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處刑人
第一章 處刑人
在長期棄置而凋零的教會禮拜堂中,架起了一個新得很不自然的祭壇。
這並不是這間教會原本就有的東西。而是在進行這次任務的時候,瑪瑙搭建起來的速成祭壇。祭壇是一種利用通達萬物的【力】,經由地脈與遠距離的對象進行如同面對面之對話的特殊導器,也是只有侍奉主的第一身分才被允許使用的物品。
在通訊用導器的祭壇台座上,導力光投影出一名老婦人的身影。
『這樣啊⋯⋯召喚出來的異世界人是兩個人啊。』
「是的,歐威爾大主教。從我殺死的異世界人口中,確認到另一個人的存在。」
正在聽取瑪瑙報告的是外觀看起來將近八十歲,相貌和藹的老婆婆。她的頭髮已經全部變白,手上還握著用來支撐痀僂身體的手杖。可是聲音很洪亮,身體似乎還很健康。
她是人在遠方的古都加爾姆的大主教歐威爾。掌管著這個國家所有的教區,在第一身分中也是重要人物。
『召喚進行得相當謹慎呢。妳也很辛苦呢,瑪瑙。』
「不會,這是我的職責。」
狩獵異端的處刑人雖然屬於非正式,但仍直接受聖地管轄。儘管是被委任了一國教區的大主教,本來也沒有義務要向其報告任務的經過。
可是瑪瑙在這個國家進行活動時,受到歐威爾很多方面的照顧。就連現在身處的教會,都是在她的提供下才能使用。既然受到照顧,不主動報告就不合情理,因此少女經常聯絡大主教。
「一旦確認另一個人的位置,我就會嘗試侵入王城。」
『我明白了。如果在這些事情結束之後,妳還願意聯絡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瑪瑙。』
可能是估算報告大致上結束了,歐威爾的目光突然變得溫和。
『任務結束的話,妳不用急著離開也沒關係喔。對妳來說,這個國家是久違的故鄉吧?』
「的確⋯⋯是如此。」
轉移到意外的話題上,讓瑪瑙眨了眨眼。為什麼大主教這樣的人物會知道自己的來歷呢?少女尋找著心中疑問的解答,想到一個可能。
「歐威爾大主教,您該不會還記得那個時候的事吧?」
『那是當然的吧?雖然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但是那個城市的事還有倖存下來的妳,我都不可能忘記的。因為那起事件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歐威爾在這個國家的第一身分中是名副其實的上流人物。與以處刑人的身分活到現在的瑪瑙不同,她以聖職者的身分在聚光燈下活動,拯救了很多人。
十年前在這個國家發生的人災中,她也充分發揮了她的手腕。
那是讓一整個城市消失不見的事件,也是瑪瑙成為處刑人的契機。當故鄉的城市消失的時候,年幼的瑪瑙與歐威爾有過一面之緣。
話雖如此,當時兩人的相遇幾乎跟擦身而過沒什麼不同。如果是記得當時的事件還可以理解,但瑪瑙沒想到對方竟然還記得只不過是倖存者之一的自己。
『所以說,瑪瑙,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妳好好地聊一下。』
「這是我的榮幸。有機會的話,我也很願意。⋯⋯那麼我先告辭了,歐威爾大主教。」
少女恭敬地低下頭,結束對大主教的報告。
稍微有點緊張的瑪瑙,呼地吐出一口氣,放鬆緊繃的肩膀。
「故鄉⋯⋯嗎。」
受到對話的觸發,少女久違地試著在自己的心中尋找是不是能想起什麼,可是就連些許鄉愁都沒能找到。
瑪瑙的確是在這個國家出生的。可是瑪瑙出生的城市,現在已經消失了。因為異世界人的失控,被塗成一片空白。
不論是從這個世界的地圖上,或是從瑪瑙的心中。那起事件就是這樣的人災。
「⋯⋯沒有真實感呢。」
不可能會有的,因為那就是自己。放棄思考的瑪瑙切換意識。
該做的事還沒有做完。眼神變得銳利的瑪瑙從空了一個大洞的破壞痕跡中離開教會。
教會四周被圍牆包圍,遮蔽了來自城市的視線。在教會荒廢的庭院中停下腳步,瑪瑙忽然發出警告。
「出來吧。我知道你們在跟蹤我喔。」
大概是因為受到指責,覺得再躲藏下去也沒有用,幾個男人從陰暗處現身。
人數是四名,都是強壯的男性。他們的腰間掛著長劍。
從男子們身上危險的氣息察覺到他們的真實身分,瑪瑙的嘴角因不快而扭曲。
「偷偷摸摸地跟蹤年輕女孩子實在很討人厭欸,第二身分的各位?」
「妳這個第一身分的處刑人沒資格說話。」
那是不打算進行對話的回答。被說中來歷的瑪瑙一言不發地挑起一側的眉毛。
在這個世界上,人類的身分被區分成三大類。
第三身分的平民。佔人類九成以上的大多數,支撐所有人的日常生活。
第二身分的王公貴族。統治第三身分,掌管多數的行政工作。
然後是第一身分的聖職者。
瑪瑙被看穿是第一身分還不要緊,因為看服裝就可以得知。
可是被說中是處刑人這點就不能無視了。
「講出這種話的你們,我猜是第二身分中的騎士階級吧。」
瑪瑙與男子們都沒有隨便開口承認自己的立場。
可是被允許在城市裡佩劍的人,即使在第二身分中,也僅有騎士階級。當然,這個世界上也有非法持有武器的罪犯,但從劍柄上紋章的刻工來看是不會錯的。
「你們就是召喚了異世界人的主謀派來的走狗吧。」
「事已至此,我們並不打算跟妳起衝突。」
相對於態度惡劣的瑪瑙,騎士們顯得相當平淡。
「我們的目的已經被妳殺死了。快點從這個國家消失吧。像妳這樣的傢伙停留在國內,這件事本身就令人不愉快。」
「很遺憾,我還不能回去。」
瑪瑙不客氣地回絕了騎士們的勸告。
「我有另一件工作還沒完成呢。」
騎士們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變化。
從剛才的少年獲得的情報所構築而成的推測,在此時轉為確信。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本來還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把其中一個異世界人趕出來,不過你們沒有我想像中的笨嘛。簡單地說,你們從一開始就不認為異世界人召喚的儀式可以瞞過教會吧。」
「⋯⋯」
騎士們臉上的表情在瑪瑙的指謫下消失,不過已經太遲了。
