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如果能在銀色的夢中相遇

  2 如果能在銀色的夢中相遇

  我的影片頻道──現在已經成為樂團的官方頻道──上面公開的郵件信箱每天都會收到大量的訊息。

  大部分都是來自粉絲的支持和熱烈的愛情表達,但也不乏來自企業的提案。是否可以合作、是否可以參加活動、是否可以讓我們當製作人……這些訊息不是條件太苛刻就是只顧自己方便,或者明顯對我們PNO一點都不瞭解,所以讓我很想完全無視直接丟進垃圾桶,但是不知道未來會在哪裡產生什麼樣的交集,因此我還是會回信拒絕。在這種時候高中生的身分就很好用。只要用學業繁忙這種千篇一律的理由就可以了。

  回信寫到累翻的我,抬頭望著自己房間的天花板這麼想。

  想認真來找個經紀人了。

  像這些信件的回信、活動的企畫營運還有影片的拍攝、剪輯、上傳等等,所有和音樂無關的事情都想丟給別人去做。

  至今為止我也想過同樣的事情好幾次。

  不過自從聖誕節演唱會以來,商業的邀約增加了好幾倍。大概是因為和志賀崎伽耶同臺演出的關係吧。隨著知名度的攀升,嗅到賺錢機會的傢伙也大量出現。

  這些全部都好麻煩!

  伽耶的父親好像有問過我要不要加入他的事務所。我能當真嗎?如果是同一間事務所的話,感覺今後的活動在很多方面,都會變得很方便。可是因為是正式的演藝事務所,應該會有很多煩人的限制,可能還會要求我們參加不想去的演藝活動。目前為止所有的取材和攝影之類的事情都被我們拒絕了,但加入事務所之後恐怕無法繼續這樣下去……

  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不想做。

  我細細品味著這種三歲小孩般的思考,整個人趴在闔起來的筆記本電腦上。

  偶爾試著把音樂忘掉如何?雖然姊姊對我說過這麼一句話,但我更想把音樂以外的事情全都忘掉。


  這樣的三月初,在結束錄音室排練後回家的電車上,朱音說出這樣的話。

  「真琴小弟,下次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見經紀公司的人。」

  從她是在凜子和詩月各自下車之後才開口這點來看,似乎不太想讓那兩個人知道。

  「經紀公司?」

  「嗯。在聖誕節演唱會的時候,排在我們後面出場的團體製作人給了我名片。」

  她拿出名片給我看。

  Yasunaga Production股份有限公司。印象中這是業界最大規模的演藝事務所之一,連我都知道。執行董事•企畫第二事業部負責人,三栖野冬彌。頭銜也很嚇人。這個是部長的意思吧?

  把名片翻過來,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印著許多熟悉的名字,大概是事務所旗下的藝人列表吧。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很煞有其事。

  「對方邀請了好幾次,希望可以和我見面談談。每次都被我拒絕掉就是了。真的是一點都不肯放棄。到最後實在受不了,想說見一次面聽他說說好像也無所謂。」

  「YASUPRO這間事務所……呃,雖然我對這方面完全不熟,……但他們旗下的藝人比較偏向演員和偶像,不是以音樂人為主吧。」

  「對啊對啊。企畫第二好像就是負責偶像的部門喔。」

  「呃,等等。我想想。妳被他們找上的意思也就是說。」

  「嗯。嘻嘻。」

  朱音用背抵著車門和座椅之間的直角,露出羞赧的笑容。

  「他問我要不要試試看。」

  朱音當偶像嗎?

  我忍不住想像了起來。意外的是腦海中很快就浮現出了景象。原本我就實際看過她沐浴在舞臺聚光燈下的模樣,只要把服裝和髮型換成輕飄閃亮的樣子就完全是偶像了。

  唔嗯……

  「……你好像一點都不感到驚訝呢?」

  朱音表情複雜地這麼說。

  「嗯?驚訝──是不至於。還好。因為朱音已經很受歡迎了啊。聲援妳的訊息也是最多的。」

  「那只是因為主唱站在最顯眼的位置而已。」

  像這樣一直感到害羞的朱音讓人感到很新鮮。

  「然後,呃─他是想問妳們有沒有興趣三個人組偶像團體嗎?和凜子還有詩月。」

  「不是。只有我。」

  「哼嗯?為什麼啊?」

  「因為小凜和小詩都不唱歌的關係吧。」

  「……啊,原來如此。」

  的確,她們兩個都沒擔任過主唱。再加上鼓和鍵盤這種定點型的樂器也沒辦法做什麼華麗的舞臺動作,很難判斷有沒有當偶像的才能。而且凜子的態度又那麼冷淡。

  「我一開始也嚇一跳就是了。不知道為什麼會選我。在歌唱實力之前必須要長得可愛才行吧?要選的話也是選小凜或小詩吧。」

  我納悶地歪過頭。

  「要說可愛的話,朱音也完全不輸給她們啊。」

  朱音愣了一下,然後睜大眼睛緊緊盯著我的臉。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正當我感到不安的時候,只見朱音的臉漸漸變紅,然後她低下頭不停拍打我的胸口。

