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罪惡色的狂戰士
根據先去偵查的蓋兒希大人傳來的情報,貝爾傑先生所率領的反叛軍本隊,就布陣在「阿斯加德」中央的「韋格利得」。那裡是一片沒有明顯地標的大平原,正好適合作為決戰的舞台。
「那個,賽伊先生,雖然現在問有點遲……你這樣做真的好嗎?」
在不成路上的天上,從剛才就一直欲言又止的布倫希爾德大人,對暫時變回山豬,被她抱在懷中的我發問。薇瑟看似也很在意,特地拉近距離,側耳傾聽。
「呃……布倫希爾德大人會這麼說,果然還是反對我參戰吧?」
「是沒到反對的地步……不,真要說的話,我是偏反對的一方。賽伊先生雖然很有勇氣,卻也很溫柔……我覺得你不適合上戰場。」
先姑且不論我是否真的勇敢或溫柔,既然這是布倫希爾德大人的意見,我也不好否認,而且一旁的薇瑟也點頭如搗蒜。
不過,我要是真有這麼溫柔,那這份溫柔就是我這次選擇戰鬥的理由,因為我背負了威茲卡先生對其他英靈戰士難以捨棄的強烈感情。
「我的確討厭戰鬥,不過我更討厭紛爭。如果為了化解紛爭而必須戰鬥──我就不會逃避戰鬥。」
「為了化解紛爭而戰啊……原來如此,這個想法真是不錯!」
「嗯嗯!賽伊小弟果然好帥!希爾德姊姊,我的感冒要什麼時候才會好呢?」
「感冒?羅絲薇瑟,抱歉插個嘴,妳那不是感冒,而是戀愛。」
「哇啊啊啊────!修、修維特萊德,現在是任務中啊!」
「唔,說得也是,我以後會專注於任務上的。」
「哎呀……一陣子沒見到你,沒想到你身邊就各種層面而言,都變得很多彩多姿呢。」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對了洛基,在抵達『韋格利得』之前,我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怎麼突然這麼說?」
洛基露出嚴肅表情,疑惑地歪著頭。我請布倫希爾德大人把劍拿給洛基,提出請求。
「請你在我幫威茲卡先生保管的這把密穆格上刻上……那個叫什麼?就是那個讓『絲瓜劍』變大的盧恩文字。」
「哦,你是指成長的盧恩文字『貝爾迦娜』嗎?」
「沒錯沒錯!請你把貝爾迦娜的文字刻在密穆格上,讓我只要一灌注魔力就能發動魔法。」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你要拿來做什麼?」
「嘻嘻,請容我先保密吧,我只能說這是符合我風格的戰術。再說,我是神界的魔術師洛基的好友,所展現的奇蹟背後都有著手法或機關。可別忘了這一點喔!」
「這好像是哪裡聽過的台詞呢……真是的,我是不知道你在想啥啦,不過你還真是個不能大意的傢伙呢。」
面對比平常更充滿挑釁的我,洛基聳了聳肩,露出半帶錯愕,半帶期待的複雜笑容。
接著──我們抵達了。
能為這重複日落的失序天空畫下句點的決戰之地──「韋格利得」。
「我還以為是誰來了……沒想到你竟然也混在他們裡面啊……賽弗利姆尼爾。」
身為叛變煽動者的貝爾傑先生,盤坐在兩輪戰馬車的駕駛座上,看似無精打彩地喃喃自語。
被派來這裡的神是洛基,對他應該是一大榮譽,但沒想到他竟然先對我開口,倒令我有些意外。貝爾傑先生對英靈戰士之間的差別待遇,或許看得比我想的還重。
「貝爾傑先生,請你停手吧。奧丁陛下已經承認他是因為個人的焦慮,才會遷怒給別人。如果你現在叫大家馬上投降,我想陛下他會既往不咎,而且今後也會好好傾聽大家的意見才是!」
我拚命想說服他。叛亂已經發生,他們可能已失去對神的忠誠,不過要從頭再來也不無可能。
畢竟奧丁陛下本來就想要這樣的人材。英靈戰士是對抗巨人的尖兵,沒有足以跟神族作對的力量反而沒有價值。既然培育出這樣的人材,應該要感到高興──就這層面而言,這次的叛亂可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然而……貝爾傑先生的想法就不是這樣了。
「事到如今,奧丁反省又有何用?反正他一開始就不具備王者的器量,根本不值得我們追隨,就只是這麼回事罷了。能因為這次的事發現到這一點,反而是我們運氣好呢。」
「喂喂!我不講話就在那裡大放厥詞……你意思是被神挑選的人類,現在要反過來挑選神嗎?」
「挑選?哈!你是笨蛋嗎?我就趁現在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洛基,還有賽弗利姆尼爾!這已經不是那種半調子的叛亂……而是侵略!見寶物就搶!見男神就殺!見女神就上!因為──統治這世界的王,將會是我們!」
貝爾傑先生高聲鼓吹的思想,危險到近乎殘忍。那些野蠻的男人們也跟著應和,一聲聲嘶吼化成音浪,不停打向我們。
「喂,賽伊,你覺得這些傢伙還有說服的餘地嗎?」
「等、等一下,洛基,貝爾傑先生不像會認真說這種話的人,讓我再試一下吧。」
雖然我這麼說……不過或許是因為自恃有足以屠龍的力量,以及無限次復活能力,讓他現在氣燄極為高漲。老實說,要光靠言語說服他,已經不太可能了。
……既然這樣,果然還是必須──用拳頭說話吧?
