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choes of Grace ～給今後的妳
1
「瑞鶴發電報給我……？」
藍天之下，跟其他僚艦組成輪形陣航行的矢矧驚訝地問道。
「居然發給我個人，這是怎麼回事……」
「不曉得，畢竟我也只負責收而已。」
旗艦赤城不好意思地回答。
「不過，上頭有提督署名，看來不是單純的電報呢。為了保險起見，我要讓艦隊全員一起確認內容，行嗎？」
赤城回問，她的臉上滿是疲倦。矢矧一臉抱歉地點點頭。
決戰在即，拉包爾的艦娘們分成兩支部隊。一支是第一機動部隊，由赤城與加賀的一航戰為主力；另一支則是以數名重巡為主力的南洋部隊。第一機動部隊將與從本土出擊的第二機動部隊會合，朝飛行場姬發動攻擊；南洋部隊則負責各種支援工作。
矢矧被編入第一機動部隊。當然，她的任務是護衛航母。僚艦裡還有同型艦阿賀野。
不過這次的作戰，讓矢矧感覺第一機動部隊的編組相當勉強。
第一機動部隊的艦娘，大半是持續留在鮭魚海戰鬥的艦娘們。她們儘管沒受什麼傷，卻顯得極度疲倦。就連出陣的航母，也只有好不容易才把狀況調整回來的赤城與加賀。
正因為如此，矢矧相當猶豫。艦隊已經抵達南方海域北部，為了明天的總攻擊而開始牽制卷島的深海棲艦。如果，因為這封電報導致自己必須脫隊……
矢矧在眼前的電子面板上開啟赤城收到的電報。
讀完後，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然而，現在似乎沒空發呆了。瑞鶴的求援十萬火急。
（可是，我真的能達成這個任務嗎……？沒能保護她的我，就連這個資格……）
「去吧，矢矧。」
「赤城……？」
赤城一邊讀這封電報，一邊出言催促。
「這件事想必只有妳能夠做到。這是一件只能交給妳來負責的工作，加賀也是這麼想吧？」
「可別小看一航戰的實力。」
加賀大概也確認過電報內容了吧，她若無其事地──不過，口吻中帶著些許的溫柔──看向矢矧。
「只是少幾個護衛不會有影響。就算遭到空襲，我們也會靠操舵技巧避開。」
「加賀……」
「真是的，矢矧老是在奇怪的地方認真耶～」
阿賀野來到矢矧身旁，用手肘輕輕頂了妹妹一下。
「決定得乾脆一點啦！因為矢矧妳啊，已經很努力了嘛……去吧！」
「……謝謝大家。」
矢矧輕聲說道。壓抑著情緒的她，以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擦拭眼角，接著開口對其中一艘僚艦問道。
「雪風！聽得見嗎？」
『──有，矢矧姊！』
後方的驅逐艦雪風很有精神地回答。雪風大概也已經讀完電報內容。
之後的行動，完全是一場賭博──儘管有這種感覺，矢矧依舊開門見山地對雪風說：
「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吧？」
◇◇◇
同一時間，提督正在鎮守府辦公室裡盯著戰況圖看。
「戰力部署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呢。」
擔任臨時祕書艦的鳳翔在一旁說道。
「南洋部隊、第一機動部隊都已出擊，第一夜襲部隊、第二機動部隊也正往南方前進。可能是注意到我方動靜的關係，深海棲艦放緩了步調──多半正在準備迎擊吧。」
「…………」
「接下來，就只剩等待作戰開始了呢。」
「我得感謝妳。」
提督突然對鳳翔說道。
「多虧妳一直去工廠陪伴大和。她之所以沒急著死，想來是因為有妳在吧。」
「因為對我來說，那孩子就像我的女兒一樣。」
鳳翔一如自己所言，像個母親般微笑。
「而且，我也對大和感到很抱歉。打從日本海海戰勝利後，聯合艦隊便專注在大艦巨砲主義上頭。儘管大和等於是這種思想的化身，但我培育出來的航母們，卻以空中制勝這種新潮流讓她在轉瞬間成了過時的代表。即使在那場戰爭之中，我依舊能感受到兩者之間的鴻溝有多深。」
「…………」
「但過去有隔閡的雙方，在這裡卻能並肩作戰。大和一定也能在那片她當時想去卻去不成的海洋……做到同樣的事。」
提督將目光從戰況圖別開，接著披上外套。
「提督，您要去哪……？」
「作戰指揮交給妳們。」
提督將軍帽拉低，嘴角上揚。
「身為讓艦娘保護的存在──人類，我打算做我能做的事。」
2
對飛行場姬的第一擊，由第一、第二機動部隊出手。
第一機動部隊裡頭有赤城、加賀，第二機動部隊則有已在本土休養完畢的翔鶴、瑞鶴、飛鷹、隼鷹、瑞鳳、祥鳳。儘管跟上次相比戰力少了三分之一，她們仍舊保有總計四百架以上的艦載機。
將第二機動部隊艦娘們送來南方海域的艦娘待機船「望洋丸」──和「海洋丸」同型的前客船，待在艦隊後方。
第二機動部隊在天亮前就已做好讓艦載機起飛的準備。
收到鎮守府命令的翔鶴高聲發號施令。
「第一波攻擊隊，起飛！」
「了解！去吧──！」
瑞鶴高喊一聲──同時其他輕型航母艦娘們也充滿氣勢地喊出聲來。艦娘們射出的箭矢、式神瞬間變為艦載機，開始在染了朝霞顏色的艦隊上空編隊。
空中集合沒花多少時間。深綠色機翼閃閃發光的艦載機們，朝著南方天空飛去。
「好啦，這次會順利嗎……」
艦載機起飛完畢的隼鷹將手掌抵在額前，輕聲咕噥。
「畢竟這種作戰就連在『那場戰爭』裡也沒經驗過嘛。」
「既然已經送它們出去，也只能相信會成功了。」
飛鷹不置可否地回答。
「雖然是賭博……但應該是場有勝算的賭局喔。至少應該不會像之前那樣……」
「哎，咱們航母艦娘到頭來也只能像這樣祈禱囉～」
口氣達觀的隼鷹將雙手枕在腦後。
「話說回來，現在講或許有點晚……」
隼鷹轉向翔鶴和瑞鶴。
「瑞鶴，妳來參加第二機動部隊真的好嗎？妳不是還有重要的工作？」
「咦？妳、妳在說什麼啊……？」
瑞鶴在回答的同時，感覺背脊竄過一陣涼意。隼鷹則豪爽地笑出聲來。
「啊哈哈！哎，不過我早就知道會是這種回答。我可是知道的喔，妳把榛名和比叡拖下水想做些什麼對吧？一來我已經從工廠那邊聽說過『工廠某處似乎有帳面上不存在的艦娘』這種傳聞，二來妳的行動又是配合這次決戰……沒錯吧？」
「咦……」
「飛鷹很生氣喔。她嚷嚷著『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找我商量！』呢。還說『我跟瑞鶴明明是已經有強烈羈絆的戰友』……」
「飛、飛鷹她……？」
「隼、隼鷹！不要隨便捏造別人的發言啦！」
「騙人的啦～！因為飛鷹妳之前不是說，最近瑞鶴都不理妳讓妳很寂寞嗎！」
「雖然是這樣沒錯……慢著！瑞鶴，剛剛那是假的、假的喔！我一點都不擔心瑞鶴喔！因為妳是我的勁敵嘛！」
「是是是……」
瑞鶴看見兩人一如往常的樣子，無奈地回答。但也多虧了這段你來我往，讓瑞鶴多了些相信自身決斷正確的勇氣。
「謝謝妳們的擔心！不過沒關係，之後的事我已經交給榛名和比叡了。」
她想起昨天留在「海洋丸」的三名戰艦艦娘。
關於自己加入第二機動部隊這件事，榛名表示「之後請交給榛名吧」，隨即面帶笑容送瑞鶴離開。不過另外兩人似乎有話想說……
「所以，我會和大家並肩作戰，畢竟參加這次作戰的航母是越多越好。這是代替其他無法出擊的艦娘，也是為了洗雪索羅門戰役的悔恨……」
「是啊……」
飛鷹感慨萬千地頷首。她身為攻擊亨德森機場的航母，或許別有感觸也說不定。
「第一機動部隊的攻擊隊，似乎也已經全部起飛了。」
翔鶴等大家對話告一段落後開口。
「接下來，我們就等待第一波攻擊隊的戰果報告吧。」
◇◇◇
伊一六八與伊五八這次同樣登陸薩布島，負責確認戰況。
「這次攻擊會順利嗎，一六八……」
跟上次一樣躲進森林的伊五八不安地說道。
「就算是機動部隊的空襲，只要那個飛行場姬的再生能力還在……」
「嗯，我對這點也感到很不安。」
伊一六八看著上空點頭。
「可是提督……各位航母艦娘應該不會發動沒有勝算的攻擊。畢竟這一次的作戰是名副其實的決戰……」
一會兒後，大量黑點自北方天空現身。那是第一、第二機動部隊的第一波攻擊隊，總數將近三百架。
另一方面，飛行場姬也讓戰鬥機從兩條跑道出擊，轟炸機、攻擊機則退往空中。各機種的數量幾乎和上次一樣。
（會怎樣呢……？）
伊一六八緊張地瞇起眼睛。既然敵方戰力沒有變化，要是運氣不好，敵方的損傷不是會比上一次更少嗎──
但在數秒後，卷島上空出現了超乎兩人想像的光景。
因為第一波攻擊隊居然全數散開，開始朝升空迎擊的敵方戰鬥機群突擊。
在壓倒性數量優勢下，敵機接連遭到擊墜。飛行場姬一臉驚愕地看著眼前景象。
「發生什麼事了？」
「第一波攻擊隊全都是零戰啊！」
伊一六八將眼睛抵在雙筒望遠鏡上大喊。
「戰鬥機五二型與戰鬥轟炸機六二型……但六二型沒攜帶炸彈。比例一半一半。」
「她們不打算攻擊跑道……？」
「不對。第一波攻擊隊裡只有戰鬥機，八成是想先減少敵方戰鬥機的數量。在那之後，再以搭載炸彈的六二型進行攻擊，因為這麼做能確實造成打擊。而且……」
「敵方雷達一定看不出我方的攻擊隊只有戰鬥機……」
戰鬥由第一波攻擊隊大獲全勝。確保制空權後，零戰隊悠然返航，飛行場姬則帶著滿滿的恨意目送它們離去。
「這麼一來，或許真的能成功也說不定……」
伊五八滿懷期待地說道。如果就這樣在確保制空權的情況下攻擊跑道，即使無法徹底擊破飛行場姬，也有機會成功破壞跑道。如果能夠造成這種程度的傷害，不但可以消耗飛行場姬的戰力，對方的回復能力多半也會打折扣。
然而，伊一六八與伊五八沒能沉浸在勝利的滋味裡多久。
