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沉淪

    第二章沉淪

  那隻怪物的頭部側面有兩顆巨大的金色眼睛,臉孔就跟褐色的蛋一樣光滑,但嘴邊橫向長出了許多亂牙。怪物沒有穿衣服,從灰色的軀幹長出跟昆蟲一樣細長的黑色手腳。

  在怪物的上臂還能找到太陽神的紋章。

  難不成那傢伙是「傳道師」嗎?

  疑似「傳道師」的怪物不斷左右閃躲艾爾玟的攻擊,還不時用手臂把劍彈開。雖然外表看似柔軟,但這傢伙的身體似乎很堅硬。雖然艾爾玟成功砍中敵人許多次,但都沒有造成傷害。這可不妙。如果敵人是「傳道師」,應該連艾爾玟都應付不來。

  沒時間猶豫了。現在可不是害怕祕密曝光的時候。正當我拿出「片刻的太陽」,準備詠唱咒語的時候,某人拉住我的褲管。

  「慢、慢著……」

  那人正是癱坐在牆邊,身上滿是鮮血的維吉爾。賽拉菲娜也躺在他身旁,但脖子流出許多鮮血,顯然早就斷氣了。

  「是馬修嗎?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現在沒時間向他解釋。維吉爾的傷勢也很嚴重。我趕緊蹲下去幫他療傷。不過我頂多只能幫他止血,能不能得救還得看他自己的生命力。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我們突然被人襲擊。克里夫被幹掉了,賽拉菲娜也……」

  「傳道師」為何要襲擊「女戰神之盾」?這其中有什麼理由嗎?

  我正準備繼續問下去,他就痛苦地咬緊牙關發出呻吟。看來只能到此為止了。

  「我立刻去叫人來幫忙,所以你在這邊乖乖等著。」

  我吹響警笛。這是冒險者公會給我的東西。雖然有可能引來魔物,但現在可是分秒必爭,我別無選擇。

  維吉爾搖搖頭,拉住了我的手。

  「……快逃。不,快點帶著艾爾玟他們逃走。拜託你了。」

  對了,諾艾爾跟拉爾夫怎麼了?

  他們也被幹掉了嗎?

  我轉頭一看,發現拉爾夫跟諾艾爾就倒在艾爾玟身後。諾艾爾的頭流血了,而拉爾夫正打算抱著她逃走。可是他的腳好像受傷了,只能像條蚯蚓一樣慢慢爬行。

  他們竟然在這種緊要關頭給我扯後腿。

  幫維吉爾包紮好傷口後,我衝了過去。

  我詠唱咒語,「片刻的太陽」立刻發出耀眼的光芒。

  「脖子!砍他的脖子!」

  我一邊吶喊一邊抓起附近的石頭,朝著「傳道師」使勁扔過去。憑我的蠻力,只要能丟中,應該可以牽制敵人的行動。

  正當石頭以驚人的速度飛過去,即將砸中敵人頭部的瞬間,「傳道師」的身體像是幻影般晃動了一下。

  我擲出的石頭穿過敵人,砸中牆壁裂成碎片。

  敵人又使出奇怪的能力了。

  艾爾玟驚訝地睜大眼睛。

  「馬修?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傢伙的弱點是脖子。把頭砍下來就對了!」

  「……我晚點再聽你解釋!」

  對我說完這句話之後,艾爾玟一口氣衝向敵人,揮出手中的劍。這一劍砍得很漂亮,但別說是要砍中脖子,不管砍在敵人身上的哪個地方,都只能劃過沒有實體的幻影。「傳道師」在這時揮舞黑色手臂反擊。艾爾玟被輕易擊飛出去,身體重重地撞在牆壁上。

  「混帳東西!」

  我從旁邊揮拳打過去,但「傳道師」依舊不為所動。就算我揮拳擊中對方,拳頭也只能直接穿過身體,完全沒有擊中的感覺。

  我們的攻擊明明不管用,對方的攻擊卻能擊中我們,這樣應該犯規了吧?

  「虧你還特地跑來『迷宮』裡救公主騎士,可惜這只是白費力氣。」

  「傳道師」語帶嘲諷地這麼說,但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這個城市就要毀滅了。地面上那些蠢貨全都得死。吾神將會再次降臨世間。」

  「你這蛆卵太陽神的跑腿小弟敢說我還不敢聽呢。」

  「憑你現在的靈魂當然無法理解。可是,只要你累積修行,提昇自己的靈魂,到時候自然就能領悟了。『馬修』,接受自己的命運吧。」

  正當我準備反駁這個瘋狂信徒騙人入教的說詞時,突然發現一件事。

  「你該不會就是那位『教祖』吧?」

  信仰太陽神的邪教團體「神聖太陽Sol Magni」跟其他「傳道師」也關係匪淺。就算教祖本人就是「傳道師」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想逃走就趁現在吧。我不忍心殺掉你。」

  「傳道師」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算了,就算他不是教祖,我也要殺掉會危害艾爾玟的傢伙。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現在就送你下地獄去。正當我準備說出這句話時,就瞥見某人動了起來。

  「不管你是誰都無所謂。」

  艾爾玟站了起來,再次拿起了劍。

  「你殺了我的同伴,那我就一定要讓你償命。賤人!給我站在那裡別動!」

  「傳道師」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還稍微壓低重心,但很快就停住不動了。

  這個動作有些不自然。這難道是敵人的戰術嗎?還是發動某種術法的預備動作?

  正當我緊張地擺好架式時,「傳道師」突然虎軀一震,握緊了拳頭。敵人狠狠瞪著艾爾玟,伸出自己的手臂,自手掌周圍發出藍白色的電光。那股力量明明還沒釋放出來,餘波就已經讓我的皮膚隱隱作痛了。這下不妙。看來敵人打算使出某種強大的攻擊。

  「……不許命令我!」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激怒了那傢伙。敵人情緒激動地準備使出必殺的一擊。

  「別想得逞!」

  艾爾玟揮劍砍過去,想要搶先一步擊敗敵人。

  「妳快逃!」

  我大聲叫她快逃,同時使勁踹向地面。我沐浴著「片刻的太陽」發出的光芒衝過去。我握緊拳頭,朝著眼前的「傳道師」揮了出去。我有信心不管擊中哪裡都能把敵人打飛,就算無法殺掉他,也能讓他無法擊中艾爾玟。我也做好最壞的打算,準備用身體幫艾爾玟擋下這一擊了。

