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Raise the Curtain

  1

  艦娘待機船「海洋丸」的甲板上,有著宛如凝聚了舉國之美的景觀。

  初夏的陽光將海面映照得熠熠生輝。船艦四面八方都是大大小小的島嶼,上空則有海鳥高歌。清風平穩宜人,隨之而來的海潮味也不會惹人厭。島嶼沿岸有防波堤和小型港口,附近則有許多養殖場和漁船。

  這裡是內海,離鎮守府最近的港口吳港就在附近。這一帶躲過深海棲艦的侵略,保住了自然景觀。

  集合在甲板上的艦娘約有三十名──她們全都是受命從西方海域返航的艦娘。

  「這裡不管什麼時候看都很美呢!讓我想起了柱島泊地!」

  從甲板探出身子的比叡回過頭說道。

  「姊姊大人也這麼認為呢!一起享受這個景色吧~!」

  「儘管我同意比叡的意見,但正因為如此,我更希望能好好享受這段時光。」

  坐在椅子上的金剛將紅茶杯放到野餐桌上,以悠然自得的聲音回答。

  「在讓人回憶起瀨戶內海的景色中,像這樣享受紅茶……嗯~實在太棒了……」

  「怎麼這樣~!雖然姊姊大人泡的紅茶確實很好喝啦──!」

  「妳也來這裡一起享受紅茶吧,還有我烤的司康餅喔──」

  「司康餅?那我嚐一點就好……!」

  奔到桌旁的比叡心口不一,眼睛閃閃發亮。

  「跟金剛姊姊大人準備的茶相較,比叡姊姊大人還是比較喜歡茶點呢……」

  「榛、榛名!不要講得我像個愛吃鬼一樣啦!」

  「很遺憾這就是事實。」

  坐在榛名對面──金剛左邊的霧島,將茶杯抵在唇邊平靜地說道:

  「根據統計,茶會時金剛姊姊大人所準備的茶點,有百分之五十六都是比叡姊姊大人吃掉的。」

  「慢著,連霧島也……!還有這什麼數字啊!難道妳每次都有記錄?」

  「記在心裡而已,因為我有點在意。」

  「這種小事就別在意了啦!真是的~!」

  「No Problem!比叡,茶跟點心都很夠,不用擔心──」

  「嗚嗚!不愧是金剛姊姊大人……妳的溫柔真令人感動……!」

  比叡說著便坐了下來,開始吃起司康餅。

  「嗚嗚,不過真的很好吃啊~」

  「比叡姊姊大人真是的……」

  看見比叡一臉幸福的樣子,榛名微微苦笑。接著,她重新看向海面,輕聲感嘆:

  「不過,能達成交付的任務回來這片海域,實在是太好了……」

  「畢竟西方海域的戰鬥比原先預期的還要辛苦嘛~」

  比叡一邊用司康餅將兩頰塞得像松鼠般鼓起,一邊彷彿想起了什麼似地回答。

  「戰場太過廣大,攻略泊地與護衛運輸船隊必須同時進行,途中又有一半戰力被調去北方……相比之下,連『那場戰爭』的南方作戰都顯得輕鬆。」

  「畢竟繼續攻略西方海域的戰艦,就只有我們金剛型巡洋戰艦四姊妹嘛。」

  霧島盯著茶杯,以感嘆的口氣接下去。

  「考慮到西方海域的遼闊,由機動力優秀的我們擔任水面打擊戰力的核心,也算得上是理所當然……只是,我從沒想過會演變成必須到處跑的情況。」

  「敵方深海棲艦也隨著一次次的攻擊越變越強呢。」

  榛名神情認真地點頭。

  「特別是在加斯加達馬島遇上的未知深海棲艦。鎮守府似乎已將她命名為裝甲航母姬,一想到將來還得面對那樣的對手……」

  「好好好~反省會等回鎮守府再開──」

  金剛拍了拍手,打斷妹妹們的對話。

  「我們完成了任務,西方海域的戰事告一段落,什麼問題都沒有。我誕生的地方英國有一句諺語是『Never cross a bridge till you come to it』。霧島,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直譯成日語是『沒到橋頭別過橋』對吧?這句諺語是什麼意思呢?」

  「『不要瞎操心』。」

  金剛搖著食指說道。

  「我們是人類最後的王牌(Ace in the hole)──艦娘。既然上天賜給我們第二次機會,我們也只能盡力做自己該做的事了。」

  「不愧是金剛姊姊大人,真有學問!」

  「我這歸國僑民可不是白當的──!」

  「做自己該做的事──記得聖經裡經常出現這句話呢。」

  霧島啜了一口茶,輕聲咕噥。

  「這句話看重高尚的心靈,很符合西歐文化的風格。」

  「OH,霧島,拜託妳別拆穿啦──!人家難得耍帥一下耶──!」

  金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看見她這副德行的榛名差點笑出聲來,連忙以手掩嘴。

  「怎麼啦,榛名?」

  金剛看向榛名。

  「妳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呢~勝利的滋味果然特別好嗎?」

  「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能像這樣跟姊姊大人一起度過和平時光,同樣讓人開心。」

  榛名以雙掌包住茶杯,小聲地回答。

  「而且在西方海域時成天作戰,沒辦法像這樣姊妹聚在一起悠閒地聊天……」

  少女盯著杯中搖晃的琥珀色液體,接著說下去:

  「更何況,在變成現在的樣子之前,四姊妹一直沒什麼機會相聚……能夠像這樣在這場戰爭中實現,對榛名來說,實在是無比幸福。」

  「真是的,榛名實在是太Charming了──!」

  金剛忍不住伸手摸榛名的頭。

  「姊姊覺得榛名再貪心一點比較好!妳總是替我們著想,太不關心自己了──!」

  「沒、沒這回事!榛名也很重視自己!」

  「……嗯,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金剛以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榛名一眼,接著收回右手。

  此時,眺望海面的艦娘們起了騒動。雖然差不多該是抵達吳港的時間了,不過──

  「嗯,怎麼啦?」

  「姊姊大人,妳看那邊……!」

  先一步跑到扶手旁的比叡大喊。

  「有許多艦娘從吳的方向──不,不只是艦娘,還有多得數不清的漁船、小艇、渡船!就連岸上也有好多人!」

  「OH,這還真是Special的迎接呢──!」

  金剛開心地站起身。當艦娘自戰場歸來時,留在鎮守府的艦娘到吳港近海迎接是慣例,但連一般人也出來迎接還是頭一遭。

  「一定是提督通知大家的--!」

  不用幾分鐘,前來迎接的艦娘與船隊便與「海洋丸」會合,接著大家紛紛來了個漂亮的轉舵,與「海洋丸」一起向吳港駛去。

  海上的歡呼聲包圍了「海洋丸」。人們擠滿了每一艘船,而且全都滿口讚揚。群眾裡似乎有艦娘們的熱情支持者,有些船隻甚至拉起了寫有艦娘們名字與鼓勵話語的長布條。

  這意料之外的發展,令「海洋丸」上的艦娘們難掩驚喜之情。她們有些同聲歡呼、有些拚命揮手致意,有些跳下「海洋丸」……還有些感動得掉下眼淚。

  「能看見這麼Happy的Surprise,會讓人覺得辛苦都是值得的呢──!」

  金剛用力對歡迎她們的群眾揮手,同時滿足地低語。

  「一想到這個國家的人們已經接受了我們,就讓人無比感激呢!」

  「畢竟以前連鎮守府近海都有遭到深海棲艦襲擊的危險嘛。」

  霧島一臉樂在其中的表情接過話頭。

  「能夠讓鎮守府……不,能夠讓推動這個國家的人們像這樣出來迎接,就代表這片海域已經恢復了和平……」

  「喂──!」

  腳下傳來喊聲──兩名航行到「海洋丸」旁的艦娘,正對著金剛她們揮手。

  「OH,是五航戰的瑞鶴和翔鶴!妳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辛苦妳們了,金剛、比叡、榛名、霧島!」