這回新的黑點改自東方天空接近。
「敵機群又……！」
「敵方也有預備隊呢……」
伊一六八嚴肅地說道。這批大概是預期到飛行場姬的消耗而準備的吧，總數約有百架。零戰隊也注意到了新敵機的出現，大幅度地擺動機翼。
「敵軍似乎不打算將勝利拱手讓給我們呢。」
◇◇◇
飛行場姬得到增援這件事，第二機動部隊也已從第一波攻擊隊的通報得知。
「即使如此，該做的事依舊不變。」
翔鶴堅決地宣告。
「第二波攻擊隊按照預定，讓零戰六二型帶炸彈出動。如果新出現的敵機只有一百架左右，那麼我方依然占優勢──該還是能對跑道造成打擊，迫使飛行場姬消耗戰力。」
（雖然敵軍的增援出乎意料，但戰鬥的主導權還在我方手裡……）
瑞鶴研判起當前戰況。
（光靠我們或許沒辦法擊潰飛行場姬。可是，只要就這樣保住制空權，在維持母艦航空隊戰力的情況下解決飛行場姬的跑道，或許能夠帶給夜襲部隊勇氣……！）
至今為止的鮭魚海戰鬥，讓艦娘們飽受威脅的主因之一，就在於鐵底海峽夜戰結束後，總會在天亮時遭受飛行場姬的空襲。
一旦確保卷島上空的制空權進而阻止這種發展，就能減輕金剛她們的心理壓力。而這點勢必有重大的意義。
（我們一定會用翔鶴姊研究出來的新戰術，達成這個目標！所以……！）
所以，之後就拜託了──瑞鶴祈求似地讓思緒飛往不在這裡的榛名等人那邊。
3
即使夕陽已染紅整片天空，艦娘待機船「望洋丸」依舊持續截聽第一、第二機動部隊發出的無線電。兩支機動部隊鍥而不捨地反覆空襲，帶給跑道打擊。
成效出現了。飛行場姬的回復速度明顯逐漸低落，因此鎮守府以夜襲部隊砲擊終結飛行場姬的計畫仍未失敗。
此外，在「望洋丸」南方數公里的海面上，一場新的戰鬥正要開始。
「所以說，妳們把我帶來這種地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大和以混合了不悅與猜疑的聲音問道。
夕陽已有過半沒入海面，天空籠上一層暗色薄幕。
「回答我，榛名、比叡。我不曉得妳們從瑞鶴那裡聽了些什麼，但就像我之前對瑞鶴說的一樣──我沒打算去鮭魚海。」
大和質問眼前的兩名艦娘。
（……雖然已經聽瑞鶴說了，不過這就是那艘大和成為艦娘後的模樣啊……）
覺得有股壓迫感的榛名，重新打量起全副武裝的大和。
（確實，或許有下重手的必要……）
在榛名記憶中的大和，除了是一艘搭載了九門46cm主砲的最強戰艦外，更是一艘可說是祖國人們美感結晶的戰艦。
聯合艦隊將大和定位成艦隊決戰的王牌，讓她參加了數場決戰。榛名也曾跟金剛一起擔任過大和的僚艦。
（不過，現在的大和卻沒有那種感覺……）
感受到盤踞在大和內心的黑暗之深沉的榛名握緊拳頭。
（可是，不管怎樣，榛名都要實現跟瑞鶴的約定，跟大和一起前往飛行場姬那裡……不，還有比叡姊姊大人……！）
在出擊前的簡報時間，提督對榛名表示，如果她成功說服大和，可以直接前去支援金剛她們。原本為了預防最糟糕的發展，提督打算將榛名留在後方以防萬一，但如果她能跟大和一起去鐵底海峽則另當別論──事情就是這樣。
關於比叡的部分也一樣。如果變得害怕實戰的比叡能夠重新振作，讓她跟去也無妨──
達成共識之後，榛名與瑞鶴聯手實現了這場對峙。
她們告訴不願出擊的比叡，這是為了保證金剛能夠生還。只要成功，比叡就能安心與金剛見面。至於大和那邊，則告訴她若破壞跟瑞鶴的約定，那麼瑞鶴也就無法遵守約定。
（比叡姊姊大人……）
榛名看著比叡。根據事前商量的結果，跟大和的對話要由比叡起頭。
（榛名知道這個要求對姊姊來說很過分，但是，如果姊姊沒辦法在這時振作，她一定會永遠後悔下去……）
如果金剛就這麼一去不回，將成為比叡心中永遠的痛。心靈沉浸在傷痛中的比叡，可能哪天會追隨金剛而去也說不定。
（誰都不想看見這種未來。所以，請藉由這次對峙再一次反省自己……）
比叡就像在壓抑恐懼一般──就像在猶豫該如何開口般佇立在海上。她的肩膀明顯地在顫抖。
大和似乎不明白比叡發生了什麼事，以帶著怒氣的聲音宣告：
「給我適可而止。如果這就叫說服，看來妳們要贏得這場戰爭果然……」
「大和，知道大家在戰後是怎麼稱呼妳的嗎？」
比叡突然開口──她的聲音雖然顫抖，卻也蘊含著挑釁的意味。
「他們說妳是全世界前三大而無當的東西之一。萬里長城、金字塔、戰艦大和……雖然規模不同，卻能夠讓人接受呢。而且妳跟我不一樣，似乎什麼戰果也沒有。」
比叡在「跟我不一樣」這部分加重語氣。大和原先渾濁無神的眼睛，隱隱約約亮起了意志的光芒。
「既然這麼沒用，那還是別誕生比較好吧？我聽活到戰後的艦娘說，也有人認為與其建造一艘大和，還不如建造二十艘驅逐艦來得實在。如果索羅門有這麼多戰力，我或許就不必沉了呢……」
大和依然佇立在海上。她的表情僵硬，看上去就像在努力壓抑微微起伏的情緒。
比叡嘲笑似地咧嘴說道：
「搭乘這種沒用戰艦的傢伙，也不可能光榮到哪裡去吧。一群被大艦巨砲這種過時信念纏身的可憐蟲。想必無法阻止上頭派妳去沖繩的第二艦隊司令部成員，以及指揮妳的歷代艦長們，也都是那樣的人吧。」
話音剛落，大和腳下的海洋便起了圓弧狀的波浪。榛名屏息吞聲，看著大和。
大和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烈情緒，惡狠狠地瞪著比叡。那是憤怒──不，或許說是殺意也不為過。
大和多半也明白比叡是在挑釁，但她不可能無視。畢竟對於艦娘來說最重要的記憶──和甘苦與共的乘員們共同建立的回憶被踐踏了。
大和眉毛扭曲，詛咒似地低語。
「比叡，妳……」
「哦，要頂撞我啊？我可是光榮的前御召艦比叡，還當過妳的實驗艦喔，而妳連一點能看的戰功都沒有。榛名也這麼想吧？」
「嗯，榛名也這麼認為。」
榛名以裝出來的無邪表情頷首，然後對大和嫣然一笑。
「為了祖國的光榮和名譽，妳沉在坊之岬才是正解。瞧，多虧妳的沉沒，榛名與大家的光榮和名譽都免於被玷污──」
大和當場全砲門齊射。她裝的是演習彈──不過明確地瞄準了兩人。
「不可饒恕……！」
在自身主砲吐出的黑煙與火星之中，大和以阿修羅般的表情大喊。
「居然污衊直到最後都想讓我生存的乘員和第二艦隊司令部……！」
榛名與比叡身邊瞬間立起了九根水柱。
「竟然敢以我們的犧牲換取光榮和名譽，我絕對不接受！既然妳們那麼想惹火我……！」
「比叡姊姊大人！」
「我知道，榛名！」
比叡與榛名同時開始迴避──開始朝大和突擊。金剛型巡洋戰艦若要贏過大和，不管怎麼樣都得接近。
持續砲擊的大和也開始後退，試圖維持對自己有利的砲戰距離。
（好！到目前還很順利……！）
在水柱之間穿梭的榛名，確定大和已經中了瑞鶴與自己的圈套。
（之後就看「她們」能做到什麼程度了……）
這時，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榛名──大和打開了探照燈。榛名連忙變更航向。
逐漸遭到黑暗支配的海洋上，三艘戰艦的砲擊戰越演越烈。
4
以金剛為旗艦的第一夜襲部隊，在日落同時入侵飛行場姬的攻擊範圍，持續朝西前進。
陣型是以神通、夕立、綾波、長波為掃蕩隊，霧島與金剛為本隊的夜戰型單縱陣。各艦娘的順序如前所示，這次異於往常地沒有安排前衛。
「第一、第二機動部隊對飛行場姬的攻擊，似乎已經結束了。」
霧島一邊閱讀電報一邊報告。
「兩支機動部隊都失去了半數艦載機，看樣子迎擊果然很激烈。不過，飛行場姬的兩條跑道似乎已經在連番攻擊下失去功用，同時回復速度也已明顯降低，在明天早晨之前應該無法修復。」
「WOW，Congratulation！」
金剛高興地說道。
「這下子，就算碰上最糟糕的情況，明天早上也不會被空襲了。全力進攻吧──！」
「但反過來說，這等於是最後的機會。」
霧島推正眼鏡回答。
「看來即使派出兩支機動部隊還失去半數艦載機，仍然很難給予飛行場姬更大的打擊。而且儘管敵軍的戰鬥機損失慘重，但轟炸機、攻擊機依然為數不少。」
「Of course！之後就是我們的工作啦！速戰速決，趕快回鎮──」
金剛話才說到一半──眼睛就像在黑暗中發現獵物的肉食性野獸般亮了起來。
「先發現對方了呢。」
金剛盯著A型顯示器咕噥。其他五人頓時緊張起來──金剛吼叫般下達命令。
「右方二十，距離兩萬！發現敵艦隊！正以單縱陣往右四十移動！艦種是──」
「戰艦二、輕巡一、驅逐艦三，是水面打擊部隊！」
同樣看著A型顯示器的霧島接著說道。
「敵軍應該還沒發現我方！」
「全軍突擊！霧島跟我統制射擊──目標是兩艘戰艦！先發制人！神通妳們負責排除敵方水雷戰隊！現在還能搶得先機──！」
「了解！」的回應聲響起，以神通為首的掃蕩隊開始突擊。金剛與霧島也稍微錯開彼此的射擊時間，進行沒有間斷的砲擊。若是在白天，目前的間距對金剛與霧島而言正是理想的主砲戰距離。
在砲擊同時，金剛與霧島盯著的A型顯示器上也產生擾動──因為敵艦隊注意到砲火而開始改變航向。但或許是尚未正確掌握我方位置吧，敵軍並未開火──顯然已陷入混亂。
兩艘戰艦──從雷達的反應看來，大概是RU級──周圍接連立起水柱。又過了數秒，爆炸接連產生。
「就這樣一舉收拾它們！霧島！」
「我知道。開火──！」
金剛與霧島就這樣不間斷地砲擊，每當砲彈落下，顯示器的畫面就會劇烈擾動。
在此同時，遠處接連發生爆炸──航行在兩艘敵戰艦附近的敵方水雷戰隊起火了。這是神通等掃蕩隊發射魚雷的成果。神通她們就這麼井然有序地繼續突擊，將呈現大破狀態的深海棲艦一艘艘擊沉。