異世界人召喚在眾多魔導中也是大儀式。要將天脈與地脈兩股靈脈結合起來,發動被稱為星之血脈的偉大之【力】。為了確保人類的生存圈,靈脈隨時都在教會的監視下,要從中瞞過大儀式所造成的紊亂是不可能的。
「從一開始,你們就預定要捨棄兩人之中的一人吧。剛才的少年只是你們用來滿足處刑人的誘餌。⋯⋯只是為了被我殺死才召喚出來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歐威爾在與瑪瑙通話時將之評為「很謹慎的召喚」,也是因為看穿了這個計畫才會那麼說。他們應該是打算讓處刑人殺死一個異世界人,使其誤認為任務已經達成吧。剛才的歸還勸告也是為了保險起見。
但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是讓被當成誘餌趕出來的異世界少年目擊到了另一個異世界人。
「你們真的做了件很無聊的事呢。」
面對瑪瑙銳利的眼神,某個騎士咂了咂嘴。
「都殺了一個人,滿足地回去不就好了⋯⋯」
知道無法搪塞過去,騎士恨恨地埋怨著。
第二身分反抗第一身分是常有的事。在立場上,由於第一身分也肩負著監視第二身分的責任,因此兩者之間有很深的鴻溝。
「即使如此,還是讓人難以理解呢。這次的事,你們應該無法逃過教會的追究吧?」
瑪瑙慢慢將對方帶進自己的對話節奏中,把疑問說了出口。
以「能夠脫罪」這點而言,這次的謀劃不夠完全。
就算能夠躲過處刑人的刀刃,曾經召喚過異世界人的事實已經被教會知道了。這個國家的第二身分應該會因為進行召喚這件事,受到第一身分的正式制裁吧。
演變成遵循正式手續所進行的審判,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侍奉主,影響力遍及整個大陸的教會,其作為第一身分的權勢凌駕於一國的第二身分。要想永遠逃過教會的追究是不可能的。
騎士們說出了答案。
「陛下已經做好覺悟了。犧牲掉一個異世界人,把另一個人藏起來,不讓處刑人發現。或許陛下會被妳們這些第一身分處刑——但是我們可以得到力量來破壞第一身分,也就是妳們崇拜的主所實行的專制支配⋯⋯!」
「了不起的覺悟。第二身分每次都沒辦法將自我犧牲的精神用在正確的地方,實在令人遺憾。」
對話差不多該結束了。騎士怒目而視,拔出腰間的劍。
在被瑪瑙知道召喚來的異世界人有兩人的時候,他們的計畫就破滅了。如果還是想要達到目的,騎士們能夠採取的行動就只有一個。
「既然被知道了,就不能放妳逃走。在這裡讓我們解決掉吧,第一身分的獵犬!」
「⋯⋯輕鬆的感覺真是不錯。」
一瞬間,瑪瑙的視線望向躺在教會內的少年的遺體。
為了用來引出瑪瑙,並藉此掩飾被召喚的另一個異世界人的可憐少年。因為無聊的計謀,被當成祭品、被自己這樣的壞人殺死的少年。
瑪瑙冷酷地朝眼前的一行人看了一眼。
「處理腐敗的第二身分,完全不會感到心痛。」
「那是我們的台詞。傲慢的第一身分刺客!」
男子咆哮著攻擊過來。對手共四人。一個人朝瑪瑙撲過來,剩下三個則試圖將少女圍住。
雖然瑪瑙在數量上有著壓倒性的不利,但少女臉上沒有焦躁的表情。她維持著精神的平靜,用左手抱著教典,右手拿起短劍,從自己的靈魂中引出【力】。
瑪瑙的全身圍繞著淡淡的導力光。
引出導力使其流遍周身,藉此提升能力的少女,不畏長劍的攻擊範圍,踏進對手的懷中。但騎士們也不可能傻傻站著不動,其中一人將長劍打橫一掃,想把少女逼退。
瑪瑙用單手握著短劍將攻擊彈開。
「咕嗚⋯⋯!?」
一點也不像短劍,而且還是少女施展出來的沉重攻擊,讓騎士發出痛苦的呻吟。
充斥著整個世界的偉大之【力】是從相當於靈脈源泉的概念湧出,流淌至星球的各個角落,寄宿在萬物的根源。也被稱為「導力」的這股【力】也存在於人類的靈魂中,藉由以強韌的精神力來操作的方式展現出萬能的可變性。
瑪瑙以導力補足較弱的臂力、體重,與比自己大上兩號的男人們戰得難分難解。
「這個、小鬼⋯⋯!?」
騎士們也不服輸地以導力強化身體,但即使如此還是無法追上。
騎士們的肉體基礎性能遠遠勝過身為少女的瑪瑙。可是藉由驅使著圓滑得令人瞠目結舌的導力強化,讓瑪瑙能夠與健壯的騎士們在近身戰互爭高下。
少女的戰鬥方式與騎士們有著明顯的不同。重視攻擊次數,利用步法巧妙地進行牽制並控制距離。這是孤身一人與多人戰鬥,以存活下來為前提的戰鬥方法。
瑪瑙沒有停下腳步,持續不斷地化解對手的攻擊。
利用牽制,不讓對手抓住自己的死角,用一把短劍抵禦著四人的長劍。強烈的殺氣與無情的攻擊讓人覺得一旦大意就會在瞬間被砍下頭顱。如此老練的身手讓人無法想像是出自身心都如此年輕的少女。
在短暫的攻防中,雙方都發現了。
一對四的近身戰對騎士們稍微有利。但騎士們也很明白。
眼前的少女的可怕之處不只是在近身戰鬥。少女還沒有展現出第一身分之所以是第一身分的理由讓他們見識。
為了在對手亮出底牌之前壓倒對手,兩名騎士從前衛退下,埋沒在自己的意識中。
以經過錘鍊的精神,從自己的靈魂引出構成萬物的【力】。
經由精神統一,從靈魂汲取被稱為導力的【力】,並傳導至騎士手中的長劍。導力灌入藉由素材學嚴格挑選的劍上,並依照根據紋章學刻下的印,展開魔導現象。
『導力:連接——劍‧紋章——發動【炎刃】』
火炎顯現了。
這就是藉由導力行使的魔導。導力的真髓不是強化身體來輔助體術。而是在顯現被稱為「魔導」的擬似奇蹟時才能發揮其真正的價值。
構築世界、架構萬物根源的【力】,依據被刻劃之紋章的法則,變化成火炎朝瑪瑙射出。
「⋯⋯真傻。」
為了不被自己人施展的火炎波及而拉開距離的騎士們,讓瑪瑙覺得有點可憐。無法在雖然只佔了些許優勢的近身戰中將自己打倒時,他們就已經失去可能是唯一的勝機了。
瑪瑙用左手抱著的教典,因導力光發出閃耀的光芒。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群的牆壁不會崩塌】』
從瑪瑙的靈魂引出的導力經由教典進行魔導構築、事件展開後,以現象的形式發動。
顯現出來的是散放出彷彿在歌頌無法玷汙之純潔般純白光芒的牆壁。微微晃動的光壁阻擋了騎士們耗費兩人之力施展的烈焰。
「怎——!?」
壓倒性的魔導構築速度、所展開之事件的精緻度及【力】的質量讓騎士們啞口無言。
第一身分的神官們無一不是魔導的使用者。她們持有的教典是高度的魔導書,記載在上面的魔導不但強大且涵蓋多方面。騎士們猜測瑪瑙應該也不例外而一直戒備著。
