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月的蠢蠢欲动

五章 月的蠢蠢欲动

1

宗太抱着膝盖,坐在赶到现场的黑田车的后坐席上。

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在这个临近七月的季节里,从头到脚却还裹着毛毯。

即便如此,身体也未听从他的指挥,仍不停地哆嗦。

牙齿连续碰撞的声音,回荡在脑中。

无穷无尽的不安在头与胸,还有血管之中游走着。

飘忽不定的瞳孔下意识地看着副驾驶座的席位。但视网膜中,却早已刻入了别的情景。

地下研究室。无头遗体。柿崎瑞希。以及上吊自杀的中条明人。

每一样都背离现实太远。

在联络了黑田和巴之后,他便难以忍受,回到了地面。

很快,也同京和燕汇合了。

在等待黑田到达的时间里,宗太又一次呕吐了。吐出的已只有胃液。不管如何吐,恶心感都无法消除,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数次痛苦地弯下腰,仿佛要将不快感逼出体外似的。

就算身体如此糟糕,那寻找着解决事件线索的大脑也丝毫没有松懈过。

约三十分后,黑田赶到了。在作完简单的报告之后,宗太铁青着脸,向黑田提出了一个方案。说是有法子引出银色方舟。

听完他的话,黑田起初是歪着个脸。然后一边揉起下巴的胡子,并闭上了眼,看似像在思考的样子。片刻过后,他用往常的口气说了句「好吧」,便进入了研究楼内部。

又经过五分钟,这次到来的则是复数鸣着警笛的警车。

即便是距离事发有相当一段时间的现在,从车窗外还是能看见巡逻车闪着红色的灯光。

研究楼已被『禁止入内』的黄色布条彻底封锁。为遮挡媒体取材,爆炸现场附近盖上了一张青色薄布,让外部无法查知内部的状况。

宗太抬起头,呆滞地眺望着现场。

寒气致使全身颤抖不已。

这是,手中忽然传来一股暖流。

是雏田略有顾虑地握住了他的手。

「会好的。」

这话既没有任何根据,也不知是针对哪件事情。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吧。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俩人就这样手牵手坐在一起。

而后,黑田打开驾驶席一边的车门,返回了车内。

「久等了呐。身体好点没?」

「极糟哟。」

「能说话,就代表恢复了呐。伤还疼不?」

听完这话,原本已忘记的疼痛忽然就有了复苏之势。宗太将手放到腹部。仅是手指轻轻碰触表面,就疼得紧皱起眉头。这便是明人所造成的伤。

「看这样子,就算没折断,但也得作好肋骨开裂的心理准备哟。」

宗太暧昧地作了答,随后透过后视镜望见了黑田。

黑田也,正看着自己。

「照你说的,都安排好了。载着明人的救护车差不多也该出来啦。」

不出所料,一辆救护车从静止不动的黑田的车跟前窜了过去。

「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出现恐怖爆炸事件嫌犯被捕,现处在重伤昏迷状态中的报道了呐。」

「若是知道中条被捕,银色方舟应该会有所行动。或许是封口,也可能会前来营救,无论哪一种,都将出现在医院接触的机会。」

「只不过这招使不了多久。期限最多至十天后的七月七日。再下去,我也瞒不住上头了啊。」

「十天足矣。我也不想长久使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宗太的策略正是以明人为饵引蛇出洞。对此,他自己也不好受。但比起事件未解决,这样做要好得多。

「关于地下的那些装置,都查到些什么?」

「刚才来过报告了呐。作为责任者的教授,被发现在死于自宅。这名教授与银色方舟的关系还不清晰,不过近期就会出现端倪的吧。」

无言以对的宗太只是咽下口气。

「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呢。这样看来,事件到此似乎并没有结束哟。」

语气虽显得有些散漫,但黑田的瞳孔深处却散发出严肃的目光。

「不过,现在还是先去医院吧。」

「事件的进展会变成什么样?」

本想启动引擎的黑田的手停了下来。

「那种东西都出现了,就代表并非普通的爆炸事件那么简单。银色方舟的目的也与犯罪声明的内容有了偏差。」

黑田的视线在半空中彷徨,而后朝向现场。

像被引导似的,宗太也向同样的地点望去。

从皱巴巴的西装中,黑田取出了香烟。

只是叼着,没有点火。

「等到七月七日,事件便会迎来解决。」

「咦?!」

太过突然的回答,让宗太吃大了一惊。

「为什么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雏田表现出一副对此感到非常意外的表情,插入了二人的对话之中。

