,除了結婚之外沒有別的選擇,只好連忙成婚……後來小孩生下來了,我老公半工半讀,我也一邊帶孩子一邊工作,雙方的家長也都盡全力給予我們協助……就因為那樣,我在完全沒有預想到、充滿意外的日子裡拚命闖了過來,結果就是現在的我。」

  瓜生老師敘述時的口氣像是在說笑,不過在我聽來,這段話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情感。想必過去應該發生過,就我的認知來說相當難以想像的壯闊故事吧。

  「我現在還覺得自己的腦袋像個高中生……只有年齡虛長了而已。如果我說出這種話,感覺會被人罵『沒有當母親的自覺』,不過還是很難相信耶。我現在竟然結婚了,而且還生了小孩。」

  接著,瓜生老師把手輕輕放在我的頭上。

  「我在小姬妳這麼大的時候,曾經覺得大人是更加了不起的存在。我認為只要我長大,凡事一定都能做得更好。可是,等到自己真的成為大人時……真的很不容易。我們會有各種煩惱、各種失敗,完全沒有更加能幹。」

  這段話對小學時候的我來說,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因為我也跟老師說的一樣——毫無根據地相信,自己長大以後一定會成為優秀的大人。

  雖然我現在整天都只顧著打電動,不過只要長大以後,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人。成為沒有迷惘與煩惱,該做的事都很到位的稱職大人。

  如果以寶可夢來舉例,就是結束最終進化後的階段。

  國小是小火龍,國高中是火恐龍,超過二十歲會成為噴火龍,就像這種感覺。

  只要結束了小孩的成長過程,之後就會成為「大人」這種完整的存在,從此人生一帆風順——我毫無概念地想像著這種飄渺的未來。

  「反正總而言之,我應該不算一個模範大人吧,因為我沒有辦法抬頭挺胸地說出『我是個稱職的大人』。」

  「……這麼說來,瓜生老師的確不太給人『大人』的感覺耶。或者應該說,很像小孩子。」

  「唔。」

  「啊。這是稱讚的意思。」

  「原來是稱讚啊。那就好。啊哈哈。」

  瓜生老師又一臉開心地笑了,接著彷彿看向什麼遙遠的地方——

  「或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正的大人也說不定呢。」

  她說。

  「所有的大人,應該都只是拚命在假裝自己已經成為大人了而已。」

  ♥

  現在我成為了27歲的大人。

  我已經能夠發自內心理解——當時瓜生老師說的那些讓我懵懵懂懂的話。

  老師是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啊?

  瓜生老師當年聽見這個問題時不禁面有難色,我現在對她當時的心情感同身受。

  我也一樣是抱著類似『假裝自己已經成為大人』的感覺,作為大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覺得自己的腦袋從高中時期以後就沒有什麼改變了,唯有年齡一直往上加,然而不知不覺中,我已經不能再當個孩子了。

  於是開始拚命假裝自己已經是一個大人。

  我依然不知道所謂的大人是什麼,就這樣無意間開始迎合周圍的人,作為一個大人生活著。

  過著與小時候想像的大人相比,截然不同的生活。

  現在。

  我的面前,有一個少年。

  有一個小孩。

  雖然他跟過去的我完全不同——不過,有一點相像。

  我們一樣都把大人這種生物想得很特別,覺得大人與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我們都覺得,小孩子進化成大人以後,就能夠變強。

  小火龍進化成噴火龍後,或許就能飛向天空。

  不過——很可惜,這想必只是小孩子才會做的夢。

  就算長大成人,也不會因此有什麼戲劇性的改變。

  不可能就此飛上天。

  就跟初代寶可夢一樣,就算小火龍進化成噴火龍,也無法學會『*飛翔』。(譯註:為遊戲中的飛行技能。而噴火龍在外型上擁有翅膀。)

  雖然皮卡丘版之後的版本就修正了,不過這些姑且不論。

  我到底該說什麼才好呢?