「貝爾傑先生,請聽我說。」
「……哼,我會聽的,賽弗利姆尼爾,我跟奧丁不一樣。」
「謝謝。我有一事相求……貝爾傑先生,你可以跟我一對一決勝負嗎?」
「咦!賽、賽伊先生,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布倫希爾德大人一聽到我的提議,就率先發出驚訝的聲音。
至於其他人也都一樣吃驚。我抓住眾人沉默的片刻,繼續說下去。
「貝爾傑先生看到奧丁陛下只給我特別待遇,讓我頻頻立功,不停往上爬,應該覺得很不滿吧?」
「……把握別人給你的機會是你的自由,你能往上爬也是你的能耐。不過我的確有所不滿。機會應該要平均分配才對,畢竟我們同是英靈戰士啊。」
「就是這一點。」
「……啊?」
貝爾傑先生用發愣的聲音反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絕對會觸動他最敏感的神經。不過……這時就是要明知故犯才行。
「希望你別搞錯了,貝爾傑先生,我跟你並不同。我不但比你優秀,而且是遙遙領先。」
我一反我的作風,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話,連布倫希爾德大人聽了也不禁皺眉。
這當然不是我的真心話,可是為了讓戰爭的犧牲減到最低,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說,貝爾傑先生。如果我贏的話……你可以乖乖撤退嗎?」
我一說完,貝爾傑先生的動作就嘎然而止。我本以為他會憤怒到全身發抖,結果卻是相反。他一動也不動,看似連呼吸都忘了。
「…………好,我們來一決勝負吧。」
一股刻意壓抑的沉默怒意,自貝爾傑先生身上如狂風颳起。這份也曾在尼茲黑格身上感受過的巨大憎恨,正完全衝著我而來。
「我要殺了你,臭山豬!我要把你剁成肉碎,送去『赫爾海姆』!那傢伙是我的第一個戰功,你們誰都不准跟我搶!」
貝爾傑先生拿起背上的大劍往地上一插,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很好……他已經答應單挑,這樣就不用跟其他英靈戰士戰鬥,可以避免無意義的死亡和再生了。
只是相對的,我也讓貝爾傑先生氣炸了……
「那麼,布倫希爾德大人,把密穆格拿給我吧。還有,接下來請不要插手。煽動的主謀貝爾傑先生……就交給我來對付吧。」
「賽、賽伊先生,這樣真的可以嗎?確定沒問題嗎?」
「妳不用那麼擔心,布倫希爾德大人。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英靈戰士。而且我先前也說過我有勝算。這都是託薇瑟的福。」
「咦?我?我有為賽伊小弟做了什麼嗎?」
突然被我點名的薇瑟一臉不知所措。也難怪她會毫無頭緒,所謂託她的福,並不是指她有主動幫忙,只是就結果來看是這樣罷了。
「好了,那就開始吧,貝爾傑先生!就算不吹加拉爾號角,這也很可能會成為──我們的『諸神的黃昏』!」
我以高聲叫喊表示開戰,接著解放我的所有魔力,開始詠唱祕法。
──我要賭上我的一切,承受他被憎恨扭曲的心──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禮拜尤米爾之頭骨,親吻其軀體。吾於此請求允許,願得以展露全知、展現神威』……」
我閉上眼睛,全心詠唱,讓聲音滲透天地……把言語刻進世界。
「『五顏六色,千變萬化,傳頌世間,生生不息,邂逅、別離、調和與孤獨之象徵,母性、成長、誕生與幸運之代表,均在此顯現吧!弗薩克第二十暨第十八盧恩文字──曼納茲、貝爾迦娜!』」
我的魔力跟洛基的文字互相混和,在此……讓兩個盧恩魔法合而為一。
我只是稍微變成龍,就令諸神無不大驚失色,那要是看了我現在的模樣……整個世界一定會嚇得腿軟。
「吾乃撼動者,名為──『魔狼』芬里爾!」
我對著阿斯加德神聖的天與地──發出了象徵毀滅的嚎叫。
「這……這是什麼……別鬧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貝爾傑先生完全嚇呆,一動也不敢動。這是當然的,如果他能動,我反而要佩服他了。他還能發出聲音,或許就代表他是個真正的勇者。
「喂喂,賽伊……我怎麼沒聽你提過這個?你這樣子是怎麼回事?」
在「韋格利得」的所有人注視下,洛基用顫抖的聲音發問。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自己是借用他兒子的外貌,難怪他會忍不住開口。
「洛基,你知道曼納茲的盧恩魔法吧?就是那種能變成其他生物的魔法。」
「嗯,我當然知道……」
「這就是曼納茲啊。」
「不,這根本不成理由吧!」
洛基用尖叫般的吐槽狠狠否定了我的回答。唔,嗯……果然就是這種反應啊……
「你這麼說我也很傷腦筋啊,因為這對我而言就跟變龍沒什麼兩樣。曼納茲不只是變化的魔法,更是協調的魔法。要協調就必須進行對話,跟誰對話就變成誰,這就是我心目中的曼納茲。」
「你的說法是沒錯啦,不過你的做法卻完全犯規了!能用曼納茲變成的只有『不特定』的生物,像是只能變成普通的馬,不能變成史雷普尼爾和格拉涅;只能變成普通山豬,不能變成葛林布路斯堤。這就是曼納茲的規則,既不能變成架空種,更不能變成神族或巨人。可是,你竟然能靠曼納茲輕易變成芬里爾……這已經超過對魔法拿不拿手的程度了!」
「我、我也不是什麼都能變啊。就如洛基所說的,我就不能變成格拉涅大哥或葛林布路斯堤。」
「是喔,那太好了。不過你偏偏就能變成芬里爾,這又是哪一招?如果可以我願聞其詳。」
洛基他……是不是身為「神界第一變化高手」的面子掛不住,所以有點生氣了?