可是,剛才的魔導展開已經超出騎士們的常識範圍。
「這、這怎麼可能。剛才那個,是什麼啊!?」
「太快了⋯⋯!那個不是靠紋章發動,而是使用教典行使的魔導欸!?」
從靈魂引出【力】,構築、展開魔導需要高度的精神統一。如果是在戰鬥中行使魔導的話,常用的方法是像騎士剛才做的一樣,分成前衛與後衛。
更進一步來說,要從教典發動魔導的難度,比從紋章發動還要高好幾階。
教典是將紋章轉換成文字,以數千、數萬字排列組合而成的高度導器。將引發單一事件的紋章,以涵蓋數百頁之數萬字的規模拼湊而成。為了發動教典,必須正確無比地對目標的語句注入導力,並精心地將【力】編織、構築到事件展開為止。
少女連教典都沒有翻開,而且還是在使用導力強化全身的狀態下實現了纖細的魔導發動。就算處刑人是從第一身分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如此的導力操作技術也太極端了。
見識到超乎尋常的力量,其中一名騎士聯想到某個推測。
「紋章短劍加上構築速度異常的魔導行使⋯⋯妳是那個有名的『陽炎』嗎!?」
「怎麼可能!那個惡鬼四處橫行已經是十年前的事,這傢伙太年輕了!」
「是啊。那個人在很久以前就成為導師了。」
面對動搖不安的騎士,瑪瑙靜靜地報上自己的名號。
「我是那個人創造的藝術品——『陽炎的繼承人』。」
原本沒有必要暴露真實身分的瑪瑙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很單純。
在對手產生動搖,揣測瑪瑙身分的時候,必殺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為了從靈魂引出【力】而被瑪瑙埋沒在自己內側的意識,將焦點對準了騎士們。
『導力:連接——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貫注到瑪瑙手上教典的【力】將魔導展開。
「往前——!」
察覺攻性魔導發動的男子大聲發出指示,可是已經太遲了。
瑪瑙灌入導力,藉由教典構築而成的是【力】之鐘。懸掛在高聳的鐘樓上,用報時的聲音將教會的神聖傳達給民眾的象徵顯現在騎士們的頭頂上。
壯麗的【力】之鐘左右搖擺起來。
宛若空間彎曲般的【力】之音支配了附近的區域。正下方完全暴露在攻擊中的騎士們,身體從內部被破壞。唯一逃過悽慘死狀的,只有在那瞬間往前邁進的騎士隊長而已。相信魔導行使人的瑪瑙身邊才是安全地帶而前進的他所做出的判斷是正確的,同時也是錯誤的。
拿著短劍擺出戰鬥姿勢的瑪瑙,迎擊只想著逃跑而向前猛衝的騎士。
「咕──嗚、噢噢噢噢噢噢!」
「呼!」
氣勢十足。但是,連滾帶爬地向前衝的騎士實在做不出什麼像樣的戰鬥動作。
輕輕吐出一口氣的瑪瑙將對手力道不足的劍彈開,進入其懷中。用手中的短劍連續刺穿肺部與腎臟,扭轉刀身後將對手推開。
「啊、噗嗚。」
搖晃著向後退的騎士失去支撐身體的力量而倒下。
血沫從嘴角流出。像是空氣從破掉的袋子中漏出的呼吸聲,讓騎士明確地浮現死亡的預感。
明白自己將死的騎士,以怨恨的眼神望向瑪瑙。
「妳們、這些、傢伙⋯⋯既然有、如此的、力量、為何、要侍奉⋯⋯」
「⋯⋯對主的汙辱,我就當作沒聽見吧。」
瑪瑙將教典夾在腋下,把右手的短劍朝向下方。尖端瞄準的是瀕死騎士的心臟。
為了讓他從痛苦中解脫,將短劍往下刺。
「啊——」
不知道是想留下遺言給主君還是給家族,又或者是想留下對教會的怨言呢。
結果騎士什麼話也沒說出口,生命就從其體內凋零了。
「雖然我是壞人,但我不會說你沒有錯。」
留下完整遺體的只有他一人。瑪瑙輕撫他的眼瞼,讓他閉上眼睛。
「你們召喚過來的,是我這種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怪物⋯⋯也是我這種人所遠遠無法與其相比,極為普通的孩子啊。」
波及生活在和平中的人,參與利用那些人的計謀,就是導致他們死亡的罪狀。
「唯一值得同情的部分,只有給予懲罰的人是像我這樣的壞人而已。」
眼神有點寂寞的瑪瑙喃喃自語,並為他們的死禱告。
將來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懲罰會是什麼樣的形式呢?
想像著這些的同時,瑪瑙獻上祈禱,安撫被自己殺死的死者靈魂。
結束安魂儀式的瑪瑙,緩緩睜開眼睛。
在依然鮮明地殘留著戰鬥餘韻的教會中,啪啪啪地響起清脆的拍手聲。
「真~不愧是我最敬愛最親愛的心愛前輩呢~。區區第二身分的騎士,根本不費吹灰之力。連一根手指都不讓對手碰到的華麗走位,真讓人大開眼界~。」
傳進瑪瑙耳中的是甜膩、像是要讓人融化般的少女的聲音。
講話時把尾音拉長,顯得甜膩的獨特腔調。轉頭一看,身後有一名身材嬌小的美少女,穿著與瑪瑙不同顏色的白色神官服。
柔軟帶捲的櫻花色頭髮在兩側綁了馬尾,飄搖地晃動著。包覆到手肘的白手套還沒什麼問題,可是被改造成輕飄飄短裙褲的神官服,其下襬不到膝蓋的長度完全不該出現在聖職者身上。
跟外表成熟的瑪瑙不同,笑容甜美的少女有著類似小惡魔的可愛之處。
她露出開朗到有點做作的笑容走到瑪瑙身邊,很開心地這麼說。
「前輩的第一僕人桃子登場~。」
「不要用僕人這個詞。」
因莫名奇妙的自認立場而嘆氣的同時,瑪瑙與自稱桃子的少女四目相對。
雖然只比瑪瑙小兩歲,但體格卻小了一圈,讓她顯得更加可愛。從超短的下襬露出的雙腳穿著褲襪,大腿上的標誌看起來像愛心,又像可愛的尾巴,不論怎麼看都很有自我風格的打扮讓瑪瑙不禁苦笑起來。
桃子跟瑪瑙一樣是第一身分,擔任處刑人瑪瑙的輔佐。桃子身上的白色神官服,正顯示著兩人不同的立場。
「妳來得正好,桃子。關於任務,我有點事情想問——」
「比起那種事情~」
「我說妳啊。」
以不讓對手產生警戒心的步調迅速靠近的桃子,完全無視瑪瑙的質問內容。她若無其事地拉起瑪瑙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哈~啊啊啊,總算跟前輩會合了啊~!終~~於可以補充前輩成分了~!」
看著嘴角上揚的桃子兩手緊緊握住自己的手用臉頰磨擦的模樣,瑪瑙無力地垂下肩膀。
「那個,桃子⋯⋯。所以我說有事情想問——」