  「真琴小弟,突然說這種話太犯規了啦!要讓我先做心理準備啊!」

  「準備什麼?」

  「啊─嚇死我了!突然偷襲一箭穿心啊。」

  「我只是把心裡想的說出來而已……那、那個,我說錯話了嗎?惹妳生氣了?」

  「把心裡想的說出來……啊啊啊啊,抱歉真琴小弟,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冷靜一下嗎?我暫時沒辦法把頭抬起來,呃,我並不是在生氣啦。」

  沒生氣的話就好……才怪。朱音一直維持彎下腰的姿勢。周圍的乘客也都在看這邊,讓我開始擔心起來了。

  正當我要把手伸向朱音的肩膀時,她才終於抬起身子。

  在那張像是煮過頭快化掉年糕似的笑臉上,眼角泛著淚光。臉頰和耳朵都還是紅彤彤的。

  「最近都沒嘗到真琴小弟百分之百的實力,這次可是徹底體會到了!」

  她看起來挺開心的。沒有生氣這句話似乎是真的。雖然我不太清楚是什麼原因讓她這樣又哭又笑的。

  「那你明天也能像這樣子陪我過去嗎?事務所在目黑。」

  「可以是可以……為什麼要帶我過去呢?對方想發掘的人只有妳吧,帶多餘的人過去沒關係嗎?」

  「讓女孩子一個人赴約你不會擔心嗎?」

  「呃……啊、嗯,這樣啊……」

  假裝成星探欺騙年輕女孩這樣的事情很常聽說呢。畢竟是大名鼎鼎的YASUPRO,也以相關人士的身分參加了聖誕節演唱會,應該不會是冒牌貨才對,但還是無法保證萬無一失。

  「他有說我可以帶朋友一起過去。還說他對所有發掘的人都是這麼說的。可能是為了讓對方放心吧。據說甚至還有人帶父母過去。」

  「這樣啊。那我反而想問帶我去好嗎?」

  「真琴小弟不是樂團指揮嗎?在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的時候,應該有辦法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她要參加PNO的活動』吧。」

  「呃,妳一開始就打算拒絕嗎?」

  「那是當然的啊!見一次面好讓他徹底放棄啊。要上學還要玩樂團哪有時間當偶像啊,你在想什麼?真琴小弟覺得我去當偶像也無所謂嗎?」

  朱音凌厲的目光,讓我不由得移開視線看向車窗外朝後方飄去的晚霞。

  剛才的想像太過真實,我忍不住冒出了有點想看的念頭──這句話當然不能老實說出來。

  「哈哈,意思是想看我穿很有少女味道的打扮?」

  馬上就被看穿了。

  「偶爾吧。」

  「那麼明天就久違地打扮成少女風格好了!真琴小弟會陪我一起來吧?」

  話都說到這裡了我根本沒辦法拒絕。在朱音漂亮的誘導下,我明天確定要陪她一起去目黑。

  回到家吃完飯洗過澡後,我打開YASUPRO的官方網站。連我都認識的知名演員照片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上面。朱音也會和這些人並列在一起──嗯─似乎可以想像又似乎難以想像。

  在最新消息的位置,顯示著一條和我只聽過標題的電影有關的公告。

  是伽耶有參與演出的電影。上面寫著「已經登錄亞馬遜Prime」。記得電影院的首映應該是在去年的這個時候。才過了一年就已經登上網路串流了嗎?不,照最近的情況來看這樣反而還算晚的吧?

  回想起來,我只知道身為音樂人的伽耶。所以我決定看看。

  主演是YASUPRO旗下正炙手可熱的年輕女演員,似乎是一部氣氛苦澀的戀愛電影。志賀崎伽耶的名字用小字印在海報上演員一覽的第四段。看起來似乎不是什麼重要的角色,不過認識的人有出現的話應該馬上就能認出來吧。不過這部電影感覺挺無聊的,不知道我能不能堅持到最後。看到伽耶出場的鏡頭就睡覺吧。

  我的預測全部都錯了。

  根本不是什麼苦澀的戀愛劇,而是潛伏在日常中的不可思議現象逐漸深化的懸疑恐怖片,另外伽耶明明在很前面就登場了,我卻沒有馬上發現。直到唯一的一次臉部特寫鏡頭,我才終於注意到那個角色是伽耶。而且那還是那個角色死亡的場景,大概是最後一次登場了。

  伽耶是這麼沒有存在感的女孩嗎……?

  不對,我馬上意識到是她抹去了自己的存在感。因為她扮演的是主角後輩的朋友,屬於配角中的配角。負責塑造懸疑感的陪襯角色。對劇情來說雖然不可或缺,但直到死亡的瞬間為止都不能引人注目。伽耶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

  仔細想想電貝斯也一樣,如果在曲子中一響起來,馬上讓人腦海中出現那幾根粗弦嗡嗡震動的模樣,就不能算是合格的演奏。若是不能作為曲子構成要素的一部分完全融入的話,不能算是職業樂手。

  演技也一樣、嗎?

