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彼岸看见了双球
次日。
因为班主任的闲聊,二年级A班的班会拖得很长。结束后,我把托着腮的脸转向另一侧,沉重地吐出一团叹息。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但那些喧闹在我耳中显得很遥远。
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紧张地等待着,这一刻终于来了。
接下来,我必须去特殊教室楼找正在等我的映。我们要在那里碰头,然后一起去某个地方。
……话虽如此,出于某种原因,我的心情却莫名地沉重。每次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动力都会消退。
我很清楚让映干等着会惹她不高兴,但我需要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该说是幸运吗,明明已经放学,却几乎没人对我趴在桌上感到奇怪。今年我在班级上没什么可以日常交谈的同学,为数不多的几个同学也都争先恐后地回家或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所以,我本打算再玩会儿手机,稍微磨蹭一下再过去,然而——
“那个……新卷同学?”
一个本不该落到我头上的声音,偏偏叫住了我。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是一个座位离我很近、但几乎没说过话的、给人感觉文静温和的女生。好像是叫赤名同学吧——我一边拽出模糊的记忆,一边回应。
“啊、嗯……什么事?”
结果回应得实在有些狼狈。都是因为平时我只跟有限的几个人说话。偶尔结交新朋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赤名同学似乎也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她“啊……”地支吾着,只是把半伸出的食指指向了走廊的方向。
我的视线追随着她的指尖看去——然后瞬间语塞。
本该在特殊教室楼等我的映,就在那里。
她大概是有所顾虑,没有直接进教室,只是稀罕地探头往二年级的教室里张望。这所学校是靠领带和室内鞋的颜色来区分年级的,所以擦肩而过的视线要么带着疑惑,要么充满好奇——总之她十分显眼。
即使从哥哥的视角来看,映也是个相当可爱的美少女。而且她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致辞才过了一个月左右。这样一个人物,在其他年级的教室前晃来晃去,不被注目才怪。
“她在叫你……哦?”
等我大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赤名同学的话才姗姗来迟。
——那家伙……!
我反射性地拉过书包,踢开椅子站起来。大概是我动作太急,把赤名同学吓了一跳,她微微下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也因为吓到她而感到惶恐,我们不由自主地对视了几秒,然后——
“啊,抱歉……不对,谢谢。”
我结结巴巴地传达了感谢,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教室。
“我不是说了要你等我吗。”
一出教室,我就压低声音对妹妹说。但映却轻巧地避开,朝留在教室里的赤名同学微微低下头示意。符合学生规范的马尾辫轻快地弹跳着。
抬起头的映脸上,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假笑。那是一种如同春风般的笑容,让跟不上事态发展、正目瞪口呆的赤名同学都不由自主地回以微笑。
很难想象这跟那个一回家就穿着单薄衣服、像个小学男生一样在家里大摇大摆走来走去的妹妹,是同一个人。
“……好啦,快点走啦。”
我心里对映的“装乖”咋舌不已,一边催促着她赶紧离开,不想再引人注目了。
妹妹依旧保持着那副笑脸,回过头来。
“等等。方向不对。”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什么?”,映就已经毫不客气地拉近了距离。近得能闻到止汗剂之类的柑橘香气扑鼻而来。
映直接把手伸向我的领带,调整好位置后,“唰”地一下重新系紧。明明没机会碰别人的领带,她的动作却毫无破绽。
我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变得更强了。那种无声的骚动,仿佛能透过皮肤听到。
班里平时低调老实、毫不起眼的男生,突然被一个找上门来的一年级女生帮忙系领带。这的确是一幅脱离日常的画面吧。
但是,那可不是旁人看起来那么甜蜜的场景。我的脖子正被领带一点一点地勒紧。
“没什么,我只是在威胁亲切的学长……!”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保持着笑容发出这么低沉的耳语声。就算你在外面是另一种模样,这张啰嗦的嘴毫无疑问是我家的妹妹。
“还不都是因为你突然跑过来……!”
