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呼喚春天的聲音

  3 呼喚春天的聲音

  有句話說,弱奏的凌亂是心靈的凌亂。

  幾乎所有人都會覺得沒聽過吧。那當然。因為這是我最近自創的句子。

  心理狀況會對演奏造成很大的影響。尤其是在緩慢的節奏或長樂句的部分會特別明顯。在華麗的獨奏快彈或歌聲高亢的高潮部分可以靠著氣勢糊弄過去。比較壓抑的部分才更需要集中精神。

  這點放到長處在於維持節奏的鼓會更加顯著。在旁邊彈貝斯的話馬上就可以察覺到。不安定的感覺會透過皮膚傳遞過來。

  在三月上旬的錄音室排練中,我從詩月的鼓點感受到不整齊的凹凸。那天的新歌是配合伽耶畢業而寫的慢節奏曲目,編曲還有朱音的唱法都很柔和,讓節奏的凌亂變得更加突出。

  話雖如此,詩月畢竟是一流的鼓手,馬上就修正回來了。只用了幾個小節就恢復平常的律動。所以朱音和凜子應該都沒發現。

  只有同屬節奏隊的我注意到了。

  「……新歌,有哪裡寫得不好嗎?感覺妳打起鼓來一直都很猶豫。」

  休息時間,我追上離開錄音室去買飲料的詩月這麼問。

  「咦?沒、沒有、沒那種事,真琴同學的歌和以往一樣讚透了!」

  詩月慌慌張張地這麼回答,然後轉過身面對自動販賣機。

  她緊緊握住咚地一聲掉下來的寶特瓶,維持背對著我的姿勢沉思了片刻,然後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真琴同學真是的,對人家不想被察覺的事情總是這麼敏銳……因為是在演奏中的關係嗎?看來我還需要多加鍛鍊呢。」

  「不是,那個……?」

  我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事情。

  詩月喝了一口寶特瓶裡的水讓呼吸平靜下來,接著像是下定了決心直視我的眼睛說道。

  「今晚,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那天晚上,詩月打了電話過來。

  她彷彿理所當然地選了影像通話,只有這邊沒開攝影機的話感覺也不太好,於是我只好就這樣接通。詩月穿著之前看過的那件非常有情調的睡袍,焦點正對著胸口讓我實在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然而,要是我指出這點,又會讓詩月懷疑我的注意力為什麼都放在睡衣上,只能裝作不在意了。

  「真琴同學,謝謝你把時間空出來。」

  在螢幕的另一側,詩月這麼說著深深低下頭。

  「啊,不過請稍等一下,為了讓我能冷靜地說話必須要在左右放上白熊卡列林和企鵝娜塔莎才行。」

  螢幕上出現了布偶的頭部。

  「那麼,真琴同學。」詩月壓低聲音。「今天演奏得那麼不像樣真的非常抱歉。明明是難得的新歌。」

  「呃、嗯……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本來因為是家醜沒必要讓真琴同學知道的,可是和樂團也不能說是毫無關係,儘管很丟臉還是要說清楚……其實我父親又被發現在外面養情婦。」

  我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回應。

  情婦。而且用了「又」這個字。

  以前有聽過她說因為父親出軌導致夫婦關係瀕臨破裂。「又」的意思是當時的糾紛姑且算是平息了,但又和其他的女性──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實在是……嗯,辛苦妳了啊……妳說和樂團有關的意思是?」

  「至今為止我父親都在迴避這個問題,可是這次連我母親的老家都知道了。看樣子可能會鬧到要離婚的地步。」

  越聽越覺得事情很嚴重,不過我不懂這和樂團有什麼關係。

  「如果要離婚的話我當然是和母親在一起……『百合坂詩月』和『村瀨真琴』在各種姓名占卜中都得到最相配的判定,但是用舊姓的『織野詩月』會得到非常遺憾的結果!」

  「呃、跟我無關吧那種事。」

  不是說和樂團有關係嗎……?