「鉴定人员在明人的家里发现了遗书。」

说完,黑田将烟从嘴边取下夹在手中。接着以平常的语气继续说道。

「里面将事件的始末与动机一一挑明。他是这么写的。仅仅因为是月之子,为什么就不得不受到歧视呢。由于这个原因害得自己无法上学。然后是段对这种社会的怨言。制造爆炸事件是为了改变社会,可结果却是什么都没能改变。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

黑田的语气,没有包含任何感情。

听了遗书的内容,支配着宗太身体的颤抖发生了质的变化。

「这里面哪有中条的心声啊?准备这种遗书的,明显另有他人嘛?」

宗太拼命压抑着亢奋的激情。

「和执行人事件也是有关联的哟!如果这里与银色方舟有联系的话,那为什么要炸掉呢?疑点重重,不是吗!」

「我也想相信明人。可是呐,笔记鉴定的结论,遗书是真的。明人上吊自杀的动机也非常充分。」

「怎么会……」

好不容易终于可以上学了。尽管只能在保健室,不过从同自己和雏田在一起明人的身上,可以看出他正逐渐走出低谷。

「知人知面不知心哟。不是么?」

无法反驳。本以为同是月之子,自己已经理解了明人的立场。可却什么都不知道。明人与银色方舟有联系的事也,对世界充满绝望到达了想死的程度的事也是。

「即便如此,难道银色方舟的其他成员就放任不管了么?这种规模可不像是中条一个人能够制造出来的!」

可不论宗太讲什么,黑田的脸色都是一成不变。最多只是些细微的浮动。

「下月中旬,美国总统预定访日。所以这起事件必须尽快解决。不管我们付出多大努力,也无法颠覆这个决定。当然,可能的话,地下发生的事情我还是会尽力瞒住上头的呐。」

「因为大人的种种理由,事件的调查就必须终止么?即是说他们有能够制止银色方舟活动的保障吗?」

「正是因为获得了保障,上头才会作出这样的判断的吧。」

黑田的语气显得很沉重。

「……然后呢?」

「要么上头握有我们不知道的王牌,又或者他们与银色方舟之间达成了一个协议?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种事怎么能够允许……」

「的确不能允许。不过呐,权力就是这么个玩意啊。为了回避问题,背地里什么敢做。」

「……这种事情,请别在孩子面前讲起。」

宗太并不认为只要有梦想并为此付出努力,便什么都能实现。在这个世界上,老实本分的人就等于傻子。但现在的他还没清高到对世界的不合情理忍气吞声。

所以,拳头因气愤而颤动起来。无处可去的怒火渐渐涌上心头。

「大人就这样,没办法哟。」

虽然起初尝试着去忍耐,可他还是无法抑制情感激流的涌出。

「就是因为你们都只故自己!所以月之子的事件才会日渐激化!」

一半转化为了叹息。

「中条是为何才引发事件的?!就是因为没人理解,因为你们都没想过去理解,我们才不得不逐渐扭曲变形哟!」

「……你说得没错。」

「搞得像是很了解我们,可真正努力去理解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所以才会发生像中条和柿崎这样的不幸……。明明是个大人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懂吗!」

「就算没错,也先压压火吧。」

黑田的声音显得平静。既不像安慰也不像辩解。说得准确点儿,应该叫稳重。

「逆转的机会还未消失。正是为此才会交给你七月七日前的时间。」

正因为之间将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现在的宗太才得以静下心来听取黑田的发言。现在若是自己擅自采取行动,那与被自己否定的大人们又有何不同呢。