我也不客气地低声回敬,一边抓住映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领带上拽开。
映虽然一言不发地使劲抵抗,但论腕力她终究敌不过我。我就这样拽着她,这次总算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虽然并没有人真的追上来,但我感觉那些视线一直跟到了拐角处。
放学后的走廊上,斜射进来的夕阳余晖还未染上朱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仿佛对春天感到倦怠般的、暖融融的金黄色。走廊里交错飞驰的谈笑声,也仿佛沾染着同样的色彩。从无聊的课程中解放出来的少年少女们,大抵都融入了这种喜色之中。
在这之中,唯独我挂着一张苦瓜脸。不用多说,这是因为我在担忧——都怪妹妹刚才那一出,从明天起,我岂不是要被大家用看怪异的眼神看待了。
“你到底想干嘛?居然跑到教室来堵我。”
我尽可能带着讽刺的语气问道,但走在旁边的妹妹却一脸若无其事。她实在太镇定了,以至于看起来不像是我认识的人,只是一个碰巧同路的陌生人。
一个阴沉地耷拉着肩膀的二年级男生,和一个仿佛背景都开满了花的一年级美少女。两人并排走在一起的画面,展现出了如此泾渭分明的反差。
映把原本看着这边的视线滴溜溜一转,装作没听见似地别开了脸。
“没什么。硬要说的话,算是姐妹参观日?”
“那是什么鬼。”
世界上哪有这种事,居然有妹妹会兴致勃勃地跑来窥探哥哥的学校生活。
可是,映却耸耸肩,说得好像责任在我。
“这不是当然的吗?哥哥你整天窝在家里看奇怪的动画打游戏,我当然会担心你在学校过着多寂寞的生活啊。果不其然,在教室里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桌子上。”
“那是……只是碰巧没有能说话的人而已。”
“真的吗……?”
映怀疑地眯起眼睛。因为她原本就长得明艳,一旦露出冷淡的表情,反而显得盛气凌人。
“什么嘛,不就是妹妹来了一下教室嘛,慌成那样。刚才被女孩子搭话也慌慌张张的,真丢人。所以我才说死宅就是……”
虽然这是明显的歧视发言,但作为实际上确实有点怕生的我,无法强烈否认,真让人不甘心。不过我还是抗议了一下。
“跟死宅没关系吧……意外地有很多哦,阳光死宅。”
“那是什么?我可没见过那种死宅。”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面对这个依旧毫不掩饰自己对死宅厌恶的妹妹,我叹了口气。完全感觉不到她有反省。
说到底,映这种性格,才是她自己所背负的问题的根源啊。
“就是因为你这样,才会跟重要的朋友吵架吧。”
“……!”
面对我的指摘,映没有回答,只是屏住呼吸,把脸别向一旁。
望着妹妹那笨拙的侧脸,我回想起了昨晚在她在我房间里,被迫听她讲的那些话——
*
“我和果穗吵架了……”
这就是映会跑来向我询问轻小说的原因。
村濑果穗是映的挚友,一个给人文静感觉的少女。与行动派的映相反,她是个内敛且理性的女孩,大概是性格互补吧,从小学入学以来两人就一直很要好。她经常来家里玩,也住过几次,所以和我认识。小学时她戴着一副土气的黑框眼镜,升入初中后换成了隐形眼镜,形象一下子变得成熟了不少。我原本以为她是个不怎么在意打扮的女孩,所以得知这件事时,心里既感慨又有点寂寞,这个记忆很深刻。
映在外面几乎都戴着“乖巧”的面具,从不展现对我那种尖锐和冷淡,对谁都是一副开朗活泼的优等生模样。我觉得她并非有什么算计才这么演,这也是映的一面。实际上,她的上进心和正义感比别人强一倍,所以才会对窝在家里搞室内兴趣的哥哥感到担心吧。
但是,和果穗在一起时的映,就没有那种“好孩子”的做派。她会自然而然地放下防备,胡闹地大笑,口无遮拦。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每次看到她们俩这样,我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
自从上了不同的高中,就很少再听到她们的事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
“上个星期天,我和果穗久违地出去玩,回来时顺路去了家咖啡店。”
才跪坐几分钟腿就麻了的映,趴在我的床上翻了个身,纤细紧绷的双腿啪嗒啪嗒地交替晃动着。
“我们聊了各自学校的事,最后果穗问我——‘你觉得轻小说怎么样?’”