  「啊。對不起,剛才那些單純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情。」

  詩月一下子臉紅了起來,緊緊抱住企鵝。

  「先不管名字會變成怎樣,一旦離婚的話我想母親恐怕會搬回位於藤澤的老家。」

  「藤澤嗎?那是在湘南吧?好像……有點遠。」

  到我們高中大概要花兩個小時的車程吧。每天這樣很辛苦的。

  「如果要轉學的話我會堅決反對。我無法忍受和真琴同學分開。」

  詩月雙手握緊拳頭氣勢洶洶地這麼說,但又馬上變得垂頭喪氣。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租房子留在東京──就必須和母親分開才行。無法做到兩面兼顧。」

  「啊、嗯,和令堂。」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雖然很猶豫該不該問,但覺得有件事情必須要知道,於是我慎重地斟酌用詞。

  「妳和令堂的關係不錯吧?呃、那個、有段時間妳玩樂團被反對不是和她吵起來。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啊。真是太好了。」

  「不,關係並不算好,我也不記得她有向我道歉所以吵架還沒結束。只是變得不會一直碎碎念而已。」

  詩月的語氣很冷淡。

  「不過,以花道家來說我很尊敬她。母親是我的目標。在母女關係之前我們是師徒。」

  正常應該是「在師徒關係之前是母女」不是嗎?

  「所以說,母親和父親之間的關係不管變得多冷淡都無所謂,我只希望他們不要離婚。」

  這種說法也真過分。

  「從以前我就有這種感覺,妳對令尊的事情、好像、不是很……」

  「是的。因為那個人沒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地方。」

  這句話妳沒有當面對他說過吧?要是聽到自己孩子說出這樣的話我會哭出來的。

  「然後呢,我覺得自己也不能這樣袖手旁觀,所以就想和父親的情婦見面把事情解決。」

  「啊?」

  我的聲音不禁高了八度。狀況變化得太快了。和父親出軌的對象見面?到底要談些什麼?

  「呃,該不會、是要對方主動分手之類的?」

  「那樣就能解決的話是最好,不過分手費之類的……我也沒有那麼多的存款……」

  對話內容變得越來越現實了。

  「不是啊,那種東西也不該讓詩月出錢……應該是當事人來付──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雖然明白妳很擔心,但那是令尊應該要想辦法解決的事情吧。」

  「因為這次的出軌我也有責任。」

  「咦?」

  「父親的那個情婦,是我在準備高中入學考試時幫我請來的家庭老師……」

  「嗚哇。」

  我又發出了怪聲。

  這──該怎麼說呢……好複雜啊。

  「不是陌生人,所以才想去見對方嗎?嗯。」

  「不僅不是陌生人,她還對我非常親切。如果不是我把那麼難考的高中當成目標,父親也不會認識那個人了。所以我也有責任。」

  「我覺得一點責任都沒有。」

  要是按照這樣的邏輯,中東戰爭和全球暖化都會變成詩月的責任。

  「呃,既然是家教的話,她和令堂應該也認識吧。這樣竟然還能搞婚外情啊。該說膽量很大嗎?」

  如果知道對方的妻子有那麼強烈的氣場,一般來說應該會害怕得不敢搞婚外情不是嗎?

  「老師一次都不曾和母親見過面。」

  「不是家庭老師嗎?應該是到家裡來教妳吧?」

  「是的。可是母親因為忙碌經常不在家。而且她對我的入學考試完全不關心。甚至覺得不上高中可以有更多的時間練習插花,反而比較好。」

  真可怕。聽她這麼說讓我再次認識到真是不得了的家庭環境。真虧詩月能夠正常長大。

  「所以關於入學考試的事情都是父親安排的。和老師溝通也都是父親在處理。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才讓他們變得太親密了。」

  唔嗯。

  和我當初聽到她說要直接去見外遇對象時,所想像出來的場面有相當大的差距。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覺得這是詩月該做的事情。不過彼此認識的話應該不用擔心事態朝險惡的方向升級。

  「然後,我已經和她約好要在明天放學後見面。」

  「明天?動作真快!」

  「因為一直在想該說什麼、要怎麼說,沒辦法專注在新歌上……那個,那首畢業歌曲的內容不是很直接嗎?讓我想起自己畢業時的事情,然後無法控制地聯想到老師的事情……啊,對不起,這樣好像在怪罪真琴同學似的。」

  「沒事,不用在意這個。」

  見面之後她們會說些什麼呢?這個疑問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中。

  話雖如此也沒理由繼續深究,我能做的就只有祝她好運而已。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螢幕對面的詩月猛然把臉湊過來說道。