而且,就没有理解明人这点来说,他觉得自己身上也有责任。

「总之今晚就先给我住进医院好好休息休息吧。」

可宗太却默默地走出了车内。

「喂,医院呢?」

「自己过去。」

车外,爆炸与烟的痕迹化作味道依然掺杂在空气之中。

「请把雏田送回家。」

有人在拉扯宗太的后背。

站在身后的,是雏田。

「一起去,不行?」

在宗太回答之前,黑田便驾车溜了。后视镜中映着一张奸笑的面庞。他还打开车窗,朝外挥了挥手。

宗太呆呆地望着,直至尾车灯光消失不见。

他拉起雏田的小手。

朝家的方向走去。

「对了,雏田。」

「什么事?」

「有对这个世界产生过厌恶吗?」

抬头望着天空,宗太自然而然抛出了问题。

他心想,怎么可能会有呢。

「以前,超讨厌哟。」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宗太非常吃惊地望向雏田。

朝着前方的雏田,却露出一副祥和的表情。

「我曾经一直希望这种对我不仁慈的世界,消失掉最好了。因为这样的话,就能告别尽是实验的生活,也用不着月神刻印了。」

宗太的问题唤醒了雏田在国立月神刻印研究所被当做实验品时的记忆片段。在来特课之前,她可是一直被困在研究所之中。

比任何人都憎恶世界也并非不可理喻。

「那,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呢?」

「如果我向世界发泄恶意,今后的我或许会更加被世界所讨厌。我是这么想的,只有我善待了这个世界,世界才会也仁慈地对待我。」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雏田平平淡淡地说出了口。

而且还朝着宗太露出了最最灿烂的笑容。

不知为何,宗太的眼角渗出了泪水。为不让其滴落,他向天空望去。

「所以,我始终努力坚信着。」

「是嘛。」

「因为一直是笑着走过来的,我感觉我的世界也稍稍变好了一些。」

像在细细回味似的,雏田对之前的话作了个总结。

宗太一言不发,只是将刚才的对话珍重地保存在了心里。

「那,那个,对不起。我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呢?」

再讲下去似乎要哭了一般,于是宗太略显随意地揉了揉她的头。

「哇,宗太,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嘛!」

尽管看似很困惑,但声音听上去却非常开心。

之后,代替话不多的宗太,雏田又讲了不少内容。

事件一概不提。

体育祭的话题则讲得甚是投入。

大约三十分钟后,宗太和雏田回到了他们的家。

2

次日,恐怖爆炸嫌犯被捕的报道如期而至。

同时还放出了嫌犯处于重伤昏迷状态,情况并不乐观的消息。

由于只有十六岁,中条明人的名字并未对外公开。仅仅以所属银色方舟的一名月之子来代替。

研究楼的管理者与银色方舟有过联络的事情也已判明。事件正朝着银色方舟是为平息内部分裂的方向倾斜。

流出的内容到此结束。各台纷纷更换新闻节目的预定,大张旗鼓地报道起了连续爆炸恐怖事件。

之后,新闻节目又切换成了针对少年犯罪亦或者是月之子犯罪的特辑,使宗太落得接连数日都被灌输着偏离重点的精神分析的下场。

谁都没有理解柿崎瑞希与中条明人的所作所为。只是嘴皮子动动,讲些自我满足的大道理。然后让事件慢慢变成过去式而已。

为防止媒体乱入,收容明人的医院名字并未公开。但宗太从黑田那里听闻,即便如此,仿佛利用其他途径寻到了一般,三天过后,医院外边便有数名疑似与媒体有关联的人物经常来往。 。

经诊断,宗太的肋骨痊愈需要两周。只要控制好运动量,对日常生活就没有影响。但因为这个理由,他被踢出搜查小组,雏田自然也受到了相同的待遇。

七月来临,体育祭结束,很快就轮到了期末考试。

宗太被强制回到高中生应有的生活之中。适当做些考前复习,拉下脸找千岁借笔记补足不够的部分等等。

考试的最后一天是七月七日。最后一门为巴担当的物理。在解完一定量的问题之后,宗太便败给了强大的睡魔。可是,他被巡视前来的巴戳额头弄醒,落到了面对试卷直至结束的下场。

伴随着结束的铃声,教室内沸腾起来。失落的叹息与考完解放的欢喜混杂在了一起。整间教室自然而然地被一派欢乐的气氛所包围。

考试也已结束,这样一来便无事值得担心。从表面上来讲,连续爆炸恐怖事件的嫌疑犯也被逮捕,算是告一段落了。

班会一结束,同学们便三俩成团,放学庆祝去了。因为明天开始到下周一都可以在家休息,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