「呃,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就是我是在芬里爾的事結束後,才明確感受到自己『能變成芬里爾』。」
「芬里爾的事?」
「就、就是不久前把他口中的劍拿……不對!還記得我們一起吃飯吧?就是那一次啦。」
好、好險……拿掉芬里爾口中的劍一事,對洛基和布倫希爾德大人以外的人都要保密。我差一點就說溜嘴了。
「咳嗯!總之就是這樣。這次因為薇瑟的事,剛好有機會認識芬里爾,所以才能像這樣變成他。」
「啊,是這樣嗎!難怪你會說這是託我的福呢!」
薇瑟終於明白我話裡的含意,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不過也只有薇瑟能接受,其他人依舊無法苟同。
「喂,賽伊,照你的說法,難道你也認識法夫納嗎?」
「啊……經你這麼一說,該不會真的是這樣……?」
可是我的龍化「法夫納」,是我在不知不覺中就學會了。
……不……應該說是一開始就會了,卻到後來才察覺。
「至少我確定沒見過尼茲黑格以外的龍。不過被現在的雙親撿到之前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我沒有那時的記憶。」
「什麼!你不是那對山豬夫婦的孩子?而且還沒有過去的記憶?這些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真是的,竟然在這種時候製造一堆謎團……!」
「啊……那個……總之對不起了。」
算、算了,這也沒辦法,再講下去也沒有進展。在魔力耗盡恢復原狀前,我一定要結束這場戰鬥。
「好……我要上了,屠龍的貝爾傑先生。我先聲明我無法控制力道,因為能用這樣子奉陪的時間,大概只有……短暫的一瞬間!」
我大叫一聲,叼住插在一旁的巨劍劍柄,用力把劍拔起。
這把劍就是在洛基刻上的成長(貝爾迦娜)的盧恩文字作用下,配合化成芬里爾的我變巨大的慈愛劍密穆格。我壓低身體,讓劍身保持水平,接著驅動四肢,在「韋格利得」的大地上開始奔馳!
「嘖……只是虛有其表罷了!」
明明是面對連神都會為之戰慄的芬里爾,貝爾傑先生卻拿起大劍,毫無懼色地正面迎擊。那不是勇敢,而是瘋狂。當他用豁出一切,但死無妨的意念武裝起內心時,說不定已成為超越昔日偉大英雄的戰士了。
「看招──!」
「可、可惡!」
我甩過頭給上一劍,貝爾傑先生驚險閃過,並給予凌厲的反擊。
我縮起身子往後一個翻身,及時避過反擊。在引起強震的著地後,我不服輸地再次揮劍。
「還早得很呢!」
狼的柔韌身軀彷彿快脫離我的控制,加速的幅度越來越大,強悍的四肢光是一踏,就讓我的起步輕易超過風速。我以全速衝刺,撲向貝爾傑先生。
即使以用不慣的身體揮出的劍,都被對方巧妙避開,我依然再接再厲,因為每跟他交鋒一次,我就確實感到自己又進步一點。
「我已經抓到戰鬥的絕竅了!」
我行雲流水般地閃過攻擊,再以爪子抓地當支點迅速掉頭,並以長尾巴保持平衡。爪子是剎車,尾巴用來控制姿勢。我充分活用狼特有的靈活身體,以時快時慢的步調對貝爾傑先生連續發動攻擊。
「別看不起人了!你這隻只長個子的……小狗────!」
另一方面,貝爾傑先生的動作也不容小覷。追不上對手就不勉強去追,只憑經驗和直覺來見招拆招,這正是「黑之劍聖」直傳的劍法。透過犧牲性命累積經驗而習得的瓦爾森流劍術,簡直銳不可當,就連面對芬里爾也毫不遜色。
戰況越演越烈,劍刃交錯的金屬聲響遍「韋格利得」的大地。這場戰鬥不僅是力量的展現,也是技術與戰術的極致發揮。透過劍感受到這一點的我,在對貝爾傑先生萌生敬意的同時,又將這份敬意捨去。
「嚎嗚!」
在那瞬間,我將深藏心底的野性釋放出來。這場戰鬥接下來要分出的不是贏家和輸家,而是狩獵者與被獵者。
當我的軸心腳一踩下,地面就轟然作響,土石迸裂。這電光火石般的騰躍,將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化為烏有。
「!好快──」
貝爾傑先生迅速轉身,劍光一閃,千鈞一髮地擋下朝腹部橫砍的密穆格。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在手中大劍攔腰折斷的同時,他整個人像樹葉一般,被衝擊和風壓帶到半空去。
「嘿呀啊啊啊────!」
在體內湧現的力量化為一股衝動,驅使我往下補上一劍。這記猶如神罰降臨的強烈一擊,給「韋格利得」的大地帶來決定勝負的破壞。
在如雷轟響與漫天煙塵中,我也魔力用罄,芬里爾化至此結束。
我已使出渾身解數,累到無法再動彈。雖然在戰鬥前讓貝爾傑先生非常憤怒……不過像他那樣的高手,應該能在戰鬥中感受到我真正的用意。
「呼……怎、怎樣,貝爾傑先生,這場戰鬥是我贏了吧?可以請你遵守約定撤退嗎?」
我發現貝爾傑先生躺在破壞造成的地面坑洞中,就爬過去問道。
如果我想得沒錯,貝爾傑先生應該會遵守約定結束這場紛爭,跟奧丁陛下重修舊好,迎向皆大歡喜的結局。
「為……什麼………」
「咦?」
貝爾傑先生沒有起身,而是掏出腰間的短劍。當我還在想他要做什麼時──沒想到他竟然割斷自己的咽喉。
「!」
平常只會被當成是發瘋的行為,就某個意義而言卻是此時最合理的手段。因為他是英靈戰士,每到日落……就能以新的身體復活。
我知道現在是戰鬥中,如果沒有意願投降,當然不希望身體一直動不了。
可是……可是……這個人為了復活,竟然做出這種事……!