  翔鶴按住順著合成風力飄盪的秀髮,放聲大喊。

  「恭喜妳們在西方海域得勝歸來!還有,提督有句話要我轉達!」

  「提督?什麼話什麼話?」

  「他說,『辛苦了。用這個當獎勵行嗎?』」

  「Of course!晚點我會去向提督道謝!」

  「就是因為沒辦法讓妳道謝,我們才會來這裡。」

  「Why?」

  「提督前天去帝都出差了!」

  與翔鶴並肩航行的瑞鶴接著說道。

  「說是得盡快討論民間商船在西方海域航行的相關事宜!所以,他交代要把剛剛那句話告訴妳們──啊,他還說應該趕得上今晚的慶祝會,所以不用太擔心!」

  「嘖,本來還想讓提督多稱讚幾句的,真遺憾……」

  「姊姊大人,不必氣餒!」

  比叡拍胸脯說道。

  「即使提督不在,我也會用力稱讚金剛姊姊大人!只要姊姊大人希望,現在就開始也行!」

  「平常就是這樣啦……」

  「嗚啊──!」

  「……不過,或許這樣就夠了。」

  金剛看著眼前的景象──歡聲四起的海面,輕聲說道。

  「因為,我們或許已經夠幸福了……」

  聽到金剛這句話,榛名等人一同微笑。

  接著金剛看向遠方,小聲地唱起歌。

  由於歌詞是英語,所以榛名聽不出內容是什麼。然而,這顯得有點虛無飄渺的旋律,彷彿跟她們艦娘的靈魂有所共鳴。或許是一首聖歌吧。

  待金剛停止歌唱後,榛名好奇地詢問:

  「金剛姊姊大人,這首歌是……?」

  「沒聽過嗎?」

  金剛一副「真意外──」的樣子,同時,她的臉上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神色。

  「改天再告訴妳。」

  2

  「──以上,讓我們謝謝這回在西方海域戰役中擔任主角的一航戰──赤城小姐與加賀小姐!」

  這裡是鎮守府中最大的房間──「波浪之房」。站在台上的輕巡那珂,透過麥克風讓聲音傳遍室內。

  大房間裡總數超過一百名的艦娘們,與餐點並排而坐。

  「不愧是鎮守府最強的航空戰隊,為了成為艦隊的中心,那珂還得好好地向她們學習!那麼,請大家舉杯……乾杯!」

  隨著一聲「乾杯!」,啤酒杯與玻璃杯的碰撞聲接連響起,宴會就此開始。那珂所站的台子上,掛著寫了「賀!成功取回西方海域&北方海域!大家辛苦了的說!BY第六驅逐隊」字樣的橫布條。

      ◇◇◇

  「赤城學姊、加賀學姊,妳們辛苦了!」

  瑞鶴向坐在對面的赤城與加賀說道。翔鶴則坐在她旁邊。

  「還有,恭喜妳們完成西方海域的任務!真不愧是一航戰的學姊!」

  「謝謝妳們,瑞鶴、翔鶴。」

  赤城讓瑞鶴替自己的杯子斟酒,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點點頭。

  赤城與加賀的一航戰,跟金剛型四姊妹一樣持續留在西方海域戰鬥。派往西方海域的成員還有二航戰飛龍與蒼龍,加上以龍驤為首的數艘輕型航母,一航戰則負責擔任這支航母部隊的核心。

  赤城、加賀、瑞鶴、翔鶴以外的航母,則在稍遠處愉快地舉杯暢飲。

  宴會氣氛前所未有地熱烈。幾乎全部的艦娘齊聚一堂不說,更重要的是,取回兩個海域帶給她們相當大的成就感。只不過出差在外的提督遲歸,因此沒有參加。

  赤城帶著謝意頷首,繼續說下去:

  「這也多虧了在後方支援我們的各位。而且,我聽說瑞鶴、翔鶴妳們在北方海域的艦隊決戰相當活躍……」

  「北方海域的戰鬥確實嚴峻,但我們面對的深海棲艦幾乎都是已知艦種。」

  翔鶴一邊替加賀斟酒一邊回答。

  「不像西方海域那邊得面對完全未知的深海棲艦。記得是叫……裝甲航母姬?」

  「砲擊力與戰艦相當,飛機運用力、防禦力又與裝甲航母相當的綜合型深海棲艦……」

  加賀喃喃自語。

  「看樣子,今後還得考慮到跟這種特殊敵人戰鬥的可能性呢……」

  「是,我們會謹記在心。」

  「雖然應該不用我特別提醒,不過瑞鶴,妳還是得特別留意才行。」

  「是、是的!」

  加賀瞇起眼睛看向瑞鶴。瑞鶴則是正襟危坐不敢亂動。

  「或許妳具備了『幸運』這種看不見的因果……然而,就算真有這麼一回事,在北方海域的戰鬥應該也已經讓妳明白,幸運有它的極限。今後妳更要勤加訓練,不能任憑那些因果擺佈。」

  「那是當然。」

  瑞鶴用力點頭。

  身為「幸運航母」的自己,或許真的有「掌握最佳命運的力量」。在與翔鶴一同取得勝利的沖之島戰役裡,自己也曾為了如何面對這種力量而苦惱。

  現在的瑞鶴,依舊不明白自己是否真有這種力量。然而,她已經決定該如何面對。

  不管自己是不是「幸運航母」,都要盡力而為。不能變成力量的奴隸,要以自己的意志運用它──將這種力量用在幫助同伴上。

  而且,北方海域的戰鬥正如加賀所言,嚴峻得讓人認為「幸運航母」像是笑話。嚴苛的自然環境,加上不把嚴苛環境當一回事的深海棲艦群──就算真的有這種因果,在某些狀況下似乎也只能用來自我安慰。

  「或許,我真的像大家說的一樣是『幸運航母』……不過,我打算永遠只將這件事放在自己心裡。」

  「這樣啊,那我就姑且期待一下吧。」

  「加賀真是的,又不老實了……」

  赤城不好意思地合掌。

  「抱歉囉,瑞鶴。加賀似乎還是一樣很擔心妳……在林加泊地時,她也是一天到晚掛念著妳喔。」

  「啊……?」

  「尤其是北方海域的戰況開始漸入佳境後,她幾乎每天都瞪著戰況圖跟鎮守府的編制表看,還不斷催促鎮守府加快生產新型機的速度……」

  「居然有這種……」

  「啊,這麼說來加賀她呢,替妳們帶了很多土產回來喲!像是南方的水果跟點心等等。她還拿『五航戰她們還是小孩子,用甜食打發就好』這種讓人聽了不好意思的話當藉口……離開泊地時,她甚至為了避免東西被我吃掉而小心翼翼地抱著呢……實在太失禮了對吧?」

  加賀一副不為赤城這番話所動的樣子,沉默地將餐點送進口中。然而她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看樣子赤城說的都是事實。

  赤城溫柔地看了加賀一眼,接著重新轉回瑞鶴這邊。

  「所以,妳得好好回應加賀的期待喔。我相信妳擁有改變這場戰爭走勢的力量。不過,我也相信妳必須用自己的努力好好爭取這股力量。妳已經是名副其實的主力航母了,加油吧。」

  「好的!謝謝學姊!」

  「當然,翔鶴也是。」

  「是的,我也想以姊姊的身分陪瑞鶴一直走下去。」

  「這樣啊……那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赤城似乎察覺了翔鶴話中蘊含的決心。

  「話說回來,瑞鶴、翔鶴。」

  加賀咳了一聲後,以真摯的眼神看向兩姊妹。

  「我有件事想問妳們。」

  「好的,只要是我們曉得的……」

  「在大戰後期完工的大鳳,是怎樣的航母?」

  瑞鶴與翔鶴不禁面面相覷。

  「今後,我們很可能還會碰上像裝甲航母姬那特殊深海棲艦。換句話說,往後的戰鬥必然更加艱困,我們也會需要強化戰力……」

  加賀平靜地繼續說道:

  「從這個角度來看,尚未到任的標準航母有可能成為重要戰力。因此,我希望在事前多了解一點。記得妳們在馬里亞納海戰時,應該是跟大鳳共同組成一航戰才對……」

  「大鳳嗎?基本上她是以我們翔鶴型為原型,再裝上裝甲甲板以對抗俯衝轟炸的重裝型決戰航母──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翔鶴毫不遲疑地回答。瑞鶴也點點頭。

  在最後的機動部隊決戰──馬里亞納海戰之中,於三個月前完工的裝甲航母大鳳,可說是最後的希望。大鳳與瑞鶴、翔鶴一樣是海軍所造艦隊航母的完全版,同時海軍也認為,裝甲甲板所帶來的防禦力,讓她就算蒙受了足以讓其他航母失去戰力的損傷,依舊能夠保有戰鬥能力。