人群之中,宗太却直到最后都未从座位上站起。

今天便是引诱银色方舟相关者作战的最后一天。宗太知道,到了下午,黑田会拿出杀手锏。报道嫌疑犯从昏迷中苏醒的消息。

银色方舟听到这个消息必会惊慌失措吧。估计他们绝对不会让警方通过审问,从明人口中知晓组织的秘密。为此,封口或着救援,银色方舟定会在医院现身。

计划毫无漏洞。医院也已布下层层戒备。

这次一定要让事件迎来完结。而宗太只需要静侯佳音。后事交给黑田即可。

可就这么干等也着实难受。得做些什么才能解闷。

宗太大叹了一口气。

这时,雏田穿过课桌,正朝这边靠近。

「请,请问,宗太接下来有些什么预定?」

「就是普普通通走回家,干嘛?」

「果然是回去么……对,对了,去哪儿逛逛怎么样?我觉得这样不错哟。」

雏田突然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语。双手还啪嗒啪嗒乱挥。

手指上,照例贴着不少创可贴。

会受这些伤,想必全是因为她从昏睡状态中苏醒后,仍坚持跑去京家接受料理特训的缘故吧。

完全不懂雏田的意思,宗太歪起了脑袋。

在这当口上,京来了。

「小雏,回去吗?」

「啊,京前辈。是,是呢。现在,正对宗太实施随处乱逛大作战……」

「不急不急,对此我早有准备。」

京从背后将雏田拥入怀中。雏田脸上的紧张顿时散去。

二人的对话让宗太觉得更莫名其妙了。

不过,她们有所企图这点还是能够理解的。只要看下京的眼睛便一目了然。那眼神,分明是在酝酿着坏主意。

「小雏和我要去约会,宗太君一个人回去吧。」

不等宗太回答,京便准备拉起雏田的手准备走人。

在穿过教室门的时候,她转过头,作了个笑脸。

「不过嘛,敬请期待。」

用演戏般夸张的语气留下句发言后,俩人的影子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只留下宗太一人深深叹了口气,趴回课桌之上。

木板凉飕飕的,很舒服。

一闭上眼,睡意便袭了过来。

但忽然感觉到身旁有人,宗太猛地抬起头。

「呀!」

因惊讶而发出惨叫的人居然是千岁。

不知为何,她的右手高高举着,难道准备趁机戏弄一下躺着的自己吗?

似乎是觉察到了宗太那寻求解释的视线,千岁像是敷衍般地放下了右手。

像个没事人似的,说道。

「还不走啊。」

「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走。里见呢?」

「我只不过是把委员会的每日报告转交给下一位担当者而已。」

「是嘛……」

交流到此中断。

宗太不自觉地向天空望去。

「真田同学,约定还记得的呢?」

千岁神色紧张,含情脉脉地看着宗太。

完全沉浸在其他事情中的宗太楞了一下。然后,被约定一词激活的脑急忙开始在搜索起符合的数据。

今天是七月七日。既宗太是千岁的生日,也是俩人约定约会的日子。

「记得哟。晚上七点,车站前的纪念碑前是吧。」

说话方式像是山寨别人的似的。

对此,千岁投来了怀疑的视线。

虽然她本人是想瞪眼的吧,不过宗太却满喜欢这眼神的。看上去略显任性,对于平时少有表情变化的千岁来说,也算是张平易近人的表情。

「记得最好。」

看似有话要说的千岁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拿起放在课桌上的书包,留下一句待会儿见,便离开了。

又待了一会儿,宗太也离开了教室。

在楼道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搭讪的声音。

「宗太同学,这么迟才回去呐。」

这独特的口音让他不用转身都能明白声音的主人。

宗太沉默不语,只管自己先系好了鞋带。

只见燕叉腰拦住了去路,连光亮也一并遮住。

「找我何事?」

「回家之前,可以陪咱一下不?就是稍微逛逛。」

宗太的心里自然而然地对闲逛一词产生了戒备。随处逛逛大作战啥的之前就曾听到过。既然如此,那燕极有可能也参与其中。他推测,京口中的准备恐怕就是指燕吧。

「去哪?」

装作一副毫不关系的样子,宗太反问道。

「明人同学制造事件的理由,不想知道吗?」

此话让宗太第一次把头抬了起来。

像是完成了一项壮举似的,燕的嘴角露出了坏笑。

尽管宗太多次提问,可燕就是不肯透露目的地。

只是一口咬定跟过来就明白了。

半路上,她说起要去趟花店。并让店员挑选了扫墓用的花。

付帐时,她又招招手,莫名其妙地把宗太叫来付了钱。当然,拿花也成了他的工作。

来到月乃宫车站前,燕坦然地拦下一辆的士。

被她的我行我素折腾地没了脾气,宗太也跟着坐进车中。

直到燕向司机说明地址,他才终于搞清楚了目的地。

宗太一副躲过大难的表情,而司机叔叔的表情则略显不爽。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啦。