  作為一個大人,該怎麼回答小孩的這個問題才好——

  「阿金同學你啊……」

  再三思考過後,我說。

  「你有在看假面騎士嗎?」

  「假、假面、騎士——?」

  可能是對我突然轉換話題感到不解,阿金同學頓時愣住了。

  「那個……我小時候有看過喔。像菅田將暉還有福士蒼汰演的那些。」

  「這、這樣啊。」

  唔哇——真的假的……他小時候看的是《W》跟《Fourze》啊。平成系列第二期的假面騎士是小時候看的啊。真不愧是在21世紀出生的孩子。是一個變身腰帶會興奮講話也很正常的時代呢……

  我差點在年齡差距的衝擊下昏過去,不過還是拚命振奮起自己的精神——

  「我——現在也還在看喔。」

  我開口說道。

  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說出來了。

  「我每個星期都會準時看。從*《空我》之後連續二十年,我每個星期天都一定會看假面騎士。每週日早上八點都會看,改到九點播出以後也一樣會看。電影跟非戲院首映也全都有看。每次看到主演過假面騎士的演員在其他電視劇或電影大展身手時,我都會一臉得意地心想『我可是之前就知道這個演員了』。」(編註:指特攝劇集《假面騎士空我》。)

  「是、是這樣子啊。」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想『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實在讓我大受打擊,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講下去。

  「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很喜歡假面騎士。可是啊,以前我也有想過,等我長大以後應該就不會看了吧……然而後來我完全沒辦法放棄,就這樣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就算成為大人也沒有改變。」

  「除了假面騎士以外,我從小時候到現在也都在打電動喔。像《大亂鬥》雖然是我國小時出的遊戲,但我現在也還在玩。20年來我一直都很喜歡。」

  「一直……」

  「還有卡牌遊戲也是,阿金同學你們剛才感覺是當作國小回憶在聊的……但老實說,我現在也還在玩喔。」

  「真、真的嗎?」

  「嗯。我會定期買卡牌。我實在忘不了抽中稀有卡牌時的快感,還有自己組牌組的快樂。不過啊,因為沒有人陪我玩,所以我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玩啦。」

  「一、一個人……!?」

  阿金同學露出震驚無比的表情。

  這下糗大了。

  我連不需要講的情報都講了。

  一個不小心,就把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秘密跟他說了!

  曝光啦!我是個長到27歲,還一個人在房間玩小孩子玩的卡牌遊戲的女人!在玩具店裡拿著根本沒有打出去的手機說『是這個藍色的袋子嗎?有好多長得好像的,都分不出來耶——』裝作是要買給其他親戚小孩的模樣,我就是這種女人!

  「剛、剛、剛剛那件事你千萬別跟任何人說!這是我私底下的興趣,連桃田同學都不知道!絕對不可以說出去喔!」

  「我、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阿金同學擺出一定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裡的架式使勁點頭。看到他答應的態度這麼認真,反倒又讓我有點心情複雜。

  「總——總而言之。」

  我硬是把話題拉回來。

  「其實不會有什麼變化啦。就算成為大人——就算長到會被稱作大人的年紀也一樣。」

  「…………」

  「例如以前喜歡的東西,現在也會喜歡,以前討厭的東西,現在也一樣會討厭。還有就算味覺變得再遲鈍,還是會有吃不下去的東西。」

  我繼續說。

  盡可能地不過多矯飾地描述。

  我想維持真誠的心。

  在這種狀況下,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才是正確的。如果在這裡的是一個夠格的大人,他或許能講出那種引導孩子走上正途的出色格言,又或者是可以不破壞孩子對未來的憧憬,說一些孩子會相信的漂亮話圓滿收場也說不定。

  不過,這些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希望自己至少要抱著真誠的心。

  面對這個以真心話發問的少年,我至少也要用真心話回答。

  不是以大人的身分,而是以身為一個人的立場回答他。

  就像過去——瓜生老師回答我的方式一樣。

  只有現在這一刻,放下大人的偽裝,站在對等的立場上交談吧。

  「我是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的……抱歉。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感覺就像是,回過神來時突然就變成大人了。我想,成為大人其實也不會產生那麼戲劇性的變化。」