「嘖……雖然因為魔力消耗有點疲倦,不過這都是小事。喂,賽弗利姆尼爾……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贏了吧?戰鬥才剛開始呢!」
「嗚啊!」
復活後恢復行動自由的貝爾傑先生,狠狠踩在累得不能動彈的我身上。
「剛才我的確被你壓著打,是我輸了。不過……我們英靈戰士死後才是開始,所以才需要連續日落!你也死吧!死後重新再來吧!」
他毫不留情的踐踏,讓我的全身筋骨盡斷。
不行……這樣下去我會死的。
可是我也不能再重來了。即使復活後有全新的身體,但復活會消耗新身體的魔力,這就是古爾維格的規則。而剛復活後經過消耗的魔力,不夠讓我再變成芬里爾。
不管再復活幾次……我都不能再打倒貝爾傑先生了。
「住手!你再這樣我饒不了你!」
我順著悲痛的吶喊聲望去,就看到薇瑟已變成柯爾穆梅。她身旁的布倫希爾德大人也解放鎧甲,準備發動神技。修維特萊德大人和洛基則瞪著貝爾傑先生,眼中充滿冰冷的殺意。
「喔喔沒差,你們就快浪費魔力吧,我們可是能無限次復活,你們那麼做只會讓死期來得更快。」
沒錯……即使很不甘心,但貝爾傑先生說得對。現在一定要冷靜,繼續控制魔力的消耗。在托爾大人收復黃金蘋果園……巴德爾大人救出蘇爾大人前,絕不能中了敵人的挑釁。
每個人都咬牙忍耐,儘量壓抑魔力的高漲。貝爾傑先生見狀,露出誇耀勝利的笑容,高舉雙手朝天空大喊。
「哈哈哈!就是要這樣!果然要有蹂躪才是戰爭!感到無力吧!感到絕望吧!神的時代要到此為止了!」
「哎呀,那可難說喔。」
「……啊?」
就在這時──從紅黑交錯的詭異天空中,一名女武神翩然降落。從那翡翠色的鎧甲和優雅的舉止來看,是蓋兒希大人沒錯。
「啥啊~~怎麼人又增加了?事到如今還來做什麼?」
「別這麼冷淡嘛,你應該要更歡迎本小姐──畢竟我是特地來告訴你,已經不用再玩『諸神的黃昏』的遊戲了。」
「……妳這話什麼意思?」
蓋兒希大人回以貝爾傑先生一抹輕蔑的笑,並對眼前眾人傳達這個訊息。
「各位英靈戰士!你們如果還愛惜自己的命,就馬上投降吧。你們以為能無限使用的復活之力『古爾維格』……看來一天只能用一次。」
所有人一聽到這個訊息,戰場上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在這寂靜之中,他們反芻話語,理解含意……接著戰場就陷入一片混亂。
「你們這些笨蛋,冷靜一點!不要聽信對方的胡說八道!」
「哎呀,真可惜,虧本小姐還好心告訴你們。你們要懷疑本小姐是無妨,不過萬一真的死了,也不要後悔喔。還是有哪一位要來試一下呢?」
蓋兒希大人語帶挑釁,反叛軍們則仍保持戒心,面面相覷。
他們的眼中明顯透出迷惘,戰場上完全呈現膠著狀態。然而很快地──有某個變化打破了僵局。
「嗚啊!貝爾傑……你做了……什麼……」
一個英靈戰士突然被短劍貫穿胸口,氣絕身亡。把他送上死路的,就是他死前所喊的那個人──貝爾傑先生。
「……好,就跟平常一樣復活了。接下來……就是抱有疑問的第二次了。」
「喂、喂,等一下!要是沒有第二次怎麼──嗚啊!」
死過一次又復活的戰士,在狂漢的刀下迎接第二次死亡。
他……他居然做得出這種事……如此誇張的行徑發生在眼前,我卻連出手阻止都做不到。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能這麼輕易殺死夥伴呢?