“你怎么回答的?”
“我狠狠地说了坏话。”
映回答的声音,就像小孩子一样直率、毫无顾忌。她在果穗面前也一定是用这种声音说话的吧。
“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就是让阿宅觉得自己在阅读文字的产物’、‘画不了漫画的人退而求其次写的东西’,之类的。
我厌烦地撇了撇嘴。
“不不……这也太武断了吧。”
“但是,班上的朋友这么说过哦。说是网上写的。”
“你和你朋友别啥都照单全收啊。”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映都被认为是个靠谱的人,但实际上她极易受他人影响。在电视上看到的、在书里读到的,最近甚至是在网上刷到的,她都会立刻当真,然后当成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也就是说,看似成熟的论调、各种领域的权威、畅销作家的书籍、还是“多数派”,她都容易被这种“一般被认为是正确的东西”牵着走。得意洋洋地卖弄冷知识,或者追捧流行剧和音乐倒也罢了,但像现在这样被负面偏见绊住,就真的没眼看了。
“还有,五年级的时候,坐在我前面的佐藤同学把轻小说错当成漫画买了,还发了脾气呢。”
“……嘛,小学生的话,可能确实会因为封面的感觉搞错吧。”
“佐藤同学是自己出钱买仓鼠饲料的,所以零花钱很少。因为觉得她可怜,我就觉得是轻小说不好……”
“不……那确实挺可怜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错的又不是轻小说。”
“……果穗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就吵架了吗?”
“不是……我觉得不是。”
突然,映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我一看,她依然趴在床上,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当时她还只是,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一种焦躁不安、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的感觉。但是,在那之后,果穗开口了说了。几年前,她从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在网上……叫什么来着?在一个可以写轻小说之类的小说并投稿的网站上写东西,听说果穗还挺受欢迎的……”
……哇。
我无言以对。
在狠狠说了坏话之后,如果被告知对方正是那个东西的作者,任谁都会不知所措吧。
从果穗的视角看,就是在吐露这个小小秘密之前,先抛出这个问题试探反应,想给自己做些铺垫。然而,却遭到了如此不留情面的痛批,以至于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对不起。你刚才痛快殴打的沙袋……其实里面装的是我。”就是这么个情况……反而是动手打人的一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大概是看我没反应,以为我无语了,映猛地探起身子。
“我也知道这下糟了啊!得赶紧找补回来!但是……果穗好像也生气了,对我说教了一通:‘你那种一知半解、道听途说就随便贬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跟小孩子一样的毛病,还是改改比较好。明明对轻小说一无所知。’”
似乎回忆起了过于糟糕的情景,映抱住了自己的后脑勺。
“我也一时嘴快,顺着气话回敬了过去……”
“你到底说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映像是为了拖延时间,慢吞吞地抱起膝盖坐好,然后对着自己的膝盖,低声说了起来。
“……轻小说那种东西,简直是小孩的作文嘛。就是因为写那种无聊的东西,才会在考试当天发烧,考不上我们学校啦,笨蛋……当时我就是这么说的。”
自己说着说着,映的脸色都发白了。
“然后果穗就生气了,直接冲出去了……”
“你现在立刻给我去果穗那儿下跪道歉!”