  「真琴同學,可以和我一起去見老師嗎?」

  「啊?」

  靠在枕頭上的手機因為我驚訝地坐起身子啪地倒了下來。當我急忙把手機重新立起來時,只見螢幕上的詩月露出比剛才還要殷切好幾倍的表情。

  「因為我不知道見到父親的出軌對象該說些什麼才好啊……」

  「我更不知道呀?」

  「因為真琴同學、那個、對出軌很熟悉吧……?」

  「熟悉個頭啦!妳怎麼會這麼想?」

  「另外就是我覺得為了將來的結婚生活,必須要讓真琴同學知道,如果搞外遇的話會造成這麼麻煩的後果。」

  未免太多管閒事了吧!

  「呃、我沒必要知道啊……只要不搞外遇就好了……」

  「不會嗎?真琴同學願意對著戒指發誓,絕對、絕對不會搞外遇?」

  「戒指是哪裡跑出來的?」

  算了,結婚戒指應該也包含這種契約證明的意義。

  「這件事和我沒關係吧。出軌的人又不是我。」

  「只要絕對不會出軌、非常專情且清清白白的真琴同學願意陪我去的話,談判一定可以進行得很順利。」

  「這實在太牽強了吧……?」

  「總之我就是希望真琴同學陪我一起去!我現在正處於不管理由是什麼都好只想任性的年紀!」

  詩月滿臉通紅地大聲吼叫。妳也不用這麼老實啊。

  「啊,我沒有要你穿女裝過來喔?如果你擔心這點的話──」

  「才沒有擔心這個。我會用平常的打扮過去的。」

  「願意和我一起去了嗎!」

  啊啊啊啊啊。糟糕。一吐槽就被誘導了。


  第二天剛放學,我就到校門口和詩月會合。

  雖然今天不用去錄音室排練,但朱音和凜子的班級就在詩月隔壁,兩人注意到她急著收拾東西便跟了過來。

  「今天、那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真琴同學單獨談談!只有今天要把真琴同學包下來!」

  詩月非常焦急地對凜子和朱音這麼堅持。

  「那要聽過情況才能判斷。」凜子擺出很高的姿態。

  「每次在回家的電車上我都可以獨占真琴小弟,時間不是很長的話我是無所謂。」朱音則是在另一種意義上的姿態很高。

  「因為是家醜所以不能講得很明白……」詩月扭扭捏捏地不斷望向我這邊小聲說道。「不過是為了徹底清算出軌的事要去談判。」

  「妳就講清楚啦!真是糟透了!會造成奇怪的誤會啊!」

  「我倒覺得沒有造成什麼誤會。村瀨同學本來就很容易見異思遷。」

  「妳看,馬上就變成這樣了!」

  「明明樂團成員都湊齊了,一看到優秀的貝斯手就跑去邀請人家加入的人,怎麼看都很不專一吧。」

  「唔咕……」

  無法反駁。可是那個和這件事情又沒有關係──然而不提到詩月的家庭問題,又沒辦法說明兩件事情沒關係……

  「等一下小凜,隨隨便便跑去邀請人的結果,被趕出去的也是真琴小弟喔。」

  「哼嗯,這麼說也是。」凜子裝模作樣地抱著胳膊。「出軌的和因為出軌得到苦果的都是村瀨同學。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才想問呢!」

  「總之今天的真琴同學是屬於我的!」

  詩月伸手勾住我的手臂,用力朝校門外面拉過去。

  「記得買禮物回來喔!」

  「如果對方也未婚的話我不會太計較的。」

  我和詩月在兩人暖心的話語送行下前往車站。

  在月臺等待電車的時候,詩月用難以捉摸的表情開口問道。

  「在和對方見面之前想先確認一下,真琴同學、呃、就是……對出軌這件事抱持著什麼樣的看法。」

  「啊?」

  總覺得從昨天開始,詩月的發言就一直出乎意料,讓我大腦完全跟不上。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就算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麼請現在思考看看!」