  「…………」

  「當然,也是會有很多改變。像學生時期的事,我有好多都忘記了。不瞞你說,前陣子我跟桃田同學一起開了讀書會……才發現高中的課業早就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真是哭笑不得。以前明明那麼努力念書的,結果已經全部忘光光了。啊哈哈。」

  我用說笑的口吻帶過後,繼續說道:

  「不過——還是有很多沒改變的事以及沒忘掉的事喔。不管是好的回憶還是討厭的回憶,都還留在我心裡。」

  有些記憶會隨風而逝,也有些回憶依然留在心底。

  有些記憶會隨著時間過去美化,也有些記憶會隨著時間消散。

  然後——隨著時間過去,也有一些記憶落在心底的陰影會愈來愈深。

  「雖然很多人喜歡說『時間會解決一切』,好像對人際關係看得很開,但這其實很難說。要是時間真的能解決一切,那天底下就沒有人會煩惱了。倒不如說,世界上有很多事其實是因為時間才無法解決的吧?」

  就算時間過去——就算長大成人,也不一定能夠解決問題。

  因為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它不會在意那些人心的細節,只會不斷前進。

  「……說得……也是呢。」

  阿金同學的聲音像含著苦楚,他低嘆般地說:

  「等時間過去,成為大人以後……所有的事情都會解決,這只是在癡人說夢對吧。我早就知道了。其實我也一直都很清楚……就算長大成人,也不可能產生什麼戲劇性的變化。」

  「嗯。所以啊——」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雙眼,看著這個過於否定身為孩子的自己,因而將大人過度美化的少年,並說道: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成為大人也沒關係喔。」

  「咦……」

  「話說回來——剛才謝謝你了。剛剛在河邊玩水的時候,謝謝你製造了我跟桃田同學兩人獨處的機會。那麼機靈地幫助我們。」

  「……不會。」

  「阿金同學不管做什麼事都面面倶到,我之前覺得跟實際年齡比起,你實在成熟得多——不過現在我覺得,你果然還是個孩子。你可以繼續當一個小孩。覺得苦就叫苦,覺得痛就叫痛,你可以大聲喊出來,不用忍耐喔。」

  我這麼說。

  「你現在還不用急著逼自己成為大人也沒關係啊。因為總有一天,就算你不想,你也會必須裝成大人的模樣。」

  ▼

  「阿桃。你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阿金與織原小姐分開後,一個人站了一會兒,接著輕聲嘆道。

  雖然會有點尷尬,我還是放棄躲藏,從樹蔭處走出來。

  「……你早就發現了嗎?」

  「算是吧。畢竟阿桃你這麼高大,滿顯眼的。雖然織原小姐好像沒注意到就是了。」

  「抱歉。我原本沒有要偷聽你們說話的意思……」

  織原小姐去丟垃圾後遲遲沒有回來,我因為擔心而跑出來找她,結果就撞見她跟阿金在說話的模樣。一開始覺得這樣不太好,不過我實在很在意他們的對話,不禁就躲起來偷聽了。

  「沒關係啦。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話題。不過……關於卡牌遊戲的事,你還是裝作沒聽過,對她比較好。」

  「……嗯。」

  我聽到那一段的時候,眼眶都差點紅了。

  下次我就若無其事地陪她玩好了。裝出『我真的很想玩』的模樣,陪她玩卡牌遊戲吧,一定要。

  「織原小姐她,是個好女人呢。」

  阿金說道。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明亮。

  「要不是她是阿桃的女朋友,我可能已經喜歡上她了。」

  「有些玩笑是不該開的。小心我生氣喔。」

  「抱歉、抱歉。」

  阿金輕輕偷笑,接著說:

  「她既沒有生氣也沒出言安慰,同時也不是高高在上地教訓我……織原小姐是站在我的角度跟我說話的——可是正因為如此,反而讓我更加瞭解到自己是個小孩了呢。」

  「…………」

  「抱歉啊,阿桃。我剛剛做了很孩子氣的事情。」

  「別跟我道歉,你應該道歉的對象是阿浦才對。真受不了……被你害得我的計畫都泡湯了啦。我原本想好好吃完飯後要來段有趣的活動呢。」

  「是這樣嗎?」

  「嗯。我原本打算在BBQ結束後——發表一段詩詞的。」

  「…………」

  「這次作品的主題是自然,我費盡心思才寫出來的呢。由於是不熟悉的題目,費了我不少工夫,不過多虧如此,我覺得自己的內在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還是住手吧,阿桃。那才不叫活動,根本是意外事故。還有……你為什麼一副自己是作詩高手的模樣?」

  我的詩作果然不被看好。

  唔。虧我還寫得不錯耶。

  「唉……阿桃你啊,有些地方怪得很孩子氣呢。」

  「不用你管。況且要說的話……就算孩子氣也沒什麼不好的。因為我們確實還是小孩啊。」

  我跟你,還有阿浦都一樣。

  我這麼說。

  過了一會兒後,阿金點點頭並回「就是說啊」。

  ◆

  「——遜又有什麼錯?」

  我說道。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說出口了。

  「你從剛剛就一直說什麼又遜又丟臉來嫌棄自己……但其實遜一點又不會怎樣。你為什麼要死撐著面子呢?」

  「…………」

  「要說的話,就算丟臉,實際上也不算丟臉啊。因為在那種狀況下表現得不理想也很正常,說這樣很遜是錯的,倒不如說,認為那樣很遜的想法才是真的遜……」

  「……妳可以說中文嗎?」

  「等、等一下啦。我還沒整理好想法。」

  我找理由擋著,並且拚命思考。

  盡可能地把情感與想法都放進我要說的話裡。

  因為要是不這麼做——就無法把任何想法傳遞給對方。

  「呃、就是……我也一樣啊,像上個月的事就超慘的吧?那個……就是跟桃田之間的事,我那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真的很丟臉,也很不像樣。」

  「……是啊。」

  「呃……」

  不要贊同我好不好。這裡應該要否定啦。

  「……我真的覺得自己遜斃了。原本以為自己處理得更好,卻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然而我只有自尊心比別人強,那時我不禁裝模作樣起來,結果卻讓自己變得更難堪——可是啊,我後來想到了。」

  我說道。

  「說不定,大家其實都是這樣的。」

  「大家?」

  「我想,一旦喜歡上某個人或是墜入愛河,大家是不是都會變成這樣呢?變得看不見周遭,一個人陷入迷惘,完全無法冷靜下來,因為一點小事就感到不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如此難堪。」

  變得丟臉。

  變得不像樣。

  變得很遜。

  一旦墜入愛河——

  「真的很諷刺對吧。找到了一個喜歡的人,因為希望那個人喜歡上自己,便拚了命地裝模作樣,然而愈是希望自己上得了檯面……就會變得愈來愈不像樣。」

  「…………」

  「不過換句話說——相對的,也代表自己是如此認真的吧。」

  正因為自己很拚命、很殷切、渾然忘我又沒有別的選擇,並且無比認真。

  人就會變得不像樣。

  就會再也注意不到,那些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很傻的事。

  變得看不見周遭,眼中只有那個人——

  「正因為認真想著對方……才會變得失常。甚至厭惡這樣的自己,心想『我是這麼不像樣的人嗎?』。」

  「…………」

  「不過,說實話這是我的願望啦。因為我希望這麼丟臉的人不要只有我一個。」

  我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浦野並沒有笑。他微微瞇著眼,像是咬著牙根不說話。

  「浦野你啊,有跟那個叫小龍的女生告白嗎?有告訴她——你喜歡她嗎?」

  我一問出口,浦野便看起來十分難受地扯著嘴角,搖搖頭。

  「……我說不出口。最後,我自己什麼都沒能跟她說……只是在一團混亂中曝光了……然後,就在亂七八糟、不明所以的狀態下結束了一切。」

  「……原來是這樣。」

  浦野的戀情似乎就這樣在沒能步入明確階段的狀態下,半吊子地結束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可以理解了。