  瑞鶴也曾在馬里亞納海戰前後聽過船上乘員提過類似的事。

  「不過,這些事應該都寫在集合了我們證言的資料裡才對……」

  「關於未到任艦娘的情報,那些資料上幾乎全都沒寫。就算去問提督,也得不到什麼可靠的答案。」

  加賀面無表情地動著筷子。

  「提督這麼做,大概是為了別讓我們有過度的期待與不安。恐怕他還隱瞞了其他我們不該知道的情報吧。」

  「居然有這種事……」

  瑞鶴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些事。她從未意識到提督是站在那樣的立場行事。

  然而,她覺得自己似乎能理解。說穿了,就連「『那場戰爭』最後究竟如何」在鎮守府也是個公開的祕密。

  「……似乎也有許多我們不知道會比較幸福的事呢……」

  翔鶴的表情帶有陰影,大概是想到了些什麼吧。

  「根據到目前為止的實例推測,成為艦娘的大鳳應該也會是擁有相同能力的航母。儘管配備裝甲甲板讓人以為她載不了多少飛機,不過實際上她能搭載的艦載機數量似乎相當多。」

  「其他部分如何?比方說妳們很在意的『運氣』等等。」

  「大鳳有個十分不幸的下場──在馬里亞納海戰中,敵方潛艦的一發魚雷造成大鳳的飛機用燃料庫破裂,結果她因為外漏的汽化燃料爆炸而沉沒。無論如何她至少有上陣,就這點來看,或許她比其他未到任的標準航母來得幸運也說不定……成為艦娘的她,就算跟之前的我一樣困在不幸的因果中,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聽完翔鶴這番話,加賀似乎在考慮些什麼似地沉默半晌──一會兒後,她明確地向兩姊妹說道:

  「如果大鳳到任,就由妳們五航戰協助訓練。」

  「由我們來……?」

  瑞鶴瞪大了眼睛。姊姊跟自己明明是鎮守府航母中資歷最淺的……

  「我們的艦歷在中途島海戰就已結束,因此不認識大戰後半才完工的航母。可是,妳們五航戰不但接觸過這些航母艦娘,更是身經百戰的航母。」

  加賀冷靜地說下去:

  「更何況,她們說不定無法接受我們的指導。畢竟造成她們不幸的原因之一,就是中途島的大敗……」

  「怎麼可能會有艦娘對加賀學姊說這種……」

  「妳確定?今後到任的艦娘們,或許只有辛酸的敗北記憶也說不定喔?」

  對於瑞鶴反射性的反駁,加賀以不由分說的口氣質疑回去──瑞鶴只能保持沉默。

  歷史沒有如果,但她確實不能說自己沒有「如果中途島海戰勝利……」的念頭。

  「當然,這或許只是杞人憂天。但不管怎麼說,還是了解她們的妳們比較容易幫上忙,這點可以確定。一旦戰況變得更為吃緊,我們可能會沒空教育新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

  「所以,今後妳們也要開始思考自己的經驗能讓後輩學到些什麼──如果妳們戰鬥時能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我會很高興。」

  說到這裡,加賀便對兩名翔鶴型標準航母艦娘露出寂寞的微笑。

  「因為扣掉中途島後,我們只有光榮勝利的記憶,所以對這部分無能為力。」

  對於加賀出乎意料的話語和表情,瑞鶴與翔鶴只能困惑地點頭。就在這時──

  「大家好~我是那珂~!大家聊得開心嗎~?現在說這個或許有點突然,不過提督拜託人家趁這個機會介紹新到任的三位艦娘!好啦,上來上來~!」

  室內吵雜不已。瑞鶴瞬間還以為是剛才聊到的大鳳來了,不禁大吃一驚;但在看見走上台的三名艦娘後,方才湧上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

  這三人怎麼看都是輕巡洋艦。她們的艤裝極為相似,而且看起來與夕張的艤裝很像。

  (換句話說,她們三個是同型艦──新型輕巡?)

  「那麼,請自我介紹吧~!」

  那珂將麥克風遞向三人。三人依序拿起麥克風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是阿賀野型輕巡1號艦,阿賀野~!我曾經被選為第十戰隊的旗艦~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是同型2號艦,能代。過去曾以第二水雷戰隊旗艦的身分作戰,請多多指教!」

  「我是同型3號艦矢矧,一樣擔任過二水戰的旗艦。請各位多多指教。」

  阿賀野型輕巡三人的打招呼方式各不相同。乍看之下,阿賀野給人傻大姊的印象,能代一臉認真,矢矧則顯得冷靜沉著。

  「好的~謝謝阿賀野型的各位!鎮守府多了新輕巡,那珂好感動!」

  那珂用力握拳,表現自己的感動。

  「所以說,鎮守府的各位要好好相處喔!提督說,今後似乎還會有其他的新艦娘到任,敬請期待!根據傳聞,甚至有從海外派來這裡的艦娘喲!」

  「連海外也……?」

  眾人又是一陣騷動。瑞鶴的心情也跟她們一樣。儘管大家都知道這場戰爭的範圍遍及全世界,卻沒想過他國的戰況如何,也沒想過其他地方有沒有艦娘。

  「取回西方海域後,變得能跟他國取得聯繫……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對於翔鶴的推測,赤城平靜地點頭肯定。

  「我們必須在作戰的同時保護好資源產區,艦娘當然多多益善。而且跟他國重拾聯繫,傾人類的全部力量對抗深海棲艦,也是鎮守府的戰略……」

  「今後戰局的關鍵,就要看我們能不能團結一致地戰鬥了呢……」

  聽到翔鶴這句話,瑞鶴以認真的神情點點頭。同時,她也想起了方才加賀說過的話。

  3

  時間來到午夜時分,還留在大房間裡吵鬧的艦娘已經少了許多。特別是驅逐艦,她們早早就被負責管教的輕巡給趕回房間了。

  瑞鶴也離開了會場,來到鎮守府大廳喘口氣。這裡的前身畢竟是旅館,因此大廳擺了好幾張品質頗佳的沙發和桌子,是個能讓人放鬆的場所。

  大廳裡除了瑞鶴,沒有其他艦娘的身影。赤城與加賀還在大房間裡喝酒,姊姊翔鶴則先一步回房了。

  「後輩嗎……」

  渾身發熱的瑞鶴倒在沙發上,輕聲咕噥。

  「說實在,我完全沒辦法想像呢……」

  她再次想起方才與加賀的對話。

  儘管瑞鶴只是在自言自語,但一路戰鬥下來,她已經有了身為鎮守府中堅分子的自覺。在北方海域戰役中,瑞鶴和飛鷹、隼鷹一同參加了數次航母對戰,讓她感到自己已經是名副其實的主力。

  然而,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指導後進的立場。畢竟在這之前,她始終將心思放在「如何與眼前的深海棲艦戰鬥」上面。

  但就如加賀和赤城所言,今後的戰況大概不會允許她這麼做。既然鎮守府的方針是集結各國力量進行總體戰,在那之前自己和同伴們就得保住西方海域和本土之間的海上交通網。因此,得盡可能地集結更多艦娘,並在短時間內培育她們成材。

  至於跟新型航母有關的部分,就由熟知大戰後半實情的自己與翔鶴負責。

  「……算了,要說不期待是不可能的。」

  尚未到任的航母不只大鳳。還有雲龍型──改自飛龍型的雲龍、天城、葛城,改自大和型的裝甲航母信濃,以及其他護衛航母與輕型航母。一但她們到任,鎮守府的航母戰力就會大幅強化,跟深海棲艦交戰也會更加有利。

  而且,原先一直在追趕前輩航母的自己,終於有了後輩。光是立場相近的同伴增加,就讓瑞鶴十分開心……

  「雖然可能還要等很久就是了……」

  「咦,瑞鶴……」

  瑞鶴轉頭看向背後的聲音來源,隨即發現帶著購物用提包的金剛型巡洋戰艦──榛名和比叡的身影。

  「真是抱歉,結果變成要妳陪姊姊大人和榛名一起去……」

  「沒關係,我正好也想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

  榛名、比叡,以及瑞鶴,走在鎮守府通往鄰近城鎮的道路上。由於已是深夜,因此只有路燈替她們照亮腳下的地面。

  這是個典型的春末夜晚,空氣中充滿了涼意。遠方能看見些許街上的光明。

  「話說回來,在這種時間去買酒也太突然了吧?」

  「提督似乎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會回來,所以留下來的艦娘們打算跟他喝第二輪。不過,這麼一來酒可能不太夠,所以趁外出散步時順便去買東西……」