  「為什麼要思考這個啊。我又沒和任何人交往過根本無法想像啊。」

  「沒有和人交往過嗎?」

  為什麼要用那麼燦爛的笑容再問一次。我沒有女性經驗這件事很有趣嗎?別煩我好不好。

  「那、那、就當作是假設!假設、對了,我覺得設想一個具體的對象會更好想像,比如說,只是假設喔,如果我和真琴同學正在交往,然後我和其他人──」

  詩月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尖,臉也紅到了極點。

  「──是不可能有什麼的!我怎麼可能會出軌,絕對不可能!」

  「妳突然這樣幹嘛啦。冷靜點。」

  「我說的是真的啊!請相信我!」

  要我想像的人是妳吧,幹嘛淚眼汪汪地拽著我不放。

  「不是假設嗎?我不認為妳是會做那種事情的人啦,別擔心。」

  「真的嗎?」

  能不能別在車站大呼小叫。其他乘客都在看我們。

  「那麼,這只是假設,實際上絕對不可能發生,但是如果我出軌的話真琴同學會怎麼想呢?」

  「嗯,畢竟──」

  那是個人的自由,真的發生了也無可奈何。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

  可是,我說不出口。

  只要試著去想像詩月和其他人親近的模樣,關鍵的部分就會在腦海中的某處卡住無法形成影像。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真琴同學。」

  詩月扭過身子探頭望向我的臉。也許是心理作用,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沒事,只不過……該說是很難想像嗎?每當我試著去想像心裡就會亂成一團。」

  笑意擴散到了詩月整張臉。

  「這樣啊。嘿,真琴同學也是這樣嗎?」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啊?一會哭一會笑的,情緒也太不穩了。詩月將來的男朋友恐怕會很辛苦吧。

  我們在第六站下車。沒記錯的話這是離詩月家最近的車站。

  和對方見面的地方,是約在位於車站大樓內的咖啡廳。在靠裡面的座位,看到一名用手肘拄在桌子上看著手機的短髮女性,詩月小聲說一句「找到了」就加快腳步走過去。

  對方也注意到這邊抬起頭來。

  「詩月,好久不見。」

  她微笑著朝這邊揮揮手。對方臉上戴著無框眼鏡、身穿高領毛衣搭配牛仔褲,打扮看起來十分清爽,但極為姣好的身材充滿了大人的魅力。年齡大約是三十歲左右吧。

  「風間老師,好久不見。」

  詩月用僵硬的語氣這麼說,微微低頭致意。

  被稱為風間的女性看到我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注意到視線的詩月用手掌朝我這邊比過來介紹道。

  「這位是村瀨真琴同學。是我的、呃……是保護我的人。」

  不是,妳這樣講誰聽得懂?不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陪她過來,說不定她也想不到要怎麼介紹就是了。

  「真琴同學,這位是以前擔任我家庭老師的風間光穗老師。」

  「很高興認識您……」

  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才好,於是我先低頭打個招呼。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風間。你是詩月的男朋友?」

  對方一口氣拉近了距離。

  「不、不是,是樂團成員。」

  「真琴同學,為什麼否定得那麼快!這種時候應該要先承認,掌握對話的主導權才行!」

  我連自己來這裡是幹什麼的都搞不清楚,突然跟我講這些策略也沒用啊。

  「超越朋友但還不算情侶的程度?你們讀同一間學校吧。」

  光穗小姐來回看了看我們的制服外套這麼說。

  「看來妳在高中過得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是的!每天都充滿了讓人開心的事情!」詩月卯足了勁答道。「真的是多虧了老師,因為我選的志願超過自己的學力很多。要是沒考上的話也遇不到真琴同學,我的人生會變得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會不會太誇張……?以詩月的才能不管到哪裡應該都能發揮出平均以上的水準。

  「是詩月自己努力的成果啊。能夠幫上忙也讓我很高興就是了。」

  「當時我完全沒有發現老師的教法有多麼細心,直到今年冬天和一個準備考我們學校的女孩子開讀書會,我的成績明明很差,她卻說我的教法很淺顯易懂,其實我只是模仿老師的教法而已。」

  「咦,是這樣嗎?那我就更高興了。那個女孩有考上嗎?」

  「考上了!完完全全是老師的功勞!」

  「說不定詩月也適合當老師呢?要不要朝這個方向努力看看?啊,可是妳要繼承插花的家業吧。」

  兩人和樂融融地聊了起來。

  店員過來點單,我點了拿鐵咖啡,詩月和光穗小姐點了分量十足的蛋糕套餐。桌上的紅茶散發著香氣,檸檬塔和巧克力蛋糕並排在一起,形成家教和學生開心地聊著往事的美麗空間,我只能在角落縮起身子小口喝著拿鐵咖啡……生無可戀地懷疑自己到底是來做什麼。

  不是啊、呃,妳不是為了父親外遇的事情來這裡談判的嗎?