「啊,前輩前輩~先聽桃子說嘛~就算是任務,桃子要跟前輩分開會很痛苦的~。現在也是兩天沒有見面了喔~?明明一天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都不想跟前輩分開的說,明明想要增加更多更~多跟前輩在一起的時間~。吶──,前輩──桃子在跟前輩分開行動的時候,一~~直都難過得身體好像裂成兩半——好痛!」
「好好好。我知道了,妳先放開我。」
「嗚~好啦~。」
對言行舉止奔放不羈的後輩,輕輕施以彈額頭之刑。桃子不滿地噘著嘴,依依不捨地放開瑪瑙的手。
「還有我從以前就告訴過妳,不要自稱是我的僕人。妳可是輔佐官啊。⋯⋯要是造成其他神官奇怪的誤會怎麼辦。」
「桃子與前輩之間的聯繫,才不是輔佐官這種工作上的關係~桃子其實是前輩的愛情僕人~!桃子是為了愛才跟隨在前輩身邊的~!為了讓這件事變成公開的事實,桃子是這麼對所有人宣傳的~!!」
「不要隨便捏造事實⋯⋯」
張開雙手熱情演說的桃子提出的主張,讓瑪瑙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負責援護瑪瑙執行任務的她與瑪瑙從小就互相認識。由於兩人待在同一個訓練設施,因此也的確不單純是工作上的前後輩關係。
話雖如此,但在兩人當初相遇的時候,硬要說的話應該是被討厭了才對;可是不知不覺間被單方面親近,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話說回來~剛才也是一場讓前輩魅力大爆發的戰鬥呢~!」
似乎從頭到尾觀賞了剛才那場戰鬥的桃子,將雙手貼在臉頰上,扭動著嬌小的身體。
「將只靠蠻力的騎士們制伏的短劍技巧,還有運用流暢的導力操作進行教典的魔導展開⋯⋯。哈啊,讓桃子看得心頭小鹿亂撞、不能自已~。真不愧是成為最年輕處刑人的前輩~!好愛妳~!」
「那些騎士除了在這裡被收拾掉的四個人以外,應該還有負責傳令的人才對。有抓到嗎?」
「直接無視桃子的愛,這份冷酷也很Love呢~!」
要是繼續應付她那過剩的讚賞與自我展現的話,根本沒辦法談正事。就算完全無視她的反應提出問題,也不見桃子的熱情有被澆熄的跡象。
「再不把那開玩笑的態度收起來,我要生氣了喔。快點回答我的問題。」
在知道瑪瑙是處刑人的時間點,騎士們應該就會試著把情報傳達給上層。在戰鬥前配合瑪瑙進行對話,應該也有為此爭取時間的意義吧。一定有人帶著情報前往王城才對。
「是~的。當然沒有任何的疏忽喔──」
切換了態度的桃子,這次老實地回答了問題。因為兩人相處的時間很長,所以很清楚開玩笑的底線在哪裡。
「那些跟蹤狂騎士中的某個人,在前輩進入這間教會的時候充當聯絡人離開~,不過被桃子確實地處理掉了~。所以前輩的真實身分洩漏的可能性為零~。」
「很好。」
儘管原本就很信任桃子,但執行相同任務的她所給出的答案相當令人滿意。
雖然態度上有些地方不可取,不過桃子是個優秀的輔佐官。應該不會有疏漏吧。
隸屬於騎士階級的人,在第二身分中也是經過訓練的戰鬥特化人才。主要被分配到城市裡的治安機關,是具有規範的戰鬥集團。這些人並不是國王的私兵。
因此,能夠受到這個國家第二身分的國王信賴而得知事情的原委,且在不被教會察覺的情況下調動的騎士應該不會太多。
「這邊的詳細動向應該可以暫時隱瞞過去。只是既然殺了騎士階級,認定我們有所動作這點已經曝光了比較好。在今天之內就要準備好潛入王城的計畫喔。」
「放心交給桃子吧~。參照這幾天王城內的人員流動變化與平面圖,已經推測出異世界人的所在位置了~」
「不愧是桃子,很了不起喔。」
「呼嘿嘿~」
儘管嘴巴上說了很多無關緊要的事,但該做的事都有超出期待的完成度。摸摸桃子的頭給予鼓勵,她馬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把頭靠了過來。
「那麼,把屍體處理掉之後再來討論吧。」
「好~。」
桃子一邊對瑪瑙的手從頭上移開感到不捨,一邊開始收拾四處散落的屍體。
「可是~,跟那個異世界人在一起時的前輩也是世界第一可愛~。那個,有一半是原本的樣子吧~。感覺像是休假時的前輩呢~。」
「妳從那個時候就在看了啊⋯⋯。話說,我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廢。」
桃子的稱讚讓瑪瑙露出苦笑。
雖然在執行任務時和在其他時候會稍微切換性格,但平常的瑪瑙也不會直腸子到那種地步。為了讓異世界的少年放下戒心,才會設定成過份開朗的性格。
「要做到不會讓對方起疑的演技,訣竅在於要坦率且友善地讓對方看到自己的感情,當然多少會展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啊。像是絕食一個月只吃鹽巴時的心情之類的。」
「啊──在那些莫名其妙的修行中特別莫名其妙的那個啊~⋯⋯」
「沒錯。就是那個讓人覺得根本是導師個人興趣的訓練啊⋯⋯」
在同一個修道院長大的兩人,不愁找不到可以體會彼此辛苦的共通話題。
「可是桃子覺得前輩沒有必要把Cute的真實一面展現給禁忌的對象喔~」
「嗯?為什麼?」
「⋯⋯沒什麼~。啊,趁這個難得的機會,桃子也不隱瞞地坦白告訴前輩~。桃子比任何人都還要愛著前輩~!」
「咦?桃子的自我展現,原來是為了讓我鬆懈的演技嗎。」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是純度百分之百的純愛~!」
用不會傳到外牆另一側的聲音嬉鬧著的兩人,在結束屍體的處理後回到教會。
氣氛看似祥和,但沒有破綻。
為了殺害下一個異世界人,為了進行萬全的準備,兩人開始討論。
在教會的某個房間內,瑪瑙與桃子進行了非常認真的討論。
以桃子的事前調查為基礎,設定侵入路線,模擬意料之外的狀況。在不多的時間內,以優秀後輩的情報為基礎訂立縝密計畫並完成執行準備的瑪瑙,就結果來說陷入了必須穿上女傭服的困境。
「呼嘿嘿~前輩。穿起來非常合適喔~」
「謝謝妳的誇獎⋯⋯」
相對於滿面笑容的桃子,換上做工可愛的女傭服的瑪瑙心情很複雜。
接下來瑪瑙要前往的地方是王城。由於在侵入時就這麼穿著神官服太顯眼,因此身上穿著桃子事先準備好的潛入用女傭服。
