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话
与此同时,宗太轻轻闭上眼,低下头,毫不犹豫地使用了月神刻印。顷刻间,数百的意识与无形的网络连接到一起似的感觉在脑中一闪而过。当即找到了京与雏田的感觉,并将俩人的眼中的景色替换成了自己这边的影像。完成之后,他又缓缓睁开眼睛。
「只要有了这股力量,柿崎瑞希同样也能唤醒!被杀害的你的姐姐也是!」
不管对方如何倾诉,都没能让明人的表情产生一丝变化。
「是呢。不过,够了。」
「明人……」
「我觉得你们的所做所为是正确的。所以……」
明人的视线贯穿了宗太。
而后,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病房。
「退路我来确保。请快逃吧。」
巴那边,则似乎仍对明人恋恋不舍。
「请别忘记,你还背负着许多人的悲痛。不能在这里就被逮捕。更重要的是,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即便如此,巴表情中的留恋依旧没有消除。宗太感觉她是打从心底里为明人着想。这时,巴小声嘟囔了一句告别之语。
「我明白了哟,明人……」
明人准备发动月神刻印。以此为信号,宗太大喊道。
「京前辈!就是现在!」
寂静的局面瞬间被打开。巴开始往走廊深处奔去。她的脚裸上突然出现了一副手铐。但被拷住的只有单足,还不够制止对方移动。明人见状,也迅速采取行动。他脚踩地板,如子弹般朝宗太飞来。而其原本所在之处,只躺着两副空空的手铐。
除躲闪之外别无他法的宗太,却只是向后退去。不留丝毫间隙,明人开始为掌击蓄力。每移动一步,地板上便会留下深深的脚印。正面接下这招的话,必将是致命一击,胜负即刻就会揭晓。
可是,明人的手却没能碰到宗太。
二人之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月神刻印。那边是京发动物质传送能力的证明。
原本空荡荡的走廊上,唰地蹦出个雏田。而且她的身体早已在月神刻印的包围之中。
下个瞬间,明人撞上了雏田作出的无形墙壁。或许觉察到危险,他立刻向后跳开,与雏田保持距离。
跟着,这次京也瞬间移动了进来。
「京去追巴!」
黑田当场给出指示。京看着明人,尽管露出一丝犹豫,但还是听从指示朝走廊深处跑去。巴此时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黑田叔也请离开。」
宗太边冷静了头脑,边将月神刻印的使用集中到雏田一人身上。
「若是觉得我碍手碍脚,那我还是乖乖听劝好了。」
似乎明白了宗太的真意,黑田也随京而去。
现场只剩下宗太和雏田,及明人。
宗太走到雏田的身边,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突然被传送到这里,且又看见本应死亡的明人在眼前活蹦乱跳。会产生动摇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再藏于雏田的阴影之下,而是正面对上明人。
可明人却停止了月神刻印,仿佛在说使命已经完成似的。那表情洋溢着自然的笑容。甚至让宗太感觉到一股达成感。
「中条……」
「抱歉。能睁只眼闭只眼吗?」
「要我放过接下来准备去死的人?没这道理哦。」
「这是我自己有足够心理准备之后作出的结论。真田同学没必要感到内疚哟。」
「就算这样也……」
宗太认为自己完全没有资格辩驳。
本来连这样交流都是不该被允许的。
和死者的对话。
被赐予了重新来过的机会。这原本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月神刻印创造的奇迹。如今原理什么的都已无关紧要。既然得到了再次交谈的机会,就算是偶然的产物,宗太也没准备浪费掉。
「为什么……为什么,中条同学会是银色方舟的成员呢?」
面对雏田痛苦的呼喊,明人则眯起了眼。
「真田同学还记得么?某天,燕学姐拿来的照片。」