  我看著詩月的側臉用盡全力將意念傳遞過去。看她們兩人聊得那麼愉快,我實在無法不識趣地開口插嘴。

  當然,沒有傳達過去!我又沒有超能力!

  到頭來我只能老老實實地等待對話轉到那個方向。

  「──敏夫先生似乎比較想讓詩月朝花道以外的方向發展就是了。他也為了這個找我討論許多關於升學的事情。比如哪所高中的水準如何、考上有名私立大學的比例、對就職有什麼程度的優勢之類的。可以說是追根究柢地問個不停。」

  聽到父親的名字,詩月的眼神立刻變了。

  「對了老師,我差點忘了正事!」

  我以為妳已經忘光了。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請和我父親分手。」

  明明繞了那麼大一個圈,但講到重點的時候真是直接到不行。

  「啊、嗯……約我出來果然是為了這件事嗎?」

  光穗小姐苦笑著喝完剩下的紅茶。

  「嗯,我會分手的。被發現就該結束了。」

  事情順利得讓人有點意外。詩月也一臉困惑。

  「咦,真、真的好嗎?答應得這麼乾脆。還以為老師會大哭大鬧,所以才帶真琴同學來當保鑣的說。」

  「……就算妳對我有這種期待……」

  「反正只是藉口,無所謂!要是真的鬧起來我會保護真琴同學的!」

  既然都不打算隱瞞,那也不需要特地找藉口吧。

  「你們感情真好。讓我好羨慕啊。我也想在高中的時候談場這樣的戀愛。現在已經是阿姨,只能談這種糜爛的戀愛。」

  雖然我覺得她要自嘲自己是阿姨還太過年輕,但更重要的是又朝主題深入了一步,氣氛更加沉重了。我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的嘴角,然後斜著眼再次觀察詩月的表情。

  「……和父親,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詩月用低沉的聲音這麼問。

  「該不會從來當家庭老師的時候就已經……」

  「不是不是。」光穗小姐苦笑著擺擺手。「我記得那個時候敏夫先生正花大錢養著六本木酒店的女人。和我發展關係是在詩月考上之後喔。大概是最近這一年的事。」

  這個人講起話來真的有夠直接。

  「我在離開外資企業之後一直遊手好閒沒有工作,只有偶爾在酒店打工。就在存款快要見底的時候,敏夫先生問我要不要當家庭老師。可是詩月考上之後我不是又沒工作了嗎?正在傷腦筋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敏夫先生說可以繼續付我薪水。雖然覺得很過意不去但又無法拒絕。就這樣,慢慢演變成那樣的關係了。」

  看似無所謂的語氣,卻讓人感受到強烈的真實感。詩月嘆口氣說道。

  「恩師和父親──妳知道當我聽到這件事時,受到了多大的打擊嗎?」

  「雖然我覺得對不起詩月,不過當時很缺錢,實在無法顧慮到那麼多。」

  「該顧慮的還是要顧慮啊!況且說到錢的話,既然知道對方有家室,一旦打起官司肯定會輸掉,到時候就要賠償精神損失吧?」

  詩月似乎也漸漸無法壓住聲量。

  「敏夫先生是這麼說的,因為老婆的自尊心很強,如果要怪罪下來肯定只會衝著自己,完全無視情婦的存在。」

  「……我父親……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人啊……」

  我只能舉雙手贊同。

  「對吧。還挺像人渣的。」

  光穗小姐也哈哈笑起來,真的無可救藥。

  「老師也要檢討。明明可以找到更優秀的對象才對吧。為什麼要對父親這樣的男人……那個人除了錢以外什麼都沒有吧。」

  聽到這句話,光穗小姐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認真的神情。

  「詩月,妳不瞭解自己的父親呢。」

  詩月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意思。」

  「敏夫先生是個很讚的男人喔,情婦一個接著一個沒有停過吧。只是有錢的男人是做不到的。」

  「剛才老師不也說他是人渣嗎……?」

  「人渣和有魅力不會互相矛盾喔。」

  光穗小姐說的話讓詩月睜大了眼睛,一時之間無話可說。然後她才用感慨的語氣擠出一句。

  「……我懂……!」

  喂,妳剛才是不是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是我的錯覺?