  然而我的拳頭與身體都揮了個空,直接穿過「傳道師」的身體。我完全沒有打中東西的感覺,在身體重疊的瞬間,我好像還跟他對上了視線。敵人眼中充滿著愉悅、歡喜與嘲笑。那雙巨大眼睛顯露的情感讓我忍不住咂嘴,同時整個人狠狠撞上牆壁。

  我在一瞬間感到頭昏眼花,但很快就重新站起來。

  就在這時──

  從「傳道師」手中發出的電光,化為一道迅速閃過的光束。爆炸聲讓空氣為之一震,瞬間就破壞艾爾玟從祖先手中繼承的劍,貫穿她本人的胸膛。

  世界彷彿失去了色彩。

  斷劍落地的聲音響起了兩次。第一次是從中折斷的劍尖掉在地上,第二次則是劍柄從艾爾玟手中滑落的聲音。

  艾爾玟嘴裡吐出紅黑色的鮮血,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朝著我伸出手,就這樣往後倒在地上。

  「艾爾玟!」

  我立刻抓起她的披風,按住她胸前的傷口,卻完全止不住血。

  「馬……馬修,對不起……」

  「別說話。不然傷口會裂開的。」

  「『深紅的公主騎士』最後落得這種下場,還真是叫人不勝唏噓。」

  「傳道師」聳聳肩膀,語帶嘲諷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從體內拿出一顆黑球。他對著那顆像是黑曜石的黑球詠唱出某種咒語。

  「吾神在上,宴會就要開始了。」

  黑球表面浮現出不可思議的文字,就這樣飛了起來,在「傳道師」頭上盤旋。

  「求您降福於我們。」

  黑球在最後飛向他腳邊,掉落在「迷宮」的地面。下個瞬間,黑球在地面掀起一道波紋,無聲無息地被吸了進去,只剩下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的地面。

  「這樣就結束了。任何人都無法阻止『大進擊』了。」

  「傳道師」回過頭來,朝著我們伸出手,而且那隻手還在發出不斷閃爍的光芒。這是剛才那招嗎?

  「妳一定很痛苦吧?我現在就讓妳解脫。」

  「傳道師」原本還高高在上地這麼說,但卻突然說不出話,痛苦地抓著自己的胸口,呼吸也變得急促。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可惡,明明只差一點了……」

  他先是瞥了我們一眼,然後不屑地笑了出來。

  「算了,反正妳那傷勢也撐不了多久。就讓妳痛苦久一點吧。」

  那傢伙放聲大笑,身體也立刻被一團白霧壟罩。當那陣霧散去之後,「傳道師」的身影也已消失無蹤。

  「……他逃走了嗎?」

  他明明可以把我跟艾爾玟一起殺掉,難道是因為我是「受難者」,他才會放我一馬嗎?

  痛苦的呻吟聲打斷了我的思考。現在可不是想事情的時候。

  「……馬修。」

  「道歉或道謝還是罵人都之後再說。我現在必須先幫妳療傷。妳千萬不能昏過去!」

  「我好像……到此為止了……」

  艾爾玟伸出被鮮血染成紅色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我不要……我還不想死……」

  「沒錯,我不會讓妳死在這種地方的。妳不是還要衣錦還鄉嗎?不是要消滅故鄉的魔物重振王國嗎?」

  她傷得很重。那一擊直接貫穿了身體。那似乎就是剛才殺掉魔術師克里夫的招式。這可不妙。要是再這樣下去,她恐怕撐不到一百秒就會死了。

  周圍的霧逐漸散去。八成是因為那個「傳道師」離開了吧。這陣霧肯定是那傢伙弄出來的。

  「眼前一片漆黑……馬修,你在哪裡?」

  艾爾玟的手變得無力。

  「喂,有人聽到嗎?這裡有傷患。拜託快來幫忙!」

  就算聲音引來魔物,我也會全部解決掉。我只希望快點有人來幫忙。

  又來了嗎?我到底還要失去多少重要的東西?

  正當我快要被絕望擊垮時,聽到有腳步聲往這邊接近。

  「你沒事吧?」

  是尼古拉斯。其他冒險者也來了。

  「我在這邊。醫生,拜託你快點過來。艾爾玟受了重傷!」

  尼古拉斯趕了過來,在看過艾爾玟的傷勢之後搖了搖頭。

  「……很遺憾,她已經沒救了。」

  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好不容易才撐著沒有倒下。

  「喂,拜託你別跟我開玩笑了!」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問問其他治療師的意見。就算用魔法也救不了她。她現在還活著已經是奇蹟了。」

  尼古拉斯平靜地這麼說,讓我放開原本抓著他的手。

  要是就這樣失去艾爾玟,我有種一切都會完蛋的感覺。別說是要重振馬克塔羅德王國了,這個遇上「大進擊」的城市和我也會完蛋。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救她。」

  我猛然抬起頭來。尼古拉斯一臉神祕卻又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這應該會讓她背負沉重的枷鎖吧。說不定讓她就這樣死去還比較好。」

  艾爾玟原本就背負著重要的使命。她還有征服「迷宮」重振祖國這個無比遠大的目標,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而且還抱著「迷宮病」與「解放」這兩個不可告人的煩惱。如果還要讓她背負更多壓力,天曉得她會有多麼痛苦。別說是救她了,這只會把她推落到更深的地獄。就算變成這種結果也不奇怪。

  如果讓她死在這裡,應該就能從各種痛苦中得到解脫了吧。

  「你要怎麼做?」尼古拉斯這麼問我,但我早就做出決定了。

  「這不是問題。不管她沉得有多深,我都會把她拉上來。」

  要是艾爾玟死了,我就會失去依靠,至今所做的一切也都會化為泡影,但這些盤算與理由都不重要。因為艾爾玟親口對我說她不想死。不,其實理由比這還要單純多了。

  我不想讓艾爾玟死去。就只是這樣罷了。

  我只是出於個人自私的願望,才希望讓她繼續活下去。我願意為此負任何責任。

  「我明白了。」尼古拉斯重重地點了點頭,露出男人下定決心的眼神。

  「那我現在就施展祕術,看看能不能救她一命。這招很危險,你們要離遠一點。」

  他把其他人從艾爾玟身邊趕走,只留下我一個人。

  「你打算怎麼救她?」

  尼古拉斯揚起嘴角。

  「我要仰仗『神的力量』。」

  如此說道的他把手放在胸口上,從體內拿出一塊骯髒的破布。那是「貝蕾妮的聖骸布」。據說那是沾著比馬屁股還要欠打的太陽神之血,過去曾經引發許多奇蹟的聖遺物。尼古拉斯有辦法保持人類的模樣,似乎都是多虧了這塊破布。