「啊啊。银色方舟的那群家伙是吧。」
虽未给出实物,但内容在雏田醒来之后已经与她讲过。
「那里面,也有照到我哟。最小的男孩子。从照片上看,有点像女孩子的那个。」
说着,明人淡淡地笑了。雏田则惊讶地紧缩起身体。宗太表面上虽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但胸口却无法平静。无视二人的反应,明人又继续道。
「拍完照片后没多久,我就被作为养子送走了。当时的记忆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呢。即便如此,作为相识已久的好友,我一直与他们保持着联系。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银色方舟的成员。惟有银色方舟,才是我的居身之所。」
话音刚落,雏田产生了细微的反应。
「既然已有居身之所,为何还要寻死!」
「正因为有,才懂得了放弃。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么消失好可怕的,但如今有一群记得我的人在。所以。」
宗太拼命地左右晃着脑袋,不想理解话中的意味。
「真田同学有过死的想法吗?」
「我想,大概……没有。」
「是该说你坚强呢?还是该说你擅长逃避呢?」
「明显后者。」
明人不由地笑了,表情显得相当自然。
「真该在活着的时候,同真田同学多聊聊呢。和死者对话,什么意义都不会有。」
「这……或许的确如此……」
身旁雏田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不过,既然现在能像这样对话,那也只好垂死挣扎一下了。」
「此话从真田同学口中出来,真是显得不成熟呢。我还以为你是个更考虑事物的逻辑性,不会在不合理的事情上付出努力的人。也为了不伤到自己。」
「我就是这样的哟。」
对于明人的评价,宗太露出了苦笑。他清楚,至少曾经的自己确实就是如此。即使是现在,有时候和别人牵扯太多也还是会觉得麻烦。因此,也讨厌孤身一人。
「我只爱惜自己呐。」
「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讲出来,还真是轻松了不少。」
明人扶着走廊的窗户。抬头望向月亮。本应美丽的满月,今夜却现出了不吉之色。
「不断隐瞒月之子的身份,每当聊到月神刻印的话题时,只是配合地回以傻笑。不觉得苦闷吗?向别人撒谎,对自己撒谎,我已经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明白了。」
「这种想法我也同样有的。」
「有谁希望世间变成现在这样呢。没有力量的普通人们?不,我觉得并非如此。既无人希望,也无人需要。可是,这个世界却茫然地形成了副样子哟。」
或许真是如此。这是世界正确的形态,到底有谁这么认为呢?充其量就是在等级比混乱无序要好一点的情况下,形成了一个社会而已。
「若继续活在这世上,我的脑袋无论如何都要完蛋了。因为月神刻印的错,人们全避开、疏远我。最初明明憎恶着没骨气的自己,可在全然不知自己正走下坡路的情况下,竟逐渐习惯了哟。居然自己接受了自己就是这种存在的想法。」
明人垂下肩膀,清澈的眼珠望着宗太。
「这样下去会连人都做不成。想到这里我就十分害怕。放弃思考,放弃感觉,过着如空壳般的人生。我可忍受不了。所以我决定,至少趁着人性还存的时候,一死了之。」
「我可不觉得你可怜。」
「足够了哟。被人施以同情不是更加悲惨吗?」
「我不小心知道了呐。有个应该比谁都更对这个世界绝望,更憎恶这个世界的人,在憎恨之前,先努力做到了相信这个世界的故事。」
宗太用力握紧雏田的手。而雏田也同样紧握住他的手。
一直盯着宗太的明人,又以温和的视线向雏田望去。
「所以,我不允许你逃避。」
「听起来很帅气,但对已死的人讲这些,实在是非常愚蠢。」