  「而且,詩月妳喜歡自己的母親吧?」

  「也沒有到喜歡的程度。有很多地方是我無法接受的。但徹底的美學意識和對自我的嚴格要求都讓我尊敬。」

  如此冷硬的措辭怎麼看都不該是用來表達對母親的想法。光穗小姐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繼續說道。

  「他可是妳口中這樣的母親選擇的結婚對象喔。還生下並養育出像詩月這樣的好孩子喔。除了錢以外當然還有很多有魅力的地方。」

  「這麼說也是……」

  妳今天到底是來做什麼的?特地來聽父親的外遇對象炫耀的嗎?

  「所以我其實是不想分手的,不過,也沒辦法。」

  光穗小姐站起來拿走帳單。

  「我會和他畫清界線的。再見,詩月。好久沒和妳聊得這麼開心了。」

  「啊,是我約老師出來的帳單應該我來──」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放在我錢包裡的都是從敏夫先生那邊拿到的錢。」

  說完之後,光穗小姐就從容地走向收銀臺。

  「……今天真的很抱歉。讓真琴同學陪我過來一趟。」

  在離開咖啡廳等待電梯的時候,詩月在身邊小聲這麼說。

  「呃,不會啦。我又沒幫上忙……」

  之前和朱音一起去拜訪演藝事務所的時候,我只是個毫無意義的跟班,但今天比那個時候更加沒用。在自我介紹之後和光穗小姐連一句話都沒說過。真不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籠罩著我們的奇妙沉默實在太難受,我忍不住開口道。

  「……要不要去哪裡玩?難得一起出來。」

  「可以嗎?」

  詩月用像是要抱過來的氣勢這麼問道。

  「不是啊,光是做這麼點事就回去,總覺得一整天就白白浪費掉了。」

  「嗚嗚嗚,說得也是呢,對不起……」

  「啊、不是,我不是在責備詩月。」

  「啊,那樣的話要不要來我家?離這裡很近的!」

  「詩月的家?」

  「是的。從很久以前就想讓真琴同學看我插花。」

  這個嘛──其實我也一直想看一次。

  我們先去了車站大樓一樓的花店。看著店裡香氣濃郁、琳瑯滿目的花朵,詩月的眼神中同時帶著獵人的銳利,和像小孩一樣毫不遮掩的期待,連待在她身邊的我都莫名地興奮起來。

  「在普通的花店買啊?不是有像是花道專門業者一樣的店舖嗎?」

  在結完帳等待包裝的時候我這麼問。

  「在市場採購的情形比較多,不過不管是在什麼地方買的,花就是花啊。」詩月笑著說道。「我也喜歡在街上的花店買花。雖然枝葉類的種類不是很齊全,選擇會受限,但是該怎麼說呢,可以感受到店家的意圖呢。」

  在離開車站大樓前往住宅的途中,詩月突然在坡道旁蹲了下來。

  「是阿拉伯婆婆納!好漂亮啊。」

  詩月大膽地伸手把紮根在水泥縫隙間的草叢中,將開著的藍色小花整株摘了下來。

  「咦,這個?要拿來用?那不是雜草嗎?」

  「花就是花啊。」

  詩月的笑容深深扎進我的心中。

  百合坂家是一棟遠遠超出我想像的豪宅。穿過閑靜風格的門,可以看到鋪著碎石的寬廣庭院,還有經過精心修剪的茂密樹叢。踏腳石構成的步道通往正房的玄關。光是左手邊的外屋,就已經相當於一般人可以想像的那種附帶庭院的獨棟住宅。至於正屋到底有多大,我看了看周圍還是沒有什麼概念。