「……沒有……沒有復活!喂,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蓋兒希大人的忠告以悲慘的方式得到證實。當這消息傳遍戰場,每個角落都不斷傳來放下武器的聲音。
目睹一個英靈戰士因自己的傳話而犧牲,似乎讓蓋兒希大人感覺自己也有責任,只見她一臉悲戚地降落地面,靜靜開口道:
「目前原因還不明……是因為跟弗雷大人和提爾大人作戰的『瓦爾哈拉』襲擊部隊在不知不覺間幾近全滅,才讓我們發現到這一點。雖然他們在這場戰鬥中戰死時的確有復活……不過只有一次,要是復活後又戰死,就不會復活了。換句話說,復活是不能重來的,哪怕一天有幾次日落都一樣……」
「怎、怎麼可能……」
貝爾傑先生臉色發青,頹喪地跪到地上。
在失去無限次復活這張王牌後,英靈戰士們全都立刻投降,只剩下貝爾傑先生一人。至於不在這裡的奪取黃金蘋果部隊和脅迫蘇爾大人部隊,在得知這事實後應該也都投降了。
到了這地步,貝爾傑先生已完全孤立無援。或許是出於絕望吧,只見他肩膀抖動,忍俊不禁。
「不可能這樣,不可能這樣啊……我的確沒試過一天死兩次……可是我們每晚確實都有死啊,就這樣死了好多次好多次好多次好多次,不斷死去又不斷復活啊!還以為得到能多少跟神一較高下的力量,再加上這復活能力,就能天下無敵了……沒想到事到臨頭竟然會這樣!太好笑了,我快笑死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貝、貝爾傑……先生……」
他失心瘋般的笑聲,滲進了「韋格利得」這片荒涼的大地。我找不到能對他說的話,也不可能找得到。
但沒過多久──他的笑聲就嘎然而止。
「咦!……不對,等一下,這不是很奇怪嗎?賽弗利姆尼爾利用連續日落邊死邊跟尼茲黑格戰鬥,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如法炮製?這就代表……原以為是英靈戰士都會有的復活能力,其實是賽弗利姆尼爾獨有的嗎?如果我們只是在一天僅限一次的前提下,借用原本只屬於他的能力……」
「喂,你從剛才就一直在說什麼?你到底要不要投降啊?」
「一天只有一次的復活,一天只有一次的連繫。究竟是什麼把我們跟這傢伙連結在一起?跟這傢伙一天一次深深連結的機會,從他來『瓦爾哈拉』後每天不曾間斷的事,就是……!嘻嘻,哈哈哈哈!我懂了,我知道了!」
「!貝、貝爾傑先生,你要幹什麼……!」
貝爾傑先生突然鬼吼鬼叫,並向我伸手過來。
絕不能在這時被抓,不然會成為大家的絆腳石。雖然我一心一意拚命扭動身體試圖抵抗,但遭到反覆踐踏的身體已殘破不堪,根本不聽我的使喚。
貝爾傑先生把掙扎反抗的我一把抓起,跌跌撞撞地開始狂奔。他想前往的目的地,似乎就是一旁不遠處的遺跡。
「喂,等一下!嘖……布倫希爾德跟我來!其他人負責看好投降的人!」
我聽著洛基慌張的聲音,對自己被綁架一事束手無策。
要詛咒自己的無能為力很簡單,因此在詛咒前我要先抱持信心,相信洛基他們一定會來救我。
而且我不會放棄。雖然未來可能有重罰等著殘殺夥伴的貝爾傑先生……但我相信一定還有挽回的餘地。
在這荒廢已久風化嚴重,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都坑坑疤疤的遺跡中,貝爾傑先生有如野獸般奔跑穿梭。
他呼吸急促,不停低吼,雙眼充血,樣子比真正的野獸還像野獸。連身為山豬的我,都沒有這麼強烈的野性。
「貝爾傑先生!請你快停下來,貝爾傑先生!你沒必要逃啊,戰爭已經結束了啊!」
「閉嘴,山豬!你說沒必要逃?別笑死人了!其他人就算了,我可是這場叛變的主謀耶!奧丁不可能原諒我的……現在復活只能一次,自殺過的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們還不知道他會不會原諒啊!而且就算逃走也一樣!既然逃不過神的手掌心,倒不如賭一賭,多少表現一下忠誠,或許就能得到原諒了!」
「閉嘴閉嘴閉嘴!可惡的傢伙,不要叫我去賭這種沒有勝算的事!一旦被抓到我就會被處刑了。既然……既然這樣,我就乾脆在這裡試試看,究竟我們人類英靈戰士是不是……『真的沒有第二次的復活』。」
咦……這話是什麼意……
「嗚!啊啊啊啊────!」
在荒廢的的遺跡深處,迴盪起我的慘叫聲。一股劇痛從我背後傳來,讓我不禁擺動早已粉碎的四肢,強忍著疼痛。
從大量滴落的血液,就知道傷口有多深。我的背……遭到貝爾傑先生的啃咬。
「哈哈!生肉也意外好吃嘛。雖然很想再吃一口……」
貝爾傑先生把正在咀嚼的肉吞下去,看向眼前被夕陽照射的牆壁。出現在那裡的,是臉色大變的布倫希爾德大人和洛基。
「賽伊先生,剛剛那聲慘叫是……嗚!太過分了……!你竟然做得出這種事!」
「哈哈哈!過分?女武神啊,我哪裡過分了?我只是在吃肉不是嗎?最後一頓晚餐當然要吃得奢侈一點啊!」
「賽伊先生他……變成料理前的他才不是食物!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良心?哈!我才沒有那種東西呢!」
沒有良心……?不,不對,貝爾傑先生應該還殘留著一絲良知才對。
「貝爾傑先生……不要自暴自棄。你應該還有……一絲善念才對。畢竟你……沒有給威茲卡先生致命一擊啊。」
「……啥啊?」
當我說出這番話時──貝爾傑先生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
咦……怎麼了?那是什麼反應?等一下……為什麼要那麼認真地去回想呢?難道對貝爾傑先生而言,這件事是如此微不足道嗎?
「?……啊,原來是那件事喔!哎呀……我當然不會下手了,因為──」
貝爾傑先生在這裡暫停片刻,一邊轉脖子一邊俯視我。
此時他臉上浮現的表情──
「如果殺了他,他就會馬上復活,不是很礙事嗎?」
已經……不是人類會有的表情了。
「貝爾傑……你……你竟然……」
我本來還相信……一切都能挽回……一切都能重來!
沒想到這男人竟墮落到如此地步!在他心中已經不見任何人性的光輝了!