  「金剛姊姊大人也先睡了呢~」

  比叡以無奈的口氣插嘴。瑞鶴則是大感意外地問:

  「咦?金剛在英國出生,我還以為她很能喝耶?」

  「平常是很能喝呀。不過,今天她特別興奮,酒精的效力似乎也發揮得特別快。唉,明明是個跟金剛姊姊大人暢飲到天亮的好機會啊──」

  比叡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榛名拍拍她的肩膀,出聲安慰:

  「別這樣嘛……不過也因為如此,榛名才有機會跟瑞鶴好好聊一聊呢。」

  「跟我?為什麼?」

  確實,瑞鶴大多是跟飛鷹、隼鷹等航母來往,跟戰艦艦娘沒什麼接觸──她的疑問裡隱含了這樣的意思。

  榛名打量著比叡的臉色,有些難以啟齒地回答:

  「在姊姊大人面前這麼說有點尷尬。因為瑞鶴跟榛名在姊妹之中的立場似乎有點類似……」

  「啊──」

  瑞鶴恍然大悟。

  確實,就「擁有能幹姊姊的妹妹」這點來看,自己與榛名頗為相似。儘管榛名底下還有霧島,但她們倆是雙胞胎,再考慮到霧島的個性比榛名還像姊姊這點──

  「而且,像榛名這樣的巡洋戰艦,雖然常常會在戰場上和像瑞鶴這樣的標準航母組成艦隊,除此之外卻沒什麼接點。所以,榛名想利用這個機會和妳做朋友──這個答案妳能接受嗎?」

  「啊,這種事當然沒問題啦!畢竟我也想多了解一下航母以外的艦娘嘛!」

  瑞鶴連忙揮手。

  「那麼,下次我們兩個都休假時,一起去吳玩吧?正好我也想買衣服呢。」

  「真的嗎!謝謝妳!」

  榛名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瑞鶴看了也感到十分開心。

  「太好了,榛名!妳交到新朋友了呢!」

  「是的!啊,比叡姊姊大人要不要一起去?」

  「我有金剛姊姊大人在就夠了!」

  「唉……比叡姊姊大人也真是的,老是黏著金剛姊姊大人……」

  「那、那有什麼關係!金剛姊姊大人是我的理想!瑞鶴,妳也認為金剛姊姊大人是個了不起的艦娘對吧!」

  「呃,我覺得她相當不簡單……」

  即使是在聚集了各種艦娘的鎮守府裡,金剛的個人特質依舊特別突出……

  「看吧!瑞鶴也這麼認為!」

  「要這樣解釋好像很勉強……」

  「沒這回事!聽好,金剛姊姊大人她啊……」

  比叡以這句話當起頭,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金剛的好。瑞鶴與榛名互看一眼,露出為難的苦笑。

  「原來如此。所以剛剛才會跟加賀聊那麼久……」

  購物歸來的途中,榛名跟瑞鶴聊了起來。三人之間的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先前的宴席上頭。

  「嗯,加賀學姊似乎還是很介意中途島海戰的敗北……」

  瑞鶴壓低聲音說道。

  「或許妳已經發現了也說不定──在沖之島海戰前,我跟翔鶴姊曾為了如何看待『那場戰爭』起爭執。當時發生了許多事,好不容易才解決問題……」

  「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畢竟在那場戰役過後,翔鶴的活躍程度就像是要洗刷『不幸艦』的污名一樣……」

  榛名心領神會地頷首。她沒把目光放在瑞鶴身上,而是邊走邊盯著自己的腳下。

  「榛名也煩惱過同樣的事。畢竟榛名是唯一存活到最後的金剛型,在大戰末期也曾經被人們稱為『幸運艦』……」

  瑞鶴點點頭。自己跟榛名或許就連這一點也很相似。

  她不曉得榛名是否跟自己一樣,曾被提督告知「妳有掌握最佳命運的力量」。即使同為幸運艦,榛名在這方面卻不像自己那麼有名,可能性大概不高吧。

  然而,榛名不可能沒意識到這件事──說得更精確一點,自己「幸運地」沒遭到敵軍擊沉而得以迎接終戰,其他姊妹則運氣不佳地沉沒。榛名不可能毫無意識到兩者之間的差異。

  或許榛名說想跟自己成為朋友,就是因為想把這種心情說出口也不一定。

  「不過,榛名已經有了三位重視榛名、讓榛名不必在意這種事的姊妹了。」

  榛名露出害羞的笑容。

  「所以,榛名是這麼想的──要為姊妹們而戰,為了實現姊妹們的願望全力以赴。畢竟榛名已經夠幸福了……」

  「這樣啊……」

  「啊,比叡姊姊大人。這些話麻煩向金剛姊姊大人保密喔。」

  榛名轉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比叡。

  「因為要是讓金剛姊姊大人聽到,她一定又會生氣地說『榛名應該更重視自己一點!』……」

  「…………」

  「……姊姊大人?」

  「啊,抱歉抱歉。我在想事情……」

  原先埋頭苦思的比叡驚訝地看著榛名,連忙搖手道歉。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加賀果然也會介意這種事,讓人不禁萌生一股親近感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比叡?」

  「意思是說,我們有些相似的地方。」

  比叡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瑞鶴,妳對我軍艦時代的下場知道多少?我想妳應該聽過傳聞才是……」

  「沉沒於瓜達爾卡那爾的水面夜戰……當時的報紙雖然沒刊出比叡的名字,不過似乎有提到這回事……」

  瑞鶴緊張地回答。

  在鎮守府裡,艦娘的下場是個敏感話題。畢竟那是在談自己與船上將士們的死亡。雖然也有像夕張那樣沒造成多少犧牲就了事的艦艇,不過那應該當成少數的例外看待。

  更何況,瓜島戰役對於艦娘們而言,也是一段璀璨卻辛酸的敗北回憶。

  所謂的瓜島戰役,就是指「那場戰爭」中期,為了爭奪新幾內亞西部索羅門群島中同名島嶼而展開的激烈消耗戰。瑞鶴也和翔鶴一起參加了第二次索羅門海戰、南太平洋海戰這兩場機動部隊決戰。

  這場戰役的焦點在建於瓜島上的亨德森機場。兩軍都派了地面部隊登陸瓜島,而地面部隊能不能擊破敵軍,就要看能否佔領亨德森機場確保制空權,讓補給順利送達當地。

  「我沉沒於第三次索羅門海戰的第一夜戰。為了砲轟亨德森機場,我跟霧島一起趁著夜晚前往瓜島。然而,我們遇上了埋伏的敵艦隊,我身中多彈無法航行……就在大破狀態下迎來天明。」

  瑞鶴只能沉默地聽比叡訴說。至於榛名──則是一臉難受地盯著地面,大概她已經聽比叡說過這件事了吧。

  「由於機場健在,我們理所當然地遭受空襲……雖然在艦長他們的努力修復下,我好不容易能動了,卻因為情報傳遞上的失誤,使得我最後在輪機艙安好的狀態下自沉……」

  「怎麼會……」

  瑞鶴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輪機艙安好,也就代表比叡有逃回友軍勢力範圍的可能。所以說,比叡等於是被迫在這種狀況下自盡。

  然而,比叡卻像在談笑一般,微微一笑。

  「雖然……這等於是他們拋棄了我。不過損傷那麼嚴重,即使能活著回去也不曉得什麼時候能回到前線,何況我也不認為多了我一艘就能改變戰況。然而,我畢竟擔任過御召艦,也曾當過大和型戰艦的測試艦,在艦歷上姑且還是能自豪一下。」(註:為因應倫敦海軍條約限制,比叡曾一度被移除部分武裝及裝甲作為訓練用戰艦,艦內空間較為餘裕,也無須輪值,因此被選為天皇檢閱海軍時乘坐的御召艦。)

  「可是,剛才妳……」

  我跟加賀有相似的地方──比叡是這麼說的。

  比叡彷彿讀出了瑞鶴的心境一般,輕聲說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沉在那裡……不想再次像那樣被抛下……而且,想必我也替包括艦長在內的乘員們添了不少麻煩。」