  在死亡場景之後,果然沒有再出現任何伽耶登場的場面。

  我專心盯著片尾的工作人員名單,在看到志賀崎伽耶的名字後才安心下來。

  結果,還是看到了最後。

  我闔上筆記本電腦倒在床上。卻因為窺見未知世界的深奧之處而激動起來的心情,無法馬上睡著。

  要是朱音進入YASUPRO的話,或許將來有一天她會像那樣,和伽耶一起出現在螢光幕上展現演技。由於剛才實際看過有熟悉面孔登場的電影,很輕易就能想像出那樣的光景。

  感覺如果是朱音──說不定做得到。

  那樣的話,她就會前往我無法觸及的世界了……

  不不不,她不是說過要拒絕嗎?我到底在妄想什麼啊?我翻個身用毛毯裹住身體,硬是閉上眼睛。


  隔天雖然不是假日,但因為是畢業典禮,所以我們這些在校生放一天假。

  朱音和我約在車站見面。她照昨天自己說的用露出膝蓋的牛仔褶裙搭配暖色系的七分袖女用襯衫,毫不保留地展露出少女魅力。

  「明明我這麼努力了,真琴小弟為什麼沒有打扮得可愛一點啊?」

  看到我一身T恤搭配夾克加牛仔褲的平凡裝扮,朱音蠻不講理地發了頓脾氣。如果沒有人幫忙選衣服的話就是這種程度啊。

  不過朱音的壞心情沒有持續很久。坐上電車,聽到我提起這週出了很多不錯的新專輯,她馬上興致勃勃地和我聊了起來。

  從JR目黑站下車走西口出去,沿著又陡又窄的坡道往下走,途中可以看到一棟形狀扁平的五層樓建築。在靠近屋頂的牆上嵌著一塊寫著「YASUPRO」七個英文字母的金屬板,反射著春天的午後陽光。以業界最大規模的經紀公司來說,這樣的大樓顯得有點小。

  朱音用門口的內線電話報上名字之後,過了五分鐘左右有道人影出現在玻璃門的另一側。

  「朱音小姐!今天真的很感謝您在百忙之中特地撥空過來一趟。」

  那是一名穿著奶油色西裝、美到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男性。光是從打開門走出來的動作,便可以感受到一股異常的性感魅力迎面撲來。他的視線停在我身上,眼睛微微睜大,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

  「真琴先生也陪您一起來了啊!您好,我是三栖野。很高興能夠認識您。」

  明明一舉一動都很裝模作樣,但不知為何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渾身散發出奇妙的氣氛。彷彿只有他周圍的一切都是發生在螢光幕上的事情。年齡也讓人看不透。乍看之下好像是二十幾歲但行為舉止卻莫名地成熟穩重。

  我和朱音被帶到YASUPRO的二樓。

  說到演藝相關的事務所,以前我曾經造訪過位於青山的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兩邊都一樣在排放在一起的桌子周圍凌亂堆疊著高到可以擋住視線的宣傳資料,不過這裡的人數和空氣中的熱量都和Naked Egg截然不同。十幾名職員各自不停地以高分貝的聲量講著電話。好的麻煩您了,非常感謝,呃那些事情會等到下個月一口氣處理,那是當然的本人也認為接下來是關鍵時期,我說你啊對方也有對方的難處,等等這些事我沒聽說啊為什麼昨天不告訴我?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重新調整後會立刻──

  周圍充滿了緊張的氣氛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一直想親眼見識一下這樣的氣氛!」

  朱音很高興地這麼說。

  「因為以前沒看過經紀公司裡面是什麼樣子。」

  「第一次就是來我們公司嗎?真讓人高興啊。應該有很多公司聯絡您才對。」

  彷彿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很開心的三栖野先生,滿臉笑容地帶著我們走進靠辦公室裡面的會議區。

  「有很多公司聯絡我們嗎?我不太清楚呢。」

  跟在三栖野先生身後的朱音,邊走邊轉過頭來這麼問我。

  「啊、嗯,有好幾間……都被我拒絕了。」

  我開始擔心了。

  朱音來這裡是要回絕出道當偶像的事情吧?為什麼我覺得朱音好像很興奮?要是讓對方以為雖然拒絕了很多邀約,但如果是大名鼎鼎的YASUPRO就可以接受的話就傷腦筋了。

  來到會議區,三栖野先生再次向我低頭致意並遞出名片。咦,和朱音給我看的名片不一樣。雖然頭銜相同,但印在上面的名字是這樣。

  「水野智也(三栖野冬彌)」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疑問,三栖野先生不好意思地笑著解釋道。

  「啊,三栖野是我的藝名。最近因為換了新名片,就把本名一併印上去了。」

  「咦,原來三栖野先生是藝人嗎?」朱音驚訝得睜大眼睛。

  「以前有當過一陣子演員。」三栖野先生靦腆地說道。原來他以前當過藝人,難怪會有這樣的美貌和氣質。

  「因為感覺不適合自己就轉做幕後,不過社長要我繼續用三栖野冬彌的名字。畢竟在這個業界,不管是經紀人還是誰的名字都無所謂,能被人記住才是最重要的。」

  「啊,對不起,我對演藝圈不熟完全沒印象。」

  「不會不會,請別在意!我一點都不出名,而且又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偶爾會遇到自己負責的孩子父母說『我以前看過你』,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這個人的年齡果然不小了。應該有四十幾歲。在我的想像中偶像製作人應該會更加積極才對,但實際上卻是個很爽朗而且讓人感覺很好的人。再加上又是超級美男子,可以理解朱音為什麼會被說服。

  話說回來──

  朱音從剛才開始就笑嘻嘻地和三栖野先生聊天,呃?妳真的是來拒絕的吧?