「哦?什麼,生氣了嗎?抱歉抱歉,難道你比較喜歡我給他個痛快嗎?放心吧,等我把這些傢伙統統打倒後,就會讓那老頭再死一次!」
他這個褻瀆了全世界的態度,讓我憤怒到忘了言語。
這時,第一個對貝爾傑下流至極的發言提出譴責的人,就是聖潔的戰場少女布倫希爾德大人。
「你這瘋子……!不要再用你的言語繼續玷汙『阿斯加德』了!」
整肅瀆神者的劍,在夕陽映照下劃破黑暗。貝爾傑用短劍一擋,擦出火花,布倫希爾德大人見狀,便用蠻力壓制回去。
「不錯嘛,女武神!我早就想跟妳打上一場了!」
貝爾傑發出狂吼,揮舞短劍,布倫希爾德大人則冷靜以對,一次次看穿殺意的軌道,彈開攻來的劍尖,直到讓貝爾傑嚴重失去平衡。
「看招!」
布倫希爾德大人不放過這瞬間的空隙,劍光一閃,貝爾傑抱住我的左手臂就與身體分家,我趁機逃離他的魔掌,滾落到地面。
緊接而來的第二劍,從貝爾傑胸口橫切而過,他邊吐血邊搖晃,整個人在原地緩緩倒下。
「咳嗯!嘿,怎麼……回事……決定要殺……就殺啊……孬種……」
「!喂……!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怎麼又來了!」
布倫希爾德大人的劍只是要奪走他的戰意和行動自由,但貝爾傑卻又用短劍刎頸自盡了。
這樣就等於死第二次……也就是說,他不會再復活了。
「呼,還真是完全不能大意的人呢……對了,賽伊先生,你還好吧?抱歉,為了救你,用了比較粗暴的手段……」
「啊,嗯,我還好……事實上,我已經沒有感覺了。」
我抬頭看著布倫希爾德大人把劍收回劍鞘,朝我這裡走來。
(奇怪……?等一下,總覺得不太對勁。貝爾傑剛剛還為了奧丁陛下可能處決他那麼害怕,為何現在卻這麼輕易就選擇自殺呢……?)
即使心裡仍有些難以釋懷,我的意識卻迅速模糊起來。唉,一看到事情解決了就突然這樣,我的意識還真缺乏毅力呢。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流了那麼多血,再撐也撐不久了。也罷,反正現在還有連續日落,就算死了也能馬上復活吧……呃,這是開玩笑的。
就在我對死亡逼近的腳步聲一笑置之時──快失去意識的我耳中傳來了洛基的叫聲。
「喂!布倫希爾德!後面!」
這就是對我看輕生命的──懲罰嗎?
「布倫……希爾德……大人?」
我拚命保持意識,睜大模糊雙眼。
映入我眼簾的布倫希爾德大人──竟從左胸長出了短劍的劍尖。

「賽……伊……先生……」
布倫希爾德大人雙唇顫抖,口吐鮮血,呼喚我的名字。連眼淚都還來不及從那淡紫色雙眸流出,她就已經……緩緩倒在地上。
「啊……咦……?等一下,別這樣……布倫希爾德大人……布倫希爾德大人!」
我好想馬上衝去抱住她,卻只能躺在原地動彈不得。
為什麼……為什麼我就是動不了!不過是骨折嘛!布倫希爾德大人……布倫希爾德大人……!
「……抱歉……請問……是我讓你……難過……了嗎?」
「不!我、我沒有難過!因為布倫希爾德大人會得救的!妳看,傷口很淺呢!絕對沒問題!我現在就來救妳!」
我拚命匍匐前進,想多少接近布倫希爾德大人一點。她一直朝我出聲的方向伸手,我必須快一點才行。
好,還差一點。只差一點我的手就能……!
眼看彼此的手快要碰到……她原本伸長的手卻無力地垂下。
就彷彿要呼出體內的所有空氣般,布倫希爾德大人重重呼出一口氣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她斷了氣。跟我不同的是……
她已經永遠………………不會再醒來了。
「騙……人……騙人……騙人……嗚嗚……啊啊啊啊啊────!」
無法言語,無法思考。在我的心中,正有某種漆黑的,猶如渣滓的東西紛紛落下、堆積。
我的視野逐漸被染黑,不知是渣滓造成的,還是因為蘇爾大人獲救,結束連續日落的關係……
……──你是笨蛋嗎?這些都無所謂吧──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無聊透頂。現在有必要想這種事嗎?
應該沒有吧。我只要希望……那傢伙死掉就好。
嘿,賽弗利姆尼爾,我一直都有聽到喔。別再裝作不知道了,我啊,從一開始就有聽到。
來吧,仔細聽吧,將從世界的黑暗中滲出的咀咒,徹底執行吧。
『對所有貪婪的生物──降下永遠的不幸。』
「好,先幹掉一個了。哈,這樣看來,神倒是意外地脆弱嘛。」
貝爾傑舔了劍上的血,邊哼歌邊把玩短劍。洛基見狀便帶著沉默的怒意,往前走近一步向他質問:
「你看起來……不像是變成鬼跑出來的。這應該是『古爾維格』吧。」
「嘻嘻嘻,沒錯,看來是我賭贏了,對吧,賽弗利姆尼爾。」
貝爾傑擺擺手回答完,就再撿起賽弗利姆尼爾。這次換咬左後腿。
就算被咬掉整塊腿肉,那裡也不會產生痛覺。這是當然了,因為在這個賽弗利姆尼爾身上,本來就不具備這種機能。
「嗯~~好吃!……好了,再次準備完畢。」
「準備?我倒想問問看你在做什麼準備。」
「哼!洛基,你認為本大爺會這麼好心嗎?要是你不介意,等我宰了你後,再讓你好好問個夠吧!」
「哦,想跟我打啊。不過我現在非常火大……你會死個一千次喔。」
「那我只要復活一千次就行!只要有這隻山豬,我就是不死之身!沒人能真正殺了我!這傢伙已經是我的了!」
就在這一瞬間,貝爾傑高聲主張自己對賽弗利姆尼爾的所有權。
恭喜你了,賽弗利姆尼爾。你所殷切期盼的……就是這句話,對吧?