  比叡仰頭望向星空。

  「當時的我是一艘軍艦,因此只是有那段記憶而已。可是,如今我則是以艦娘的身分存在,能夠以自己的意志揮灑力量、與敵人戰鬥。有了這種力量,或許能為『那場戰爭』的『比叡』重拾榮耀也說不定。或許能為直到最後都想拯救我,卻無法如願的人們洗雪遺憾也說不定……」

  「…………」

  「說是這麼說,到頭來依舊只是為了自我滿足就是了。」

  臉上浮現苦笑的比叡轉過頭來。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過去依舊無法改變……所以,我希望能成為像金剛姊姊大人那樣了不起的艦娘。如果能像她那樣,就能常保樂觀積極的態度戰鬥了!」

  「比叡……」

  「抱歉啦,我把氣氛弄悶了。唉~我果然還是太嫩了。明明跟妳聊這種話也只會讓妳困擾而已……這麼一來不只惹金剛姊姊大人生氣,可能連霧島都要發火了。」

  「霧島?為什麼……?」

  「霧島也跟我一樣沉在索羅門。所以,那孩子想必會為了不讓悲劇重演而努力。」

  說到這裡,比叡暫時打住。

  瑞鶴感受到了話中的沉重,於是思考自己該說些什麼。

  「我認為,比叡妳沒錯。」

  瑞鶴迷惘了一會兒後開口。

  「翔鶴姊也曾這麼告訴我──我們艦娘應該一邊作戰,一邊治療因為有過去記憶而受傷的心。如果不這麼做,心靈遲早會被現實壓垮,就此崩潰。」

  第四次沖之島海戰的情景在腦海裡甦醒。當時,翔鶴儘管對拘泥過去表示否定,卻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根據這點來看,可以說比叡也同樣困在過去之中。因為翔鶴是自己的姊姊,瑞鶴才能當面否定她。然而一旦對象換成比叡,要否定對方的想法則顯得太過霸道。

  那麼,自己能說的只有──

  「如果妳這麼希望,那它就是妳的救贖……就是妳面對這場戰爭的方式。我雖然不太明白這種感情,卻曉得這對艦娘而言非常重要。更何況,這也不會替別人添什麼麻煩……」

  「這樣啊……謝謝妳,瑞鶴!」

  比叡彷彿抛開了陰霾般露出笑容。

  「把話說出來,感覺比較舒坦一點了。畢竟這種話實在沒辦法跟金剛姊姊大人說嘛!」

  「比叡……」

  瑞鶴輕聲感嘆──此時比叡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掏出懷錶一看,隨即瞪大了眼。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我還拿著提督愛喝那個牌子的酒,先走一步啦!」

  「那麼,榛名也……!」

  「沒關係沒關係!榛名妳偶爾也該跟我們以外的同伴增進感情!這是姊姊的命令!我走啦!」

  比叡說完,便晃著包包奔跑在夜路上。

  留下了不知所措的瑞鶴與榛名。

  瑞鶴打量起榛名的樣子。

  「榛名……?」

  「……比叡姊姊大人雖然總是那樣,但偶爾會對榛名吐露真心話。」

  榛名一臉難受的表情,輕聲說道:

  「或許,她其實非常不安。總是擔心自己會不會再次被丟下,或者擔心自己無法在戰場上表現得不丟乘員們的臉……比叡姊姊大人會這麼仰慕金剛姊姊大人,或許就是因為這種不安。」

  「…………」

  「比叡姊姊大人這種危險的心態,金剛姊姊大人大概也感覺到了;霧島那種比誰都重視資料的性格,其實是不想重演第三次索羅門海戰那樣的敗北,這點金剛姊姊大人應該也明白。金剛姊姊大人之所以總是那種樣子,除了跟她本身的性格有關之外,會不會也是因為要讓其他姊妹們安心呢……」

  榛名嘆口氣,苦惱地說道。

  「再考慮到這點,所以榛名才……」

  話語只到這裡,榛名便無法繼續說下去。而瑞鶴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榛名也在迷惘。身為妹妹,她不曉得該如何回應比叡的思緒。不是每個人都像瑞鶴這樣,即使得摒棄對方的心願也要貫徹自己的願望,更何況也不該強迫別人做這種事。

  (這種問題果然很難解決呢……)

  瑞鶴壓抑自己心中混濁不清的感情並嘆了口氣,然後勉強濟出笑容打圓場。

  「有個能幹又固執的姊姊,真的很辛苦呢!」

  或許是察覺瑞鶴的體貼了吧,榛名露出明朗的微笑。

  「是的。榛名也這麼認為。」

  4

  這是個在黑暗中依舊清晰的徵兆。

  「抓到了。」

  夜晚的鮭魚海海面之下──伊一六八在漆黑的世界裡將手抵在耳邊,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航向上有複數航行音……其中大多數是WA級運輸船,另外還有少數的NI級驅逐艦。換句話說……」

  「只會是運輸船隊。」

  跟伊一六八並行的伊五八補充。

  「而且規模相當龐大……怎麼辦,一六八?」

  「跟之前一樣,等它們離開後再將情報送回鎮守府。」

  伊一六八毫不遲疑地回答。

  「因為這是我們的任務。」

  ──自從半年前在鮭魚海遭遇神祕的深海棲艦後,伊一六八與伊五八的任務有了很大的變化。

  先前她們是以攻擊出沒於各海域的敵軍運輸船隊──通商破壞為主,不過從那之後,上級便命令她們專注於偵察鮭魚海的敵情。

  潛艦最大的特徵就是隱密性,而她們負責活用這項特徵的任務是理所當然,但兩人確實感覺光這樣還不太夠。輕率攻擊會導致敵方加強戒備,要掌握敵情也會更為困難──可是,這麼一來身上的魚雷就等於白帶了。

  不過,從這一星期敵人的動靜看來,提督這道命令似乎非常精準。

  「話說回來,這星期開始經常遭遇大規模的運輸船隊,實在很不尋常耶……」

  伊五八彷彿要壓抑恐懼般悄聲說道。

  「敵方果然……」

  伊一六八無言地頷首。因為就當前狀況而言,她連聽都不必聽就知道伊五八後面要說什麼。

  深海棲艦試圖在鮭魚海東部──從勢力範圍只確保到西方海域的人類與艦娘這邊看來,等於是鮭魚海的最深處──建立一個前所未見的大規模泊地。

  她們遇上的未知深海棲艦,就在相當於鮭魚海深淵的「那座島」上。儘管敵方可能是為了維持那個未知深海棲艦的戰力才派出運輸船隊,但這依舊是個很大的威脅。

  「而且,雖然我不想把這件事說出口,但這片海域的形狀跟戰況,真的很像……」

  伊一六八以苦澀的語氣輕聲說道。

  「很像當初那場永無止盡的死鬥。而且,那個未知深海棲艦的模樣,簡直就是……」

  「……!一六八,不好了!」

  伊五八急切地喊道:

  「右方二十度,距離五千處有許多航行音──輕巡一、驅逐艦五!這編制是……」

  「反潛獵殺(Hunter─killer)……!」

  伊一六八不高興地嘀咕。所謂的反潛獵殺,就是指專門掃蕩潛艦的部隊或反潛戰術。

  「居然把獵殺部隊配置在海域邊緣……它們的戰力這麼充沛嗎!」

  「怎麼辦,一六八?」

  兩人都繼承了伊號潛艦的特性,是水面航行會比水中潛航來得快的潛艦。在這種狀況下浮出水面等於自殺,所以只能選擇就這樣掉頭脫離,或是潛得更深等待對方離去。只是不管選哪個,被發現的可能性都很高。

  除此之外,一旦太陽升起,負責偵察的飛機也有可能飛來這裡。這麼一來,兩人就會遭到海空聯合追緝──甚至可能會被擊沉。

  伊一六八稍做思考後,很快地下了決定。

  「五八,迅速掉頭!如果敵人的目的是守備泊地,應該不會追太遠。無論如何都要逃掉!」

  「了解!」

  伊一六八與伊五八發出不算小的航行音,試圖脫離現場。能不能活下來,就看她們能不能在天亮前甩掉敵軍了。

  5

  「從現在起,我們鎮守府將為了取回南方海域而傾全力發動攻擊。」

  此處位於鎮守府的別館,是間還算寬敞的西式禮堂──提督站在台上,向聚集在此的鎮守府艦娘們宣告。他的背後貼著各式各樣的戰況圖。

  (傾全力發動攻擊……?)