或许车费到不了一千円。

不出所料,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的士的计价表仅仅跳了两次。

宗太付完钱,下了车。

湿漉漉的空气搞得肌肤也黏呼呼的。

抬头仰视才见得着顶的寺庙台阶,给人一种仿佛在拒绝来者的感觉。

沉默的燕率先爬上。

宗太也跟至并排行走。

自从执行人事件解决之后已经一个月以上没再来过了。但宗太却感觉这仿佛是更久以前所发生的事情。

爬完楼梯,背上已是大汗淋漓。

燕拿起桶准备去舀满水。

搬运自然还是宗太的工作。

「无论看见什么都还请保持冷静。」

对于这一反常态的冷静声音,宗太表现得非常疑惑。

「去了便知。」

在燕的催促下,俩人来到了柿崎瑞希的墓碑前。

起初还以为是什么玩笑。

以前扫墓的时候还是黑哟哟的碑石如今却被红蓝黄色油漆给涂得乱糟糟的。不仅如此,甚至还用喷漆像墙壁上的涂鸦那般在碑石上喷了图案和文字。

『此处是厕所』这种内容的性质可比墙壁上的涂鸦要恶劣得多。

碑石上罗列着各种恶意。对着已死的人,竟然连『给我去死』的表现都用上了。

宗太确认了周围。其他碑石都未遭破坏,庄严地立于地面。惟独瑞希的墓碑被糟蹋得一塌糊涂。

「体育祭那天的爆炸过后,咱几乎每天都放猫去街上调查。心想能否找到些银色方舟的蛛丝马迹呐。结果,碰巧就撞上了这事。」

宗太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有疑问不断蜂拥而至。

碑上被用褐色的喷漆给喷上了『执行人』三个大字。

「瑞希是执行人的事情,被一部分人知道了。」

「怎么会?」

「会不会是与警察有关的人把情报漏出去的呢?咱调查了一下,这条消息在犯罪系的论坛上正炒得沸沸扬扬呢。」

「于是,就变成这副惨状了么?」

真希望此时能有个人出来否定。可是,燕还是给出了残酷的事实。

「是呀,这就是咱们所居住的世界呐。」

宗太放下桶,把花插了进去。

走近墓碑仔细瞧了瞧,上边竟还粘着碎鸡蛋。

以及,为隐藏肮脏,多次擦除油漆的痕迹。

他转过头,向燕寻求确认。

「大概,是明人同学擦掉的吧。」

能够检验假设真伪的证据并非没有。

诞生祭那日,同来观赏烟火的明人的指尖,附着疑似涂料的物体。那时候他嘴上说什么打扫房间,其实是来这里了吧。

而且自己还记得,他有在电脑上搜索过消除油漆的办法。

「就因为中条无法原谅这个不讲道理的社会……」

「我认为这说到底,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理由而已。」

脑中浮现出了孤单一人拼命维护墓碑整洁的明人的身影。

之后,宗太一言不发地面向了人们不自觉产生的恶意的象征。

为何,像明人那样的人就必须活得如此痛苦?

为何,做出此种行为的人,现在却仍过得逍遥自在?

他产生了自己的血液似乎正渐渐变得浑浊发黑的错觉。不满与愤慨化为冲动,在体内横冲直撞。

放任这种心态持续膨胀的话,人或许真的会去制造恐怖爆炸。明人的真意还是没能弄清。只不过比起以前,现在的宗太有种其中一部分好像变得可以理解的感觉。

光靠浇水,还不足以让瑞希的墓碑变得干净整洁。

无奈,宗太只好先浇去了表面的污秽。

接着给墓碑添了新花。

燕将香全点上火,并将半把交于宗太手中。

俩人跪在墓前。

将香插入砂土之中,而后合起双掌。

想不出该传达给瑞希的话语。宗太觉得这样的自己甚是薄情。

「好了,是时候该走了。」

不等回复,燕便起身准备离去。

宗太则对此不以为然,仍执着地跪于墓前。

3

直至黄昏时分,宗太都面朝着瑞希的墓碑。脑中浮现出的,只有瑞希的话语,及明人的面庞。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记忆也逐渐变得淡薄。仿佛要从这份内疚感中逃离一般,他奔向医院,只为见明人一面。

到达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而月亮也已完成交替,高挂在了夜空之中。

不禁感叹,真是漂亮的满月啊。

就在宗太抬头赏月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下意识地朝病栋望去。六层建筑的六楼玻璃已经碎裂。外侧并无碎片落下。由此判明,玻璃是由外向内碎的。