  「三栖野先生的職位很高吧?名片上印的是董事呢。可是你也有在做經紀人的工作。」

  「其實也沒有多高。畢竟沒有實權。我們公司把製作和經紀的業務完全分開,不過有個團體從出道開始一直都是由我負責,所以我堅持要社長讓我繼續當她們的經紀人。我這個人也不適合擔任管理職,還是比較喜歡去工作現場啊。像是感受舞臺上的熱氣。」

  「我懂!我也特別喜歡舞臺。」朱音講到這裡朝我看了一眼。「真琴小弟感覺不辦演唱會也沒什麼問題呢。就算一直關在工作室裡製作音源也能滿足。」

  「啊、嗯。實際上在組樂團之前就像妳說的那樣。」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真琴先生看起來很習慣在舞臺上表演呢。」

  三栖野先生隔著桌子,兩眼放光地微微朝我這邊探出上半身。

  「咦?沒有啊,一點都不習慣啊。」

  幹嘛把話題轉到我身上?我只不過是陪她過來而已欸。

  「雖然只有看過您的影片,但站在像朱音小姐這樣的天生明星身旁,而且還是貝斯手,正常都會被忽視掉。可是真琴先生一直都保持著存在感,原本以為在聖誕節演唱會上可以和您見個面,讓我一直很期待的說……」

  「啊?呃、抱歉……」

  恭維我有什麼意義嗎?

  「對了三栖野先生,您之前說小凜和小詩恐怕不適合當偶像,那真琴小弟怎麼樣呢?」

  朱音突然這麼說,讓我瞪大眼睛望向身旁的她。

  「真琴先生嗎?嗯──」

  看吧,連三栖野先生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企畫製作起來會非常困難不過潛力十足。」

  「啊?那個、不是,不需要恭維我啊?」

  「不,這不是恭維。最近有不少非常美麗的女裝男性活躍於各個業界,但偶像這個圈子至今還沒有成功的前例。兩位知道為什麼嗎?」

  「嗯?這麼說起來真的欸。是為什麼呢?」朱音皺起眉頭。呃,不必那麼認真去想啦。

  「原因雖然有不少,但在我看來最大的障礙是聲音。」

  三栖野先生指著自己的喉結。

  「偶像的工作是販賣幻想。女裝男性非常容易破壞掉這樣的幻想。只要有一瞬間讓人覺得是男性就完蛋了。可是,不管長相、體型以及肢體動作裝得多像,要改變嗓音是非常困難的事。就算是虛擬藝人使用的高性能變聲器,也頂多只能處理說話的聲音。想改變歌聲根本不可能。要即時創造出包含高音在內都很自然的女聲,用現在的技術還無法做到。這樣一來對偶像活動來說是致命傷。因為現場演唱是最大的賣點。」

  原來如此,很有道理。但是用得著這麼認真地考察嗎?因為是自己身處的行業,會想這些也是理所當然吧。

  「可是,真琴先生能夠跨越這道障礙。」

  「啊?」

  「不但聲質原本就屬於中性,高音的音域也相當廣。甚至和朱音小姐和聲時可以唱高音部。還有一點是我的推測,如果弄錯了請多包涵。在唱低音部和聲時,您會把嗓音改變得比較像朱音小姐吧。」

  我屏住呼吸凝視著三栖野先生很認真的表情。

  「……啊,是的。不、那個,您沒有弄錯。」

  知道他聽得這麼仔細,讓我內心感到相當忐忑不安。

  「因為照平常的方式用比較低的聲音來唱的話,會讓朱音的聲音變得格格不入,所以,我特意把嗓音改得和她比較像。」

  「是這樣的嗎?」朱音驚訝地睜大眼睛。「我完全沒發現。明明唱和聲的人是我。對不起啊。每次都只覺得和聲配起來很舒服。」

  這種事情會注意到比較奇怪。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也就是說您可以靠自己發出少女的嗓音。唱功不必多說長相也是有口皆碑,女裝男性偶像面臨的各種困難全部都解決了。再來就是要考慮鎖定什麼樣的客層主打什麼樣的表演風格,不過非常抱歉,我們公司在這方面還沒有足夠的經驗,但在我看來不必走偏鋒,只要走正統派路線──」

  「不是啊,那個、為什麼要這麼認真地往下討論啊。」

  我伸出雙手打斷三栖野先生熱情的論述,三栖野先生這時才回過神來用一隻手摀住嘴。

  「實在非常抱歉,我想得太遠了。」

  「不會、呃、那個……」

  「真琴先生因為還沒有成年,必須先徵求父母的許可才行呢。」

  「本人的許可呢?」我忍不住喊了出來。「那個,我不會當偶像的喔?真的不會喔。今天只是陪朱音一起過來而已。」

  三栖野先生一臉失落地看了看我和朱音。

  「原來──是這樣啊。唉,真的很抱歉。朱音小姐對這件事不感興趣,卻帶著真琴先生一起過來,而且又提起這樣的話題,我還以為……」

  「我也是對三栖野先生認真的考察太感興趣而聽到入神了。不好意思啊真琴小弟。」

  拜託你們饒了我吧!