讓兩艘敵戰艦大破起火、停止砲擊，沒有花費多少時間。
金剛確認敵艦隊失去戰力後，迅速下令艦隊集合。這場戰鬥只能說是單方面的屠殺。
「輕而易舉呢！」
金剛愉快地手叉腰，確認僚艦們再度組成陣型。
「可別看扁了在薩馬海戰將敵軍航母逼到絕路的金剛Class雷達射擊喔！」
「這個三二號雷達沒趕上前一次夜襲真可惜。」
霧島看向眼前的A型顯示器，以及後頭的巨大箱型裝備。
「當時如果有這個雷達，應該就不會輸得那麼慘了……」
「我明白妳的心情，但那實在不太可能。」
聽到金剛的答覆，霧島只能苦笑著應聲。金剛也搭載了跟霧島相同的儀器。
三二號雷達。正式名稱為暫稱三號雷達波偵測儀二型。
這是鎮守府工廠開發的最新型雷達，用來搜索水面上的敵蹤與協助射擊，由長門、陸奧使用的三三號進一步改良而成。
鎮守府勉強在這天到來前完成了兩具三二號，並託付給金剛與霧島。兩人在金剛接受改二改裝前已徹底訓練過雷達射擊技術，因此運用不成問題。
她們能夠先發制人，就是託了這個三二號的福。艦隊之所以沒有安排前衛，一部分也是因為期待三二號發揮功效。
「如果能照這個樣子接近目標就好……」
「雖然希望如此，但多半還是想得太美了。」
金剛對神通那句話搖了搖頭。
「我們跟先前不一樣，這點敵方應該也已經明白。敵方一定會有所準備。」
「那個泊地棲姬，或許會帶著兩艘南方棲戰鬼與大量浮遊要塞出現也說不定呢……」
綾波附議似地回答。
她所說的，就是日前長門與陸奧在鐵底海峽遭遇的敵艦隊。南方棲戰鬼，則是指那天第一次確認存在的南方棲戰姬弱化版。
這次的戰鬥，金剛等人將目標集中在飛行場姬身上，無暇對付敵方運輸船隊。敵人或許也會注意到這點，派這支艦隊前來迎擊。
一旦遭遇，己方就得面對總數超越三十的深海棲艦群。儘管浮遊要塞是只有重巡級砲火的脆弱敵人，會成為泊地棲姬盾牌這點卻不容小覷。難保敵方不會像上次那樣，以泊地棲姬和大量浮遊要塞吸引金剛與霧島的火力，同時以兩艘南方棲戰鬼包抄。
要是碰上那種狀況，我方有對抗的手段嗎──
「關於這點不必擔心，我已經有對策了。」
金剛得意地叉腰說道。
「我們的目標是背後那些傢伙，不能只是面對這些傢伙就陷入苦戰。」
「是怎樣的對策……？」
「我這就解釋。各位，請仔細聽我說，同時也別疏忽偵察工作喔～」
眾艦娘以「了解！」回應。全員的聲音中都帶著對金剛的信賴。
然而就在她們回答完畢後，霧島卻看見金剛彷彿瞬間全身無力一般，腳步有些虛浮。
「姊姊大人……！」
霧島反射性地靠近，低聲問道。
「妳怎麼了？該不會剛剛那場戰鬥，妳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受了傷……」
「沒事。」
金剛同樣小聲地回應，並且將霧島推開。金剛臉上帶著笑容──卻顯得十分疲倦。
「騙人！我們出擊時的狀況應該都很完美才對。既然如此，為什麼只有姊姊大人……」
霧島立刻想到了原因。
「難道說，是之前擔心的改二實裝負荷……」
「Shut up。再說下去會讓大家不安。」
金剛以食指尖端輕碰妹妹的嘴唇。
「我的身體應該能撐到最後一戰才對。在那之前，麻煩妳別說出去。」
「可是……」
金剛就像要甩開霧島般提高速度，並且開始講起對抗泊地棲姬的手段。
金剛她們的擔心，沒多久便成了現實。
「三二號偵測到新目標……！左方十度，距離一萬五千！總數……三十以上！」
「來了呢！全員！砲雷擊戰預備！」
金剛立刻對霧島的報告有所反應。鐵底海峽已近在咫尺。
「想必這就是那些傢伙的副將。只要過了這一關，就能見到南方棲戰姬了！」
霧島盯著A型顯示器繼續報告。
「敵方先鋒正掉頭轉往這裡──似乎已經發現我們！總數已經增加到五十，其中有三艘中型的深海棲艦！而且三艘中有兩艘往左邊脫離了隊伍！」
「果然想夾擊呢！」
金剛來回看著遠方與自己的A型顯示器並大喊。敵方目前還沒開始砲擊。
「神通！兩艘南方棲戰鬼就拜託掃蕩隊了！其他的傢伙由我跟霧島嘗試中央突破！」
「了解！各位，跟我來！」
「霧島，裝填三式彈！」
「了解！」
金剛與霧島一邊替主砲裝填三式彈，一邊持續接近泊地棲姬與浮遊要塞群。
敵方應該會像擊破長門、陸奧那場戰鬥一樣試圖包圍才對。既然如此，就以金剛與霧島的三式彈進行面壓制削減浮遊要塞的數量，趁機收拾泊地棲姬──這就是金剛想到的戰術。
間距急速縮短，雙方都保持沉默。
「她在想什麼啊……」
金剛疑惑地嘀咕。
「如果要以量取勝，毫無疑問地該盡可能地用砲擊擾亂我方才對。」
這樣下去會形成正面衝突，鐵定演變成混戰。儘管這不能說不符合深海棲艦方「不必理會損失，只要能造成艦娘方損害就算勝利」的邏輯，但試圖死守飛行場姬的敵軍，會做這種賭博嗎──
這時，泊地棲姬讓浮遊要塞群左右散開並突擊而來，看起來沒打算像上次那樣將浮遊要塞當成盾牌。
「居然讓浮遊要塞突擊？它們在接近前就會被擊破吧……？」
「這種行動……該不會──！」
這次夜襲中，金剛第一次瞪大了眼睛。
「敵方或許是打算從兩翼發射魚雷！如果是這樣，就算用捨身戰術也會有效──」
霧島臉色鐵青。上次的戰鬥中，浮遊要塞群並未進行那種攻擊。但是，如果對方真有那種意圖──
敵艦隊或許是察覺了金剛她們的動靜，砲火齊射。儘管不曉得浮遊要塞的魚雷發射管有多少，但從大小推算回去，就算每座只有兩發，也會有六十發以上的魚雷來襲。
「霧島，最大戰速！砲擊開始──中央突破！」
金剛焦躁地大喊並開始砲擊。儘管逐漸接近的浮遊要塞先後產生爆炸，卻阻止不了敵軍來勢洶洶的突擊。
「這樣下去，會落入數十發魚雷構成的火網──」
「姊姊！右方三十度有大量魚雷痕！快迴避！」
「左邊也有……！」
霧島與金剛的嘶吼響遍周圍一帶。然而，在她們說完之前，大量魚雷已來到腳邊，接連產生爆炸。
即使遭逢大量魚雷襲擊，金剛與霧島依舊沒沉。等所有魚雷不是引爆就是從鄰近處通過後，兩人從海上起身。
但是，她們的損傷相當嚴重。金剛中了四發魚雷，霧島則中了三發。
受創程度是霧島比較大，因為改二使得金剛抵抗魚雷的能力大幅提昇。但是，霧島嚴重進水，速度大幅低落，使得她們無法再進行統制射擊。
金剛的主砲塔之一變得無法旋轉，而且航速也跟霧島一樣受到影響。
而且泊地棲姬與浮遊要塞群依然朝她們突擊而來──這次對方真的打算以量取勝。
「……嗚！真有妳的呢……！」
在搖曳的黑煙中，遍體鱗傷的金剛輕聲嘀咕。或許是黑煙影響了敵方準頭吧，砲火沒造成任何損傷。但是，這樣下去會被對方壓倒。
「姊姊大人……！」
因疼痛而表情扭曲的霧島跪在海上。她身上衣服與武裝的破損程度遠比金剛嚴重，海水甚至已經淹到了膝蓋。
但是，金剛彷彿要抛開一切般問道：
「霧島，妳能以砲塔瞄準開火嗎？」
「可以。雖然會給妖精們添麻煩……」
「要是在這裡沉沒就全完蛋了。」
金剛盯著前方，繼續說下去：
「計畫不變，就這樣從中央突破。」
「可是，我們已經被打成這樣了……！」
「還有改二的我在。只要大家能把我送到南方棲戰姬那裡，我們就還有勝算。」
「可是，這麼一來姊姊大人妳……！」
「霧島。」
金剛柔聲問道：
「我們──金剛Class是為了什麼才重獲新生？」
霧島倒抽了口氣。因為她明白金剛想說什麼。
對於金剛的質問，想必每個艦娘都有不同的答案。而提督也尊重每個人的解答。
但是，金剛型巡洋戰艦四姊妹不能動搖。因為她們不管是在「那場戰爭」中，還是與深海棲艦的戰爭裡，對鎮守府來說都是毋庸置疑的主力。如果四姊妹中最強的長女和四女，不把性命賭在這場能決定戰爭勝負的戰鬥上，又該賭在哪裡呢？
霧島彷彿明白了一切般點點頭，以手撐著顫抖的膝蓋起身。
看著妹妹振作後，金剛在黑煙與林立的水柱中瞪向遠方的深海棲艦，將決心說出口。
「這樣就Finish？怎麼可能嘛……！」
5
跟大和以砲擊戰你來我往的途中，比叡發現一件事。
大和就是另一個自己──就是自己今後的下場。
大和的心靈遭到悽慘的記憶與毫無光彩的戰績侵蝕，甚至變得期望一死。
儘管形式不同，但她就跟因為敗北而變得不願行動的自己一樣。現在的自己還不至於期盼死亡──但是，如果就這樣眼睜睁地看著同伴去死，多半會變得跟大和一樣吧。
（所以，榛名才讓我跟大和交手，要讓我發現這點……！）
自己並不是沒發現。但是，自己選擇別過頭不看，選擇逃向對過去的思念、逃向或許會再度被捨棄的恐懼。
（我不能變得像大和那樣……）
自己有值得誇耀的記憶。第三次索羅門海戰第一夜戰。自己或許在那場戰鬥中被抛下，但就算是這樣──
戰鬥不知不覺演變成大和與比叡的貼身砲擊戰。
榛名先一步得到擊沉判定離場，大和與比叡也在得到中破以上判定的情況下繼續戰鬥。雙方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展開激烈的砲擊戰──展開一場只能說是在互毆的激戰。
（而且，大和也一定……！）
「大和──────！」
比叡抓住了大和迴避砲擊的短暫空隙，以最大戰速試圖接近。
金剛她們第一夜襲部隊正朝飛行場姬接近，她們在途中和以泊地棲姬為主力的敵艦隊展開激戰，比叡這邊也截聽無線電而得知。為了替這場對決畫下句點，非得賭一把不可。
大和做出回應，端正姿勢準備砲擊。比叡則一副「就等這一刻！」的樣子，以所有主砲指向大和，一齊開火。
大和張開裝甲──但是，砲彈在距離大和極近處爆炸，迸出煙火般的閃光。因為爆炸的是三式彈。
「……嗚！」