明人的嘴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事以至此,想动摇明人的决意恐怕已经没可能了吧。不过,比起带着对世间一切的绝望消失,这也能使宗太感觉到几分救赎。
紧张的气氛散去,明人似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然发生了。
金属激烈敲打似的声响不断刺激着鼓膜。
并非枪声。而是从未听过的声响。
宗太左右张望,以探明自己的所在。未发现别人的影子。映入眼中的只有同一家医院的同个走廊。
即使四周没有异常,但他却有股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声音停了下来。
医疗器械直立着的泵、空调都不再运转。突然的无声,让宗太重新变得警戒起来。
「雏田?」
话音刚落,宗太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不由地松开了握住的手。雏田手的弹性与温度已经丧失。只残留下铁板似的冰冷和硬度。
为了确认现状,他再度观察起四周。
如同蜡人般一动不动的雏田。明人也是如此。停止运作的医疗器械。完全没有响声。连自己走路都不会发出脚步声。
犹如环境本身停滞了一般。
宗太拿出手机按了一阵,自然也是白费力气。无法拜托京和黑田前来救援。连表的时刻也停止不前。
理解的只有,这状况绝对是通过月神刻印所制造出来的。而且,那能力是宗太所知范围内,最不希望存在的能力。
喉咙处响起了咽下唾沫的声音。
双脚因恐惧而颤抖着。本能告诉宗太,自己如今不过是被制造出现状的月之子留下条命而已。
他没有勇气踏出一步。脚仿佛与地面完全缝合在了一起。
「像这样胆怯是不必要的。」
声音从背后传来。
「冷静思考下,我想就会明白的。若我真准备夺你性命,那真田大人应该早已不在人世了。」
转过头,只见一名身着修道服的少女,正站在宗太的背后。从病房的窗户,抬头仰望满月。她的脚底,展开着如同钟盘面似的月神刻印。
「你原来也是银色方舟的一员么?」
上杉杏奈转过头,用那双碧眼,凝视着宗太。
面对宗太直奔主题的质问,杏奈露出了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笑容。
若此处是曾经遇见的公园,亦或是上门拜访过的礼拜堂的话,自己都可以豪无怨言地欣然融入那清秀的气氛当中。但既然出现在这里,也就没法否定杏奈与事件是有所关联的了。
以仿佛要滑跤似的步伐,杏奈来到了宗太的跟前。
她抬起头。青色眼珠中的宗太,正紧咬着牙关。
「觉得我可怕么?」
「……你的能力好可怕。连时间支配都能做得到,预知未来只不过是副产物啊。」
杏奈的眼神给出了肯定。然后她将右手悬在明人上方。齿轮形状的月神刻印开始钻入明人身体之中。
「扭曲必须矫正。这是不可以存在的力量……」
时间停滞的明人的身体急速衰老,很快便化为一堆白骨。最终连骨头也风化成尘埃,消失在了空中。宗太只能在一旁呆呆注视着过程,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恐惧与紧张使得口中变得干渴。
唯一做到的,只有聚精会神,凝视着杏奈而已。
「只是将其变回原有的形态。不对吗?」
话是没错。明人已死。只是自己将他仍生还的假情报流出,被他银色方舟的同伴给真的复活了,仅此而已。的确是杏奈所述的扭曲的存在吧。即便如此,像这样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杀,感情上仍是无法接纳。
「你并未打算让其继续第二段人生吧?」
杏奈追问道,从那青色的瞳孔中透出了几分冷淡。
「还想让他在这世上继续被人嘲弄吗?」
这些宗太都未曾想过。自己只是抱着不希望明人去死的念头,和他聊了一会儿。
「可以了哟。大部分人都会作出相同的选择。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这里。」
杏奈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犹如原谅了宗太所有的罪过一般。