  「不過完全沒有提到以男性偶像的方式正常出道也很厲害呢。真不愧是真琴小弟。」

  「咦?啊、不、那個……」

  我朝三栖野先生看了一眼,他露出非常過意不去的表情。

  「這麼說也是,呃、真的很抱歉。因為真琴先生每次的女裝都是那麼完美,讓我完全沒有想到那方面──而且我們公司也沒有推出過男性偶像。」

  「用不著道歉!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朱音也是!妳來這裡不是為了講我的事情吧?」

  「啊,對了對了。我是來正式拒絕的。」

  朱音雙腳併攏抬頭挺胸,直視三栖野先生的臉。

  「事情就是這樣,三栖野先生。您特地空出時間來面談讓我很感謝也很抱歉,不過我想專注在樂團上也對偶像活動沒什麼興趣,您願意邀請讓我感到很光榮,但是對不起。」

  然後她維持著坐姿低下頭。

  三栖野先生露出有點為難的笑容。

  「不會不會。反而是我們這邊一直邀請妳實在不好意思。因為朱音小姐實在太有魅力,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

  原來世界上真的存在能一本正經地說出這麼肉麻的台詞、又不會讓氣氛僵掉的男性。爽朗到讓人害怕的程度。

  「然後呢,呃……」

  朱音扭扭捏捏地用懇求的眼神繼續說道。

  「雖然這麼說有點自私,不過可以不當偶像,也不讓真琴小弟當偶像,然後只拜託您當我們樂團的經紀人……可以嗎?」

  我張大了嘴望向朱音的側臉。

  本來還很納悶她既然不願意接受邀請,為什麼要特地去對方的事務所──原來是為了提出這樣的要求。

  三栖野先生小心翼翼地讓笑容的燦爛度只下降一個程度,然後開口道。

  「非常抱歉。這件事我做不到。」

  也難怪。會這麼回答是當然的。朱音臉上也沒有什麼遺憾的表情。三栖野先生用冷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們是藝能經紀公司。工作是銷售藝人的個人魅力以及人物特色。如果是關於要如何利用音樂來做到這些事情,我們掌握的技術勝過其他任何地方,但是完全沒有販賣音樂本身的知識。」

  這是謙虛吧,我心想。因為連朱音都沒注意到我細微調整的唱法,卻被這個人看出來了不是嗎?

  可是,我馬上就知道了。這並不是謙虛。而是誠實。

  「PNO的音樂很特別。不能隨便讓像我們這樣的外行人接手。應該要交給更合適的人。」

  「……是……非常抱歉……謝謝您的建議。」

  朱音老實地這麼回答,沮喪地垂下頭。

  看到朱音這副模樣,三栖野先生微微揚起嘴角補充了一句。

  「當然,我們在音樂業界的人脈很廣。我可以試著和音樂製作人或唱片公司的人──」

  「太感謝您了!」

  朱音猛然抬起頭來大聲說道。

  「今天來這裡!就是期待這樣的展開!拓展人脈!」

  感到無地自容的我用手摀住自己的臉。不要那麼老實地大聲說出來啊……

  三栖野先生笑逐顏開,發出優雅的笑聲。

  「我也一樣。為了建立人脈才會鍥而不捨地多次聯絡朱音小姐。說不定您今後會改變想法覺得試著當偶像也不錯,我就不抱期待地等您回心轉意了。所以希望朱音小姐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畢竟您們並不是為了出道可以接受任何條件吧?更何況PNO早就已經參與商業活動了。」

  「是的。我們想按照自己的步調隨心所欲地玩自己的音樂。所以現在正在尋找完全不會干預我們的活動,卻願意處理所有麻煩事情的人。另外如果對音樂業界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又願意在這方面提供幫助的話更好。」

  這次三栖野先生的笑聲,感覺是那種發自心底已經忍不住的大笑。我已經不敢直視他的臉了。很抱歉我們家的朱音臉皮這麼厚……拒絕邀請卻希望對方全盤接受自己的任性請求……而且內容更是任性到極點。

  「如果有這種人的話我們公司也很想要啊。不過,我會試著找找看的。」

  「抱歉今天讓你吃驚了好幾次!」

  在回程前往目黑車站的路上朱音這麼說。

  「呃、真的、嗯,發生了好多讓我驚訝的事情。」

  我疲憊地答道。

  「三栖野先生看起來非常能幹,要是他願意當我們的經紀人不是讚透了?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才不抱希望地提了一下。雖然沒有成功,但說不定能搭上什麼關係。」

  「沒想到連朱音都在幫我考慮經紀人的問題。」

  「總不能一直把樂團的雜事全都推給真琴小弟去做嘛。」

  「啊、嗯,也對。」

  「再來就是單純想看看偶像事務所,也想聽聽演藝圈的事情。我對三栖野先生本人也很感興趣!比如說為什麼這種超級美男子會當經紀人,還有是不是有和自己負責的女孩子交往過之類的,這些都讓人好興奮呢!」