  尼古拉斯把從胸口取出的布撕成兩半,將其中一半重新放回自己的胸口,另一半放在艾爾玟的胸口上。

  然後,他在艾爾玟的胸口上張開雙手,詠唱了幾句咒語,從掌心滴下半透明的黏液。

  「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以聖骸布為媒介,用自己的血肉幫她療傷。」

  「你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嗎?」

  「如果傳說屬實就辦得到。」

  傳說中的聖骸布甚至能憑空變出麵包,要治好傷口當然不算什麼。

  「我也是頭一次做這件事,不過你就看著吧。」

  滴落在聖骸布上的黏液不斷流進艾爾玟的傷口。隨著黏液不斷增加,她的傷口也跟著逐漸癒合,出血好像也停止了。還不只是這樣,聖骸布也變得愈來愈小。

  「我剛才就說過了吧?我要以聖骸布為媒介。」

  看樣子聖骸布應該是變成了中間的媒介,才讓尼古拉斯的血肉跟艾爾玟的血肉得以相容。

  我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久的時間。

  「結束了。」

  艾爾玟的傷口完全癒合了,連一點傷痕都沒留下,聖骸布也消失了。她也確實還在呼吸。

  「她好像還沒恢復意識,但只要好好靜養,應該遲早會醒過來吧。」

  尼古拉斯疲倦地在原地坐下。

  「我還是第一次挑戰這件事,幸好順利成功了。」

  「醫生,謝謝你。」

  我握住尼古拉斯的手。

  「這都是你的功勞。」

  聽到我宣布成功救回艾爾玟後,諾艾爾與拉爾夫立刻衝了過來。

  「公主!」

  「公主大人!」

  因為他們只受了輕傷,所以早就請其他治療師幫忙治療,傷口也完全治好了。

  「維吉爾呢?」

  聽到我這麼問,諾艾爾搖了搖頭。是嗎?結果還是救不回來嗎?

  其他失蹤冒險者的屍體好像也都被找到了。

  「總之,這樣就算是找到所有人了。」

  克里夫、賽拉菲娜、維吉爾……六個人之中死了三個。這樣「女戰神之盾」也算是半毀了。

  我成為艾爾玟的小白臉也有一年多了。這三個死掉的傢伙也大多都待在「迷宮」裡,跟我沒有很深的交情。他們每次跟我說話都很不尊重我,我也知道他們看不起我。自從路特維奇離開之後,他們更是不斷起內訌,甚至跟黑道起衝突。

  老實說,我甚至感到很憤怒,覺得他們都是些沒能保護好艾爾玟的廢物。

  不過,我們還是一起喝了好幾次酒,也曾經開心地閒話家常。他們沒能保護好艾爾玟,也是因為被「傳道師」偷襲。純粹是因為敵人太強。

  所以,我願意不去追究過去的種種。你們就先到冥界等我吧。

  還活著的人必須為將來做打算。當務之急是幫艾爾玟等人療傷,還有重組「女戰神之盾」。

  就算請路特維奇幫忙招募新隊員,也還要重新培養整個隊伍的默契。問題可說是堆積如山。

  雖然我想早點回到地面,但大家一路上都在戰鬥,早就都累壞了。

  我們決定稍微休息之後,出發回到地面。

  我當然是忙著照顧艾爾玟。

  諾艾爾與拉爾夫正忙著為回程做準備,在離我們有段距離的地方,跟其他隊伍的人一起幫死者處理後事。他們正在幫死去的維吉爾等人整理遺物,回收他們的會員證,燒掉他們的遺體。他們心裡現在應該充滿著無力感與後悔吧。為什麼我沒能拯救同伴?為什麼我還活著?我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但也只能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跨過這一關。因為冒險者本來就是與死亡為伍的職業。

  我才剛鬆了口氣,就立刻想到其他問題,轉頭詢問身旁的尼古拉斯。

  「對了,關於我剛才提到的怪物,那果然是──」

  「我想那傢伙應該是『傳道師』吧。」

  尼古拉斯充滿恨意地說出這個詞彙。

  「他的目的應該是要讓『大進擊』快點發生。」

  就算出現徵兆,但大進擊到底何時會爆發,也得看「迷宮」的心情。這個過程有時候甚至會超過一年。那傢伙應該是為此感到心急,才會前來加快這個過程吧。這我可以理解。

  「那傢伙途中突然收手,沒有給我們最後一擊就走了,我想不通他這麼做的理由。」

  「我猜應該是沒時間了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太陽神的力量無法傳遞到『迷宮』裡,所以『傳道師』也無法長時間活動。」

  這就是他打到一半就撤退的理由嗎?這也讓我搞懂太陽神要收集「受難者」的理由了。因為祂需要能派進「迷宮」裡的軍隊。

  「我早就覺得太陽神明明有能力大量製造那種怪物,卻還想要得到普通的人類,這點實在很不合理。」

  「其實太陽神沒辦法大量製造『傳道師』。」

  尼古拉斯搖了搖頭。

  「經驗告訴我,『傳道師』的數量並不多。不知道是因為時間還是力量的問題,太陽神能創造出的『傳道師』數量應該是有限的。」

  可是,這也讓我想到其他問題。

  「那你就沒問題嗎?」

  尼古拉斯其實是背叛太陽神的「傳道師」,應該也跟剛才那傢伙有著同樣的限制,但我看他並沒有感到特別難受的樣子。

  「因為我有這個。」

  尼古拉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貝蕾妮的聖骸布」本身就會釋放出太陽神的力量,而且幾乎是無限的,所以就算在「迷宮」裡也能發揮效果。

  「既然這樣就能解決問題,為什麼那個混帳敗家太陽神會……啊,我懂了。」

  就算他想要大量製造聖骸布也做不到。因為祂早就被諸神封印了,所以才要叫賈斯汀把聖骸布搶回去。

  而那塊聖骸布已經放進艾爾玟的胸口。要是被「傳道師」知道這件事,他們應該會不惜切開艾爾玟的胸口也要把聖骸布拿出來吧。這肯定會為她帶來更多麻煩。就算是這樣,我當時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至少我是不可能那麼做的。