  有點心慌的我跟在詩月身後穿過院子。

  在玄關旁邊有一名滿頭白髮的男性正在保養鏟子。

  「啊,大小姐。您回來了。」

  從長靴和作業手套還有工作服的打扮來看,應該是園丁吧。

  「我回來了,城島先生。」詩月說道。「母親回來了嗎?」

  「是的,剛回來不久。」

  母親也在家嗎?我開始緊張了。園丁望向我,默默行禮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在寬到莫名其妙的內玄關脫下鞋子,我踏上木質地板。

  不愧是花道家的自宅,不光是玄關兩側,連走廊途中也設置放著花盆的陳列架。每件作品都很有品味,讓觀者心情平靜。跟在詩月身後走著的過程中,我可以感覺到心中的緊張漸漸舒緩下來。

  可是在走廊上不知道第幾個轉角,撞見從另一側走過來的和服女性時,我的緊張再次突破了界限。

  過去我曾經見過那個人一面,是詩月的母親。或許是因為在自己家所以沒有把頭髮紮起來,看上去要比上次年輕許多。和詩月有幾分神似。

  「母親。」

  詩月的聲音也變得有點僵硬。

  「我回來了。事出突然很抱歉,我招待了真琴同學來家裡。」

  詩月的母親用嚴厲的視線望向我。在講評弟子的作品時一定也是這副眼神吧。

  「請當成自己的家,不必拘謹。」

  她彬彬有禮地這麼說著低下頭。

  「打、打擾了。」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幾個字。

  然後詩月的母親注意到詩月手上的花束。

  「我想讓真琴同學看我插花的樣子。」

  聽到詩月這麼說,她母親輕輕點了點頭。

  「要拿出不會讓本流派丟臉的作品。」

  這就是母親對女兒說的話。在母女關係之前是師徒,原來是沒有任何誇大的表現。

  「就用菖蒲房。」

  留下這句話後,她就從我們來的方向離開了。

  我被帶到一間六坪大的和室。午後的陽光透過格子拉門深深地照進室內。造型樸素的凹間空無一物,應該是要放之後插好的花。

  詩月在榻榻米上攤開一張大墊子,把花材、剪刀、水桶、花器等擺放在上面,接著她挺直背脊端正坐姿,把雙手放在地上低下頭。

  「那麼,請多多指教。」

  「呃……啊、唔、嗯。請多多指教。」

  我不知道該坐在哪裡用什麼方式觀賞才好。感覺坐在正面的話會讓詩月不好動手,於是我退到紙拉門旁邊坐下。

  一時之間,詩月只是一直看著攤開的花材一動也不動。

  那寧靜的姿態,讓我打了個冷顫。

  我可以理解她在做什麼。雖然完全不懂花道,但不論是什麼樣的創作活動,在採取行動之前有一個不可或缺的過程。

  反覆推敲完成的影像。

  不久後詩月忽然立起身子。她半跪著把劍山放在花盆底部,靜靜地將水倒入。

  她拿起較粗且帶著白花的枝枒,修掉細枝,剪成適當大小,用溫柔的動作掰彎,固定成想要的曲線後插在劍山上。

  接著將正中央花冠帶著淡紅色的黃水仙沿著枝枒立起來。最後再把一叢阿拉伯婆婆納散置在水邊,使其稍稍突出花器的邊緣。

  每一個步驟的動作都是如此優雅而美麗,完全沒有任何像是在處理例行性事務的感覺。我甚至覺得聽見了鈴聲。

  調整完整體外觀的詩月,吁出一口氣恢復正坐的姿勢。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注意到自己也一直屏住氣沒有呼吸。

  「感謝您的欣賞。」

  深深彎下腰行禮後,詩月一邊收拾道具一邊這麼說。

  「今天因為買到枝葉非常茂密美觀的假繡球,所以作品的主題是『呼喚春天』。阿拉伯婆婆納也是早春的花朵。感覺如何?」

  過了一段時間,我都沒注意到她是在問我。

  「……真琴同學?」

  「咦?啊、啊,嗯……呃、非常──」

  我實在想不出來要怎麼接下去。

  纖細的枝枒從寬口花盆畫著角度,平緩的螺旋朝天空延伸,彷彿由尚未完全融化的冬雪,直接變成透明純白的花朵一團又一團地浮在彎彎的葉子上。帶著顏色的三朵水仙,一朵仰頭探尋陽光,一朵憂鬱地垂下頭,還有一朵似乎依依不捨地想要回頭。阿拉伯婆婆納惹人憐愛的藍色,讓人感受到一股想要從水面站起來的朝氣。