  朱音的語氣和腳步都顯得很浮躁。

  「嗯。那麼漂亮的男人,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說自己以前當過演員。」

  我拿出手機檢索「三栖野冬彌」,馬上就查到大量網頁。一張張美到讓人背脊發涼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有電影的宣傳資料或是訪談報導的掃圖等等,很多都是畫質粗劣的老舊圖片。髮型和服裝因為是二十年前讓人感受到時代差異,但可怕的是長相和膚質和剛才見到的本人幾乎沒有什麼不同。

  「真讓人懷疑他是吸血鬼……」

  走在我旁邊探頭看著手機的朱音小聲說道。我也點頭贊同。

  維基百科上也有關於他的條目,於是我點進去看了他演出的作品一覽表。

  「雖然數量相當多,但幾乎沒當過主演呢。無論是電影還是電視劇都是沒聽過的。雖然他說自己不出名,但擁有那麼強大的氣場也無法出名嗎……」

  「大概演藝圈裡都是吸血鬼吧。比如說身為吸血鬼才能達到及格邊緣。」

  朱音呵呵笑著。

  「不過多虧三栖野先生轉做幕後工作我才能認識他呢!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對我來說是很讚的緣分。這次聽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下次要不要試著問問看演員時代的事情?」

  「啊─……妳還要和他見面啊?」

  在等紅綠燈時朱音用訝異的表情看著我。

  「……當然要見面啊。他都說了會幫我們找找看音樂業界的人,而且還說如果有什麼事情也可以隨時找他。」

  那些不都是客套話──不對,擅自這麼斷定對三栖野先生很沒禮貌。

  「我和三栖野先生見面會讓你感到困擾嗎?真琴小弟該不會以為我真的在考慮要當偶像吧?絕對不可能的啊。我沒辦法像那樣服務粉絲的啦,太累人了。我只想玩音樂啊。」

  「雖然我覺得妳絕對不會去當偶像,但實際和三栖野先生見面聊過之後,那個……他人那麼好而且會說話又很體貼人,朱音看起來也開心的樣子,我有點擔心要是多見幾次面的話,怎麼說呢,會不會被他用花言巧語說服。」

  總覺得越說越讓人感到不好意思?這是為什麼?

  朱音用像是貓咪發現小鳥的眼神,把臉湊到我面前。

  「也就是說擔心我會不會被三栖野先生哄騙嗎?真琴小弟為了我擔心這些?」

  「哄騙──唔嗯……是不是概括得太隨便了……」

  雖然不完全對但也沒差很多。畢竟是那麼美型的男性。朱音也是女孩子,在現階段已經對他相當有好感了。

  「啊呀呀呀。真琴小弟竟然在為我擔心這種事!要不要拜託媽媽今天晚上吃壽司慶祝啊。」

  要慶祝什麼啊。

  綠燈亮起,朱音立刻朝車站方向跑了過去。我也急忙加快腳步跟上。

  就這樣進入車站穿過中央剪票口,來到月臺上的時候我才終於追上朱音的背影。

  朱音猛然轉過身來,用春光爛漫的笑容說道。

  「不過呢真琴小弟,你可以儘管放心!別看我這樣,用情還是很專一的!其他男人不管再怎麼美型也不會讓我心動的啦!」

  「……咦?……唔、嗯。」

  目瞪口呆的我只能這麼回答。

  我明白啊。妳心中只想著音樂嘛。擔心妳會被業界的美男子騙去轉行當偶像的我實在太傻了。很抱歉懷疑妳了──明明只要這麼說就好了,但不知為何無法說出口。

  總感覺在朱音的笑容背後,隱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明明有什麼東西潛藏在深邃澄澈的水底,卻因為水面的反光太過耀眼,讓人只能瞇起眼睛屏住呼吸。感覺就是這樣的心情。

  很快的,朱音的笑容像幻影般變得透明,一輛電車從後面緩緩滑進月臺。

  回程的車廂內很空,我和朱音並排坐在角落的座位上。

  「今天謝謝啦,真琴小弟。」

  朱音伸了個懶腰後說道。

  「雖然我很想和三栖野先生聊聊,但最主要的還是想和真琴小弟說說話。」

  「咦,和我說話?為什麼?」

  「最近我們都沒有單獨說過話啊。」

  「嗯?嗯。這樣啊。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樂團的事情?遇到什麼讓妳困擾的事情了嗎?抱歉我沒注意到。」

  「不是有事想找你說話,是想和你說話所以找你說話!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啊!」

  「啊、是,對不起。」

  ……為什麼她會生氣?