  「聖骸布應該已經跟她的血肉同化,就算切開胸口也不可能拿出來了。」

  雖然尼古拉斯說出這種話想要讓我放心,但人類是一種就算明知不可能也會去做的生物。做事不顧後果的人太多了。要是讓那些人知道這件事,他們應該會盯上艾爾玟吧。

  即便如此,我也不感到後悔。我早就成了這位背負著一堆麻煩的公主騎士大人的「救命繩」。就算她身上又多了幾個麻煩我也不在乎。

  「唔……」

  當我輕撫她的臉頰時,她睜開了眼睛。

  「艾爾玟,妳醒了嗎?」

  聽到我的聲音,艾爾玟沒有起身,就這樣轉頭看了過來。

  我告訴諾艾爾他們這個好消息後,他們立刻像老鼠一樣衝了過來。

  「公主!」

  「公主大人!」

  他們一直說個不停,不是忙著獻上祝賀,就是羞愧地責備自己。

  那些話還是晚點再說吧。

  「嗨,睡得還好嗎?」

  我這樣向艾爾玟打招呼。

  「我聽說妳遇到危險,就立刻排除萬難趕來救妳。妳最心愛的王子大人來接妳回去了。妳現在應該抱住我獻吻才對。」

  她沒有回答,而是用雙手抱住我的脖子。

  這讓我也嚇到了。我沒想到她真的要這麼做。

  拉爾夫跟諾艾爾也都睜大了眼睛。

  「妳還真是性急。等我們回到家裡,我就會陪妳玩個過癮……」

  即便感到困惑,我還是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放開原本撫摸她的手,準備摟住她的肩膀。因為我發現她的身體抖得很厲害。

  「艾爾玟?」

  我探頭看了過去,發現她的臉色很蒼白,完全沒有血色。

  當我再次呼喊她的名字時,她突然大聲叫了出來。

  「艾爾玟,妳怎麼了?妳冷靜一點!」

  不管我怎麼叫她,她還是跟個孩子一樣大吵大鬧。她的表情充滿了恐懼,讓我明白自己那種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絕對錯不了。她的「迷宮病」復發了。那是一種會讓在生死邊緣遊走的冒險者,無法擺脫內心恐懼的疾病。如果情況太過嚴重,別說是要冒險了,就連日常生活都會變得無法自理。照理來說,艾爾玟早就無法戰鬥了。她只是靠著名為「解放」的「禁藥」,勉強控制住症狀,才能一直戰鬥至今。雖然她最近一直沒有發作,但這次受到瀕死的重傷,應該讓症狀一口氣惡化了吧。

  「妳不要激動。這裡都是自己人。誰也不會傷害妳。」

  「別碰我!」

  艾爾玟把我推開,就這樣逃到牆邊。她激動地甩著那頭長髮,眼淚流個不停,還粗暴地推開試圖安撫她的我。

  也許是因為聽到吵鬧的聲音,其他冒險者也聚集過來了。

  「喂,你也過來幫忙!」

  我不想讓艾爾玟面對那些好奇的目光。可是,就憑我現在的軟腳蝦力氣根本壓不住她。儘管內心悲痛欲絕,我還是叫拉爾夫過來幫忙,但美麗的公主騎士大人突然變成這樣,似乎讓他嚇傻了,完全沒有要過來幫忙的意思。

  雖然臉色蒼白的諾艾爾試著幫我制服艾爾玟,但她好像還是有所顧慮,伸出去的手很快就被揮開,再也不敢靠過來。就在這時,一根魔杖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

  「『沉睡Sleeping』。」

  在聽到咒語的同時,艾爾玟的身體也晃了一下。她慢慢閉上眼睛,彷彿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壓在眼皮上。最後就這樣倒在地上睡著了。

  賽希莉亞•瑪雷特輕描淡寫地這麼說。

  「這樣比較省事。」

  我抱住艾爾玟,假裝幫她整理頭髮的同時蓋住她後頸上的斑點。這是她身為「解放」成癮者的證據。

  「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她差點就沒命了。」

  尼古拉斯平靜地這麼說,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想也沒想就抓住他的胸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治好她了嗎?還是說,這就是你說過的沉重枷鎖?」

  「跟我的治療無關。這是她自己的問題。」

  尼古拉斯好聲好氣地這麼說,輕輕移開我的手。

  「她胸口上的傷毫無疑問痊癒了。可是,看來她受到的心靈創傷並沒有痊癒。」

  「醫生,如果你覺得自己說了句好話,那我就要給你打零分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這種病能不能治好。」

  就在這時,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你就不能用剛才那種力量幫她治療嗎?這次就連心靈創傷也一起治療吧。」

  尼古拉斯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就算依靠神的力量,也無法解決人心的問題。」

  他平靜地說出這個殘酷的事實。我這時才發現這位大叔果然是個聖職者,就只有在說出神與命運這種超凡脫俗的詞彙時,才會露出那種得意洋洋的表情。

  「然後呢?」

  這道冰冷的聲音讓我回過頭去,看到賽希莉亞用魔杖敲著肩膀,低頭看著艾爾玟。

  「你們誰要負責帶公主騎士大人回去?」

  看樣子要是把她叫醒,她應該又會開始吵鬧,只能讓她繼續睡下去了。換句話說,必須讓某人負責把艾爾玟帶回地面上。

  「這個嘛……」

  我沒有那種力氣。就算我做好覺悟,冒著真實身分曝光的風險,當眾使用「片刻的太陽」,時間也完全不夠用。雖然這讓我非常惱火,但這個任務還是交給別人比較好。反正諾艾爾的傷已經治好了,應該是個合適的人選。正當我起身準備拜託她時,感覺有東西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頭想要確認對方是誰,結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原來是艾爾玟的食指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勾住了我的袖子。我探頭看向她的臉,但她好像還沒醒來。也許是因為睡著之前還在哭喊,讓一顆透明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滑落。即便閉著眼睛,她依然痛苦地咬緊牙關。那表情就像是正在作惡夢,也像是個跟父母走丟了的孩子。我把艾爾玟的手指從袖口拿開,重新握住她的手。

  「那就讓我來……」

  「不。」

  我打斷拉爾夫的話,舉起自己的手。

  「我來揹她。」

  「什麼?」

  拉爾夫冷眼看了過來。

  「這裡可輪不到你出場。小白臉,你還是滾到一邊去吧。」

  「那是我要說的話。你這個傷兵還是滾開吧。」

  這一路上的戰鬥應該也讓拉爾夫累壞了。就算治療魔法可以療傷,也無法幫人恢復體力。他頂多只能照顧好自己。

  「再說了,憑你的力氣揹得動公主大人嗎?你連比腕力都會輸給一個女孩子了,頂多只能在半路上哭著求別人接手吧?」

  「你以為我是誰啊?」

  區區一兩個女人,我就算用小拇指也抱得動。如果是以前的我就辦得到。

  「那就讓我來吧……」

  諾艾爾舉起手來。我搖了搖頭。

  「我很感激妳願意自告奮勇,但我們回去的路上應該也會遇到魔物。如果讓某人來揹艾爾玟,那個人就會無法戰鬥。既然這樣,那我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了吧?」