「不过,实在没想到银色方舟竟能理解月神刻印至如此程度。本以为只要破坏了大学的研究楼,杀掉相关者便可万事休矣了……」
「破坏研究楼!?还将相关者!你并非银色方舟的一员吗!?」
她再次,抬头从下往上看过来。
「对真田大人来说,或许是最难以理解的存在。」
就连这回答,宗太都难以理解。即便如此,他并未让大脑就此停止活动,而是为导出结论开始转动起来。
脑中回想起被银色方舟夺去身体的巴先前说的一句话所产生的违和感。银色方舟一口咬你研究楼的爆炸是政府和警察的所做所为。想必他们认为这是假装成一连串爆炸事件的一环,借此来击溃银色方舟的战术了吧。可是政府和警察不会使用这种过激手段,也没必要使用。
炸研究楼的既非公安特课,也不是银色方舟,那么当天现场必定还有其他存在。
那个存在便是现在立于面前的少女。
上杉杏奈。
不理解的是杏奈的目的与动机。就算自己提问,她也不会回答的吧。先前的交流已将此体现得淋漓尽致。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主导权,完全掌握在杏奈手中
于是宗太找了别的问题抛给杏奈。
「为什么,只给予我自由。」
他斜眼瞟了瞟静止不动的雏田。
「一半是为了真田大人的今后考虑,想给你些忠告。」
「……另一半呢?」
「死的预告。」
宛如在早饭时说我开动了一般,杏奈温和地说道。
「真田大人,现在罢手还来得及。」
「你知道我的未来呐。」
「所以,请控制别继续与世界有所瓜葛。」
不等宗太回复,杏奈便从他身旁穿过。
她向静止不动的雏田伸出了手。但还没碰到就已被宗太抓住。
那手细细的,一用力仿佛就会折断似的。可是,宗太的手却在颤抖。不,是全身都在颤抖。
「你很关心这孩子呢。」
青色的眼珠正窥视着难掩恐惧的宗太的一举一动。
「你什么意思?」
脑中闪过了「她是准备像先前对待明人那样急剧加速时间来杀掉雏田吗」的想法。
「什么都不准备干哟。辉夜姬的命运早已定下了。」
「你到底了解辉夜姬到什么程度?」
「非常清楚。包括除她之外,全员死亡的事情。」
菜菜子曾经所说过的话语,如今却化为不安涌上了心头。
「那么,雏田也会?」
对此杏奈并未作答。而是朝着宗太的背后,电梯的方向走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我的敌人吗?还是……」
「我既与人无仇,也不憎恶他们。即便曾经有爱。」
「这根本不算回答!」
「先前的发言,请允许我稍作修正。」
「修正?」
「一半是死的预告,另一半则改为宣战。因为我发现,真田大人貌似并不是会乖乖听劝的类型。请在迎接辉夜姬之日到来前,慢慢思考杀死我的办法吧。那么来日再见……」
最后,杏奈浮现出了包容一切似的笑容。
「给我等下!」
即使宗太有心要追,脚却犹如与地面缝在一起似的沉重。伸出的手也没能触及杏奈。仿佛预见了一切,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并且在宗太眨眼睁开的下个瞬间,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慌慌张张地寻找起杏奈的身影。可左看右看都未发现。恐怕她是先把宗太的时间停住,再扬长而去的吧。
「咦?怎么?中条君呢!?」
恢复时间流逝的雏田突然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她看似不安地警戒着周围。
「大概,已经没危险了。」
「宗太,出什么事了吗?」
雏田的手像在寻找着支撑似的徘徊于空中。待自己手的颤抖缓解之后,宗太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
温暖从手心慢慢渗透至全身。之前的不安瞬间消散,亢奋的精神逐渐趋于平静。如今这正将他的心情导向一种难以形容的境地。
「等我冷静下来,再好好和你讲哟。」
由于没有完全把握现状,宗太一时还想不好该如何说明。