  「把在鐵橋下嗚嗚哭泣的我撿回去的是真琴小弟欸?不好好負起責任照顧是不行的喔。」

  「以流浪貓來說帶著的吉他價格不菲啊。」

  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開口問道。

  「對了,我以前剛開始玩吉他還沒有玩DTM的時候,也經常在那片河灘練習,朱音也是嗎?」

  「嗯。國中的時候經常去。畢竟不去上學的人待在家裡也不好受。說不定曾經和國中生的真琴小弟擦肩而過好幾次呢。」

  「我是在比那座鐵橋更上游的水泥地那邊練習。啊,對了,就是在自行車道有個急轉彎的地方,記得每天傍晚都有個玩呼拉圈的大叔?」

  「沒錯沒錯!一次轉五、六個呼拉圈的人!那個大叔身材非常棒動作也很靈活,在那邊很出名呢!」

  「對啊對啊,穿著緊繃繃的長袖運動衫。」

  「另外也經常看到有個姐姐牽著五隻西伯利亞哈士奇出來散步,可愛是很可愛但感覺很辛苦。」

  「啊,那個人我有看過一次。到六點左右會有麵包車──」

  河灘的回憶讓我們沉迷在其中聊了好一段時間。

  以前都沒有特別注意過,光是家離得近就有很多可以共享的話題。常去的店家、常走的路。讀的國中雖然不同但因為學區相鄰的關係,所以學校活動和校外教學的地點都一樣,甚至還在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共通的朋友。小學的時候我和朱音去過同一家英語會話班。我只去了不到一年,不過據說是英國出生的老師儘管一副貴婦人的模樣卻經常說些很糟糕的笑話,是個非常有趣的人,在上課以外的時間和她聊天真的非常開心。如果我在那邊待久一點的話,說不定會在聖誕聚會或是什麼活動上認識朱音。

  在坐山手線繞半圈的這段時間,我們一直漫無目的地聊著這些瑣事。回想起來,我甚至不記得上次花這麼長的時間聊音樂以外的事情是在什麼時候了。而且對方還是樂團成員。

  即使是我──活到現在也不是只有音樂,而是由許多東西構成,呼吸過許多東西、接觸過許多東西,只是視野很狹窄而已。

  在池袋車站下車時,我們之間的對話就像換氣一樣很自然地中斷了。

  換乘到下行方向的電車後,乘客數量一下子少了很多,擋在我和朱音之間的沉默也散發著不可思議的溫和感。西下的斜陽照進車廂內,在座椅和地板上形成一連串壓扁變形的菱形光斑。

  馬上就要到達我們下車的車站。

  這趟奇妙短暫的旅程就要結束了。連有沒有目的和收獲都不清楚,一個微不足道的休假即將過去。

  收穫──大概有一點吧。比起見到三栖野先生,知道朱音連樂團的雜務都有放在心上這點,讓我很開心。

  樂團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必須要學會多依靠別人,否則早晚會無法繼續下去吧。

  「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朱音忽然這麼說。

  在她注視的對面車窗外,民家的屋頂和行道樹還有陰雲密布的天空混雜在一起,形成色調模糊不斷延伸的細密條紋。

  「我希望這樣的時間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朱音的話語輕輕伴隨著我的思緒,就這樣朝著窗外流逝。

  「可是應該沒有辦法實現吧。真琴小弟不是那種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的人啊。」

  「咦?……啊……嗯。」

  「就算獨自一人也完全不在乎。只要看到什麼閃亮的東西就會馬上撲過去。啊哈哈。原來真琴小弟比我更像貓咪啊。」

  「不,妳這麼說──好像……也不是不對……拓斗先生的曲子還有音樂祭的交響樂團,這些似乎都是我擅自決定的。嗯。應該要多和樂團成員商量才──」

  「我不是在說樂團的事情啦。」

  朱音嘻嘻笑了起來。

  「可是最後還是會變成樂團的事情吧。畢竟是真琴小弟啊。然後我也一樣。我也希望PNO能夠一直一直繼續下去就是了。」

  說到這裡朱音停了下來,接著突然用雙手捧起我的右手。像是在確認一樣撫過我一根根的手指,又翻過來用指尖滑過手背的血管和筋脈,讓我的心跳莫名地加速。

  「總有一天會結束的吧。」

  朱音一直盯著我指甲的側臉,或許是因為陽光角度的關係,看起來顯得非常陰暗。

  「……朱音?妳在說什麼啊,那種事──」

  「因為我破壞過很多樂團,所以不管什麼事總會往不好的方面去想。不過,人就是這樣,早晚都會離開的。」

  或許就和地球自轉的速度在不斷下降,在幾十億年後月球會掉下來一樣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但這不是十幾歲的少女需要去考慮的事情。

  「我呢,在這一年一直都很幸福。終於找到可以讓我認真起來的樂團。不再拒絕上學。也交到重要的朋友。有時我會不敢相信這些是真的。會想說會不會有天早上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夢,其實自己依然沒有去上學、制服連一次都沒穿過,慢吞吞地吃完早飯後又跑到那座鐵橋底下。」

  朱音說完之後垂下頭,冰冷的沉默籠罩著我們兩人。

  我想著,必須說些什麼才行。

  沒事的。

  全部都是現實喔。

  我們不會消失不見的。

  腦中浮現的那些膚淺話語,在舌尖上像糖衣一樣融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苦澀且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真心話。

  「……我也想過同樣的事情啊。」

  感受到朱音的視線停在臉頰上。架線柱的陰影以固定的節奏橫掠過玻璃的另一側。彷彿刻畫在鋼琴捲簾上那一條條的小節線。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只是把根本搞不清楚有沒有人會來聽的曲子一首一首地上傳到網路上而已。因為運氣太好,不知不覺間,就演變成現在這樣的狀況。就算是現在在房間裡製作音源的時候,偶爾也會這麼想。說不定全部都是夢……之類的。」