  雖然我們已經努力建立起安全的路線,但魔物的數量比想像中還要多。安全路線也可能早就在某些地方斷掉了。為了以備不時之需,能夠戰鬥的人還是愈多愈好。至少拉爾夫比現在的我還要能打。

  也許是終於搞懂現在的狀況,拉爾夫小聲說了句「好吧」,然後就瞪了我一眼。

  「要是你敢讓公主大人摔下來,我一定會宰了你。」

  「小夥子,這場打賭你輸定了。」

  因為我絕對不可能放開她。

  「你們談妥了嗎?」

  賽希莉亞不耐煩地從旁插嘴。到底該由誰來揹艾爾玟這種問題,對她來說應該完全不重要吧。她應該只想快點回到地面上。

  「抱歉。我會負責揹她。可以幫我個忙嗎?」

  我先幫睡著的艾爾玟脫下鎧甲,然後才把她揹起來。雖然覺得不太好意思,但她的劍與裝備只能請其他人幫忙帶回去了。

  我趴在地上,讓別人把艾爾玟放在我背上。單膝跪地試著站起來,卻在一瞬間失去平衡,身體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穩住身體。拉爾夫好心罵了我一句,要我小心一點,而我也在同時向前彎下腰,用雙手繞過艾爾玟的膝蓋底下,抱住她的大腿。這樣就行了。

  我現在就覺得有些難受了。汗水也很快就從額頭上滑落。我能不能把她揹回地面並不是問題。我只能這麼去做,也只需要這麼去做。

  「妳稍微忍耐一下。」

  我對背後的艾爾玟這麼說,但她沒有回答。

  「那我們要回去了喔。」

  碧翠絲一聲令下,我們就動身準備回去了。

  在經過轉角的時候,我回頭看到了那些燒焦的屍體。那是維吉爾、克里夫與賽拉菲娜,也是拉爾夫等人剛才親手燒掉的屍體。我聽到走在後面的拉爾夫吸鼻水的聲音。那些傢伙絕對不是弱者。他們也累積了不少實力與經驗,就只是運氣不好。而諾艾爾與拉爾夫的運氣比較好。差別就只有這樣。

  至於艾爾玟……也可以算是幸運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在其他冒險者的保護之下,爬上通往第十二層的階梯。以前如果只是一個女人,就算要我抱上一整天也行,但現在只是走一小段路,我的身體就快要不行了。真是丟臉。

  「你流了好多汗。」

  拉爾夫似乎看不下去,跑來找我說話。

  「你也看到了,誰叫我是個瘦皮猴呢。」

  看來明天應該會肌肉痠痛吧。雖然那個亂尿尿太陽神害我變得這麼柔弱,但也有不曾改變的事。那就是我好像比別人來得善於忍耐。這讓我不怕拷問。我在傭兵時代曾經被敵人抓住,為了逼我說出同伴的藏身之處與戰術,敵人還對我嚴刑拷打。跟那比起來,「聖護隊」舉辦的遊樂會簡直就是小兒科。就算是會讓其他傭兵哭喊著「拜託殺了我」的痛楚,我也能輕易撐過去。

  「還是換我來吧。」

  他明明自己都站不穩了,竟然還有臉說這種大話。

  「與其擔心我,你還不如多注意周圍。在回到地面之前,冒險都還不算結束喔。」

  據說比起去程,在回程時遇害的冒險者還比較多。只要一個大意,就有可能瞬間丟掉性命。

  「不重嗎?」

  這次換成碧翠絲問我。

  「輕如鴻毛。」

  就算再怎麼樣,我也不能喊重。要不然我之後肯定會被她宰掉。為了艾爾玟的名譽,我必須事先聲明,我會累成這樣是因為自己沒用,絕對不是因為艾爾玟太胖了。不過,因為她有在鍛鍊身體,所以確實比同樣體格的女人還要重,我如此心想。

  「馬修,還是換我來吧。」

  搬運者老頭好聲好氣地這麼說,向我伸出了援手,但我搖頭拒絕了。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這人是個醋罈子,不想看到她被其他男人抱著的模樣。」

  總覺得背上的艾爾玟好像又變重了。也許是因為我說了太多話,精神也跟著放鬆了吧。馬修,你要撐住啊。你不是無敵的「巨人吞噬者」嗎?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但我還是不可能選擇把她丟下。

  因為我是艾爾玟的救命繩。要是我撐不住了,又有誰能支撐艾爾玟?

  我爬上樓梯,走上一段路,然後再次爬上樓梯。不斷重複著這樣的過程。這個過程不僅單調,還跟在泥沼裡前進一樣艱難。我快要昏過去了。

  「我們現在到哪裡了?」

  這裡原本就很昏暗了,汗水又跑進我的眼睛裡,讓我完全搞不清楚現在的位置。

  「我們才剛踏進第十層。」

  某人這麼回應我。

  我們是在第十三層找到艾爾玟,所以離地面還遠得很。我不需要想那些多餘的事情,只需要想著怎麼走出下一步。我要踏出下一步,成功踏出去之後,就再踏出下一步。那些小事交給其他人去處理就行了。我只需要移動雙腳。

  「喂,你走快一點!」

  前面傳來叫我走快點的聲音。我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落後隊伍了。

  真是不好意思,都是因為後面有人一直叫我吻她,我才會不小心走太慢。

  我想要發揮「嘴砲王Wisecrack」的本領,跟平常一樣開玩笑,但卻無法發出聲音。我的體力應該快要耗盡了吧。視野變得模糊,也開始聽不見聲音了。可是,這個問題不算什麼。因為要是我倒下了,艾爾玟也會跟著摔倒。前方傳來了戰鬥的聲響。

  如我所料,因為安全路線斷了,讓魔物朝我們衝了過來。以瑪雷特姊妹為首,拉爾夫與諾艾爾也在拚命戰鬥,所以保護艾爾玟就成了我的任務。我原本就快要耗盡體力了,現在不但要找暗處躲起來,還要時而停下腳步,時而快步奔跑,讓體力消耗得更快。可是這也不算什麼。