  在翔鶴身旁的瑞鶴聽到後不禁瞪大了眼。因為提督剛才所說的話,跟自己對於今後作戰的認知實在相差太遠。

  (取回西方海域後,我方攻勢應該暫告一段落了才對。現在要致力於維持海上交通網,並跟他國取得聯繫準備總體戰──不是這樣嗎?)

  其他艦娘似乎也有同感,每個人表現出來的反應都跟瑞鶴差不多。甚至有些艦娘明顯地以表情質疑提督。

  提督若無其事地接下眾人目光,繼續說道:

  「這就開始說明作戰概要──赤城。」

  「是。」

  原先待在提督附近的赤城往前一站。像這種對全員進行的簡報,提督常會指派鎮守府的元老之一赤城擔任祕書艦。

  「現在,我們鎮守府已經取回本土近海、西南群島、北方海域、西方海域,並成功地整頓好能夠迎接長期戰的體制。」

  赤城以手中指示棒指向貼在黑板上的某張戰況圖。她所提到的海域以粗紅線圍起,代表那是由人類支配的領域。

  「本來,應該就這樣一面確保所有海域,同時重拾與他國的聯繫,準備總體戰──這是人類,以及我們鎮守府原先的計畫;但就在此時,南方海域出現了新的戰局焦點。理由請看這裡。」

  赤城指向藍色線條圍起的南方海域──上頭標出了珊瑚群島與鮭魚海等地名,呈現東西走向的群島──之後,擔任助手的驅逐艦艦娘將數張空拍照片貼在黑板上。

  緊接著,看見那些照片的艦娘們開始議論紛紛。

  「根據偵察,我們確認到敵方正在南方海域鮭魚群島的東部建立新泊地。泊地的規模,遠比先前所確認過的任何一處都來得大。」

  (比先前每一處戰場都要大的泊地,出現在鮭魚海……?)

  瑞鶴難以置信。她們前不久才在北方海域和西方海域與深海棲艦交戰,擊潰了好幾處泊地。在戰鬥的過程中,也造成敵軍相當大的損失。

  然而,敵方又打算在南方海域建立新據點,彷彿那些損失根本不值得一提。

  絕大多數的艦娘都跟瑞鶴一樣,驚愕地盯著黑板上的照片。大量深海棲艦群聚在應該是鮭魚群島的各島嶼沿岸,海岸線更排了滿滿的WA級。

  「如果就這樣放任對方在鮭魚海建立泊地,整片南方海域會成為一個巨大巢穴,我軍將難以排除敵方勢力。這麼一來,敵方多半會從南方海域派艦隊到西方海域,試圖截斷海上交通網。屆時如果壓制不住敵軍的攻擊,我們將失去把資源送往本土的手段,導致戰爭敗北。」

  赤城指向西方海域。一旦南方海域完全落入深海棲艦手中,整個西方海域都會成為敵方的行動範圍。

  「此外,在南方海域的更南方,還有些遭到深海棲艦徹底封鎖的大陸跟島嶼,有盡快救援他們的必要。這些島嶼長年處於無政府狀態下,就連上頭還有多少人類生存都不曉得。」

  赤城指向戰況圖南端的同時,擔任助手的艦娘又貼出了數張照片。

  照片上的景象可以說是南方樂園──的殘骸。化為廢墟的度假勝地,淹沒整條美麗海岸線的大量瓦礫與深海棲艦屍骸,還有看似在山中艱苦求生的難民。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鎮守府決定略微變更當初的計畫,優先取回南方海域。目前由於南方海域外的敵軍毫無動靜,因此我們判斷可以集中戰力攻擊該處。」

  赤城轉向大家,似乎表示說明暫告一段落。

  「以上就是目前的概況……提督?」

  「有問題的儘管舉手。」

  提督以不由分說的口氣宣告。

  「如果各位有疑問,我會盡可能地回答。」

  數名艦娘舉手。提督點了最先舉手的艦娘。

  「霧島。」

  「這個問題完全是基於軍事上的觀點。」

  霧島以慎重的口吻發言。

  「既然南方海域的狀況那麼危險,為何我們不依照既定方針聯絡海外艦娘,共同發動攻擊呢?」

  艦娘們的目光一起聚集在霧島身上──這正是多數艦娘對於本次作戰的疑問。瑞鶴也屏息吞聲看著兩人。

  霧島緊接著說:

  「雖然說敵軍正在南方海域建立泊地,但短期內西方海域應該不至於陷入危機。除此之外,以敵方目前的戰力而言,光靠我們鎮守府也足以防衛西方海域以及周邊的海上交通網。」

  「…………」

  「解除他國的海上封鎖……這件事在人道方面確實意義重大,但是貪快導致作戰失敗,只會讓全人類的狀況惡化而已。關於這一點,希望您提供一個能讓人接受的解釋。」

  鏡片後方那雙充滿知性的眼睛,帶著挑戰的神色盯著提督。

  (從我們的立場來看,大概就是這樣吧……)

  瑞鶴儘管滿是不安和緊張,卻對於霧島提出的疑問深有同感。

  (這個走勢,跟「那場戰爭」確保資源產區之後的發展很像。畢竟我們的過錯,就是對於超出進軍極限的地方發動攻勢……)

  聽到霧島的質疑,提督深深點頭。

  「理由不只一個──不過,最大的原因是這個。」

  提督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大尺寸照片,並將之貼在黑板上。

  艦娘們又是一陣議論紛紛。瑞鶴也震驚地盯著那張照片。

  (那是……!)

  映在照片上的未知深海棲艦,跟赤城、加賀她們在加斯加達馬海域碰上的裝甲航母姬又不一樣。本體除了膚色以外,就連髮色也是一片雪白,身上還配有看似兩條跑道結合砲管的裝備,身體各處有看似紅色火焰的光點搖曳。大小則似乎與其他輕巡以上的深海棲艦相同,跟人類差不多。

  只不過,比外觀更讓人震驚的地方,在於深海棲艦所處的場所。

  未知的深海棲艦張開了裝甲,浮於鋪在地面那數條真正跑道的上空。

  此外,跑道上還有數百架艦載機。裡頭除了WO級的艦載機以外,還有不少未知的機體。

  同樣大吃一驚的霧島,用難以置信的口氣詢問:

  「未知的深海棲艦……而且是陸棲型?」

  「沒錯。我們稱她為飛行場姬。」

  提督說完點點頭。

  「飛行場姬部署於南方海域鮭魚海東部的卷島。儘管我們在半年前就已得知其存在,然而事屬機密,因此一直到最近才能向妳們公開。」

  聽到這幾句話,霧島只是微微皺起眉頭。

  「人類將這個飛行場姬視為前所未有的威脅。在最糟的情況下,她的存在甚至會直接導致鎮守府的敗北……不,導致人類的滅亡。」

  霧島什麼也沒回答。或許她已經發現提督是基於怎樣的理由這麼說。

  「深海棲艦最值得畏懼之處不是個體能力,而是會讓人覺得無窮無盡的數量。我們之所以要優先確保資源產區,就是為了對抗它們的數量。」

  提督以冷靜的口吻接著說下去:

  「然而,如果對方量產飛行場姬後部署在南方海域的各個區域,那裡很可能變得集結全人類之力也無法攻略。飛行場姬看來相當於活著的陸上基地,尋常攻擊想必無法封鎖。一旦敵方在南方海域部署許多飛行場姬,並在該型棲艦掩護下開始反攻,我方將無法應付。就像各位所熟知的索羅門戰役與新幾內亞戰役一樣。」

  瑞鶴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正如提督所言,索羅門與新幾內亞的戰役,敵軍基地航空隊的威脅就跟敵艦隊相當──不,更在敵艦隊之上,己方當時就為了壓制據點而進行了激烈的消耗戰。連她這樣的航母,也藉由「將母艦航空隊轉用在陸上基地」的形式參與了該場戰役。

  就這點來看,飛行場姬的出現有可能對戰況造成致命性影響。畢竟在這場戰爭中,瑞鶴她們無法使用基地航空隊。

  「不過,目前飛行場姬僅此一名。只要解決她,我軍就能一如先前那樣壓制南方海域。即使是不會沉的航母,只要傾鎮守府的全力,應該還是足以封殺對方。」

  提督放緩口氣,繼續說道:

  「另外,只要完全取回南方海域,深海棲艦的泊地就會從西方海域周邊徹底消失。這回將輪到我們從南方海域出擊,將其他海域的深海棲艦各個擊破。或許還能切斷各大洋深海棲艦的聯繫。」