  所以浦野才會對我的事那麼認真——認真得就像是在面對自己的事一樣啊,我心想。

  ——嘻皮笑臉的樣子,看了就火大。

  ——結果妳只是一直在逃避嘛。

  ——與其沉浸在半吊子的失戀肥皂劇裡,勉強自己露出剛才那種假到不行的笑容。

  ——不如一次全部毀掉吧。

  當時他用認真到嚇人的表情說出的這些話,一定不只是對我說的吧。這尖銳又充滿攻擊性的話語針對的不是別人,其實是浦野自己,他可能就是想這樣刺穿自己的心口也說不定。

  「……為什麼不笑我?我明明對妳說了那麼多自以為了不起的話,而我自己卻連一點也沒做到——不,我只是希望,讓妳去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情而已……」

  「——我不會笑的。」

  我說道。

  「我不會笑你。無論你有多麼遜、多麼不堪,我也絕對不會笑。因為……你也沒有取笑我啊。」

  「……!」

  「不管你的出發點是什麼,我都無所謂。都是因為有你在,當時我才覺得稍微輕鬆了一點,並且多少能向前看了。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斬釘截鐵地說,接著慢慢站起來。

  「我並不清楚你們國中時候的三角關係讓你承受了多少痛苦,也無法對你說出『忘了它』或『向前看』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不過!我想你不需要覺得自己曾經的不堪很羞恥喔?因為世上所有人類,在愛上某個人的時候,一定都處在羞恥無比的狀態裡吧。」

  一旦認真喜歡上某個人,任誰都會變得很遜。

  不過——

  那一定是非常棒、帥氣無比的事吧。

  「…………」

  浦野一語不發,像是陷入沉思,安靜了下來。

  我向沉默不語的他伸出了手。

  「來,差不多該走了吧。」

  「……妳說走,是要走去哪啊?」

  「那還用說。當然是去和好啊。」

  「和、和好……」

  「我們都難得來露營了,總不能在這種壞到極點的氣氛下結束吧。而且接下來還有很多好玩的活動。要是你再這樣鬧脾氣下去,我可不會原諒你的喔。」

  「我、我知道了啦。」

  我喋喋不休地說,浦野便答應了,一副放棄抵抗的模樣。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著握住了我的手。

  「……指宿。」

  「欸。」

  「不、那個,我是想跟妳說……謝、謝——」

  「……噗哧!」

  浦野話都還沒說完,但我聽到一半就忍不住了,不禁一股勁地笑了出來。

  「噗……啊哈哈!」

  「妳、妳幹嘛啊?」

  「因、因為……你突然就正常地叫了我的名字嘛。你剛剛叫我指宿耶。明明一直以來都是『妳』或是『妳這傢伙』之類的。」

  「什麼!」

  「你怎麼會突然轉性了?啊——糟糕……好像戳到我的笑點了。你這個人還是可以好好叫出別人名字的嘛。只要努力還是做得到的呢……呵呵、啊哈哈哈!」

  「可惡……到、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啊!妳也笑得太誇張了吧!妳、妳剛剛不是才說過,不會笑我的嗎!」

  「一碼歸一碼啦……呵呵。不知道為什麼好好笑。怎麼辦啊,感覺以後只要一聽到你叫我『指宿』,我就會忍不住笑出來……」

  「----少囉唆~笨蛋!我再也不會叫第二次!」

  浦野揮開我們原本握著的手,站起來後就迅速走掉。

  「等、等等我啊。對不起啦。」

  「……吵死了醜八怪。別跟著我,白痴。」

  「真的很對不起啦。對了,你剛剛原本是要說什麼?」

  「鬼才知道!我再也不會說了啦!」

  不知道為什麼,浦野看起來非常生氣。

  ▼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鮮綠的樹木也染上漆黑,夜晚的黑暗逐漸蓋住整座山。

  我們大家聚集在露營小屋前。

  在門口外的光源下,阿金跟阿浦正面對著面。

  「剛剛對不起啊,阿浦。」

  「呿。沒關係啦,我的心胸可是很寬廣的。」

  看著低下頭的阿金,阿浦嗤笑道。

  面對阿浦一如往常的傲慢態度,阿金也揚起滿面笑容,然後伸出手。

  「啊?幹嘛啊?」

  「握手啊。我們握手言和。」

  「……嘖。」

  阿浦嘖了一聲,一副不耐到極點的模樣,不過他還是握了手。

  我們其他四人用鬆了一口氣的目光看著這幅光景。

  「受不了,真是愛給人添麻煩的男朋友。」

  魚海輕聲說道,表情依然一臉正經。她似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毫不猶豫地用愛的鞭子教訓了阿金一頓,不過她可能也是用自己的方式在關心阿金吧。