  我只需要邁出腳步,不斷前進。體力耗盡與死亡這種小問題,等到以後再來煩惱就行了。

  我們停下來戰鬥了好幾次,但依然沿著通往地面的路不斷前進。幸好隊伍中沒有出現死者。

  「我們現在到哪裡了?」

  「第六層。」

  這是拉爾夫的聲音。這代表我們已經走了超過一半的路。想不到我還挺能撐的。

  身體狀況還是一樣糟糕。我全身上下都是汗水。要是坐下,我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剛才隊伍休息的時候,我也只有站著喝了點水。

  我走在靠近隊伍最尾端的地方,身後只有拉爾夫與諾艾爾。雖然他們忠心耿耿是件好事,但我只希望他們不要放鬆對周圍的警戒。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看見一道奇怪的影子從視野邊緣閃過。

  「別發呆。」

  也許是因為我的腳步慢了下來,拉爾夫用手肘撞了撞我的手臂。

  「想不到竟然要把公主大人交給你這種差勁的廢物照顧……」

  這個笨蛋只顧著小聲抱怨,但我卻好心給他忠告。

  「喂,那根柱子後面有敵人,你最好小心一點。」

  「笨蛋,那只是普通的石像。」

  「你才是笨蛋。天底下哪有姿勢會改變的石像。那是……」

  敵人應該是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吧。那傢伙瞬間就從石像變成紫色的小惡魔。

  那是石像惡魔Gargoyle

  敵人展開背後的翅膀,從我們頭頂上迅速衝了過來。

  「危險!」

  諾艾爾大喊一聲,同時朝敵人擲出飛刀,但全都被敵人堅硬的身體彈開了。拉爾夫跟著揮劍砍過去,但石像惡魔從他身旁鑽了過去,就這樣繞到我背後。敵人伸出白色的利爪,像是揮舞草叉般揮了下來,準備收割我的生命。

  在感受到衝擊的同時,眼前瞬間暗了下來。額頭被利爪撕裂,把我的視野染成紅黑色。

  我差點倒下,但還是勉強站穩了腳步。艾爾玟也平安無事。石像惡魔愉悅地在我頭上留下傷痕後,又重新繞過柱子一圈,再次往這邊飛了過來。

  「馬修先生!」

  我在泛紅的視野中看到諾艾爾跑過來。

  「這只是擦傷。別管我了,妳還是提高警覺吧。敵人又要過來了!」

  如我所料,石像惡魔就這樣在空中到處亂飛。敵人應該是在尋找我們的破綻吧。

  「可惡!」

  拉爾夫胡亂揮劍試著趕走敵人,但石像惡魔只是跟我們保持距離,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就算你拿著劍亂揮,也不可能打倒敵人。等敵人靠近一點再攻擊!」

  「吵死了!給我閉嘴!」

  拉爾夫無視於我的忠告,就這樣追著石像惡魔到處跑。那個笨蛋完全失去理智了。他像是要洩憤般追著石像惡魔跑,在不知不覺中把敵人逼到了牆邊。

  「你無處可逃了。」

  因為天花板變低了,就算敵人想從拉爾夫頭上飛過去,也會先被他的劍砍中。

  「喂,別過去!那是陷阱!」

  其實你並沒有把敵人逼入絕境。對方是故意要引誘你過去的。

  「結束了!」

  拉爾夫高高舉起劍,準備使出必殺的一擊。下個瞬間,另一隻石像惡魔從旁邊衝向他。他完全沒有防備,就這樣彎著身體被打飛出去,劍也脫手而出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雖然拉爾夫想要站起來,但身體似乎動彈不得。我不是早就警告過你了嗎?

  誰說魔物只有一隻了。

  愚蠢的獵物上鉤之後,兩隻石像惡魔在空中飛來飛去,愉悅地笑個不停。

  我還以為敵人會直接殺掉拉爾夫,但牠們在拉爾夫頭上繞了幾圈後,就兩隻一起飛過來了。牠們應該是認為拉爾夫無力再戰了吧。

  我不但揹著艾爾玟,還因為額頭受傷看不清楚東西。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會變成石像惡魔的飼料。我不可能丟下她不管。就算我丟下她自己逃走,也只能多苟活一小段時間。我可不想抱憾而終,所以我什麼也沒做,就只是揹著艾爾玟站在原地。

  就算兩隻石像惡魔的利爪逼近眼前,我也還是站著不動。

  因為這樣『她』比較好行動。

  「千萬別亂動!」

  在聽到聲音的同時,巨大的刀刃也越過我們頭上飛了過來。折成兩截的彎曲刀刃不斷旋轉,狠狠地斬下兩隻石像惡魔的翅膀。當兩隻石像惡魔一起重重摔在地上時,我看見那道黑影踩著柱子跳了起來。那人正是諾艾爾。她從手甲裡拔出刀子,然後刺進石像惡魔的背。石像惡魔發出奇怪的呻吟聲,就這樣保持著被刀子刺穿身體,努力伸出手臂的姿勢變回原本的石像,最後碎裂成無數碎片。另一隻還活著的石像惡魔無法飛走,只能用四隻腳在地面上爬行逃跑。

  「別想逃!」

  這次諾艾爾從手甲裡射出鐵絲。鐵絲前端綁著秤錘,就這樣纏住石像惡魔的脖子。石像惡魔的脖子被鐵絲拉住,只能仰起上半身停下腳步。

  這下子就只能比誰力氣大了,但這對體重較輕的諾艾爾不利。雖然她站穩了腳步,但還是被敵人慢慢拖著走。

  「我說過了。別想逃。」

  諾艾爾從腰際後方拿出金色的長針。如果要用在裁縫上,那根針實在太長太粗了。更重要的是,那似乎不是由金屬製成的東西。諾艾爾靠著射飛刀的技巧,把金色長針射了出去。雖然針精準地刺進石像惡魔的後腦杓,但也就只有這樣。這一擊遠遠不足以致命。

  雖然石像惡魔有一瞬間停住不動,但很快就再次動了起來。就在這時,牠突然開始痛苦掙扎,胡亂抓著被針刺中的後腦杓,發出不知道是慘叫還是求饒的鬼叫聲,最後吐出紫色的鮮血倒在地上。雖然牠的身體抖動了幾下,但很快就再也不會動了。現場只留下粉碎的石塊,還有那根金色長針。

  當我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長針時,諾艾爾很快就把那根長針撿起來了。

  「你沒事吧?」

  她還拿出布幫我擦拭額頭。她應該是想要幫我療傷,但我的傷口早就不再流血了。我現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是蠍尾獅的毒針對吧?就是上次被妳擊敗的那隻蠍尾獅。」