大和為了躲避閃光以雙手遮臉──進一步利用這個空隙的比叡抵達大和面前。
「如果在零距離，就算是妳的裝甲也……！」
比叡於大和眼前再度揚起砲塔，以砲管指著大和。大和本人還沒擺脫三式彈的影響──但這無關緊要，她的三座主砲依舊同時指向比叡。
「怎麼會……難不成光靠聲音就……！」
「主砲，齊射！開火────！」
或許是視力還沒恢復，眉心扭曲的大和瞇著眼睛大吼。
比叡在這個瞬間，看見大和嘴角出現微小但明確的笑容。
◇◇◇
「呼、呼……」
大和氣喘吁吁地看向剛剛與自己展開砲擊戰的兩名艦娘。
在她身旁的比叡也單膝跪地，不斷喘息。最後一擊似乎用掉了她很多體力。
榛名在稍遠處看著大和與比叡。由於她先一步得到擊破判定，因此已經恢復平靜。
大和吐了很大一口氣後，詢問榛名：
「這就是『說服』嗎？」
她不悅地瞇起眼睛。
「別笑死人了。就算在這種戰鬥中擊敗我，我的意志……」
「妳在說什麼啊，大和。」
比叡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像聽到笑話似地輕笑。
「剛剛只是單純的吵架吧？而且我跟榛名完全沒提過什麼『說服』之類的話題。雖然講那種難聽話挑釁是我不好……」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在這種狀況下……！」
比叡跟榛名相視而笑，接著問大和：
「久違的砲擊戰，玩得開心嗎？，」
大和一臉被乘虛而入的表情。對比叡做最後一擊的瞬間自己究竟抱著怎樣的心情，她似乎還記憶猶新。
比叡手撐著膝蓋站起身來。
「我啊，其實到剛才為止都跟妳一樣墮落。」
她的視線落在右掌上，彷彿在審視自己一樣。
「我在前一次的戰鬥中，犯下很嚴重的錯誤……因此變得不敢見人、不想重蹈覆轍，害怕像『那場戰爭』一樣被同伴拋棄，怕得不得了……」
比叡讓手掌闔上又張開。
「可是，跟妳這一戰讓我明白了。那只是單純的任性，而且還有比我更痛苦的艦娘。我的悔恨當然不能遺忘……可是，就算要洗雪恥辱，也不必急於一時啊。所以我要感謝妳，大和。」
比叡握起反覆開闔的手掌，接著以笑容說道：
「而且……我很開心！因為我的改裝反映在戰艦設計上，最後才能讓像大和妳這麼強的艦娘誕生嘛。」
「…………」
「大和也很開心對吧？這就是妳想面對的戰鬥吧？有什麼關係，以後就好好享受嘛。享受戰鬥或許會讓人覺得輕浮，但一來我們也不會總是板著臉認真戰鬥，二來我們畢竟是為了戰鬥才存在。反正都是要死，與其白白浪費成為艦娘得來的第二條命，倒不如過得開心點比較好。不管這場戰爭會有怎樣的結果都一樣。妳雖然想拋棄身為戰艦的驕傲，卻也沒辦法徹底擺脫它對吧？」
榛名看著大和。大和以拳頭抵著胸口，無言地盯著腳下海面。她的雙眼不再死氣沉沉，卻浮現了迷惘。
（瑞鶴，妳的看法似乎沒錯……）
──藉由挑釁大和來場砲擊戰，讓她或許還存在的最後一絲自尊，「身為戰艦的驕傲」甦醒，從中找出說服她的契機。
這就是瑞鶴告訴榛名，拯救大和的方案。
提示來自榛名提到吳軍港空襲時的幾句話，以及大和讓瑞鶴、翔鶴見識到的驚人戰技。翔鶴將戰技嫻熟的程度連結到大和的覺悟有多強，但瑞鶴在跟榛名談過後卻這麼想──
「只是在等死的大和之所以不讓自己的技巧生疏，或許原因在於她口是心非，心裡還保有身為戰艦的驕傲」。
如果還留有些許驕傲，那麼或許也留有想重拾驕傲──渴望救贖的情感。如果能讓大和意識到這一點，或許能成為讓她積極求生的契機也說不定。
在這樣的推測之下，瑞鶴與榛名決定以將比叡拖下水的形式向大和挑起模擬戰。她們相信如果是比叡，或許能藉著拿大和與自己相較而重新振作。
（大和在與瑞鶴的談話中，唯一沒表現出敵意的對象，就只有到最後仍然愛著大和、試圖拯救大和的乘員與第二艦隊司令部……）
榛名懇求似地盯著大和。
（最讓大和心痛的，就是自己的存在導致他們死亡……不過反過來說，跟他們相處的記憶，就是如今大和所剩的一切。他們的驕傲，也就是大和最後所殘存的驕傲……）
這點對於榛名來說、對於其他艦娘來說，應該也是一樣才對。
她們不明白創造自己的祖國有沒有罪。但是，那些跟乘員將士的共同回憶，不管是什麼理由都不能讓人污衊──
（將這些藏在心中，向前邁進──這就是我們艦娘的宿命對吧，金剛姊姊大人……）
「妳是要告訴我，如果還保有身為戰艦的驕傲……」
大和質問的對象不是比叡，而是榛名。
「就該為了守護它而戰是嗎？」
「沒人下這種命令。妳自己決定就好。」
「…………」
「只不過，我們不願意沉掉妳，希望妳成為同伴──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希望妳意識到這點。」
榛名將自己毫無虛假的心情說出口。
「畢竟不管做什麼事，總該有個目的比較好。」
「……這樣嗎。」
大和苦惱地嘀咕──接著說出答案。
「那麼，我的心意不變。」
「…………」
「確實，身為戰艦的驕傲或許還留在我心中。然而，就是這種感情逼得我們毀滅。」
大和露出傷害自己──並忍受這種傷害似的表情，微微搖頭。
「驕傲、名譽、光榮……正因為每個人都想把這種該藏在心底的感情『表現』出來，第二艦隊才被迫自取滅亡。我已經不想再碰這種事了。」
「……這樣啊。真遺憾。」
榛名長嘆一口氣，然後伸展筋骨。比叡也跟著做。
「那麼，我們這就代替瑞鶴實現妳的願望──只不過有個條件。」
「條件……？」
「直到最後，我們都不會放棄任何讓妳成為同伴的機會，更不想沉掉妳。這分心意，妳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大和疑惑地點頭。
「那麼為了讓我們死心，至少請妳以全力迎擊。就跟剛剛一樣──只不過這次不是演習彈，而是實彈。」
「在這種狀況……？」
「就因為處在這種狀況。我們希望能夠藉由彼此全力以赴，尋求讓妳接受這份心意的可能性，僅此而已。為了打倒飛行場姬、拯救金剛姊姊大人，不只需要榛名跟比叡姊姊大人，也需要妳的力量。」
「要是我贏了該怎麼辦？」
「毫無可能──方才的砲擊戰中，榛名已經摸透了妳的性能。更何況如果真有個萬一，瑞鶴也會收拾殘局。」
大和面無表情。雖然她覺得榛名這番話沒什麼邏輯，卻認為沒必要追究。
「我知道了。那麼──」
大和重新擺出砲擊戰態勢，旋轉砲塔讓砲管對著兩人。比叡也開始跟大和保持距離。榛名嚥了口口水。接下來要開始的戰鬥，就是拯救大和的最後一場賭博。
（不，想必不會有問題……）
她咬住顫抖的嘴唇，閉上眼睛數秒──接著朗聲下令。
「第二水雷戰隊，請開始突擊！目標，戰艦大和！全武裝自由使用！」
「第二水雷戰隊……？」
大和瞪大了眼睛。同時，遠方砲火閃爍──大和周圍水柱林立。
大和臉色蒼白地大喊。
「難道說……！」
◇◇◇
對於大和而言，這已經超出了「衝擊」的程度。
在黑暗彼方以砲火照亮自己的四名艦娘。大和認得她們的模樣，知道她們的名字。
「矢矧……還有霞、初霜……連雪風也在！」
毫無疑問，正是進軍沖繩的第二水雷戰隊成員。她們個個都朝大和突擊而來。
原先封印起來的坊之岬海戰記憶先後復甦。
他們是為了保護誰而死？她們又是為了保護誰而沉？第二艦隊被派往沖繩的悲劇，是因為誰的誕生才上演？
「這是怎麼回事！」
大和哀嚎出聲。
「我要對付的不是妳們……？」
「我只說『我們』要沉掉妳，並沒有具體說出艦名與數量。」
榛名的口吻，宛如在下達判決。
「來，請實現承諾──還是說，妳雖然那麼想死，卻無法對曾與自己並肩作戰的二水戰開火？」
「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大和！」
遠方傳來急切的聲音──曾擔任二水戰旗艦的輕巡矢矧一邊開砲一邊大喊。
「如果想死──就跟我們戰鬥！」
「矢矧……！」
「如果妳不表現出這種覺悟……那麼我不但沒辦法接受妳的死，更不能原諒妳的死！」
「……！」
「不，不只我，霞、初霜、雪風也是！大家都是因為這麼想才會來到這裡！」
後頭的三名艦娘點頭同意矢矧的話。畢竟她們都有了沐浴在大和強大火力之下的覺悟，可以說矢矧所言不虛。
「我們沒有一個人恨妳！我們希望妳在這個世界以大和型戰艦1號艦的身分活下去！這是為了妳、為了每一個艦娘同伴、為了這個世界的人們，更是為了我們！」
大和露出悲痛的表情。因為矢矧這番話刺中了她內心的最深處。
「我們會保護妳！所以這次……至少就這麼一次也好……」
矢矧哀求似地喊道：
「幫幫我們……！」
◇◇◇
金剛與霧島再次展開突擊後，沒過多久便解決了泊地棲姬。在切到極近距離的金剛齊射之下，泊地棲姬就此爆炸沉沒。
在擊破泊地棲姬的同時，浮遊要塞停下了動作，兩艘南方棲戰鬼也撤退了。海面有如退潮般恢復寂靜，但周圍那些墜落浮遊要塞所噴出的火焰與黑煙仍在劇烈晃動。
下令艦隊集合後，金剛氣喘吁吁地停在原處。跟泊地棲姬的砲擊戰，對她的衣服和裝備造成進一步的打擊。
神通為首的四人雖然在跟南方棲戰鬼交戰時有所損傷，但作戰依然能夠繼續。損傷最輕微的夕立為了增強戒備而擔任前衛。
「金剛姊……」
綾波擔心地出聲。金剛顯然因為改二實裝而消耗過度──
「沒、沒事啦……」
金剛勉強擠出微笑。霧島發現姊姊的覺悟，什麼也說不出口。
「不過，這樣下去金剛姊會……！」
「Shut up。不必多說。」
金剛制止綾波。
「不管我怎麼樣，這場仗──」
『──糟了，金剛姊！』
突然，無線電傳來夕立的聲音──同時遠方接連傳來砲聲。