抬头从窗边望向天空,月的月神刻印已经停止了发动。
这时,手机响起。接通便传来了黑田的声音。
「你那边如何?」
「对不起,出了不少状况,中条已经死亡。」
「讲详细点。」
该讲吗?宗太犹豫了一下。就算自己把实情和盘托出,估计也不能拿杏奈怎么样。真有可以与她能力对抗的手段吗?不过,由于无法忍耐自己心中承担的重压,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中条是被杀死的。被名叫上杉杏奈的少女。」
「你说上杉……杏奈?」
黑田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颤抖。透过电话,宗太听得一清而楚。这明显是知晓杏奈名字的人的反应。
「黑田叔?」
「此话当真?」
他很快恢复冷静,并反问道。
「你知道的吗?上杉杏奈。」
「上杉杏奈呐,是最初的辉夜姬的名字啊。」
「咦!?」
这次轮到宗太大吃一惊。他自然地握紧雏田的手。难道在担心自己吗?雏田摇晃起了身体。宗太则轻轻抚摸了她的脑袋,以代替口头上「没关系」的回答。可即便如此,雏田的表情仍显得很严峻。
「你接触的上杉杏奈的特征有哪些?」
「啊,嗯。年龄约十二、三岁。小格子,银发,青瞳。」
电话那头传来黑田「啧啧」的声音。想必是特征完全一致吧。
「月神刻印呢?」
「时间操控……」
「搞啥啊,开玩笑吧!上杉杏奈在十二年前就死亡了啊。我明明在现场确认过遗体的……」
脑中浮现出了黑田咬紧下唇,十分不爽的表情。
「这种常识,现在不顶用了哟。我们今天还不是看着明人在眼前死而复生了么?」
宗太极其冷静地,将事实脱口而出。这发言连他自己都还不敢相信。
「是呐。不知是不是相同的手法,也只能相信亲眼所见了吗?对了,她的住所你知道吗?」
「月乃宫大学的礼拜堂,但不清楚她是否还在。以前提起的那名预知未来能力的少女就是指她。所以请务必小心。」
「我明白。会慎重地展开调查,争取早日将她逮捕归案的。报告就这些是吧?」
回了声「是」后,宗太又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巴的声音。
「你那边什么情况?」
「可惜让给他逃了。他把意识移到乌鸦身上,飞在天上我们哪抓得着哟。」
「巴老师?刚才,好像有听见你的声音?」
「啊啊,我没事啦。意识已经清醒了。不过嘛,还是有必要详细检查一番呐。」
雏田在得知巴没事之后,也松了一口气。
「嘛,无论结果如何,爆炸事件至此都告一段落啦。大家辛苦了……收尾工作就由我这边接手,你们好给我回家休息去了。」
「嗯。辛苦了。」
宗太盖上手机。在放回口袋之前,他确认了下时间,然后大吃一惊。
日期快从七月七日变为八日。
离与千岁约定的时间,已过了近五小时。这也是拜杏奈能力所赐的吧。正因为清楚原因,才能够干脆地一错到底。
她没可能会等。
这种事自己清楚。
就在宗太喊雏田回家的时候,她松开了握住的手。
「……我一个人也不要紧的,请快去千岁岁那里吧。」
与千岁的约定,当然没和雏田讲起过。
「为何,你会……?」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可,就是知道……」
边找寻着字汇,雏田进行了解释。
然后推着宗太的后背。
「我想她现在肯定因为宗太未到,正感到不安呢。」
「不会等的吧。约定时间早……」
「在等的哟,和时间没关系。」
她的话中充满着自信。
「为什么会知道这事……」
转过头,雏田脸上正洋溢着和蔼的笑容。
「我想是我的话就一定会等下去啦。」
真是打动人心的想法呢。
宗太去与千岁见面的意义,雏田已经理解得非常清楚。不仅如此,她还在鼓励自己应该去。正因为如此,宗太才必须作出回答。
「可以吗?」
「这点小事不会在意的哟。所以,请快些赶去。」
雏田笑眯眯的。可正因为如此,宗太才踏不出那一步。
「没问题的哟。京前辈会送我的。我该走了呢。」
难得抢先讲完话的雏田把手伸向了走廊的扶手。因为离扶手还有些许距离,她并没能马上抓住。途中还差点儿拌倒在地。想着帮下她吧,宗太向前迈出一步。