  或許,不該稱之為運氣。

  不屬於我自身力量的部分實在太巨大,讓我不由得想認為只是運氣太好而已,但那終究是除了我以外某人的力量。應該稱之為緣分吧。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到頭來讓我得以遇到像朱音這麼理想的主唱。簡直像做夢一樣。如果永遠不會醒來就好了。但是在夢中飛翔的話總有一天會飛得太高讓想像力的線被扯斷,從夢中驚醒。那樣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老實地在地上待著不要飛起來,但是我們一旦有翅膀就無法壓抑想飛的心情。

  這時,有東西遮住了我的視線。

  是朱音的掌心。

  不知不覺間她的臉已來到我眼前。她整個身體傾斜把臉湊了過來。那雙洋溢著不可思議色彩的眼睛,讓我變得幾乎無法呼吸。

  朱音的手輕輕貼在我的臉頰上──

  然後突然用拇指和食指擰起我臉頰的肉。

  「好洞─── 」

  我發出奇怪的聲音,因為嘴角被她拽著。

  「李、李或和侯妳幹嘛啦。」

  朱音在我眼前哈哈地笑著說道。

  「我在確認這是不是夢啊!」

  真是經典的做法。

  朱音手指的觸感和體溫,的確真實到極點就是了。

  「來嘛,真琴小弟也來捏捏我的臉頰。要互相幫助啊。」

  為什麼啊。自己捏啦。雖然想這麼說卻沒辦法好好發音,感覺我不照著做的話她就不會放手。於是我輕輕抬起手,捏住朱音的左臉頰。

  朱音的笑容像煮過頭的年糕一樣融化了。

  「欸嘿嘿。好奇怪的感覺。」

  那是我的臺詞。

  話說我們在電車裡做什麼啊?並肩坐在一起四目相對捏著彼此的臉頰什麼的,冷靜想想實在是太羞恥了吧?其他乘客也不停朝這邊偷看。朱音好像也終於意識到這樣有多難為情,滿臉通紅地把手放開,併攏雙腿重新坐好。

  之後我們只是默默地數著電車踏過鐵軌的聲音,度過即使知道不是在做夢卻依然沒有真實感的剩餘乘車時間。窗外的天色正朝著晚霞逐漸凋零。我的臉頰還有指尖一直殘留著朱音的體溫,彷彿還在低聲細語著什麼。

  我忽然這麼想,如果還要過很久才要下車的話就好了。

  明明在朱音的身邊卻沒有響起任何音樂,這樣虛無飄渺沒有輪廓也沒有重量的時間,不知為何讓我感到非常舒適。

  然而車內廣播無情地報出站名。電車摩擦著月臺減速停下。

  我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通過剪票口的時候,朱音忽然說道。

  「要是真琴小弟也住在六丁目的話就好了。」

  我用視線追著先通過自動剪票口,小跑步到車站走廊上的朱音背影。

  她的家在六丁目,我的家在二丁目,車站夾在我們兩人的家中間,方向相反。

  「那樣就可以在一起待久一點了。」

  朱音轉過頭來笑著這麼說。我一反常態坦率地迎上了她的視線。

  「……也可以啊。我送妳回家。」

  「咦?可是天色沒有很黑,距離也沒有很遠。」

  看起來還挺驚訝的朱音這麼說著從車站出口望向天空。距離日落應該還要很久。

  「呃,不是這個意思,我也想多和妳待一點時間。」

  「啊呀─」

  朱音的臉紅了起來。雖然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不過這是我真實的心情,也沒有其他講法,但也不是有什麼話想特別對她說。

  「真琴小弟,別、別這樣啦。」

  朱音的雙手像聚在火邊的飛蛾般不停舞動著。

  「不要看我這樣,其實今天一直都很緊張呢。好久沒有和真琴小弟獨處,而且聊了好多跟音樂無關的事,攝取了太多真琴小弟養分,如果再讓你送我回家就有點那個了。這樣實在有點浪費,把這份溫柔保留到下次的機會好不好?」

  朱音用飛快的語速講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強硬地用「再見!」收尾後轉身跑掉了。轉眼之間就從車站出口跑得不見蹤影。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了……?

  等到朱音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後,我垂頭喪氣地朝反方向的出口走過去。

  可是在看不到朱音的時候我才意外地注意到。

  我自己其實也很緊張。肩膀和手臂都有點僵硬。和女孩子單獨出門,而且完全沒有聊和音樂有關的事情。說不定在無意識中造成精神負擔了。要是我真的送朱音回家,說不定在看到宮藤家的瞬間就會突破我的極限,突然唱起井上陽水的歌。

  在我們之間有音樂實在太好了。

  即使下次有類似的機會,還是和平常一樣聊音樂的話題吧。

  只要有音樂,我和朱音哪怕是在一起活到一百歲,也不會因為找不到話題而感到尷尬吧。

  想像著滿臉皺紋的我們坐在向陽的廊台拿蜜花豆當茶點,聊著人工泛音會磨掉指甲很難受,或是今年葛萊美獎的入圍名單有點糟糕等話題的景象讓我只能露出苦笑,不過似乎很幸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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