『──新的敵艦隊正在接近！似乎是以多艘戰艦為主力！這樣下去會被抓到……！』
霧島與綾波兩人當場愣住。因為她們完全沒料到會在距離飛行場姬這麼近的地方，還另外碰上新的敵方艦隊。難道是跟泊地棲姬的戰鬥花了太多時間，讓新敵人有機會接近嗎──
整支艦隊所有成員的彈藥、燃料都已見底。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她們可能連返航都辦不到。
「都到了這裡，居然還有敵艦來襲……？」
綾波絕望地說道。但是，還在喘氣的金剛堅定地宣告：
「走吧，只差一步了呢……」
◇◇◇
大和僵住了。儘管看見二水戰的四名艦娘強行朝自己突擊、儘管明白她們的砲火對準了自己──身體依舊動彈不得。
（要我認真和二水戰戰鬥……）
大和自問自答。
（如果這麼做，就等於要我把那些孩子擊沉……！）
但是，榛名這麼要求。她要大和藉由這麼做，展現出自沉的覺悟讓她接受──
想必對於榛名和矢矧等人來說，這只是藉口，真正目的應該是要顛覆大和的決心。矢矧她們將性命賭在大和不會砲擊第二水雷戰隊上，進而逼戰。她們要讓大和拒絕這麼做而輸掉跟瑞鶴的賭局，藉此阻止大和尋死──
（……那麼，既然如此……！）
大和無視湧上的迷惘而旋轉砲塔，瞄準領頭的矢矧。儘管二水戰的砲擊先後命中，卻全被大和的裝甲彈開。
（我不該活下去。就是因為有我在，大家才會……像坊之岬那時一樣……！）
在「那場戰爭」中毫無戰果，被揶揄為「大和旅館」；被當成祖國的光榮象徵，卻受命與同伴前往毫無生還希望的戰場。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誕生而起。
而且，不管是「那場戰爭」還是這個世界，指揮她們的都是人類，無法保證不會重蹈覆轍。既然戰爭無論如何都會失敗收場，她便不願成為悲劇的原因。
（所以……！）
砲口依然對準矢矧。只要自己有這個意思，九門46cm主砲想必會立刻射出穿甲彈。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和同伴便無法得救──
然而，從大和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否定了這些情感。
「我怎麼可能開火呢……」
她跪了下來，再也沒有半點戰意。留在內心的──只剩無盡的迷惘。難以言喻的感情一湧而出，視野為之模糊。
「我怎麼可能傷害想保護的同伴……我根本不希望……！」
淚水滾滾而下，滴在少女的大腿上。
一切都有如墜入五里霧中。
同伴們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拯救自己，自己就這樣墮落下去真的好嗎？這樣真的有資格叫做大和型戰艦1號艦嗎？
想拯救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初被自己牽連進來的二水戰成員。
「我明明已經不想讓悲劇重演、明明不該待在這裡。為了糾正錯誤，我現在明明非得戰鬥不可……！」
大和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我……嗚、嗚啊啊啊！」
不知不覺間，二水戰眾艦娘已經停止砲擊，來到大和身邊。至於榛名與比叡，則是無言地在旁守望。
「大和……」
矢矧站在大和身旁。大和雙手掩面、肩膀顫抖，不停地哭泣。
矢矧將手伸向大和的肩膀──途中猶豫了一會兒後，她彷彿擠出勇氣般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將手放在大和肩上。
「我是矢矧，好久不見了。照這個樣子看來，妳似乎還記得我呢。我很開心。」
她顫抖的聲音裡，蘊含著滿腔的思念。
「說真的，我好想現在就抱住妳。我想抱著妳，對自己能誕生在這個世界表示感激──可是在這之前，我身為艦娘，有些話非得對妳說不可。」
矢矧對仍在顫抖的大和柔聲懇求。
「我們能不能……能不能再一次並肩作戰？」
大和肩膀的顏抖漸漸地止住了。雙手也離開了她的臉龐。
「妳的辛酸我明白。在那場戰鬥中，我也沒能保護妳跟其他驅逐艦……至於作戰本身，同樣也只讓我感到憤怒……」
大和依然無言地垂著頭。她的表情藏在瀏海底下，無法知曉。
「即使如此，來到這個世界的我仍舊想守護一切，也相信這場戰爭跟我們記憶中的戰爭不同。可是，這想必與大和妳所相信的不一樣。」
矢矧宛如謝罪一般，閉上眼睛繼續說下去。
「即使如此……如果妳依然重視我們，如果妳還在迷惘自己的未來，如果妳還想盡身為戰艦的本分──」
矢矧跪了下來，讓視線與大和同高。大和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要不要一起去鮭魚海……和我們眼前最強的敵人戰鬥？並且在那邊盡情地發揮妳的力量？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
說著，矢矧以雙手握住大和的手。
「我知道這對妳來說是個很過分的要求。妳雖然是史上最大最強的戰艦，卻也跟我們一樣，是個非常脆弱的女孩子。可是，正因為如此……」
大和的臉因為想忍住淚水而扭曲。她看向矢矧的手──接著再度僵住。
矢矧那雙手，彷彿在訴說到目前為止的戰鬥經歷一般，留下了無數的傷痕。白手套上也有明顯的修補痕跡。
她溫暖的手，緊緊握著大和毫髮無傷的手，彷彿要將她「這回一定會守護一切」的心意傳達出來一般。
每一位艦娘，都是脆弱的女孩。自己也好、矢矧也好、驅逐艦艦娘們也好、榛名比叡瑞鶴也好，全都不例外。
但即使如此，她們依然──
（那麼，我……）
大和彷彿再次被什麼東西觸動似地，伸手擦去眼淚後將淚水甩往腳下，接著用力閉上眼睛──並且站起身來。
她的眼睛已不再死氣沉沉，只看得見決心。
「大和……」
矢矧仰望著她。二水戰的驅逐艦艦娘們也將目光集中在大和身上。
大和看了她們一眼後，宛如甩掉包袱般望向榛名，出言確認。
「旗艦的位子，就由在通訊方面也是最強戰艦的我來擔任，沒問題吧？」
6
第一夜襲部隊終於到達鐵底海峽。跟泊地棲姬與浮遊要塞群那場戰鬥結束後，她們又經歷了兩場戰鬥才抵達目的地。
在三二號雷達顯示接敵的同時，金剛下令全軍突擊。敵艦隊的規模跟上次一樣是南方棲戰姬一、戰艦二、輕巡一、驅逐艦二。敵方也在同一時間以雷達捕捉到了金剛她們的行蹤，開始朝六人接近。
在水柱林立的情況下，金剛與霧島持續突擊。其他四名艦娘已分頭行動，試圖引開目標以外的深海棲艦注意力。
當然，所謂的目標只會是南方棲戰姬與飛行場姬。金剛為了讓自己和霧島抵達目的地，將其他艦娘全當成誘餌。
但這麼做有了效果，兩人逐漸接近目標。
「就這樣一口氣衝過去！」
金剛有如野獸般吼道。或許是因為情勢緊迫吧，她已不再像平時那樣遊刃有餘。
「南方棲戰姬由我對付！霧島，無論如何妳都要解決飛行場姬！」
「了解！」
即使身上衣服破破爛爛，海水也淹到了膝蓋，兩名金剛型巡洋戰艦艦娘依舊劃開黑暗而行。主砲雖然健在，艤裝的其他區塊卻已經處處損毀。
她們的目標，只有南方棲戰姬一個。至於其他深海棲艦，則由神通為首的四名艦娘賭命引開。
儘管金剛霧島佔有數量優勢，南方棲戰姬卻展現了讓人感受不到這種優勢的火力，試圖阻止兩人前進。
每當南方棲戰姬讓砲聲響起，金剛霧島的周圍便會立起水柱，總數超過二十──已經超過一艘軍艦主砲所能製造的量了。
「……嗚！」
金剛與霧島不斷遭水柱群攔住去路。金剛雖想將南方棲戰姬的火力引來自己這邊，南方棲戰姬卻沒上當，始終以守護飛行場姬為優先。
砲聲再響──其中一發以超音速逼近金剛眼前。即使金剛倉促間張開防護罩，穿甲彈仍然順利貫穿障礙，轟掉了金剛的三二號雷達──如果砲彈再偏數公分，大概就會直接粉碎輪機艙吧。
「Shit……！第十四齊射，Fire！」
金剛切換成目視瞄準，發射主砲。六枚穿甲彈發出怒吼，以水平彈道奔向南方棲戰姬。其中數發直接命中目標，產生爆炸──但南方棲戰姬依舊若無其事地繼續砲擊。
這回輪到霧島中彈。她身上的砲塔之一連同支柱整個粉碎。
「……嗚！」
金剛咬緊牙關，確認妹妹的傷勢。霧島則忍痛大喊：
「不行，姊姊大人！我們如果不一起對付那個敵人的話……！」
霧島在黑煙中以剩下的主砲反擊──儘管同樣有數發正中，依舊全被裝甲彈開。
「敵人的火力、耐久力都遠比我方的計算來得高……得更接近才行！」
金剛第一次在這場戰鬥中露出迷惘的表情。要擊破南方棲戰姬，必須兩人聯手並試著更加接近才行。可是，這麼做也有可能導致兩人都被擊破。這麼一來，就沒辦法攻擊最後的目標飛行場姬──
「打開探照燈──！」
霧島突然一聲令下──接著巨大的光束從霧島身上向外延伸，照亮了南方棲戰姬。儘管這能將南方棲戰姬的身影從黑暗中拖出來，但代價就是霧島的位置也一清二楚。
「霧島，妳在幹什麼啊！」
「姊姊大人，趁現在……！」
霧島一邊大喊，一邊追趕試圖逃出探照燈範圍的南方棲戰姬。
「敵方的火力由我……！」
這句話還沒說完，南方棲戰姬的砲擊便已集中在霧島身上，爆炸接連產生。又一座砲塔完蛋──霧島忍耐著痛苦，繼續照亮敵艦。她顯然已經撐不了幾分鐘了。
「……拜託了……！」
金剛壓抑住內心的某種衝動，依照霧島的建議，試著衝向目標。儘管南方棲戰姬察覺她的意圖而將部分砲火轉向，砲管卻跟不上金剛的高速。