  呼喚春天的聲音,我確實聽見了。

  「──厲害呢……真的。」

  我對自己貧乏的詞彙感到絕望。在我的腦海中找不到可以用來稱讚花朵美麗和堅強的詞語。

  可是詩月對我露出暖心的笑容。

  「是的。連我自己都覺得相當不錯。」

  迅速地結束收拾工作後,花器被移到凹間。從採光用的小窗照進來的午後陽光剛好落在水面,亮起溫和的色彩。

  「插花有許多流派和樣式。」

  和我一樣盯著花盆的詩月這麼說。

  「但我覺得最重要的部分應該是不會變的。也就是生命力。要如何才能展現花朵蘊含的活力之美。所以,我認為插花雖然是一種空間藝術──也有屬於時間藝術的一面。」

  時間藝術。

  誕生、茁壯、活動、遷移、綻放、最終消失。

  和音樂一樣。

  「所以說,那個……」

  有點吞吞吐吐的詩月,感情漸漸從聲音中滲出。

  「在我心中,疼愛花朵和熱愛音樂的心情無法分割開來──所以、那個、身為PNO鼓手的我,今後一樣會更加更加地努力磨練自己的技術,但對於插花也是認真的,我是真心想以成為宗師為目標,這並不是腳踏兩條船,而是雙方都會竭盡全力的意思。」

  「……呃?唔、嗯。」

  我變得目瞪口呆。

  因為明白詩月的態度為何如此殷切,讓我繃緊的情緒鬆懈下來。

  「那個……嗯。這種事我很清楚。」

  「真的嗎……?」

  詩月緊盯著我的眼睛,讓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不對。是從見面之前。我是看到裝飾在校門口的花才知道妳的。看了花之後我立刻明白,這個人會為了花賭上生命。所以說,呃、看到第二個作品畏首畏尾的樣子讓我感到很失望,但看到之後那個拿出渾身解數的作品又讓我非常感動,最先讓我迷上詩月的是花而不是鼓啊。」

  詩月的臉色在變得有點蒼白之後整個紅了起來。

  「真、真琴同學,剛、剛才的……」

  她氣勢洶洶地靠近讓我撞上背後的紙拉門。

  「剛才的話請再說一遍。」

  「呃?會為了花賭上生命?」

  「再後面一點!」

  「畏首畏尾的樣子讓我感到很失望──」

  「更後面!」

  「渾身解數的作品又讓我──」

  「還差一點!」

  「讓我迷上詩月的是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一次!請再說一次!」

  不要在把臉湊近到額頭都快貼在一起的時候大聲尖叫啊。耳朵好痛。

  「讓我迷上詩月的是花,呃、那個,當然在聽過鼓之後也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太幸福了,感覺插花和鼓都無所謂了,今後我的目標就只有當新娘子。」

  不是說了要盡全力嗎?


  第二天的午休我第一時間前往音樂準備室,在和小森老師一起吃飯時,因為體育課要換衣服而耽誤了時間的詩月、朱音和凜子才同時走了進來。

  「啊,真琴同學,昨天真的很感謝你!」

  詩月立刻在我旁邊坐下來,用興奮的語氣這麼說。

  「後來,母親有問我下次什麼時候會帶你過去。好像是想正式和你打招呼的樣子。」

  「什麼事什麼事?」

  朱音的興趣被挑了起來。

  「你們兩個昨天都到哪裡做了些什麼─?看樣子是去了小詩家?」

  「啊、呃,那個──」

  因為不能講情婦的事情而變得支支吾吾是我的失誤。詩月馬上插嘴答道。

  「不用擔心。出軌的事情已經徹底解決得一乾二淨了。」

  眼中靜靜燃起怒火的凜子用帶刺的語氣這麼說。

  「這邊的事情什麼都沒有解決,請從頭開始說明。」

  「出軌?怎麼回事?我也可以聽嗎?還是說只留下你們當事人來談,我迴避一下比較好?」

  連小森老師都興致勃勃地加入話題了。拜託饒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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