在測試服裝可動範圍的同時,長裙的裙襬飛揚起來。
「這個做得非常不錯呢⋯⋯。」
「嘿嘿嘿~這是桃子為了前輩,殷勤誠懇地貫注了滿滿的愛情所製作出來的特製女傭服~」
高級布料的剪裁非常整齊美觀,縫合布料的技術也完全不輸專業的品質。連襯裡的每個針腳都沒有任何妥協。講究過頭了,反而讓人覺得恐怖。
令人驚訝的是,目前瑪瑙身上穿的女傭服是桃子親手縫製的。縫合的位置似乎也經過精確的計算,不會妨礙到動作,穿起來的舒適感搞不好比普通的神官服還要高。
「謝謝妳特地製作這套衣服。要是可以用導力迷彩來掩蓋服裝,就不需要麻煩妳花時間來準備真正的衣服了。」
導力迷彩是利用導力光的一種技術。
如果是技術熟練的人,可以讓導力強化時纏繞在身體周圍的導力光改變發光色。雖然單色的變化沒有什麼意義,但如果徹底通曉了導力光的任意變化,就能靠著纏繞在身上的光讓視覺情報產生錯覺,甚至可以做到融入四周的風景,或者偽裝成其他人等等。
如果是在靜止狀態,瑪瑙也可以映照出其他人的全身像。可是一旦動起來,難度就會成等比級數上升。因此要變裝的話,還是需要準備衣服才行。
說到桃子本人,雖然被瑪瑙交付準備變裝服的工作,卻沒有表現出感到辛苦的樣子。反而在穿著女傭服的前輩面前顯得非常開心。
「沒有關係喔~,不用在意。能製作前輩的衣服讓桃子感到很開心喔~!」
「話說其實也不用自己製作,只要流用現成商品就可以了⋯⋯這個,是不是有點過份講究了?」
雖然的確是女傭服,但奢侈地使用大量的裙子布料做出褶邊,裙襬的部分以波浪花邊裝飾。以工作來說是相當可愛而奢華的造型。
雖然站在委託工作的立場很難抱怨什麼,不過瑪瑙完全無法理解在確實做好潛入王城準備工作的同時,為什麼還能擠出時間來製作如此高水準的衣服。
面對瑪瑙的疑問,桃子果斷地如此回答。
「為了時髦。」
「有必要嗎?潛入任務的服裝不需要追求什麼時髦吧。」
「當然有必要~!前輩穿的衣物全部都必須追求時髦~!!」
明明不是自己要穿的,卻緊握拳頭講得慷慨激昂。桃子的全身散發出一種與熱情且冥頑的信徒很類似,絕對不退讓的堅強意志。
雖然心中想著該拿這個後輩怎麼辦,但是在這裡不應該討論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吧。瑪瑙很快就放棄說服桃子,轉移到其他的話題上。
「呃,不會影響到任務的話就無所謂。還有,這次就算了,不過桃子要不要也把導力迷彩學起來?因為是導力強化的應用,所以不需要發動媒介,很方便的喔。」
「請不要說得那麼簡單啊~。能夠將那個技術熟練到可以運用在實戰中的,只有前輩而已喔~?」
「是嗎?我覺得只要花時間的話,桃子也能學會的說。妳很有才能喔。」
「桃子做不到~。說起來在開發者是導師的階段,就知道是很奇怪的技術了~。」
瑪瑙一邊閒聊,一邊來回看著自己的身體,抓起裙角。圍裙裡非常貼心地準備了用來放教典的內袋。
在發動魔導時必須要有媒介。能夠成為多種魔導之發動媒介的教典是很值得依靠的武器,但打扮成女傭拿著教典走動會招致懷疑。儘管裝備在大腿上的短劍也刻有可以發動簡單魔導的紋章,可是因為素材學的問題,只能行使兩種魔導。因此才要把教典偷偷帶在身上。
「考慮得真周到呢。這樣的話的確讓人無從挑——嗯?」
『導力:連接——教典‧第一章第一節——發動【應將映照在這雙眼中的奇蹟留存下來,謄寫於書中】』
當瑪瑙將教典放在內側的口袋中確認是否會影響行動的平衡時,在她的視野角落閃現些微的導力光。
只有短暫的一瞬間,速度快到通常會讓人覺得是錯覺。在【力】的構築速度、發動氣息的隱密性方面都有很高水準的魔導行使。
可是卻瞞不過瑪瑙的眼睛。她從微微漏出的導力行使氣息察覺到魔導的發生源,用陰濕的眼神瞪著桃子。
「⋯⋯桃子。老實回答我。」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前輩。」
「呵呵,我說妳啊。」
從質問的語氣忽然轉變態度的瑪瑙,眼光變得柔和,露出溫柔的微笑。受到瑪瑙的笑容影響,桃子的表情也緩和下來。
抓準用質問的緩急所創造出來的空隙,瑪瑙尖銳地問道。
「妳把我剛才的模樣記錄在教典裡了吧。」
「您是指什麼事呢~?」
桃子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臉上掛著看不出絲毫內疚的可愛笑容裝著傻。
應該說不愧是擔任處刑人輔佐官的人才嗎,桃子的笑容找不出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如果是她的話,就算是需要高超演技的任務,應該也可以順利完成吧。
質問失敗了。不過,情況證據已經足夠。
嫌疑犯桃子與追查者瑪瑙。兩人都維持著笑容,陷入瞬間的沉默。
在下個瞬間,兩人的身體散發出導力光。
藉由從靈魂引出的【力】強化身體能力的兩人之間,爆發了常人的動態勢力難以跟上的爭奪戰。
「快點把第一章第一節那頁撕下來交給我!妳的偷拍癖真的是⋯⋯!」
「桃子做不到~。撕掉教典這種事,對信仰虔誠的桃子來說實在是做不到~。」
「要找藉口也找像樣一點的啊!妳在完成訓練時的信仰值是最低的,這件事我可是知道的喔!」
「的確,主的話語對桃子來說是無關緊要,可是桃子的教典記錄了前輩的模樣,已經變成聖典了喔~?桃子對前輩的信仰心與愛是MAX喔~。撕破聖典這種事情怎麼可以讓它發生~!」
「不要跟我講那些歪理!!」
雖然瑪瑙的動作比較俐落,但桃子有場地優勢。離教會裡被打穿的大洞比較近的桃子專注著逃跑,第一時間來到了外頭。好不容易才從想要搶奪教典的瑪瑙手中逃出來。
「呼~,暫時可以安心了~。」
一個箭步穿過庭院,像貓一樣柔軟地降落在圍牆上的桃子打開自己的教典。
藉由高等魔導書的教典所擁有的功能,導力光結合成全身像。映照出來的是剛才讓圍裙飛揚起來的迷你版瑪瑙。
「呼嘿嘿~,桃子拍得真好啊~。前輩平常那件大膽開高衩的神官服雖然也很棒~,不過新鮮度也很重要呢~。收藏又增加了啊~!」
「⋯⋯」
看著笑瞇瞇地揚起嘴角的桃子,瑪瑙臉上的表情終於消失了。
『導力:連接——』
「啊、啊哈哈~。那麼前輩~,等任務成功後再見面吧~。再見!」
看到瑪瑙一言不發地將導力灌入教典的模樣,才終於明白大事不妙了吧。想笑著蒙混過去的桃子,把話說完就馬上逃走了。