有什么黑色物体从窗户的空隙飞入了内部。虽然不敢肯定,不过那团物体看上去很像是只大鸟、一只乌鸦。

宗太有种不祥的预感。

身体已向病栋内奔去。

掏出手机联络京。没一会儿就通了。

「宗太君?现在回家也没差了哟。」

「医院可能出什么事了。」

此言一出,宗太便感觉到电话另一头京的氛围产生了变化。

「明白了。我立刻带小雏赶过去,你可别乱来。」

「了解。到达后请联络我。」

接着,他又着手联络起黑田。

可是,怎么也打不通。现在黑田应该正在护卫明人。不知为何,思考尽往「因为在医院内,关机的可能性也不低」之类的坏的方向去。

穿过自动门,宗太进入了医院内部。

这种时候,医院已不再受理外来人员的看病挂号,如今只剩下护士和清洁工在整理与打扫。看她们的样子,似乎并未觉察到上层窗户玻璃被打碎的事情。

跑去看了内部设施结构图,以确认通往六楼病房的道路。

宗太固执地认为坐电梯非常危险。便决定从安全楼梯走上去。

他装作入院患者,在被别人叫住之前,就先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推开进入电梯乘坐点深处的一扇门,进入安全通道。

刚跑没几步,肋骨就开始隐隐作响,疼得宗太是叫苦不迭。

为调整呼吸,他只跑到第五层,剩下的那一层则是走路上去的。

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握住了出走廊的门把手。

慢慢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转动起把手,宗太只打开出一条足够窥视外部的缝隙,并朝走廊望去。没有声响。但这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就算是医院,也太安静了。

出了走廊,边确认着身前身后,宗太姑且先躲进了洗手间。若是在笔直的走廊上移动的话,和别人撞上时立刻就会被发现。

一躲进厕所便停下了脚步。脚边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碎片的正中,趴着一只呈张开翅膀姿势的乌鸦尸体。

离开洗手间的宗太这次选择潜入了空无一人的病房。

他背贴着墙壁,窥视着走廊上的动静。

脚步声正逐渐接近。待对方通过之时,宗太露出半张脸向外确认了来者的身份。黑田拱起的后背映入视野之中。他手中还握着枪。

「黑田叔。」

黑田猛地转过身将枪口对准了宗太。惊惶失措的宗太连忙举起双手。

「宗太啊,来这边干嘛哟?」

虽然语气听上去显得很风趣,但看得出来,他丝毫没有怠慢对周围的警戒。

「有点在意这边的情况,就赶了过来。结果在楼下看见窗户被打碎的场景。」

「位置呢?」

「这层的男洗手间。」

「没撞见别人么?我记得有叫一个手下去查看的。」

「没,谁都没撞见……」

黑田抓住宗太的手臂,护着他一同按原路返回。

途中,宗太将拜托京来救援的事告知了对方。

来到明人的病房前,发现巴也站在门口。虽然她向这边投来了责难的视线,但嘴上什么话也没说。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制服警察在场。分别立于病房门的左右两边。刻有患者名字的门牌上,用流畅的字迹写着『中条明人』四字。

「中条在房间里么?」

「啊啊,就算布了陷阱,谎话也还是少说为妙呢。」

简短的交流过后,二人间的对话便到此结束。

就在宗太为是否进房间探望明人之时,一名警察从走廊的另一头回来了。想必此人即是先前黑田口中被叫去查看的那位吧。

「什么情况?」

警察低着头,并未回答黑田的提问。就在其微微抬起下巴的那一刻,宗太觉察到了其瞳孔中的月神刻印。那与柿崎瑞希将要自尽之时自己所看见的乌鸦的瞳孔简直一模一样。他吓得瞪大眼睛,紧张瞬间走遍全身。

见宗太的反应不对,黑田与巴举枪瞄准了对方。但是,先手射击的竟是那名警察。没有搞清状况的另两名警察,首先成了他的目标。

砰砰的两声枪响过后,宗太赶紧朝朝子弹射出的方向望去。腹部被击中的制服警察半张着嘴巴,怪叫了一声便向后躺倒。鲜血缓缓从体内渗出,制服上显现出一团乌黑的血渍。

其身后的另一名警察则是胸口中弹。他背靠墙壁,身体不断细微地抽搐着,接着,制服警察的背从墙壁滑落,呈伸直脚的姿势倒在了地板上。脸色已经苍白。胸口中弹处没多久便被染成一片血红。