「你──是賽弗利姆尼爾的擁有者嗎?」
「啥啊?如果是又怎樣?話說回來,你怎麼不用平常那種娘娘腔的語氣了?哦~~是因為女人被殺氣瘋了嗎?哈哈哈!」
……真是下流的嘲笑。這種戲言不必去聽。賽弗利姆尼爾發動曼納茲的盧恩魔法,變成了人類。
貝爾傑被這突發狀況嚇了一跳,迅速拉開距離,接著露出邪惡笑容,重新拿好短劍。
「喂,怎樣,要打嗎?哈,憑你那破爛的身體,根本連走都……走不……?」
貝爾傑話還沒說完,表情就因驚恐而扭曲。
有必要這麼害怕嗎?只要有最低限度的肌肉、骨頭和神經殘留,就能輕易操縱身體。生物的構造還真單純,真是幫了大忙。
「喂,你是這個賽弗利姆尼爾的擁有者嗎?」
「吵、吵死了!是又怎樣,你這個雜碎!」
剎那之間,一記凌厲的突刺隨尖叫襲來。
心臟被刺中了。反正也沒必要閃避,就讓他刺吧。
「……喂……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傢伙……就是不停下來……!」
「殺不了」的恐慌侵蝕了貝爾傑的心。他出於害怕和狂亂的劍越刺在賽弗利姆尼爾身上,他的精神就越崩潰。
「就是不死……就是不死……!你這傢伙……為什麼……為什麼……!」
貝爾傑最後丟下短劍,抱頭跪地。
「既然你擁有『這個』,那就──」
進入射程範圍。賽弗利姆尼爾伸出右手食指,按在貝爾傑的額頭上……
這恰巧被稱作「生命(賽伊)」的存在,做出了宣告。
「去死。」

那不是命令,不是期望。從那口中說出的,是這世界所決定的命運。
自賽弗利姆尼爾體內湧出的黑色渣滓,被轉移到新的擁有者身上。凡是活在這世上的生命,都無法逃離那些渣滓。
因為那正是……世上一切「毀滅」和「惡運」的集合體。
「哇啊!你……做了……什麼……?」
貝爾傑按住胸口。他肌肉潰爛,頭髮掉光,眼球和牙齒脫落,身上所有孔穴都噴出鮮血,接著便倒地不起。
「咳嗯!什麼……不要啊……救我……救救我……啊啊啊──!」
骨骼溶解,全身腐敗,身體因痛苦而後仰,往超越關節可動範圍的方向折彎。
最後,在反覆的激烈痙攣中──貝爾傑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氣。
「嗚……這是……哪門子的死狀啊……未免太可怕了吧……賽伊……你到底做了什麼……?」
那是世上最淒慘、最純粹的死。目睹一切的洛基不禁摀住嘴巴,別過頭去。
吶,洛基……你竟然移開視線,太卑鄙了。要睜大眼睛看啊,他那副悲慘、可憐又殘酷的模樣,就是這世界的真相。它一直都在,無所不在。
是啊──沒錯,這世界是如此汙穢、蠻橫,腐敗至極。
以後你將會發現,這世界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邁向終結了…………
………………
…………
等我再次恢復意識時,是躺在柔軟又溫暖的床上。
我憑氣味就知道這裡是我的房間,也知道自己身上纏滿了繃帶。
不管再怎麼遍體鱗傷,唯獨這房裡熟悉的氣味,我有自信閉著眼睛也能分辨。不過在這股氣味中,現在卻參雜了平常沒有的味道。
「有誰在這裡嗎……?」
我一邊問,一邊緩緩張開原本緊閉的眼睛。
「嗯……?啊!賽伊小弟,你醒了嗎?太好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再醒過來了。」
露出放心的表情在我床邊趴下的,是九姊妹的么女薇瑟。
看來是她一直在照顧我。
「對不起,薇瑟,我好像給妳添麻煩了……」
「不會啦!只要你能醒來,就一點都不麻煩!」
「謝謝妳,不過我反正死了也會復活,妳其實不用那麼擔心……啊!」
糟、糟了,這種話可不能在薇瑟面前說。當我察覺自己失言時,已經太遲了。薇瑟雙眼盈滿淚水,往我背上拍了一下。
「……奇怪?」
我本來以為被打了,卻不覺得痛。原來她只是將手輕柔地放上我的背。
「我知道你會復活……但還是會擔心。我就是討厭有人死掉。」
「不管是誰都會這樣想的,我也一樣啊。」
雖然我點頭認同,薇瑟卻依舊低著頭。當我還在猜想原因時──突然有某種透明的物體落在床上。
「……所以……一想到死後不會復生……就會更痛苦了。」
顫抖的聲音在房裡溶解擴散,一陣劇痛瞬間襲上我的胸口。
用山豬的身體無法摀住耳朵,可是接下來的話──我真的不想聽。
「姊姊她……希爾德姊姊她……已經死了……!」
我一直希望那個景象……只是在意識模糊中看到的幻覺。
然而,不可能有那麼剛好的惡夢。那時我看到的一切,的確是現實。
無法抹滅的悲傷,啜飲著我與薇瑟的淚水。我們一直哭個不停,都不知道體內哪來的那麼多水分。
就在我們都哭到筋疲力竭,喉嚨乾渴時……我終於將注意力移到悲傷以外的事情。
「對了,布倫希爾德大人的遺體呢……?有運回來吧?」
「……嗯,大家把她帶回來後,目前是安置在『瓦爾哈拉』的太平間裡,葬禮則還沒舉行……對了,賽伊小弟,關於昨天的戰鬥,你還記得多少?」
「我只記得布倫希爾德大人被貝爾傑刺殺……在那之後,我好像就因為打擊過大和體力耗盡而昏了過去……」
「所以……你也不知道那個首腦貝爾傑後來怎麼了。」
「嗯……對了,最後那傢伙怎麼了?」
「……你不知道也許比較好。洛基殿下說,他是充分受罰後才死的。」