跑得不見蹤影的後輩讓瑪瑙氣得咬牙切齒。
「那個孩子明明就很優秀⋯⋯!為什麼那個孩子就是⋯⋯哈啊。」
瑪瑙重重嘆了口氣,回想著桃子的言行。
桃子的言行舉止本身的確跟平常沒有太大的差別。跟平時一樣,過剩到極點的自我展現與身體接觸。
只不過,平常就算會開玩笑,也多少會收斂一點。
桃子會像那樣挑戰底線惹瑪瑙生氣,是因為在令人不愉快的任務之後。
瑪瑙在不久前獨自一人殺死了沒有犯過任何罪,只因為被指定為禁忌的少年。
「讓她擔心了啊⋯⋯」
實際上,因為桃子的關係,讓陰暗的心情變淡許多。
成為處刑人之後,會帶著好意接近自己的人到底有多少人呢?明明自己不是能夠接受他人好意的人,桃子卻理所當然地對自己露出笑容,與自己接觸。
毫不猶豫地率先將臉頰貼往瑪瑙被血沾染的手的人,就是桃子。
瑪瑙一邊用手指撥弄著自己的馬尾,一邊深刻感受著桃子的難能可貴之處;可是想起桃子剛才的所作所為,讓她半瞇著眼。
「不對,這跟那是兩回事吧。感覺有一半還是跟平常一樣呢。」
感謝的心情一下子就變成對難纏後輩的抱怨。可見平時的行為有多重要。
「總之,在這次的任務結束之後,必須檢查桃子的教典錄才行,嗯。」
瑪瑙一邊發著牢騷,一邊脫下女傭服的圍裙,變成黑色連身裙的打扮。
後輩為自己營造的輕鬆氣氛,可以放鬆的時間結束了。
從正門離開教會。瞇起眼睛望向已經開始西下的斜陽,混雜在擁擠人群中的處刑人邁開步伐,朝異世界人所在的王城前進。
潛入王城對瑪瑙來說並不是件困難的事。
預先把平面圖牢記在腦中,依照桃子的事前調查設定好路線。
穿著女傭服侵入城內的瑪瑙非常小心謹慎地行動。包含警備的巡迴在內,桃子的事前調查幾乎完美無缺。避開他人的目光來到內部,就像桃子預測的一樣,裡面的房間受到嚴密的監視。
知道這裡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瑪瑙感謝著後輩的優秀,然後從遠處找出監視房間的人,暗中用魔導奪去他們的意識。
「差不多了。」
讓睡著的監視兵躺到地上,瑪瑙將目光移向目標的房間。
現在她的所在位置是與異世界人所在的房間不同棟的某個房間。位於王宮深處的建築物,其構造是從四個方位以不同棟的房屋圍成一圈,內側空間則被當成中庭使用。對方還非常用心地讓監視兵從中庭對面的某個房間監視著異世界人。
正因為這裡是用來監視召喚出來的異世界人,所以能夠清楚看見目標的房間。
該怎麼侵入呢?瑪瑙抱著胳膊沉思。雖然也可以從走廊繞到正面大門進去,但這樣有點繞遠路。不管什麼事都是越早越好,瑪瑙注視著位於對面棟的露天陽台。
瑪瑙拔出佩戴在大腿上的短劍。刻在短劍上的裝飾並不是普通的裝飾。那是可以當成魔導發動媒介的紋章。
將導力貫注到刻在短劍上的兩個紋章其中之一。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從短劍的劍柄延伸出一條極細的導力絲。
她用刻在短劍上的兩個紋章其中之一,創造出導力絲。
「呼。」
短短吐出一口氣,將短劍扔出。跟預期的一樣纏繞在上層欄杆的扶手上。導力絲雖然會釋放微弱的光芒,但瑪瑙將導力光迎合夕陽的顏色,肉眼是看不出來的。
將絲線反覆纏繞在手上固定。這種絲線強韌到即使是經過導力強化的人也很難拉斷。要支撐瑪瑙的體重可說是綽綽有餘。輕拉絲線,確認欄杆撐得住自己的體重後,瑪瑙用導力強化提高肉體的強度,毫不猶豫地往上跳起。
以纏繞的部分作為支點,瑪瑙讓身體隨著重力的擺布飛向天空。
時任燈里在被安排到的房間裡托著臉頰發呆。
告訴她「今天好好休息」的帶路人帶她來到的房間豪華得讓人驚訝。
感覺很有歷史的家具被理所當然地當成生活用品使用。沒有先進技術讓人耳目一新的感覺,而是彷彿歷經滄桑的厚重感,這種感覺對生活在現代的少女來說相當陌生。在有人來帶路之前,城內氣派的裝潢讓少女感到震撼。
「異世界嗎⋯⋯」
試著小聲說出現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可是完全沒有真實感。
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被呼喚到陌生的世界,受到歡迎。在這裡遇到的人都很溫柔,但沒有讓自己留下什麼好印象。
隱隱約約可以理解。
對方是預先準備好自己想聽的話來講給自己聽的。
不但有種自己想知道的事被搪塞過去的感覺,好像還隱瞞了什麼重要的事。明明對方聽得懂自己在講什麼,但感覺沒有辦法跟對方溝通。他們完全沒有對自己敞開心房。
她瞭解到這樣是不對的。
然而,自己對日本也沒有眷戀。
閉上眼睛,回想著直到昨天為止的人生。
反正,不管是回到家裡還是去學校,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是自己的同伴。
「唉。」
想到一半,忍不住嘆了口氣。
就算世界改變了,自己也沒有改變,感覺也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邂逅。
所以,在這個世界一定也沒有自己的同伴。
差不多要入夜了。在日本的時候,自己是怎麼度過的呢?雖然試著搜尋自己的記憶,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對讓人眼花撩亂的展開感到疲憊的關係,昨天以前的記憶變得很模糊。
果然,有哪裡不對勁。
從在這個世界甦醒之後,就一直、一直──有種感覺,在自己的心中有什麼東西錯位了。齒輪沒有正確咬合。令人不耐煩的感覺壓迫著胸口,發出不協和的聲音。
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是能有改變命運的邂逅就好了。
「未來會怎麼樣呢?」
完全看不見接下來的展開。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是黃昏,空氣被染成夕陽的顏色。再過不久就是日落,夜晚將會到來。這裡是異世界。雖然白天只是普通的藍天,但到了晚上,或許月亮或星星會有什麼不同。
要是有所不同的話,應該可以體會到來到異世界的真實感吧。如果能有真實感,或許會有什麼改變也說不定。
當燈里因為這樣純粹的興趣,彷彿受到某種引導而來到露天陽台的瞬間。