「一个人,也没问题的哟。」
雏田拉高嗓门,仿佛在抗拒帮助一般。像要证明自己的发言似的,那双小手摸索到走廊的墙壁,紧紧握住了扶手。
她就这样沿着墙壁,渐渐远去。
这时,京利用物质传送能力跃进了现场。
「两位准备回去了吧?我来送你们一程。」
「宗太似乎还要闲逛一会儿,请把我送回去。」
「是吗?」
京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看宗太与雏田。宗太出于负罪感,故意移开了视线。
「是么……我明白了。」
难道是觉察到微妙的空气了吗?京并未追究下去。她走到雏田面前,一言不发地将其拥入怀中。
「哇,京,京前辈!?」
脸被埋入京胸中的雏田貌似很痛苦地挥动着手脚。
那段时间里,京略显寂寞地望向了宗太。可惜他却没能明白其中意味。责备或怪罪还是直接说清楚比较好。
难道她心知肚明的吗?直到最后都没有说话。
「那么,飞了哟。」
说完,京便使用月神刻印,连同雏田一起消失在了宗太的视野之中。想必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达公寓的某个房间里了吧。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宗太孤单地迈出了步伐。
4
刚到医院一层的入口处,宗太便按捺不住取出手机,以熟练的手法拨通了里见千岁的号码。
在认为接通的瞬间,他便马上道起了歉。可回复却只有机械般的「不在服务区,亦或者电源不足」的声音。
宗太即刻再次按出地址簿,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给千岁编辑短信。在按下发送键之际,手指却因犹豫而颤抖起来。即便如此,他还是闭上眼用力按了下去。
穿过医院大门,他飞奔起来。
体内有什么在催促着自己。
快点,快点地怒吼着。
真面目究竟为何却完全不知。
但即便如此,宗太仍全力奔跑着。
只明白了一点,那便是必须这么做。
没跑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心脏不断地让全身的血液上下翻腾。无论如何呼吸,氧气都完全不足。
即便如此,宗太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个劲儿地交换双足前进着。
他清楚小腿肌肉已经痉挛。疲劳已至极限。
一股想哭的感觉正涌上心头。不过宗太咬紧牙关拼命忍住了。哭泣并不是他的使命。
脑中浮现出了告别之际雏田的笑颜。
直到这时,宗太才终于觉察到自己的真意。
真正的答案其实早已得出。只是在害怕否定过去的自己罢了。被千岁甩掉的自己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该做的都做了所以没有办法」那微小的成就感之中。因为立于自己已经黔驴技穷的借口之上,心情会非常舒坦。
说白了就是害怕安稳的每天被一点点破坏,不想对现在的生活放手而已。装作受了伤,在放纵自己而已。
并非为了他人。只是想保护自己。
所以才避开了面对雏田。甚至连面对自己也逃避了。因为害怕与别人缩短距离而产生变化。
尽管清楚,自己的无动于衷,也正伤害着别人。
真是愚蠢,真是孩子气呐。竟然连自己都觉得心疼地伤害着雏田、使她不安,并且直到现在,才终于下定决心。
犯下的过错已经无可挽回。即便如此,宗太还是奔跑起来。
全力疾驰三十分后,他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脚快要垮掉似地震颤着。几乎没了知觉。
扶着膝盖,调整起呼吸。喉咙已经干透。全身都在渴求着氧气。强忍着所有的痛苦,他抬起了头。
熟悉的公寓就在眼前。
闭起眼睛。
眼帘之中,映着雏田的身影。仅此而已。
宗太已经对自己的愚蠢程度是无话可说。
为何,会认为雏田没关系的呢?
为何,会没觉察到那些都是逞强呢?
为何,要违背自己那强烈地想抱紧她的心情呢?