  提督重新看向霧島。

  「正因為如此,我們非得『現在』取回南方海域不可。對於期待新同伴的妳們很抱歉,但我希望能以現有戰力執行這個任務。」

  「了解。如果是這樣就可以理解。」

  霧島坐回位子上。她眼中不但看不見一絲疑念,反而還出現與先前不同的神色──明確的戰意。

  跟著舉手的是驅逐艦長波,以黑與粉紅雙色秀髮為註冊商標的夕雲型驅逐艦4號艦。那爽朗的性格,讓她在同型艦中成了負責帶動氣氛的人。

  長波畢竟還是會看場合吧,她對提督發問時並未用平常的男性語調,口氣十分有禮。

  「依方才的說明看來,提督似乎認為飛行場姬才是最大的威脅。換句話說,在接下來的作戰中,擊破飛行場姬的優先順序在擊破敵泊地之前,是這樣嗎?」

  「雖然飛行場姬部署的位置也在敵泊地附近……不過嚴格說來是這樣。」

  提督放慢了回答的步調,彷彿要試探長波的意圖。

  「只要飛行場姬在,鮭魚海的制空權就屬於敵方。不解決她想必難以攻略泊地。」

  「那麼,該怎麼解決?我們只能在水面或水中發揮艦娘的力量。」

  「我明白妳擔心什麼。妳想問『我方是否要為了消滅飛行場姬投入地面兵力』對吧?」

  長波無言地點頭。另外還有數十名驅逐艦艦娘們,也跟她同感似地看著兩人。

  瑞鶴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驅逐艦在索羅門戰役中,為了支援各島的地面部隊而忙於運輸補給物資任務……)

  瑞鶴曾聽說過,海軍在那場戰役中失去了三分之一的驅逐艦。輕率地將地面部隊投入敵軍勢力範圍內,可能導致當時的惡夢重演。

  尤其是長波曾參加過在運輸任務途中發生的隆加角夜戰,應該能深切體會這種戰鬥多麼殘酷。

  「放心吧。投入地面部隊對於我方的負擔太大,我們無法在大量深海棲艦群聚的海域投入地面部隊並維持補給。要是這麼做,才真的會被迫進行消耗戰。」

  驅逐艦艦娘們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謝謝提督。那麼……?」

  「分兩段解釋吧──赤城。」

  赤城回答了聲「是」並頷首,隨即再度站上講台。

  「方才提督也說明過,飛行場姬說穿了就是擁有生命的陸上基地。所以我們推測,如果造成的損傷不夠大,她便能輕易地恢復原狀。因此,有必要依靠短期決戰徹底擊破飛行場姬。」

  赤城以指示棒指向以鮭魚海為中心的戰況圖上方。

  「首先是第一階段,以鎮守府所有能出動的航母編組兩支機動部隊,讓這批機動部隊前往鮭魚海對飛行場姬發動航空殲滅戰。」

  瑞鶴十分緊張。既然提到機動部隊,代表她們航母將會成為主角。一旁的翔鶴也露出認真的眼神。

  「這次的攻擊,兩支機動部隊不採取平常的六員編組,而要拿掉限制組成正式的機動部隊。因為對於飛行場姬的攻擊將純粹倚靠艦載機的遠距離攻擊,即使被敵人發現蹤影,遭受攻擊的可能性也不高。當然,一旦敵方艦隊接近,我軍將以護衛部隊與航母的飛機驅趕。」

  赤城看向航母以外的艦娘們。

  「我在這裡順便替不清楚航母攻擊方式的艦娘解釋。一般來說,我們航母艦娘會接近敵艦到肉眼可視範圍內,在命中率較高的情況下放出艦載機。理由在於航母的特殊條件──艦娘本身對於目標的認知度,會左右艦載機攻擊的精準度。深海棲艦大多跟我們同樣敏捷,而且尺寸接近人類,因此有必要用這種戰術提升攻擊精準度。然而,飛行場姬是不會動的陸上基地,因此只要將她的座標情報告訴艦載機們,就能進行空襲。」

  赤城盡可能解釋得清楚易懂。

  「先以這波攻擊徹底殲滅飛行場姬的航空戰力,並盡可能地破壞跑道。接著,等我軍以這波作戰封鎖飛行場姬之後──」

  赤城將指示棒從鮭魚群島北方下移到東側的卷島。

  「第二階段,編組兩支分別以兩員金剛型巡洋戰艦為主力的水面打擊部隊,趁夜晚接近卷島,以砲擊粉碎飛行場姬的跑道,可能的話連本體一併擊破。這一波的編組由於得切入敵陣,因此照例採取不易遭敵方察覺的六員編組。」

  艦娘們的目光集中在金剛型四姊妹身上。

  四姊妹的反應各不相同。金剛臉上浮現無所畏懼的微笑,比叡則露出前所未見的苦惱神色;榛名緊張得全身僵硬,霧島則彷彿早已料到般嘆了口氣。

  「砲擊主力之所以限定金剛型,是為了甩開敵軍的迎擊與追擊,提高抵達卷島近海的機率。此外,也是因為萬一無法擊破飛行場姬時,她們在天亮前脫離飛行場姬攻擊範圍的可能性較高。」

  長門等低速戰艦的艦娘們嘆了口氣──赤城彷彿要安慰她們似地補充:

  「確認徹底擊破飛行場姬後,我軍將重新編組,照過往攻略泊地的步驟取回南方海域。金剛型巡洋戰艦以外的戰艦,將會在這時候發揮威力。」

  赤城收起指示棒,下結語似地說道:

  「以上就是作戰概要。各艦隊的編制稍後會通知大家。」

  「──有其他問題嗎?」

  提督再度站到赤城前方。艦娘們陷入一片什麼也說不出口的沉默。

  至少她們已經明白,提督在作戰的立案階段,就已盡可能試著要以合理的手段擊破飛行場姬。既然提督都這樣了,自己大概也沒什麼好說的……

  「Hey~!提督──!可以問個問題嗎──?」

  突然,金剛用一如往常的口氣出聲並站了起來。提督無言地點頭,催促她說下去。

  「雖然說,能由我們金剛Sisters擔任主角非常光榮──」

  金剛手叉著腰,露出試探對方的微笑,褐色眼眸直視提督。

  「不過,提督該不會認為──在抵達飛行場姬那裡之前,我們不會碰到任何敵人吧?」

  「當然,卷島海域勢必會有敵艦隊迎擊。」

  提督大概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問,回答得十分平靜。

  「想必會有RU級或TA級戰艦──說不定還會出現像裝甲航母姬那樣的新型深海棲艦。」

  「然後,提督也預期戰鬥會演變成我們『傳統』的夜襲(Night intrude)。黑暗之中,敵我雙方在極近距離互毆得支離破碎的火焰擂臺(Ring of fire)……」

  金剛無視現場的氣氛,筆直走向提督。

  「根據Solomon Campaign的經驗,這次作戰無疑會重現當時的情景。要把我們丟進那種地獄,不準備相襯的王牌可不行喔。」

  金剛彷彿在開玩笑一般,刻意地聳了聳肩。然而,瑞鶴很清楚金剛想說什麼。

  (金剛的意思是,就這樣進攻會輸……)

  正如金剛所言,水面夜戰由於天色黑暗,往往會形成極近距離的砲擊戰,敵我雙方都容易受到損傷。若是無法取得壓倒性勝利,艦娘們往往會避免夜戰。

  可是,這次的作戰一開始就是以夜戰為前提,要水面部隊切入敵陣戰鬥。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沒人能夠預測。

  金剛的意思是,如果要派她們進行這種充滿不確定要素的戰鬥,麻煩亮出能夠提高勝利可能性的手牌。

  「……我有主意。」

  提督點點頭,目光依然放在金剛身上。

  「我打算晚點再將那個交給妳們。雖然事關機密,因此不能在這裡公開說明──不過,應該能有效地避免妳們所擔心的狀況發生吧。」

  「WOW,Congratulations!如果真是這樣,我就放心了呢──!」

  「順帶一提,我會讓妳們金剛姊妹與重巡搭載對空用的三式彈。」

  金剛以外的金剛型巡洋戰艦頓時一僵。

  「三式彈似乎曾活用於妳們所熟知的亨德森機場砲擊,這次對於飛行場姬的攻擊,應該也能期待它發揮同樣的效果吧。」

  接著,提督看向全體艦娘。

  「我要說的話到此為止──祝各位好運(Good luck)。」

  根據發表的編組名單,瑞鶴、翔鶴這對五航戰姊妹預定分配到第二機動部隊。同部隊還有曾在沖之島近海和北方海域並肩作戰過的飛鷹與隼鷹,以及輕型航母瑞鳳、祥鳳。其餘的標準航母、輕型航母則隸屬於第一機動部隊。