宗太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给吓得僵硬住了,他只是呆站在原地,连逃跑也做不到。

此时又传来了两声枪响。这次开枪的则是黑田与巴。子弹从瞳孔中寄宿着月神刻印的警察的肩膀与脚边掠过,男子的身体因而产生了晃动。

即便如此,他仍毫不在意地将枪口对准了巴。

「老师!」

在浑浊的赤色绝望逐渐将视线掩埋的感觉下,宗太大喊道。

巴会中弹。一想到这里,心脏就开始收缩,使胸口激起阵阵痛楚。

他很想从这不希望看见的现实中逃开,而如今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闭紧双眼。

之后,身边传来了枪响。开枪的是黑田。

枪从右手肘被射穿的警察手中掉落。而警察则就这样失去平衡,向后摔倒在地。

此时,宗太觉察到其瞳孔中的月神刻印已然消失。他即刻向黑田望去。因为其他警察都还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下。

「黑田叔,还没完!」

可惜为时已晚。

巴在极近的距离下,将枪口朝向黑田。

枪声响澈走廊。

尽管黑田扭过身子想要躲开子弹,但子弹还是擦肩而过。手枪从失去握力的黑田手中掉落在地上。而巴则迅速将其朝走廊对面踢开。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枪在滑出数十米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身体正自然地发出对危机状况的警告。开有空调的医院本该很凉爽才对,可额头上却浮现出粒粒汗珠。

盯着宗太与黑田的巴的眼中,月神刻印正直溜溜地打着转儿。

眼下已经成了没有阻碍的最糟状况。战力丧失,主导权被夺,不仅如此,就连巴的身体都被别人给控制了。

宗太努力思考着打开局面的策略。而黑田也一副在窥视着反击机会的模样。

「请别想多余的事情了。」

起初还不知道是谁在讲话。不过感觉声音似曾相识。后来想想,的确是巴的声音。但语气却宛如另一个人似的,表情也与巴留给别人的印象相差甚远。平时那股严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几分幼稚。

「这样也行的哟。」

巴将手枪抵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我只是想帮助明人而已。与你们无关。听得懂吗?」

宗太与黑田都沉默不语。

「你,可以帮我把病房门打开吗?」

语气好似不太亲近的朋友有求于人一般。宗太笔直地,与巴对上了眼。

「我不希望无意义地乱杀人。请你们帮帮我。明白的话,就去把病房门打开。」

待黑田发同意之后,他便照对方所说打开了明人病房的门。

「谢谢。还有请远离房门。」

黑田率先离开,宗太也紧跟其后。

巴放下枪,走到门前。口中还呼喊着明人的名字。

但她很快停下脚步,站在病房的入口不再前进。越过巴的肩膀,宗太把室内的床收入了眼中。明人正躺在那上面。

「怎么一回事?这。」

巴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想必是怒火与悲愤在体内交织在了一起吧。

「这是怎么回事!」

她紧咬着牙关,那表情仿佛正强忍泪水一般。

「竟能想出如此下贱的伎俩!得知明人生还的消息,我有多高兴你们知道么?那时候我有多高兴,你们想过吗!」

这么大个人,却如同孩子似地边揉脸边抽泣着。

「腐坏,变质了哟,你们已经!居然连利用尸体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我都觉得自己极其恶劣啊。」

宗太用力止住脚的颤抖,与巴对峙。

压倒性不利的局面仍未改变。即便如此,银色方舟的相关者也还是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若是浪费掉这次机会,那捏造明人未死的假消息就真变得毫无意义了。

月神刻印的双瞳直直地看着宗太。那眼睛与其说是目露凶光,到不如说是处处充斥着达观之念。

「不愧是炸了研究楼的警察,连做法都有别于常人呢。」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发言,宗太和黑田不禁都皱起了眉头。

「警察炸的?你在讲什么屁话。」

「事到如今还装傻?你们炸了月乃宫大学的研究楼,再把它伪装成银色方舟干的是吧。」

「我们有何理由要这么做?」

「害得协助研究的人员也死了几个。杀死他们的就是你们啊。」

「不对!」

面对宗太斩钉截铁的否定,巴嗤之以鼻。

「无论政府和警察使出多么强硬的手段,银色方舟也绝对不会屈服。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寻回十五年前丢失的幸福。如今梦想终将变为现实,利用月亮所拥有的那巨大力量呐!」

无视一边沉默不语的宗太,巴忽然举起了左手。

这架势并未引起什么。可宗太却感觉耳边传来了撕裂般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女性的惨叫。但又和抓挠黑板的声响有些相似。