  雖然我還是無法從她的臉上看出任何情緒。

  「好!和好就好!氣氛都回來了!來!我們來放煙火吧,煙火!」

  指宿使勁拍了拍手,像是想改變氣氛,接著她雙手舉起放在一旁的煙火組合,兩眼放光、期待不已地大喊。

  在一片昏暗中,充滿夏季風情的煙火大會開始了。

  將用來點火的蠟燭點燃,大家各自從之前買的一大堆煙火中,一一挑選自己喜歡的煙火。

  「這個超——大的就歸我了!」

  指宿先率先拿起了最大的設置型煙火,接著點燃引信放在地上。導火線漸漸變短,不過直到燒完了,煙火還是沒有噴出來。

  「……咦?怎麼回事?沒有點燃……?」

  「會不會是中途熄滅了?」

  「怎麼會……欸——為什麼——欸浦野。你去看一下它是怎麼了。」

  「什麼?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我得……」

  「別、別說這麼多了,就快去啊!別丟男人的臉!」

  「說什麼傻話!妳自己去啦!別、別這樣,不要推我!」

  他們在推擠的過程中離煙火愈來愈近,接著就在只差幾步的距離時——煙火點燃了。絢麗的火焰頓時噴發出來。

  「「呀啊啊!」」

  兩人一起跌落在地上。然後又吵了一會兒,不過目光馬上就被美麗的煙火給吸引住,神情也開心了起來。

  至於阿金與魚海這對情侶,他們則是拿著手持式的煙火在玩。

  「煙火很漂亮耶,阿金。」

  「嗯,就是說啊。」

  「明明如果不是煙火就會更漂亮了呢。」

  「嗯……嗯?這、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不懂,那麼這就是答案。」

  「……欸?抱、抱歉,我完全搞不懂。」

  「你放心。我根本完全沒在思考,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我就知道,剛剛就有這種預感。」

  「煙火很漂亮耶。」

  「……嗯,就是說啊。」

  算了。

  他們感覺也還滿開心的,這樣就好。

  我也在煙火堆中物色起自己想玩的,接著織原小姐靠了過來。

  「桃田同學,要不要跟我一起玩這個?」

  她手中拿著的是仙女棒。我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我們兩個一起蹲在地上,一邊擋著風,同時點燃了仙女棒。

  劈哩劈哩。

  橙色的火光在黑暗中呈球狀閃耀。

  「哇——超級漂亮的。」

  「很漂亮呢。」

  「感覺已經好久沒有玩仙女棒了呢。」

  隔著微光與輕煙,織原小姐淡淡地微笑。

  「謝謝你,桃田同學。多虧有你邀我參加這麼有趣的活動,我獲得了好多夏季體驗。我搞不好是第一次度過這麼有現充感的夏天呢。」

  「……我才應該說謝謝。」

  我這麼說。

  「謝謝妳,織原小姐。謝謝妳跟我的朋友處得那麼好。」

  「你、你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呃,怎麼說才好呢……我一直都覺得『交往』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最重要的是彼此的感受,只要兩人都重視彼此,就一定能順利發展下去。」

  「可是……」我說。

  「今天我跟朋友還有女友一起來露營,像這樣大家開心地玩在一起,真的很快樂呢。」

  還有……

  雖然這件事我不會說——雖然不能說。

  織原小姐認真聽了阿金的話。

  對於我重視的朋友,她也跟我一樣地重視。

  這讓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彼此的感受,這點自然是沒錯,不過……也不能因此忽視其他部分對吧。因為我跟織原小姐,都擁有各自的人際關係……以及各自的世界。」