充分受罰?什麼意思?那傢伙殺了布倫希爾德大人,不管受什麼處罰都不足以贖罪。如果他還活著,無論大家說什麼,我都一定要親手解決他……不過既然他沒有復活,就代表沒有第三次復活……結果他的第二次復活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奧丁陛下吩咐我等你醒來後要去通知他。」
薇瑟隨即起身,摸了我的頭後便走出房間。她臉上雖然強顏歡笑……但以往的開朗也許不會再回到她的笑容裡了。
後來又過了幾小時。我不知道從晨曦變夕暮後時間是怎麼算的,不過當我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發呆時,就看到外頭景色從白晝漸漸轉為黃昏。
這時薇瑟再度來到我房間,抱著我前往「瓦爾哈拉」大訓練場。除了負責監視外界的海爾達姆大人外,其他的阿薩諸神全員到齊,排成了黑色的隊列。
現在要舉行的──是戰場少女女武神的長女,「神之戰甲」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葬禮。
「你不醒來,我們也無法開始。」
這是洛基的說法。
我打心底感謝他們的用心。不管再怎麼難過,我還是想好好跟布倫希爾德大人做最後的告別。
奧丁陛下致上悼詞,儀式順利進行。到了獻花儀式時,首先由芙蕾雅大人帶著女武神姊妹們輪流向遺體獻花。
再來是洛基、托爾大人、巴德爾大人。在他們之後,終於輪到我了。
原本在地平線原地踏步的太陽已經落下,讓葬禮現場更顯幽暗與悲傷。就在主廚抱著無法行走的我往前踏出一步時……突然有個聲音含蓄地問我們:
「請節哀順變。話說這儀式還真盛大,請問是哪一位去世了?」
「嗚……嗯……是一位走得令人十分不捨的人。你是現在才來嗎?應該還來得及獻花……」
怪了……是我多心嗎?我怎麼記得之前也有過一模一樣的對話?
就在我察覺有異的同時,大訓練場上忽然一陣譁然。那是驚訝之聲、疑惑之聲……更是喜悅之聲。
這難道是……不,這是不可能的!布倫希爾德大人是阿薩神族,不是人類也不是山豬。她跟我和英靈戰士不同,死了就不會復活了!
「你到底在堅持什麼啊,賽伊小弟。快張開眼睛看看前面啊。」
主廚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
既然抱著我的他已經轉身,只要我不別過頭,照理就能馬上看到聲音的主人。可是……
「賽伊先生,能讓我看看你的臉嗎?」
即使實際上只隔了數小時,但這聲音真讓人懷念。
「……反正一定是幻聽吧。」
「看樣子大家似乎都有聽到喔。」
「反正一定是作夢吧。」
「能出現在你夢中我很光榮,不過這是現實喔。」
「那麼,反正一定是……幽靈之類的吧。」
「那你就摸摸看吧,來。」
全身纏滿繃帶的我,感覺前足被輕輕引導到某個溫暖又柔暖的地方。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麼……就忍不住往前一看。
「呵呵……我回來了,賽伊先生。」
「歡……歡迎回來……布倫希爾德大人。」
這是什麼……真令人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樣的奇蹟呢?
站在我眼前的,是正用我的前腳碰她的臉頰,表情還略帶羞怯的布倫希爾德大人。
而我倆的互動成了信號,如雷掌聲頓時響徹「瓦爾哈拉」的夜空。接著她的八個妹妹推開我和主廚,爭先恐後想鑽進她的懷中。
「姊姊大人!瞧,果然還是本小姐最快達陣!請誇獎我吧!」
「喂,蓋兒希姊姊,妳很擋路耶!不要占那麼大的位子好嗎!」
「哎呀~~看大家興奮成這樣,都還是愛撒嬌的孩子呢。」
「姊呀,妳這麼說自己還不是獨占了右手?那我要左手。」
「那背後人家琳德就收下了。」
「嗚嗚,果然沒有我的位置……」
「葛琳姆蓋德,不然妳就去握頭髮吧。我只要有剩下來的地方就好了。」
「姊姊們真是的!這樣擠成一團會給希爾德姊姊帶來困擾的!希爾德姊姊,妳有哪裡會痛嗎?有完全復活吧?可是為什麼呢?是因為日落嗎?」
「那個嘛……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自己確實死了一次,但現在覺得身體也沒什麼大礙。這樣感覺就像賽伊先生一樣呢,對吧?」
布倫希爾德大人說完就看向我,大家的視線也跟著集中在我身上。但不管他們怎麼看,我都無可奉告。
不過──如果真要我對現在這情形發表評論,我只有一句話好說。
「呃……好孩子不要模仿喔。」
這句話立刻在訓練場上引起哄堂大笑。不不不,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笑啊。
這次的教訓是「即使能復活,也不能輕易赴死」。
就算讓個一百步,能這麼做的人也只有……身為「瓦爾哈拉的晚餐」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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