「我们将寻回失去的所有。父亲也是,母亲也是。要把曾经那美满生活的一点一滴全部找回来。然后重新开始。在这月乃宫。」

一阵不快感袭来,宗太痛苦地低吟着,并向后倒退了两、三步。痛楚在耳朵深处游走,脑袋仿佛要炸裂开一般。

「宗太,怎么啦!?」

看来,黑田似乎听不到。

即使悟住耳朵,声音也仍在脑中回荡。

「马上便能于这被灰色掩埋的人生告别啦。任何人都已无法阻拦。」

一瞬,窗外闪过了闪光灯集束似的光线。

「让明人也看看吧。这便是,我们一直以来所探求的月神刻印的力量哟!」

月亮产生了异变,仿佛在回应那声音似的。

月的鼓动开始变得能够听清,那是如同人的心脏般的跳动。不可思议的纹样正逐渐在表面形成,并犹如要将月球侵蚀般的从中心部分徐徐扩散开去。那样子,简直就像在月球上布满血管一般。

仅仅是看着,宗太的呼吸就开始变得紊乱。像在回应月亮的跳动一般,自己的心脏也正蠢蠢欲动。只是,感觉非常糟糕。

「那些全是,月神刻印吗……」

黑田扭曲着表情,愕然失色地站在原地。注意力早已从巴身上转移。不过也不怪他,毕竟出现在眼前的是天体规模的异变。

肉眼可见的月面,已被月神刻印全部覆盖。

病房里传出了细微的声响。宗太摆好警戒的架势,朝明人安眠的病房望去。

刹那间,全身激起阵阵战栗。

「开玩笑的吧……」

病房内有人在活动。那居然是中条明人的遗体。

眼前的一幕如梦似幻。内心正拒绝接受这个现实。意识逐渐远离身体,他张大嘴巴,一副惊呆的表情。

伴随着明人的动作,陈旧的病床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苍白的肌肤正逐渐恢复红润。因为他有在呼吸吧,肩膀与胸正上下来回活动。靠着腹肌的劲道,明人从床上坐起,垂下的脑袋朝向了正面的墙壁。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眨巴了几次眼后,他将双脚着地。并最终,在病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下,准备立起。

「我一直盼望着此时此刻的到来。我就是为了今时今日而赶来的。」

巴开心地说道。

「那么明人,一起回去吧。」

她张开臂膀,似要将明人搂入怀中。

像在回应巴的欢声似的,明人空虚的眼中燃起了光亮。

起初望向的,是自己的手掌。接着他抬起头注视着巴。然后看了看黑田,最后视线落在宗太的身上。

「明人!还记得我不?」

面对着巴眼中的月神刻印,明人浮现出恬静的笑容。接着,微微点了点头。

「头疼了呢……这下。」

黑田歪着个脸,态度则极为罕见地严肃。他应该很清楚月神刻印能够孕育出非常识的奇迹。不过死而复生这档事,确实难以想像。

「一副如同见到怪物般的表情呢。」

明人似乎想开个玩笑,可听上去却完全不像是玩笑话。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去猎杀犯罪的月之子,以此来收集月神刻印吗?」

巴用视线给黑田的这番自言自语予以了肯定。

宗太只用眼角将巴与黑田的一言一行都收入眼中,而正面仍盯着明人不放。

「真的是,中条本人吗?」

「是的,如假包换。诞生祭同去观赏了烟火,物理准备室的交谈,我都记的一清二楚哟。执行人事件也没忘。而且……」

明人左右望了望,像在找什么似的。可惜目标物似乎并没有找到,于是他当场抛出了问题。

「今天是几月几号?」

「七月七日哟,明人。」

「自那天开始,才只经过了十天呢。」

「这些家伙好过分啊。放出你还生还的消息,想要欺骗我。」

既未斥责,也没责难,明人只是祥和地望着宗太。宗太见状,也正面迎了上去。

「真田同学的主意?」

「啊啊。」

「许可是我给的呐。」

对此,明人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以通情达理的表情,注视着宗太与黑田。

「回去吧,明人。」

巴向明人递来了邀请的手。

明人一声不响地注视着那只手,静静地将拒绝之意转达给了对方。

「为什么!」

「把我唤醒这件事还是很感激的。不过,我已经没有留恋了。」

「果然你是自尽的吗?」

在三人的齐视下,明人缓缓点了点头。

忽然,宗太的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从时间上来看,这应该是告知京和雏田到达的消息吧。他看准时机,将手插入口袋,打开并按下了通话键。现场的状况,哪怕一点儿也有必要让那俩人知晓。

若救援不是京的话局面必定无法打开,不过现在就难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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