仅是想着雏田,鼻子就变得酸酸的。心中严厉斥责道不准哭。难受与疼痛自己都心甘情愿。与自己所犯下的过错比起来,这点苦痛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雏田一直忍着泪水。
她最后那不希望添麻烦的笑容至今仍记忆犹新。比起她的心情,她最先考虑到的是自己这边的情况。而自己仅是依靠着她罢了。
本想支持她,可却一直被她所支持。
宗太深吸一口气。
然后,直接登上了公寓的楼梯。
实在等不及电梯的到达了。
回到家中,屋内一片漆黑。
心想着雏田是不是还未回家呢?不安开始揪起心口。
来到客厅,宗太停下了脚步。
是不得不停下脚步。
视线钉死在了饭桌上。
那里摆着的盘子,上边还排满了许多料理。就连旁观的宗太都看得出,这些都是花下大工夫做出来的。
中心则摆放着草莓奶油蛋糕。外形虽不太美观,不过因此也让宗太一眼看出了是手制的蛋糕。
插在上边的十七根蜡烛与自己年龄正好相符。
中央还用巧克力写了「生日快乐」四字。
宗太心想,就算是初学书法的小孩子,估计也能写出比这再漂亮些的字吧。
不过,雏田的感情还是完完整整地传达到了。
直至今日,才终于觉察到她埋头学习料理的理由。
全是为了在自己的生日时送上祝福。
宗太哑口无言。
对雏田的感觉使胸口变得好烫。
这时,他听见了抽泣的声音。
惊讶地转过身子。
雏田房间的门开着一个缝。可里面却没透出光亮。
宗太轻手轻脚地来到雏田的房间前。
「雏田?」
说着便准备推门而入。
除了窗外射进的些许月光之外,并无其他光亮。他朝墙壁上的灯开关伸出手。可手指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那感触告诉宗太,需要光亮的是自己而非雏田。若自己不在,那这个家中的黑暗便不会消散。
他缩回了伸向开关的手。
习惯了幽暗的房间后,他发现了床上的人影。
正环抱双膝,埋头哭泣着。
「雏田。」
这再次的呼唤,让人影的肩膀颤了一下。
「……宗太?」
微弱的声音里,含着泪水。
「啊,是我。」
「为……什么?千岁岁呢?已经回去了么?」
雏田歪着脑袋,擤了擤鼻涕。
明明觉察到这时应该摆出笑脸,但宗太却还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
「我没去集合地。而是直接从医院跑回来的。」
「不,不行的哟。不快点赶去的话……」
雏田拼命地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她想停止哭泣,可却力不从心。
宗太在心里诅咒了自己的愚钝。真想狠揍自己一顿。
居然会去相信雏田说的没关系,结果又让她哭了。
「宗太?」
比起嘴巴,身体擅自先做出了反应。
从正面,将雏田那纤细的身体用力紧抱在了怀里。
「……咦?」
雏田吐出了惊讶的气息。
「我,喜欢雏田啊。」
「……啊……啊」
由于无法将感情化为言语,雏田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开口闭口。
「或许现在说已经为时已晚,但是我就是喜欢雏田你。」
「骗人……」
「才不是谎话哟。」
宗太使劲将雏田抱得更紧。
「但是,千岁岁呢?宗太不是喜欢千岁岁的么?」
「以前是喜欢过哟。但现在我明白那已是过去式了。」
「可是……但是……」
「我会好好对里见说的。因为和想和雏田在一起,所以去不了。」
「宗太……」
心神不定的雏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仅靠着想将那份不安拭去的情感,宗太凑到她的耳边,再度重复了一遍先前的发言。
「我,喜欢雏田。」
仅此一语,便让充斥在雏田体内的紧张瞬间缓解了不少。
「……我也……喜欢宗太……最喜欢了!」
顺应溢出的情感,雏田也搂住了宗太。
「……太好了。我,还以为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那种事……」
「因为……宗太若是去了千岁岁那儿,我便无法再呆下去了哟?」
听完这话,宗太咬紧了牙关。
「以前我曾想过,早知如此,喜欢什么的还是不说出来为好。这样的话,或许就能一直呆在这里。可是,这种事情总是说出口后才觉察到……于是我便做了些尝试,可每一样都以失败告终,心里想着宗太肯定很无语。或许还被讨厌了……」
「对不起呐。」
埋在宗太胸口的雏田的脑袋左右晃了晃。
「太好了……不是孤零零的真好……喜欢上别人真好。」
宗太轻轻地抚摸着雏田的后背。
呜咽收声,泪水也渐渐止住。
宗太推开了雏田,要保持这副样子果然还是很难为情。
她的脸上已是沾满泪水。
宗太则一直注视着。