  「請你幫我保密。」

  諾艾爾說這句話時沒有看著我的臉。

  「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有些冒險者會使用具備魔物特性的武器與道具。而毒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東西。不但可以拿來殺死敵人,還能讓敵人睡著、麻痺、魅惑、混亂與發狂,甚至是引發燙傷、凍傷、石化與各種異常狀態。只要運用得當,這也能變成一種必殺的武器。這種招數也被稱作「忌毒術」或「魔毒法」。

  「這種招數配不上公主的隊伍。」

  雖然這種招數很有用,但也有很多人不喜歡。因為下毒這種事就是會給人一種卑鄙的感覺。而且有不少人都討厭那種依靠魔物施展的可怕招數。更重要的是,魔物的毒本來就不好運用。據說還曾經有人在戰鬥時不小心讓毒液流出來,結果害死了整個隊伍。

  因此,就只有極少數的冒險者會使用「忌毒術」。比如說,那些曾經當過斥候與武士,而且通常都是單打獨鬥的傢伙。

  「這樣有損她的名聲。」

  「我倒覺得艾爾玟不會在意這種事。」

  因為她其實也偏離了正道。

  「要是為了維持形象而無法保護重要的事物,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要是她當時也對那個「傳道師」下毒,艾爾玟說不定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

  諾艾爾沉默不語。

  「先不說這個了,妳要放著那個快死掉的笨蛋不管嗎?我是無所謂啦。」

  聽到我這麼說,她才猛然回過神來,慌張地跑向拉爾夫。

  看著她的背影,疲憊也一口氣向我襲來。

  我原本就沒什麼體力了,剛才那麼一搞,更是讓我澈底耗盡體力。真是慘到不行。

  過了不久之後,肩膀與手臂都纏著繃帶的拉爾夫就衝了過來。他的傷勢似乎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雖然肩膀受了傷,但傷勢並不嚴重。

  「公主大人沒事吧?」

  這傢伙總是這副德性,其實反倒讓我頗有好感。

  看到我背上的艾爾玟之後,他先是鬆了口氣,然後瞪了我一眼。

  「你剛才怎麼不逃跑?不會是想要害公主大人身陷險境吧?」

  「因為我無法逃跑。」

  要是我在那種情況下閃躲,就會害背後的艾爾玟被擊中。如果我倒下了,沉睡的公主也會被迫醒來。

  「先不說這個,前面那些人怎麼了?不會是丟下我們自己離開了吧?」

  「那種事……」

  「當然有可能。」

  早就沒人還有體力去照顧扯後腿的傢伙了。就算我們被隊伍拋棄,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喂──」

  當我們走在通往第五層的路上,想要追上隊伍時,尼古拉斯等人高舉著手跑了過來。

  「抱歉,剛才隊伍被魔物襲擊了。解決敵人之後,我才發現你們不見了,害我嚇得要死。幸好你們平安無事。」

  他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施展治療魔法輪流幫我們療傷。

  「這是付費服務嗎?」

  「我會幫你記在帳上。」

  「到時候麻煩你向那個蠢蛋請款。」

  我無視於拉爾夫的抗議繼續前進。只要再撐一下就到了。

  當我感到放心的同時,背上的艾爾玟好像又變重了。真是可惡。

  前面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一位年過三十的男子把手擺在我的肩膀上。

  「真虧你能撐到這裡。再來就交給我們吧。只要來到這裡,之後就很好走了。」

  這個跑來稱讚我的傢伙正是「黃金劍士」的隊長雷克斯。

  「不,不用了。」

  我揮開他那隻準備伸向艾爾玟的手。

  「反正都走到這裡了。我要揹完全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知道你不想讓別人碰心愛的公主騎士大人。我會讓我們隊伍中的女性來揹她。這樣總行了吧?」

  拜託別擅自為我做決定。

  「掉以輕心可是大忌。後面那個拉爾夫就是因為太大意才會受重傷。」

  「我們才不會犯下那種錯誤。」

  這可難說。那種以為自己與眾不同的傢伙總是會先死。我見過太多了。

  「你還是別逞強了。如果要配合你的速度,我們就無法準時回去了。」

  「你總算說出真心話了。」

  一開始就直接這麼說不就行了嗎?結果這傢伙還假裝親切,故意吹捧了我幾句。

  「要我走快點是吧?沒問題,我明白了。我現在就拿出全力衝到地面,你們要好好跟上喔。」

  「你也就只有那張嘴巴厲害。」

  雷克斯不屑地笑了出來。

  「看看自己的樣子吧。你全身都在發抖,體力就快要耗盡了吧?」

  「我聽你在放屁。」

  我的體力早就耗盡了。

  「別堅持了,乖乖把公主騎士交給……」

  他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硬是把手伸向艾爾玟。當他扶著艾爾玟纖細的肩膀,彎下腰準備把她抱走時,整個人突然僵住不動。

  「……」

  雷克斯變得臉色蒼白,往後退了幾步。一個殺死過許多魔物的五星級勇者,突然變成了一隻膽怯的小老鼠。

  「怎麼了?我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沒……沒什麼……」

  他狼狽地搖了搖頭。

  不過就是被我這個小白臉瞪了一眼,就讓他心生畏懼這種事,他應該不想承認吧。膽小鬼一個。既然會怕就不該用你的髒手碰她。

  「發生什麼事了?」

  也許是因為聽到爭吵的聲音,瑪雷特姊妹也回來看看情況了。

  「沒事,因為馬修走得有點慢,我才過來關心一下。」

  雷克斯支支吾吾地找藉口。這小子真的有卵蛋嗎?