金剛在九十秒後停下，進入射擊態勢──同一時刻，霧島的探照燈與砲火終於在南方棲戰姬不知第幾回的砲擊下沉默。
「Checkmate了吧！Fire────！」
金剛在大喊的同時準備開火──但就在此時，一道強烈的閃光襲向她的視野。
「嗚哇──！」
金剛不由得遮住眼睛並向後縮了一下。她慢了一步才開砲──但南方棲戰姬已經利用這個空隙往旁邊避開。
「……！什麼……！」
金剛勉強睜開眼睛。下一秒，她終於發現剛剛到底是什麼東西襲擊自己。
出手的並非南方棲戰姬，而是飛行場姬──她向金剛發射了星彈。飛行場姬的砲口對準金剛，口中喊著某些話語。金剛等於反過來挨了自己在加斯加達馬近海對裝甲空母姬發動的聯合攻擊。
她立刻轉頭看向別處──因為在金剛模糊的視野前方，南方棲戰姬正以全砲門對準她。
「……！至少再一擊……！」
在半失去視力的狀態下，金剛純憑直覺再度轉為砲擊姿勢。如果能在南方棲戰姬砲彈到達前的數秒內再度開火，她就還有機會──但就在下一秒，一股難以承受的虛脫感來襲，使得金剛往前倒下。
「在這種時候……！」
金剛悲痛地呻吟──改二實裝對靈魂造成的負荷，終於奪走了金剛所有的體力。
少女單膝跪下。同時南方棲戰姬的砲口也全數靜止，鎖定了金剛──在無法動彈的情況下，她已經束手無策。
遠方砲聲響起。失去視野的金剛認定那就是南方棲戰姬的砲擊。她臉上出現了先前從未展露過的情感──絕望。
──然而，過了數秒以後，依舊沒有砲彈落在金剛身邊。不僅如此，砲聲還逐漸遠離。
金剛驚訝地嘀咕。
「到底怎麼回事……？」
『──麻煩留在那裡別動，金剛！』
話音流露出凜然英氣，卻顯得有點稚嫩──金剛從未聽過這個聲音。但是，聲音的主人繼續喊道：
『──比叡和榛名應該馬上就會趕到才對！在她們抵達之前，先待在那裡……！』
「比叡跟榛名……？妳究竟是誰？」
『──南方棲戰姬和飛行場姬，就由我大和來對付！』
「大和……！」
這句話讓金剛明白了一切。然後她揚起了嘴角。
「……這些妹妹，還真會添麻煩呢……」
◇◇◇
這與其說是奇蹟，不如說是大和她們不顧一切強行軍得來的成果。
以大和為旗艦的五名艦娘──大和、矢矧、霞、初霜、雪風組成的水面部隊，暫時稱為「第二艦隊」。她們從「望洋丸」出發後，經過三場夜戰才抵達。
可是，大和以外的四人全都不在這裡。因為第三場夜戰時，矢矧提議由她們擔任誘餌，好讓大和先行前往鐵底海峽。當時她們已經從無線電得知金剛與南方棲戰姬開始交火，因此認為必須盡快讓大和趕到現場。
大和接受了這個提議，在二水戰的掩護下抵達鐵底海峽。只不過，由於她沒考慮保留餘力而全力狂奔，因此身為艦娘的力量已經所剩不多。
大和從中距離以三三號對南方棲戰姬發動雷達射擊。關於這方面的技術，大和也已在艤裝途中鍛鍊到了極致。
在砲彈落到南方棲戰姬周圍的同時，南方棲戰姬也將注意力轉向大和。她似乎是從水柱的大小察覺到新敵人的火力非同小可。
「來了是吧……！」
大和盯著從黑暗彼方浮現的敵影與三三號的A型顯示器。
「由我來對付妳……相對地，給我離金剛遠一點！」
大和一邊後退一邊反覆砲擊。這麼做除了要讓戰場遠離金剛以外，也是為了跟從遠方發射星彈的飛行場姬保持距離，並且在確保自己能安全面對南方棲戰姬砲火的同時，給予敵方有效打擊。以大和主砲的威力，即使維持在中距離也能重創敵艦。
南方棲戰姬可能也察覺了大和的意圖，因此一邊朝大和接近一邊開火。
雙方砲火數度往來後，大和身邊立起大量水柱。同一時間，對準大和的砲彈也跟裝甲發生衝突──並隨著尖銳聲響彈向別處。
另一方面，南方棲戰姬的裝甲則無法完全應付大和的砲火，不斷中彈。儘管她試圖以蛇行躲開瞄準，大和依然靠著三三號雷達追趕在後，持續發動精確的砲擊。
只不過，大和也不是毫髮無傷。在極近處炸開的砲彈碎片毫不留情地劃過大和全身，讓機槍與高射砲先後失去效用。正中外部裝甲的砲彈將艤裝炸得粉碎，連副砲也遭受牽連。
可是，大和的戰意並未因此低落。倒不如說，每當承受砲彈的衝擊時，她就會像取回了什麼東西一般，讓射擊精準度跟著向上攀升。
（我正在戰鬥……）
大和就像要壓抑泉湧而出的情緒般思考。
（我正在和敵方戰艦交手──正在用這副有九門46cm主砲的身體……承受敵方戰艦的砲火……！）
此刻，大和正在進行一場與「大和型戰艦1號艦」之名相稱的戰鬥。她甚至發現──自己正在享受這場戰鬥。
當然，她心中還有猶豫。一想到「那場戰爭」的結局，以及自己曾經承擔的任務，就讓她認為自己不該有「享受戰鬥」的心態。而且，她還是無法相信指揮自己與同伴的人類──以及這場戰爭的走勢。
然而，她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亢奮。
更何況──
（大家希望我在這裡戰鬥……）
告訴自己「享受戰鬥就好」的比叡。希望保護自己，也替大家向自己求助的矢矧。為了說服自己而甘冒危險的二水戰眾艦娘。還有，儘管方法有些強硬，卻藉由讓她們與自己對峙而讓這些思緒成形的榛名與瑞鶴。
迷惘沒有消失──但不能將這些心意棄之不顧。
（所以，我要在這一戰全力以赴──即使會沉在這裡也一樣！）
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中彈了──但是大和咬牙承受衝擊，試圖繼續開砲。
（因為我可是人稱史上最強戰艦的大和型1號艦……為了「戰鬥」而生的「船艦」……！）
隨著令大氣與海面作響的衝擊，九門46cm主砲發出咆哮。
數秒後，砲彈直接命中南方棲戰姬──這次同樣貫穿了裝甲，粉碎她右臂的武裝，噴出巨大火焰──這一擊似乎引爆了彈藥。
但是，烈焰纏身的她依舊不斷開砲──不，甚至加速強行突擊。以這個速度，即使大和後退也無法保持距離。
「果然這麼做了呢……！」
大和早已料到火力不如自己的南方棲戰姬會挑起接近戰。要顛覆火力上的劣勢，只能靠拉近距離提升貫穿力。
她腦中浮現兩個選項。是就這樣迎擊呢？還是自己也跟著突擊，在極近距離決勝
呢？
（既然敵方的耐久力不下於我，那麼就算選擇迎擊，遲早也會被貼身……！）
大和迅速進行計算。在強行軍的影響之下，自己身為艦娘的力量正逐漸枯竭，這點她也有自覺。
（更何況，我能繼續進行砲擊戰的時間恐怕只剩不到五分鐘……既然如此！）
「就試試看！來吧────！」
大和怒吼一聲，開始衝向南方棲戰姬。如果要在僅剩的時間內做個了斷，只能讓戰局就這麼轉為近身戰。即使變成近身戰，如果南方棲戰姬的火力與長門型相當，那麼自己依然有可能承受住打擊，搶先給予敵人致命傷。
大和與南方棲戰姬的間距急速縮短──雙方都已停止射擊，打算盡快衝進對方懷裡採取射擊姿勢。太快出手則無法貫穿敵方裝甲，太晚出手則會讓敵人搶先打穿自己的裝甲。
先動作的是大和。她活用46cm主砲的火力先行停下──擺出射擊姿勢。
「第九齊射──」
大和在號令的同時準備開砲──但就在此時，他察覺許多白色的航行痕跡──魚雷痕逐漸逼近。
（魚雷……？那艘深海棲艦居然連魚雷都有？）
「嗚……！」
她強行轉舵、扭轉航向。所幸魚雷群只是勉強從大和兩側擦過。
不過，這似乎稱了南方棲戰姬的意。南方棲戰姬宛如配合大和的迴避般跟著轉向，準備朝大和的側面開火。忙於迴避的大和無法應對。
「糟……！」
但沒過多久，南方棲戰姬的側面便接連爆炸──產生的衝擊令她無法維持姿勢。
「什麼……？」
『──大和，趁現在！』
是金剛。想必她是趁大和戰鬥的期間恢復了些許體力，並且回歸戰線。
『──在這個距離，我的火力不夠──不過，妳的46cm就可以！』
46cm。大和瞬間感到一股情緒自內心湧上。大和型是史上最大最強戰艦的證明──此時此刻成了真正的王牌。
『──用這一擊替我們迎接勝利──以及未來！』
「了解！第九齊射，開火────！」
大和順著內在的衝動下令。同一時間主砲發出怒吼，九發砲彈裹著橘色火焰破浪而行。
砲彈沒多久便抵達落點。南方棲戰姬的裝甲宛如玻璃般粉碎，所有砲彈直接命中。爆炸接連產生，炸飛了所有武裝。火星與黑煙飛舞於空，裹在火焰裡的本體則被大海吞沒。
這時，鐵底海峽的另一邊傳來尖銳的慘叫──卷島的飛行場姬以有如混了絕望、恐懼、憤怒的表情放聲哀嚎。不知是因為最後一面盾牌南方棲戰姬被擊破而打算召集同伴，還是預測到自己接下來的命運而錯亂──
『──大和，只要收拾那玩意兒就Mission complete嘍！』
金剛彷彿在呼應這聲慘叫一般，高聲呼喊。
『──目標，飛行場姬！彈種三式彈！Open fire！』
「了解！第十齊射，開火────！」
兩艘戰艦射出的大量三式彈，描繪出弧形彈道墜落在飛行場姬的跑道上，將跑道連同地表一併粉碎。飛行場姬的慘叫，變成了痛苦掙扎的聲音。
『──就這樣繼續射擊！大和，這讓我想起了薩馬海戰呢！』
「我也是！這回我可不會輸喔！第十一齊射，開火──！」
大和與金剛對著飛行場姬已起火燃燒的跑道不停砲擊。
一會兒後，兩人的砲火粉碎了所有跑道──上空的飛行場姬也在發出臨終哀嚎的同時，如沙塵般消逝。
7
「那是……」
比叡驚訝地出聲。榛名也在水平線上發現了理由。
看似卷島的島影冒出了烈焰與黑煙。從遠處望去，甚至會讓人以為是火山爆發。
「是飛行場姬……」
比叡傻眼地說道。
「飛行場姬在燃燒……」
「那麼，比叡姊姊大人！」
榛名滿心喜悅地詢問，比叡則感嘆地點點頭。
「金剛姊姊大人、霧島，以及大和，她們終於做到了……！」
「一定是這樣！」