「嘿?」

有個穿著女傭服的女孩子像是從空中降落下來一樣,輕巧地落在欄杆上。
那位美麗的少女有著一頭用絲巾綁著,彷彿會溶入夕陽中的淡棕色頭髮。在看到她的瞬間,有種時間好像靜止下來的感覺。
咔嘰,胸口響起了時鐘的齒輪咬合的聲音。
完全在極近距離下與少女四目相對。
「⋯⋯」
面對出乎預料的事態,不只是對面的少女,連著地在露天陽台欄杆上的瑪瑙都在一瞬間愣住了。目標的少女在跳進露天陽台的瞬間出現,這實在出乎意料。
「啊呀?」
作夢也沒想到瑪瑙是來殺自己的少女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少女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眨呀眨地看著跳上露天陽台的瑪瑙。
「那、個。請問您是哪位的女傭⋯⋯?」
「我不是誰的女傭。」
剛才那個奇想天外的質問,是因為瑪瑙身上穿著女傭服吧。對於明顯是入侵者的人沒有馬上湧出危機感,讓人覺得是沉溺在和平中太久才會有的愚蠢行為。
重新打起精神的瑪瑙努力地動著腦筋。
面對還沒回過神來的少女,瑪瑙為了傳達緊迫的氣氛,在壓低聲量的同時,用聽起來因焦躁而上揚的聲調這麼說:
「是妳嗎?從異世界被召喚過來的女孩子──」
「咦?啊,嗯。」
「這樣啊。太好了!」
監視這個房間的人已經被瑪瑙奪去意識。在不用擔心被指責的情況下,瑪瑙在對話中觀察著少女並分析情報。
少女的頭上戴著髮箍。經過細心保養的黑髮長度達到大約肩胛骨的位置。大大的黑色眼睛與看起來稍顯年幼的容貌,還有體格骨架,都不是這附近的主要民族常見的特徵。
恐怕這個少女就是目標不會錯。而且她還穿著水手服這種日本人學生特有的制服。
把水手服的領巾往上拱的兩個隆起,豐滿到足以當成特徵。如此雄偉,也難怪白天接觸的異世界少年會有印象。
但即使如此,也無法完全排除是替身或變身的可能性。
正是出於這個原因,瑪瑙才會用讓對方無法思考的氣勢提出質問。
「妳讀哪個學校的幾年幾班!?」
「咦!?我是西彫學園高中一年三班的時任燈里!」
剛才的回答沒有不自然的感覺。日本的情報受到相當的限制。就算是演技,這也是很難馬上回答出來的問題。
我可沒問妳名字啊,瑪瑙在心中如此抱怨。基本上瑪瑙在接觸之後很快就會進行暗殺,所以會盡可能排除會對目標產生親近感的要素。
「我知道了。ㄕㄖㄣㄉㄥㄌㄧ⋯⋯妳叫燈里對吧。我是瑪瑙。」
能夠馬上說出學校名稱跟班級的話,應該是真正的日本人吧。既然知道名字,只要利用這點來增加親近感就可以了。瑪瑙如此轉換思考。
「啊、嗯。瑪瑙?請多指教⋯⋯咦?欸?為什麼⋯⋯」
大概是對在這個世界被問到學校名稱跟班級感到不可思議吧。瑪瑙像是要窺探她的雙眸般靠近吃驚的燈里,然後握住她的手。
「我是第一身分的人喔。從這裡逃走吧,燈里。」
「第、第一⋯⋯?這、這是怎麼回事?突然從天上掉下來,還要我逃走,為什麼?」
「妳啊,被這個國家的第二身分欺騙了喔!」
「欸!?」
燈里發出驚疑參半的叫聲。
這樣的反應不錯。被他人告知自己被騙,卻沒有立刻表示否定。也就是說,召喚了燈里的那群第二身分並沒有得到她的信賴。
「燈里,妳聽我說。我是從另一個人那邊聽說妳的事的。」
「另一個、人⋯⋯?」
「妳果然不知道啊⋯⋯除了妳之外,還有另一個從日本被召喚過來的男孩子喔。那個孩子知道這個國家的第二身分在策畫的事,就逃走了。他好不容易才擺脫追兵逃進教會。可是那個時候的傷勢已經束手無策⋯⋯」
瑪瑙假裝沉痛地低下頭。事到如今,對於用謊言來欺騙他人已經不再有任何猶豫。
「即使如此,他在最後還是把妳的事情告訴了我。雖然沒辦法救下另一個男孩子,不過至少要救妳出去!」
雖然這個故事有很多破綻,但只要不會跟現在的狀況產生矛盾就好了。營造出緊迫感,靠氣勢壓過去。
「妳也擁有某種能力吧?這裡的傢伙想要利用的就是妳的能力喔。」
「呃、嗯。我照他們說的試了好幾次,呃⋯⋯簡單地說,好像是可以治療其他人傷勢的能力。他們,要利用這個⋯⋯?」
「嗯,沒錯。」
非常乾脆地就從燈里口中得到想要的情報。她的能力似乎是跟治療有關。
沒有把正中下懷的心思表露出來,瑪瑙饒舌地繼續說道。
「這個國家的第二身分不是什麼好東西。即使是治療他人這樣溫柔的能力,王公貴族那些傢伙一定也會想盡辦法利用。所以要盡快逃走!」
燈里被瑪瑙說的話震懾而屏住呼吸。
雖然沒有接受瑪瑙所說的話,但已經受到氣勢的影響。正確地掌握了燈里心情變化的瑪瑙露出溫柔的微笑。
「吶,燈里。放心吧,我是妳的同伴喔。」
跟不上狀況變化而感到困惑的臉染上一抹紅暈。
不知道是什麼觸動了她的心弦,眼睛閃閃發亮的燈里用力反握瑪瑙的手。
「嗯!我相信妳!」
輕易地相信了瑪瑙的燈里轉身回到房間。瑪瑙解除了紋章魔導。纏繞在上層欄杆的短劍因為導力絲消失,朝瑪瑙的手中落下。
「謝謝妳。那麼,馬上讓我努力回應妳的信賴吧!」
把短劍收回大腿上,瑪瑙跟在燈里身後,從露天陽台走進房間。
之所以用言語來欺騙燈里,是因為要戒備她的能力。跟實力與本領都在掌握中的騎士不同,異世界人不管是什麼樣的外行人,都暗藏著只靠能力就可以秒殺瑪瑙的可能性。要從正面戰鬥有太多的不確定性因素。
所以瑪瑙在跟這些人接觸的時候,一開始一定會先偽裝成同伴。
然後,能力已經問出來了。
「快點到走廊上吧。」
「嗯!」
靠著簡短的對話攏絡了對方的瑪瑙,站在燈里前面,慎重地在走廊上前進。
燈里看起來簡直可以說沒有任何警戒心。就算從正面殺過去,瑪瑙也沒有任何會輸的可能性。再加上知道她的能力沒有攻擊性,就沒有理由不動手了。
站在前方導引著燈里的瑪瑙在彎過走廊轉角後,發動導力強化,跳到空中。
跟在後面彎過轉角的燈里,因為找不到瑪瑙而慌張起來。
「咦、怎麼了?瑪瑙⋯⋯。妳在哪——咿!?」
從燈里的主觀來看,恐怕只會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下來」吧。
在從視野中消失的瞬間跳起,落下時用雙膝將全身的重量壓在燈里的肩膀上。
燈里不可能接得下瑪瑙以全身重量發動的奇襲,整個人臉朝地面「碰」地一聲倒在地上。可能是猛然倒下的時候撞到額頭,傳出聽起來很痛的聲音,但瑪瑙不以為意,用膝蓋將燈里的頭固定住。在讓她完全無法動彈之後,將短劍插進後頸。