「现在,不,不能,盯,盯着这边哟。哭了那么久,脸一定很难看啦。」
害羞的雏田拿起床单想要捂住脸蛋。
宗太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对了,可以和你接吻么?」
「咦,不要!」
「讨厌吗……」
「不,不是!刚说了,不要,虽然这么说呢,但并非我不想啦,就是带有稍等片刻的意思…… 」
「就是说可以的咯?」
「不要……啊,刚才的不要也不是那意思哟。我已经是宗太的人了,做什么都可以的!不管什么都没关系哟!啊,不过,那些很疼的,捆绑的或许有点……无论如何都想的话……」
「明,明白了啦,冷静点儿!这种事情不会做的啦。」
「对!对了!至少等我先刷个牙!然后,洗个澡,再好好打扮一下……」
「雏田。」
「啊,嗯。」
「抱歉。似乎忍不下去了。」
望着慌慌张张大吵大闹的雏田,冲动再也无法抑制。
当手触碰到她面庞的时候,不由地虎躯一震。
慢慢地,将脸凑了上去。
紧张的雏田,睫毛微微颤抖着。
嘴唇轻轻地重合,封住了双方的呼吸。
心跳声能听到两个。
连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么的宗太,就这么远离了雏田。
「宗太,那,那个。」

「干,干嘛哟。」
「没搞清楚滋味,请再来一次。」
觉得回复太难为情,宗太直接给出了行动。
他噘起嘴,向雏田靠近。雏田也有些顾虑地做出了回应。最初只是笨拙地相互碰触牙齿,像是确认对方存在似的接吻。宗太更进一步,将嘴唇重合,舌尖微微挨到了一起。
带着热量的吐息打在脸上痒痒的,不过这根本无法制止俩人的行为。
全身越来越热,冷静也逐渐丧失。
双方相互渴求,连呼吸也都忘记。直到接不上气。
「嗯……哈啊……」
二人之间架起了一座光之桥。宗太难以忍受涌上心头的羞耻感,当即用袖口擦起嘴巴。而雏田的嘴唇如今仍闪着娇艳的光辉。一股想推倒她的冲动在体内乱窜。
「快融化了似的……」
雏田无自觉的发言,将宗太的理性推到了崩溃边缘。
不禁怀疑:她真明白,自己所说的话么?
宗太抽出张纸巾,帮雏田擦拭了湿漉漉的嘴唇。
「不继续了么?」
雏田呆坐在床上,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嘴巴仍半张着。
看着那毫无防备的样子,束缚内心的紧箍脱落了。置于她肩膀上的双手被欲望折磨得隐隐作痛。仅是轻轻一推,雏田瘦小的身体便仰倒在了床上。双手抓住她脑袋两边的床单,将她压在了下边。
「那,那个,果然还是该先洗个澡……」
边抬起未捏紧的手挡在嘴前,雏田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不,不是的……那,这是,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事已至此,想必她也不会相信吧。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这点,宗太也是一样。
「其实我没那种打算哟。」
「宗,宗太希望的话,虽然有些难为情,就这样继续下去,那个……」
是将这边的发言当作掩饰害羞了么,雏田的回答完全不着边际。
「京前辈也说过,这,这种时候气势也很重要的!」
雏田面红耳赤地说道。
倒是宗太,一听到京的名字,反而感觉热度退去不少。她到底给雏田灌输了多少不良思想啊?
棒打落水狗似的,宗太的肚子发出一阵空腹的抱怨。像在回应前者似的,从雏田的腹部也传出了可爱的啼鸣。
声响在这寂静的室内许久不肯停息。
「刚,刚才的声音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哟?偏偏挑在这种时候肚子咕咕叫的情况可……」
话到一半,「咕」声又起。
见宗太笑了,拼命解释的雏田也跟着一同笑出了声。
宗太抓住雏田的手,一把搂入怀中。犹如梳头般温柔地抚摸起她的脑袋。雏田则心情舒畅地闭上了眼。还撒娇似的,将身体稍稍凑近了些。
体内暖煦煦的。那似乎正在告诉他,对眼前这名银发少女的好感,远比自己所意识到的要高得多。
「难得做的料理,一起吃吧?」
「嗯。」
为了拉起雏田,他伸出双手,将那满是伤痕的手指包入掌中。
略微有些粗糙。
「那,那个,宗太这是干嘛?」
「谢了呐。」
「若是为了宗太,这些小事根本没有难度。」
雏田得意地挺起胸膛。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头发闪着银辉。
回到客厅,点亮了屋内的第一缕光。
家里还是明亮些好。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