榛名也開心地頷首。
榛名與比叡和另外四艘驅逐艦一同組成第二夜襲部隊，跟著第二艦隊離開「望洋丸」前往鮭魚海。
本來她們應該發揮金剛型巡洋戰艦的特長，搶先第二艦隊一步救援金剛等人才對，但她們在途中遭遇敵艦隊多達四次，浪費不少時間，也因此燃料與彈藥的存量都不太夠。但是，或許是因為金剛等人引開了敵軍主力，第二夜襲部隊只碰上水雷戰隊，勉強在損傷輕微的狀況下穿越敵陣。
「矢矧她們二水戰似乎也跟大和會合囉。」
比叡邊確認收到的電報邊說道。
「第一夜襲部隊、第二艦隊全艦存活！儘管她們幾乎全都已中破或大破，但總算是存活下來了……」
「這樣啊，太好了……」
榛名鬆了口氣似地回答。比叡則壓低了聲音對妹妹說：
「謝啦，榛名。」
「比叡姊姊大人……？」
「因為妳，我取回了戰鬥的勇氣。靠著將大和送到鐵底海峽，我也總算能向金剛姊姊大人贖罪。這全都是託了妳的福。」
「這不是榛名一個人的功勞，也要向瑞鶴道謝喔。」
榛名不好意思地回答。
「這一次，光靠榛名實在無能為力。都是因為有瑞鶴在……是因為她想拯救大和、拯救大家……」
「是啊……」
比叡彷彿在品味這番話似地低語。她帶著感謝──以及些許羨慕說道：
「『幸運航母』，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呢……」
榛名她們抵達鐵底海峽時，在場全員已集合完畢。
「Hey，妳們還真慢呢……」
傷痕累累的金剛在神通的攙扶下前來迎接。
「我們已經把獵物全解決掉啦～妳們慢了一步呢……」
「金剛姊姊大人……」
比叡難過地開口。金剛不管怎麼看都已遍體鱗傷，顯然很難獨力航行。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妳在說什麼啊。」
金剛溫柔地微笑。
「妳跟我期待的一樣，重新振作起來了……」
她以傷痕累累的手輕撫比叡的臉頰。
「從今以後，妳也要以我們四姊妹次女的身分加油喔……」
「是……！」
比叡含淚握住姊姊的手。接著金剛轉頭看向榛名。
「榛名也辛苦了。這回的Surprise，就連我也嚇了一跳呢。」
「非常抱歉，讓事情演變成這樣……」
榛名低下頭。
「不過，有趕上實在太好了。這麼一來，大和一定也……」
榛名看著稍遠處正與二水戰眾艦娘談笑的大和。不知她們在聊什麼，只見霞吐槽似地輕踢大和的腳，大和一臉歉意地低下頭，雪風在旁制止，矢矧跟初霜則開心地笑著。
拜託二水戰說服大和時，榛名最擔心的就是驅逐艦艦娘們的反應，畢竟她們正是因為受命護衛大和才目睹地獄。尤其是霞，或許因為大戰時她總是碰上殘酷的戰鬥（或事件），即使在個性多采多姿的驅逐艦中，她依舊顯得特別難相處。儘管平常沒表現出來，但她心裡或許仍然對讓自己有這種遭遇的祖國感到憤怒。
然而，在矢矧透過雪風之口提出請求後，二水戰的驅逐艦艦娘們爽快地答應，並抱著與大和實戰的覺悟扛起與她對峙的危險工作。就連霞，也只是抱怨了一兩句就點頭答應。
（就是因為這樣，大和現在才能像這樣跟二水戰的同伴們暢談……）
榛名看著爽快歡迎大和的三名驅逐艦艦娘，以及帶領她們的矢矧。
（瑞鶴，榛名和大家的努力，似乎有了成果喲……？）
這時，矢矧朝榛名等人靠近，大概她終於注意到第二夜襲部隊抵達了。
「這次的事，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感激妳們……」
把到目前為止的狀況講完一遍後，矢矧對榛名和比叡說到。
「託妳們的福，大和終於能夠在這裡盡到身為戰艦的本分，她應該很滿足吧。只不過……」
「只不過……怎麼樣？」
榛名訝異地問道。矢矧以憂鬱的表情回答：
「現在大和雖然能像那樣和霞、雪風、初霜聊天，然而從這裡返航之後，她又會怎麼回答呢……她是不是依然對『為人類而戰』這點感到迷惘……不，感到恐懼呢？畢竟她來到這裡應該是為了我們，而不是為了這個世界的人類……」
榛名感到無比沉重。
矢矧擔心大和會留在這裡選擇死亡。確實就如矢矧所言，大和恐怕還在擔心人類和艦娘會輸掉這場戰爭，而且人類會用跟「那場戰爭」一樣的態度對待自己。
「如果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就算得把她綁起來，也要把她帶回鎮守府。」
「金剛……？」
「大和在打倒所有敵人後，對我露出非常幸福的笑容。」
金剛那張沾滿硝煙的臉上，浮現充滿自信的微笑。
「這件事在她心中，應該已經有了很重要的地位。想必總有一天，她會像我們一樣，對這場戰爭的去向、對我們、對人類、對未來都懷抱希望。」
「說的也是呢……」
矢矧羞愧地點頭。
「既然如此，我就再一次拜託她看看。雖然不曉得能讓她明白多──」
她說到一半停住，不經意地看向海面。沒多久便焦急地大喊：
「有東西來了……！」
緊接著，某種巨大的東西竄出海面，出現在眾人眼前。足以搖撼大氣的衝擊帶著大量水花襲擊艦娘們。
外型前所未見的──新的未知深海棲艦映入眾人眼裡。不過，她的樣子實在太過詭異。最重要的是，先前那些個體從未讓本體與艤裝分離，而且她們的艤裝也不會是比艦娘還要高上好幾倍的巨大怪物──
恐懼和驚愕令榛名全身僵硬。內心的某種東西──艦娘的靈魂敲響警鈴。
這艘深海棲艦的強度，無疑遠非南方棲戰姬所能比擬。絕對不能跟她交戰──一旦打起來，鐵定會被殺……！
「大家快逃！」
矢矧放聲大叫。
「這傢伙不是普通的深海棲……！」
瞬間，未知深海棲艦的艤裝部分，以無法想像那副破格巨軀能做到的敏捷動作跳躍，並且用巨木般的右臂將榛名等人全數擊飛。
◇◇◇
大和親眼目睹了那一瞬間。
因為她當時跟雪風等人的對話暫告一段落，打算去找矢矧──她準備告訴矢矧，自己決定留在鐵底海峽。
大和心中已經沒有任何遺憾。自己打倒了南方棲戰姬，也粉碎了飛行場姬；既盡了身為戰艦的本分，也達成矢矧她們的願望。
正因為如此，大和才認為在這裡結束自己的生涯也無妨。畢竟只要這場戰爭還是由人類指揮，自己的存在就有可能導致像那次沖繩特攻的悲劇。當然，她心中還有很多迷惘──但就算是這樣，大和依然想貫徹自己的意志。
新的敵人，就在她抱著決心轉向矢矧的瞬間來襲。
未知深海棲艦突然出現在矢矧與榛名等人眼前，並且將她們擊飛。這艘深海棲艦的本體跟其他深海棲艦一樣是擁有雪白肌膚的女性，但艤裝卻完全是一頭怪物，不但頭部有深海棲艦獨特的無臉大嘴，肩膀上還扛著三聯裝主砲。
方才飛行場姬的臨終哀嚎，難道就是為了呼喚這艘深海棲艦嗎──
「金剛姊、矢矧姊……！」
鄰近的驅逐艦初霜悲痛地大叫──被未知深海棲艦擊飛的艦娘們摔在海上，沒有動靜。
四名艦娘當場僵住。大和反射性地喊道：
「大家快離開這裡！」
大和瞬間掃過全員的臉。
「那艘深海棲艦由我對付！所以，妳們快去救援矢矧她們！」
「可是，那種怪物讓大和姊一個人……！」
「拜託！不然那傢伙馬上就……！」
大和還沒說完，未知深海棲艦的艤裝部分就以左手抱起本體再度跳躍──對方將大和等人當成了新目標，朝她們接近。那頭怪物有如類人猿一般，四肢並用地移動。
「休想得逞────！」
大和立刻開火，就連那南方棲戰姬都甘拜下風的46cm主砲迸出巨響。
但是，未知深海棲艦靈活地避開，更讓自己的主砲發出怒吼。砲彈瞬間落到大和等人的周圍，巨大水柱接連竄起。
驅逐艦們慘遭衝擊震飛。從水柱的大小看來，敵艦火力顯然已超越了南方棲戰姬，可能與大和同級或者更為強大。
「拜託，動作快！」
唯一承受得了衝擊的大和，著急地對驅逐艦艦娘們喊道：
「妳們連一擊都挨不了！能跟那傢伙戰鬥的只有我！」
「可是妳……！」
霞滿懷罪惡感地回應。抵達鐵底海峽前的強行軍加上和南方棲戰姬交戰，已經讓大和身為艦娘的力量所剩無幾。能跟敵人戰鬥的時間，頂多只剩一兩分鐘──
「快點！趁我還能以艦娘的身分……以大和型戰艦的身分戰鬥的時候走！」
霞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但是，她很快地就跟其他艦娘一起高速離開。
未知深海棲艦並未追趕，而是一邊迴避大和的砲火一邊反擊。大和在追擊的同時張開裝甲，將損傷降到最低。
（動作太快了……得抓住她才行！）
黑暗中，未知深海棲艦那副巨軀，帶著嘴邊搖曳的紅焰般光芒躍動。先前的深海棲艦根本做不出這種動作──強度的差距太大了。
（可是，該怎麼做……）
她只想到一個方法。但在這種狀況下，做不做得到就──
下一秒，未知深海棲艦抓住大和意識的空隙，往上一跳。
「……！在哪裡……！」
緊接著，背後傳來衝擊──未知深海棲艦落在水上。
「後面？作夢！」
大和翻身開火──砲彈接連命中，粉碎了未知深海棲艦巨軀的一部分。
但是，未知深海棲艦完全不在意地再度跳躍──撲向大和。
「什……！」
緊接著，未知深海棲艦將剛剛遭到砲擊而半燒焦的右臂當成鐵鎚揮下，試圖重擊大和。大和張開裝甲──但是，深海棲艦的手臂輕而易舉地粉碎了防護罩，正中大和。
「唔、啊……」
來自正上方的強大衝擊，令大和縮起了身子。她知道自己艤裝後端的第三砲塔已經被對方砸爛。
未知深海棲艦跟著伸出右手，抓住大和本人，並且就這樣加強力道想擠扁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和因劇痛而慘叫。這樣下去她全身的骨頭都會粉碎──
「……嗚！可惡──！」