  「原來如此。」

  碧翠絲仔細端詳著我。

  「魔物好像變得比想像中還要活躍。根據公會那些人的說法,現在已經連安全路線都快要無法維持了。」

  「好像是這樣沒錯。」

  我們剛才走過的路線已經快要消失了。時間過得愈久,路線就會變得愈難維持。

  「要是你沒辦法跟上,我們就會捨棄你跟艾爾玟,這樣也行嗎?」

  「沒問題。」

  如果沒有那種程度的覺悟,我也不會說要自己揹她回去。

  「是嗎?」

  碧翠絲轉過身體,一副對我失去興趣的樣子。

  「那我先走一步了。麻煩你們殿後吧。」

  碧翠絲跟姊姊一起率先走向通往地面的階梯。安全路線早就有許多地方都斷掉了,她應該是想要先去開路吧。雷克斯也尷尬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小跑步跟著那對姊妹離開了。拉爾夫立刻靠了過來。

  「你真的確定要這樣?」

  「別抱怨了,你還是去後面看著吧。我們要保護好艾爾玟。」

  我對拉爾夫小弟沒有絲毫期待。要是讓這傢伙先被幹掉,我們成功逃走的機率也會變高。

  眼前就是樓梯了。而且這條樓梯還跟山路一樣陡峭,落差也很大。雖然要爬上去很不容易,但我已經說要這麼做了,那就只能硬著頭皮去做。

  「那我就負責殿後吧。」

  諾艾爾走到我們後面,然後往前彎下了腰。她似乎正從背後幫我撐著艾爾玟。

  「這樣你總該沒意見了吧?」

  諾艾爾語帶得意地這麼說。

  「你應該不會叫我不要幫忙吧?」

  我笑了出來。

  「謝了。」

  拉爾夫也在途中過來幫忙推人,讓我們順利地往地面前進。

  我們沒有遇到戰鬥,就只是偶爾會跨越魔物的屍體。

  眼前突然亮了起來。我能隱約看到微弱的光芒。

  「看到出口了!」

  拉爾夫大聲叫了出來,推著艾爾玟的力量也加重了幾分。

  「笨蛋,你想壓扁艾爾玟嗎?別顧著看前面,給我多注意周圍。」

  很多人都是死在「迷宮」的第一層。

  那些因為這裡都是弱小魔物就掉以輕心的笨蛋,還有以為快到地面就放鬆警戒的蠢貨,經常沒注意到那些偷偷靠過來的哥布林、狗頭人與史萊姆這類低級魔物,因為遭到偷襲而失去性命。更重要的是,「大進擊」就快要爆發了。就算這裡出現地獄犬或紅帽妖精那種超出預期的強悍魔物,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馬修,你快看後面!」

  拉爾夫洋洋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用回頭去看也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都聽到這麼清楚的腳步聲了,我要是還沒發現才有問題。

  一群哥布林與狗頭人就快要追上我們了。那群傢伙互相推擠,爭先恐後地衝了過來,準備把我們大卸八塊,看起來就像是一道黑色的海嘯。

  「快跑!」

  被追上就死定了。我使出最後的力量拚命奔跑,連要拿出「片刻的太陽」的餘力都沒有。

  雖然諾艾爾會不時回頭擲出飛刀與武器,但還是完全擋不住敵人的腳步。因為敵人會毫不猶豫地跨越同伴的屍體。

  「別理牠們,專心奔跑就對了。」

  「那你就跑快一點啊!」

  拉爾夫在我前面奔跑,同時大聲這麼喊著。不用他說我也知道。我從剛才就已經拚命在跑,只是雙腿不聽使喚。我的雙腳早就沒感覺了。

  「你們就是最後了。快點出來!」

  一群公會職員站在出口旁邊大聲呼喊。那裡有好幾個人正在待命,只要我們一衝出去,他們就會立刻把門關上。

  「動作快!」

  諾艾爾樓梯爬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對我們這麼喊道。

  哥布林大軍已經逼近我身後了。

  「你們先出去!」

  要是諾艾爾與拉爾夫停下腳步,他們也會跟著沒命。

  諾艾爾率先衝出去,然後拉爾夫也跟著衝到地面。我目送著他們的背影,快步衝上樓梯。還有五步、四步、三步……就在這時,我的身體突然被人往後一拉。我想也沒想就回過頭去。

  原來是衝在最前面的哥布林,用爪子勾住了艾爾玟的衣服。

  我甚至敵不過哥布林的臂力,整個上半身都跟著艾爾玟一起往後仰。這下糟了。要是我在這裡停下腳步,其他哥布林也會立刻追上來。到時候我們就得兩個人一起下地獄了。可是,我早就沒有足以擺脫敵人的體力。

  「混帳東西!」

  「真是的。」

  一根巨大的魔杖從出口伸了進來,像是長槍一樣幫我揮開背後那隻哥布林的爪子,緊接著又把哥布林推下樓梯。

  「你動作太慢了。我還以為你早就沒命了。」

  當碧翠絲•瑪雷特說出這句話時,我感覺到有股強大的魔力聚集在魔杖上。在我們衝到地面上的同時,她也朝著「迷宮」放出魔法。

  「轟飛一切吧!『爆裂Detonation』!」

  我隱約感覺到一陣熱風從背後傳來。爆炸聲也蓋過了慘叫聲。爆炸的氣流重重壓在背上,讓我差點跌倒,忍不住跪了下去。

  「趁現在!快點把門關上!」

  在我們衝出來的同時,公會職員立刻全員出動把門關上。那是特別訂做的鐵門,而且還用魔法做過強化,照理來說不可能被打壞。

  「辛苦你了。」

  碧翠絲不以為意地丟下這句話,然後就走向賽希莉亞了。

  「謝了。」

  即便聽到我道謝,她也只有舉手致意。

  所有參加救援隊的冒險者,全都在外面坐著休息。

  我還以為大家都累壞了,但也有人正在談天說笑,甚至有人馬上就開始喝酒慶祝。這些傢伙還真有精神,不像我早就快要昏過去了。

  我直到這時才察覺現在是晚上。人只要進到「迷宮」裡,就會變得日夜不分。酒館和旅館也沒什麼亮光。看來現在已經是深夜了。矮冬瓜應該也睡著了吧。夜風吹在身上的感覺很舒服。我不小心放鬆精神,身體也逐漸變得無力。我差點就這樣癱坐在原地,但又趕緊重新把艾爾玟揹好。我可不能讓她摔下來。

  某人呼喊我的名字。我回頭一看,發現諾艾爾靠了過來,溫柔地輕撫艾爾玟的背。

  「馬修先生,公主就交給我……」

  「不了,我要直接帶她回家。」

  我搖了搖頭。

  「冒險者公會裡那種又硬又臭的爛床,無法讓她放心睡個好覺。妳今天應該也累了吧。詳細的事情我們明天再談。再見。」

  我丟下還沒把話說完的諾艾爾,就這樣繼續邁出腳步。

  我花了比平時多上一倍的時間回到家裡,還成功跨越最後的難關,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讓艾爾玟躺在自己的床上。艾爾玟還沒醒來。

  我們總算是回來了。雖然我們付出巨大的犧牲,也失去了許多東西,但我還是成功救回了艾爾玟的性命。我才剛鬆了口氣,就再次感到全身無力。這次我沒有抗拒。我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鋪。我還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可是,至少現在就先讓我睡上一覺吧。我累了。閉上眼睛之後,我就此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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