  「又要聯手了呢。」

  飛鷹一臉認真地對瑞鶴說道。

  「第二機動部隊的標準航母只有妳們兩個,妳要是不振作點我們可就麻煩了。」

  「彼此彼此!不過在這回的戰鬥中,或許妳和隼鷹的經驗會派上用場喔。畢竟妳和隼鷹是少數參與過瓜島亨德森機場攻擊的航母嘛。」

  「我很希望是這樣,不過實際上會如何呢……」

  「飛鷹又擺出一副模範生的樣子了~!」

  隼鷹撲上來摟住飛鷹,嘴角勾起挖苦的微笑。

  「我可是很清楚喔。剛剛赤城學姊解說的時候,飛鷹一邊嘀咕著『好,這次一定、這次一定……』一邊握緊了拳頭呢。」

  「隼、隼鷹!妳在說什麼啊!」

  飛鷹滿面通紅地否定。不過,她的樣子已經說明了真相為何。

  「因為飛鷹在南太平洋海戰時,由於輪機故障而在跟敵軍機動部隊交戰前就脫隊了嘛~不過充滿幹勁是好事喔!對吧,瑞鶴!」

  「是呀~」

  「隼、隼鷹妳真是的!」

  飛鷹伸出手試圖褪隼鷹的肩膀──但是隼鷹輕巧地避開,還像要挑釁飛鷹般跑開。飛鷹則乾脆地追了過去。

  「她們倆真的玩不膩耶……」

  看見這慣例的發展,翔鶴不禁撐著臉輕聲嘀咕。瑞鶴只能回以苦笑。

  兩人離開後,瑞鳳與祥鳳跟著現身。

  「這次就請兩位多指教了,瑞鶴姊、翔鶴姊!」

  瑞鳳深深鞠躬。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像南太平洋海戰時那樣一起加油吧!」

  「沒問題!祥鳳,也請多指教囉!」

  「好的。就跟珊瑚海海戰時一樣,請容我略盡棉薄之力。」

  祥鳳鞠躬的幅度比瑞鳳還要深。

  「儘管我在珊瑚海海戰變成真正的航母對戰之前就沉了,不過我跟飛鷹一樣,希望這次能跟妳們並肩作戰到最後。」

  「嗯。不過,能夠像這樣和與我們有緣的航母們並肩作戰,真的讓人覺得很開心呢。」

  參加第二機動部隊的航母艦娘,個個都是曾經與瑞鶴、翔鶴合作過的艦娘,也讓她們感觸更深。

  「那邊似乎也一樣呢。」

  瑞鳳以拇指所比的地方,隸屬第一機動部隊的標準航母赤城、加賀、飛龍、蒼龍,以及龍驤,正愉快地聊著彼此的回憶。她們全都是從戰前一直到中途島海戰為止都隸屬於第一、第二航空戰隊的老練航母。

  (嗅,這麼說來……?)

  「鳳翔姊,這次的作戰妳還是沒參加啊……」

  瑞鶴以惋惜的口氣詢問靜靜站在一旁的鳳翔。

  「這回明明是航母表現的舞台……」

  「因為鎮守府裡還有些事要忙。」

  鳳翔露出溫柔的微笑。

  她是鎮守府型號最舊的輕型航母,幾乎不曾上過前線。不過,相對地她成了鎮守府廚房的重鎮。

  「所以,留守就交給我,請大家盡情施展航母的力量。等大家勝利歸來後,我會在慶功宴上端出拿手好菜喔。」

  「好的!我也很期待鳳翔姊的料理呢!」

  聽到瑞鶴與鳳翔的對話,翔鶴等人也跟著微笑。就在這時──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喧鬧的禮堂中爆出一個特別明顯的聲音。

  (比叡……?)

  瑞鶴轉頭一看,發現比叡正在質疑金剛。

  「居然要我把旗艦的位置讓給榛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金剛的表情前所未見地認真。

  「確實照提督所指示的編制表,這次跟上次一樣是妳跟榛名搭檔,並且指定妳當旗艦,但這次比較適合由榛名擔任。提督那邊我晚點會跟他說。」

  「我參加過『那場戰爭』的第三次索羅門海戰第一夜戰,有水面夜戰的經驗耶!而且,為什麼姊姊大人不惜違背提督的指示也要……」

  「這次作戰必然會造成許多損傷。考慮到這一點,跟積極果敢的妳相比,相對容易做出冷靜判斷的榛名更適合。」

  「可是……!」

  金剛無視比叡,轉頭詢問榛名。

  「榛名,問題nothing,對吧?」

  「榛名的意見跟提督的判斷一樣,這次的任務還是比叡姊姊大人比較適合擔任旗艦……」

  榛名似乎在顧慮比叡。金剛聽了搖搖頭。

  「不必在意,責任我來扛。」

  接著金剛看向霧島。

  「……妳有話要說嗎,霧島?」

  「我也跟榛名一樣,認為該由比叡姊姊大人當旗艦。」

  霧島以壓抑的聲音接著說下去:

  「正如比叡姊姊大人所主張的,我們有第三次索羅門海戰的經驗。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但是關於我跟金剛姊姊大人的搭檔,我也覺得由我當旗艦或許對整體戰況比較有利……」

  「關於這點我可沒打算退讓。這是金剛型巡洋戰艦四姊妹長女的命令。」

  金剛盯著霧島和比叡,從容地盤起手臂。

  「更何況,從我的角度來看……光是妳們兩個剛剛的態度,已經足夠當成不把旗艦位置交給妳們的理由了。」

  比叡和霧島啞口無言。金剛進一步問道:

  「知道了嗎(You got it)?」

  「既然姊姊大人這麼說……」

  「我明白了……」

  比叡跟霧島不情不願地頷首。於是金剛表情轉為明朗,拍手說道:

  「好啦~各位,這麼一來簡報就Finish啦!接下來我們預定要在房間開茶會,請有空的艦娘來露個臉!要是錯過這次,短時間內就沒機會嘍。比叡、榛名、霧島,我們趕快去準備吧──!」

  禮堂中緊繃的氣氛頓時舒緩下來。金剛也迅速帶著妹妹們離開了現場。

  這時,瑞鶴注意到榛名看著自己。吃了一驚的她微微點頭示意。

  (……飛行場姬就拜託了,是嗎……)

  正如提督的判斷,光靠機動部隊的空襲能不能有效打擊飛行場姬,實在很難說。可是,瑞鶴她們的空襲成效越好,金剛等人的負擔就越輕。至於旗艦的問題,倒是不必擔心榛名跟比叡因此失和。

  說不定,這次的作戰令榛名十分不安。畢竟金剛所擔心的事,榛名也同樣擔心。

  多半打算以這次戰鬥洗刷過去懊悔的比叡與霧島。刻意讓她們遠離這種心態,想讓作戰成功的金剛。只能在一旁守望姊妹們的榛名。

  金剛型巡洋戰艦四姊妹各自埋藏於內心的思緒,藉由這次的簡報逐漸浮上檯面──

  (這種問題果然很難解決呢……)

  「瑞鶴。」

  翔鶴小聲搭話。

  「翔鶴姊?」

  「託妳的福,我才能脫胎換骨。對於這件事,我非常感激妳。」

  翔鶴看著妹妹,輕輕握住她的手。溫暖的觸感包住了瑞鶴的手掌。

  「所以,如果是妳和榛名,或許能讓懷抱著與我相似決心的艦娘們幸福。我認為,過去沒留下懊悔的妳們有這個力量……當然,這跟妳可能具有的『幸運航母』之力不一樣喔。」

  「嗯……」

  瑞鶴點點頭,回握翔鶴的手。她明白翔鶴想說什麼。或許,翔鶴意識到了日前跟加賀的對話。

  不過總而言之,現在自己該做的是──

  瑞鶴揚起頭,精神抖擻地告訴翔鶴:

  「這回的戰鬥也得加油才行呢,翔鶴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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