這樣的攻擊會讓普通人連痛都來不及感覺到就瞬間死亡,但考慮到上次的經驗,瑪瑙把「或許不會立刻死亡」的可能性放在心上,刺完一刀後就馬上跳起來拉開距離。
『導力:連接——』
該說是果不其然嗎。跟上次的少年一樣,可以感受到魔導發動的氣息。
瑪瑙讓自己維持在絕對不會被燈里認知到的位置,小心謹慎地拿著教典與短劍進行觀察。
她說是治療的能力。或許可以做到治療自己已經死亡的肉體也說不定。
『箏?罩i?絎???純粹概念【時】——』
導力光與魔導的構築氣息一起將燈里的身體包裹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瑪瑙用銳利的視線觀察著產生得很不自然的導力光。
在一旁觀察的瑪瑙用力吞口口水,亂舞的光粒慢慢形成某種形狀。沒有規則性的光構築出不可能是自然現象的細緻形狀。
在黑暗中閃爍的導力光構成大型擺鐘的形狀。
指針顯示的時間跟現在時刻完全一樣。
在瑪瑙的面前,響起時鐘的指針朝反方向前進的聲音。
『發動:【回歸】』
下個瞬間,時鐘形狀的導力光炸散。
一瞬間四散的光芒在網膜上留下殘影後消失,有聲音從光芒原本所在的位置傳出。
「好痛喔⋯⋯」
是燈里。
因為疼痛而淚眼汪汪地呻吟著。用手壓住的地方不是被瑪瑙刺中的後頸,而是被壓倒時撞到的額頭,那模樣實在是太詭異了。
「剛、剛才那是什麼!?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掉下來了!?瑪瑙在哪裡——啊,找到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的燈里來回看著四周,一發現瑪瑙就馬上站了起來。
瑪瑙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朝自己身邊跑來的少女。
剛才那個絕對不是什麼「治療」。
被瑪瑙刺中的後頸連傷痕都沒有留下。不光是這樣,連少女身上的水手服沾染到的血跡都不見了。
「瑪瑙,妳沒事吧!?剛才妳好像不見了,是我的錯覺嗎!?算了,那不重要!總之快點逃跑吧!」
「說的⋯⋯也是。」
幸好,燈里似乎完全沒有掌握剛才的異常狀況。
依照瑪瑙的見解,燈里的意識是從她死亡的瞬間延續下去的。完全感覺不出來她是在說謊或演戲。
雖然沒有辦法完全排除燈里的演技比瑪瑙還要好的可能性,不過不需要執著於可能性太低的假設。
把驚慌失措的燈里與剛才的魔導現象結合起來,瑪瑙的心中浮現出某個假說。
沒有傷口、復活。除此之外,還有那個模擬成時鐘而顯現的導力光。
不可能,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她的能力並不是什麼治療能力——
「——【時】的純粹概念?」
「嗯?妳剛才說什麼,瑪瑙?」
「⋯⋯沒事,沒什麼。」
不讓臉上的表情變得僵硬,是瑪瑙最低限度的抵抗。
能夠干涉時間的純粹概念。燈里恐怕是『回歸』到被瑪瑙刺死之前的時間了。
超乎常識,不會死的能力。
親眼見識到這樣的能力,不過瑪瑙馬上就切換了思考。
「馬上就醒過來真是太好了。妳沒事吧,燈里?」
「呃、嗯,我沒事喔。妳說『醒過來』⋯⋯我該不會暈過去了吧?」
「是啊。妳突然被襲擊⋯⋯雖然襲擊的人已經被擊退了,不過沒能保護好妳,真的很抱歉。」
「妳不用道歉啦!」
瑪瑙用擔心的表情與話語讓燈里相信自己曾經暈過去的虛偽狀況。
「謝謝妳救了我。⋯⋯扯了妳的後腿,真的很抱歉。」
「受幫助的人不要道歉。我可是專業的,而妳是被害者喔?」
一邊藉由跟燈里的對話營造出讓自己不受懷疑的狀況,瑪瑙一邊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
「因為我的失誤讓妳遭受襲擊,應該是我要道歉。不過妳沒事實在太好了。我們馬上逃走吧。對了,有沒有哪裡覺得痛?有的話儘管說出來,不用客氣。」
「額頭很痛!」
「啊哈哈,這樣啊。」
瑪瑙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朝燈里伸出手。
「那麼,要繼續逃跑囉,燈里。」
「嗯!」
現在的瑪瑙沒有殺死燈里的手段。
那樣的話,在找到能夠殺死她的方法之前,瑪瑙不得不跟燈里在一起。必須控制住擁有純粹概念的異世界少女,並且要看住她,不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能讓她失控。在這些前提下,還要不被燈里懷疑才行。
「啊,對了。在逃跑之前可以跟妳講句話嗎,瑪瑙。」
「怎麼了,燈里?」
「突然講這種話,或許會讓妳覺得我是個奇怪的傢伙⋯⋯不過我啊,在見到瑪瑙的時候真的很高興呢。」
「是嗎?」
「嗯。非常⋯⋯非~常地高興喔。為什麼呢。雖然我也不清楚,不過感覺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停下來的時間,好像又再次轉動起來了。」
明明才相遇沒多久,燈里就對瑪瑙表現出過剩的信賴。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緊緊握住瑪瑙的手。
「所以瑪瑙,我覺得自己能來到這個世界實在太好了。雖然這是個一切都很陌生的世界,但能夠遇見瑪瑙,真的太好了。這一定就是那個。」
燈里出於毫無根據的信賴所握住的那隻手,剛才還握著將她刺殺的刀刃。
「我覺得自己會遇見瑪瑙,一定就是所謂的命運!」
「⋯⋯是嗎。能聽到妳這麼說,我也覺得有點開心呢!」
瑪瑙露出笑容。心中感受到一股刺痛。無視那輕微的痛楚,瑪瑙為了不讓燈里懷疑,裝作自己只是個清廉正直而強大的神官。
兩人並不知道今天的相遇是未來的必然。
所以她們兩人在不清楚彼此的情況下互相微笑著。
「燈里,我也覺得能幫助妳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能得到瑪瑙的幫助真是太好了。」
她們兩人的相遇所造成的未來,目前還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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