  大我12歲的女友。

  由社會人士與高中生組成的,一對秘密情侶。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吧。

  我想自己有時過於緊張了。無論出現什麼樣的敵人,我都會保護織原小姐。就算全世界都是我們的敵人,只有我永遠都會是織原小姐的同伴。我心中一直抱著這種帥氣又有些自我陶醉的覺悟——可是。

  試著重新思考後——存在於我周遭的,並非全是敵人。

  「該怎麼說才好……雖然我不太會描述,總之,織原小姐珍惜著我所重視的東西……這讓我真的很高興。」

  彼此除了戀人之外,都有其他重要的人。

  除了戀人以外,還有『其他重視的東西』存在。

  正因為是自己重視的『某種東西』——便忍不住會希望,自己最重視的戀人也能夠予以理解。

  這或許可以說是自私。

  正是把自己的價值觀塞給別人的行為也說不定。

  可是,即使如此——正因為這樣。

  若是對方能夠瞭解自己,就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快樂的事了。

  「我、我根本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啦。真是的,老實說今天一整天,大家願意讓我一起參與,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織原小姐露出害羞的模樣擺擺手,然後——

  「不過……原來如此。所謂的『交往』,或許就是這樣也說不定呢。」

  她接著說,語調變得有些沉靜。

  「小雪之前也提過喔。她說『結婚是將兩個家庭連結在一起』,除了彼此交往順利,與對方的家庭打好關係也一樣重要。」

  「…………」

  「因為我們不像亞當與夏娃,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自己談戀愛嘛。除了戀人以外,我們彼此都擁有其他重要的人——朋友與家人。就算戀人再怎麼重要,若是忽略了戀人以外的存在……我也覺得不太對。」

  「雖然那種像私奔一樣的戀愛或許也很帥氣……不過要說最好的,感覺還是面面倶到的狀態吧。」

  「嗯,沒錯。整體的、我想想……如果整體的感覺都很好,想必就是最棒的吧。」

  雖然我們的敘述能力都有點微妙,但應該已經理解彼此想說的話了。

  正因為是自己所重視的世界,若是自己重視的人也願意一同珍惜,自然會高興。

  這是極為理所當然的感受——

  「吶,桃田同學。」

  「怎麼了?」

  「希望我們今後也能像這樣,一點一滴地繼續接觸彼此的世界就好了。」

  織原小姐說道。

  「是啊。」

  我對她那崇高的嗓音,用力地點頭回道。

  雖然現在我們還是——一對秘密戀人。

  雖然對織原小姐來說,我還只是個她無法抬頭挺胸地對父母朋友介紹的那種——不像樣的戀人。

  但我總有一天一定——總有一天絕對要——

  成為織原小姐可以抬頭挺胸自豪的那種——出色的男朋友。

  成為能夠在她珍視的世界中,保護她所珍視的人們——那種出色的男朋友。

  「啊。」

  輕輕地,仙女棒的火光熄滅了。

  兩人的時間點一模一樣。

  「啊……熄滅了。總覺得仙女棒啊,在燒完的時候好空虛呢。讓人有種夏天也跟著一起結束的感覺。」

  我也對這個想法感同身受。不過——

  「妳在說什麼啊,夏天才正要開始呢。」

  我說道,接著拿出新的仙女棒並且點燃。

  「今後多找一些有趣的事情來做吧。畢竟我們的夏天才剛開始沒多久嘛!,」

  「嗯!說得也是!」

  織原小姐用力點點頭,然而接下來,表情卻蒙上了一層陰影。她的雙肩背負著強烈的負面能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回去還有工作就是了。畢竟我跟高中生不同,不可能放整個月的暑假。」

  「…………」

  「要說的話……我剛剛收到工作的Mail,明天下午我得去公司。他們說突然出了問題,一定要有我在才行。吶……明天我們可以稍微早點回去嗎?」

  「……啊。好的。」

  面對那張憂鬱至極的面容,我想不到該說什麼才好。

  無論再怎麼去瞭解對方的世界,只有這份憂鬱,是身為高中生的我還無法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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