她轉動剩下的兩座主砲，試圖瞄準未知深海棲艦。可是，未知深海棲艦也為了封住大和的砲火而將雙肩砲塔轉向大和。
雙方主砲同時齊射，巨大爆炸不停產生──大和與未知深海棲艦都被震出黑煙之外。
「哇啊──！」
大和摔在海面上。她立刻起身試圖開砲──卻震驚得說不出話。
剩下的兩座主砲，已在剛才未知深海棲艦的砲擊下炸毀。
擔任大和型攻擊力核心的46cm主砲全數遭到破壞。自己已經沒有打倒那艘未知深海棲艦的手段了。裝甲幾乎徹底粉碎，只要再挨一拳大概就完蛋了吧。而且身為艦娘的力量也已消耗殆盡。
絕望在少女心裡蔓延──但是，大和心中僅剩的自尊──身為戰艦的驕傲拒絕了它。自己是史上最大最強的大和型戰艦1號艦，不管敵人有多強大都不能輸……！
未知深海棲艦跳向大和，打算乘勝追擊。
「……嗚！唔啊啊啊啊！」
大和大吼一聲，衝向未知深海棲艦。未知深海捿艦再度朝大和高舉右臂，準備就這麼往下砸。
但是，大和早已料到對方會這麼做。她扭轉身子，讓已經化為詭異鋼鐵擺設的巨大艤裝右側面暴露在敵方的拳頭下。
下一秒，未知深海棲艦的攻擊正中大和──裝甲全毀，右側面的艤裝被砸個稀爛。然而，這麼做所造成的衝擊，卻使得未知深海棲艦的動作慢了下來。
大和抓住這一瞬間的空隙，以雙手抱住對方的右臂，接著將兩根錨射向海面固定自己的位置──吼出已不知是第幾次的吶喊。
「榛名、比叡，拜託妳們，快醒過來──！」
◇◇◇
大和放聲大吼時，榛名已經恢復意識。因為來自遠方的強大衝擊──大和與未知深海棲艦奏響的戰場音樂透過海面傳了過來。
清醒後沒多久──榛名就發現自己雖然挨了未知深海棲艦一擊卻還活著，而且三座砲塔也奇蹟似地依然健在。緊接著她便聽到了大和的呼喚。
「大和……？」
榛名忍著全身的劇痛站起，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隨即當場愣住。
艤裝半毀的大和抱住那艘巨大深海棲艦的拳頭，將對方壓在海面上。少女似乎是以身為艦娘的物理性力量，再加上下錨與發揮最大戰速，鎖住了力量遠超其他個體的深海棲艦。
「大和……！妳在幹什麼……！」
背後傳來比叡的聲音。比叡似乎是在大和的呼喚下恢復了意識──儘管她的艤裝受到重創，主砲塔卻有兩座安然無恙。
看見榛名與比叡後，大和放聲喊道：
「趁我制住這艘深海棲艦的時候，把它……這個距離應該能確實貫穿裝甲才對！」
榛名大為震驚。大和就是為此才呼喚自己與比叡。確實，在武裝損毀後，這已經是大和唯一可用的抵抗手段──
「可是，這麼一來妳會……！」
如果在這個狀態下砲蟲深海棲艦，或許會有一部分砲彈命中大和。就算擊沉深海棲艦，大和也得正面承受爆炸的衝擊──
「要擊破這艘深海棲艦，只能這麼做！」
大和以渾身的力量制住深海棲艦，再次喊道。
「我身為艦娘的力量也已經所剩無幾……動作快，在耗盡前下手！這是我身為艦娘的最後請求！」
大和懇求似地看著兩人。
「一定要替這場戰爭帶來勝利──用妳們的手，抓住我原先無法相信的未來……！」
「可是……！」
榛名猶豫地大喊。如果這麼做，自己真的有可能擊沉大和，先前的努力都將化為泡影。比叡也搖頭拒絕。
「這也是為了不讓當時的錯誤重演……！」
大和發自靈魂的話語，令榛名與比叡當場愣住。
同一時間，未知深海棲艦也開始掙扎，試圖甩掉大和。但是，大和將鍋爐的輸出提升到超越極限，打算阻止對方的行動。
「別小看大和型戰艦──────！」
榛名咬住嘴唇。這是自己肩負的任務。如果沒有其他手段──
「……榛名，動手！」
比叡彷彿受到內在的衝動影響一般，對妹妹喊道：
「這想必是真正的最後一次了……所以……！」
「……！」
榛名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將剩餘的所有主砲轉向大和。大和確認到她的動作後，沾滿煙塵的臉上勾出滿足的笑容。
「拜託了。替我向瑞鶴，以及提督說聲『謝謝』……」
榛名與比叡的射擊準備，就在這時完成。
在比叡一聲令下，榛名發出不成聲的吶喊。緊接著，大量穿甲彈帶著火焰與衝擊奔向未知深海棲艦的背──以及鎖住未知深海棲艦的大和。
又過了數秒，未知深海棲艦周圍張開的裝甲在中彈的衝擊下崩毀──砲彈就這樣直接命中未知深海棲艦的本體與艤裝。
未知深海棲艦爆炸沉沒所帶來的巨大黑煙，有如狼煙一般直上雲霄，彷彿在宣告這場因飛行場姬而起的鐵底海峽之戰正式結束。
8
「大和，妳沒事吧，大和！」
重回寂靜的鐵底海峽裡，榛名拚了命地不停呼喊。
在她眼前的大和已體無完膚，艤裝幾乎全變成廢鐵──儘管被榛名抱在懷裡，大和身體的重量依然逐漸增加，進水特別嚴重的右側艤裝已逐漸沒入海中。
或許是擊破了應該是敵方王牌的未知深海棲艦所致吧，沒有任何新敵艦接近的徵兆。要說這片海域暫時在艦娘方的控制之下，似乎也不為過。
「大和！求求妳，請妳睜開眼睛！這樣下去……大和！」
「榛名嗎……」
大和勉強從口中擠出話語。她似乎已經連轉頭的力氣都不剩，只能動動眼睛確認對方的身影。
「妳……沒事吧？」
「是！榛名沒事、比叡姊姊大人沒事，其他人也都沒事……」
榛名看向周遭。多虧她們三人擊破了未知深海棲艦，因此毫髮無傷的驅逐艦艦娘正一一包紮、救援每一位受傷的艦娘。
一同給未知深海棲艦最後一擊的比叡，以及受創大破後已經恢復意識的矢矧，就站在榛名身旁難過地看著大和。
「多虧了大和妳……多虧妳打倒了最後的敵艦！妳不但依照我們的請求參戰……而且保護了我們！」
榛名以沙啞的聲音呼喚對方。從大和身體的重量，她明白大和已經受了致命傷。如今大和就在生與死的交界處──
「所以，妳不能沉！妳自己應該也還想戰鬥才對！快點往左邊的艤裝注水，盡可能阻止下沉……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榛名無法繼續說下去。大和則帶著滿足的微笑說道：
「沒關係。我不該誕生這點是真的，想必對這場戰爭來說也是一樣……我雖然想跟妳們並肩作戰、想保護妳們，卻無法拋開對人類的不信任……這種艦娘不該待在鎮守府……」
「沒這種事！提督一定會帶領大家贏得勝利！大和應該也能得到幸福才對！所以……」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戰到這種程度……這點我倒是很感激……」
大和將榛名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說著──然後，她帶著懷念與哀傷，朝空無一人的地方低語：
「長官、艦長、參謀長……大和終於擊沉敵戰艦了喔……」
「大和，求求妳……」
榛名流著眼淚懇求。淚水滑過臉頰，滴在大和臉上。但是，大和完全沒打算替自己做緊急處理，就像期望自己死亡一樣──
儘管知道這麼做也沒用，榛名仍舊試圖再度呼喚大和的名字──於是她發現了。
大量顯示電報內文的面板出現在兩人眼前。數量不停增加，十、二十、三十──說數量驚人也不為過的大量電報，傳至榛名與大和這裡。
比叡、矢矧等其他艦娘也一樣。
「這是……！」
「全都是軍方跟民間船舶發給我們的電報……！內容是──」
聽到比叡的叫喊後，矢矧吃驚地回答並看向這些電報。
『油輪「旭東丸」全體乘員──各位艦娘，謝謝妳們總是保護我們。』
『貨船「金花丸」全體乘員──託妳們的福，我們又能出外海了。往後的戰鬥想必依舊艱辛，祝各位武運昌隆。』
『豪華遊輪「冰海丸」全體乘員──回本土休養時，請務必光臨我們「冰海丸」！我們在橫須賀恭候各位大駕！』
『漁業母艦「愛知丸」全體乘員──我們同樣以吳為母港，吳的孩子們也都認識妳們，大家都很喜歡妳們！妳們是我們的驕傲！請務必平安歸來！總有一天，我們要讓太平的海洋重回這個世界……！』
電報接連不斷地傳來。靠艦娘們活躍而能再度出海的大量民間船隻，藉此向艦娘們訴說感謝的話語。
「這是怎麼回事……？」
榛名傻眼地嘀咕。從後接近的金剛回答：
「這一定是提督做的……」
「提督為了大家……？」
「這是讚揚我們贏得勝利的Surprise……也是為了再次說明我們戰鬥的意義呢……」
金剛看著數量還在增加的電報，宛如親眼目睹奇蹟似地說道：
「這場戰爭，伴隨著毫無虛假的正義……這次我們真的在守護該守護的東西……」
「金剛姊姊大人……」
榛名微微點頭。至少她們是為了「排除深海棲艦以保衛海洋」這個跟「那場戰爭」不同的目的而戰。
雖然不曉得高層怎麼想，但她們與提督相信這才是這場戰爭的意義，所以賭命奮戰。這是拯救全人類的第一步，戰爭本身絕對不是目的──
榛名感覺懷裡的大和逐漸變輕，傾斜也慢慢恢復原狀。
「大和……？」
大和盯著電報，如雨流下的淚水洗去了她臉上的血與塵埃。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睛，已看不見一片陰霾。
大和究竟感受到了什麼、又在想些什麼，沒有人清楚。唯一能確定的是，大和今後將會努力活下去。
榛名彷彿明瞭一切似地對大和微笑，接著她看向頭上的天空，百感交集地說：
「回去吧。回到在這片天空下等待的同伴們那裡……回到需要我們的人那裡……」
朝陽不知不覺已染紅了東方的水平線，微微照亮艦娘們所在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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