我忍不住站起来,冲映怒吼。好久没这么大声说话了。映也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我最后一次见到果穗,是在她们初中毕业典礼之后,映把她带到家里来的时候。那时,被家里的老妈拍纪念照时,果穗有些拘谨地缩着肩膀。
回去的时候,我和果穗两人有机会单独说话,我问她原因,她说:“本来跟映说好要上同一所高中的,结果身体不舒服落榜了……我违约了。”
她带着颤抖的尾音给出了这个回答。当时我也一片混乱,记不得说过什么安慰她。但只要回想起当时混乱中果穗那副柔弱的模样,就明白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映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
然而。
“那个,不行。”
映毅然抬起头,从正面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为什么啊。现在可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什么都不理解,就随便去道歉,那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道歉吧。就像果穗说的,我根本不知道轻小说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东西。这样去道歉的话,那就是撒谎。”
明明应该相当消沉,映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一点犹豫。不能对重要的朋友撒谎,这是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
妹妹这种愚直,从小就没变过,我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所以,我才忍着羞耻来问宅男哥哥。告诉我,轻小说到底哪里有意思。”
她就像讨要零花钱一样,猛地朝我伸出了手掌。
这是一个强硬的、完全不顾我情况的请求。要把她伸过来的手拍开很简单。如果没有注意到那只手细微地颤抖,我可以已经那么做了。
但是,一旦决定接下这个请求,责任就极其重大。只读过皮毛程度的我,真的有资格接下这个任务吗?
映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犹豫不决的我,但很快就焦躁了起来。她颤抖着睫毛,用沙哑的声音向我找茬。
“归、归根结底……啊。说起哥哥你,不就是哥哥你不好吗?”
“哈?凭什么说——”
我还没来得及慌乱地出声,从床上跳下来的映已经逼近眼前。她因为用力过猛,一头撞进我怀里,把头埋在我胸前,然后慢慢抬起了脸。
她拼了命地忍着,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都是因为哥哥你整天窝在房间里,一个人看动画玩游戏,我才会变得讨厌宅男的!每次你拿着书店的袋子回来,都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地吃完饭,然后就再也不从房间里出来了!一跟爸爸开始聊塑料模型,就用一堆我听都没听过的洋文聊得热火朝天,根本听不懂!每次经过你房间门口,都能听到粗犷的男声、女生的怪叫、枪声,还有不知道什么玩意的号角声!很瘆人好不好!就会让人觉得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可我问你,你总是敷衍我!”
“如果哥哥你不是个宅男,而是个更帅气的哥哥,说不定我就不会跟果穗吵架了!”
她一口气像机关枪一样说了一大串,然后想调整呼吸,却怎么也调整不好,最后发出了被黏腻叹息浸湿的声音。
“所以……你要负起责任来啊。”
虽然她的说法果然还是乱七八糟。
但被她红着脸、抬眼巴巴地望着这么一求,作为哥哥,实在是没法拒绝。
这个妹妹,至少在长相上是相当可爱的。

*
——因此,我不得不为了映,去教她“轻小说”到底哪里有趣。
但是,漫画和动画暂且不论,我对轻小说并没有那么了解。如果要找人商量的话,找个知识更丰富的人会更好。
我心里有一个人选。我决定把那个人介绍给映。
映起初讨厌他人的介入而闹别扭,但我劝她说“现在可不是拘泥于面子的时候吧”,她才勉强答应了。其实我也不情愿把自己这个不像话又惹眼的妹妹介绍给朋友。但且不论映怎样,果穗一直处于受伤的状态让我心里很不好受,所以我是认真的。
于是今天,我们来到了特殊教室楼。这是栋有音乐室、视听教室、理科实验室等设施的建筑,最顶层还排列着文化社团的活动室。
其中一侧的角间就是文艺部室。
我和映并肩站着,抬头望向那块据说是多年前的部长所写的、笔迹遒劲的门牌。
“原来在这么个角落里啊。我还是第一次来。”
“这一层本身,如果不加入社团活动的话,就是个没什么用的地方。”
映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只是把视线转向了我这边。
“不过,哥哥是文艺部啊……阴沉孤僻比较符合,但知识分子又不太符合。”
“真啰嗦……”
这家伙难道不夹带点嘲讽就没法说话吗。咳,如果对象是我倒也无所谓:“你别对其他人也用这种口气说话哦。”
“我知道啦,新卷前辈。毕竟我不是在教室里独来独往的前辈你嘛。”
映露出了平时绝对不会展现的、既轻柔高雅、又带着几分娇俏的笑容,应承了下来。我反射性地感到火大,戳了一下她的侧腹,她便小声骂道“呀……干什么性骚扰啊?”,扭动着身子。
我忧郁地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进去了?”,姑且敲了敲入口的拉门。没等回应,就打开了门。
文艺部室很狭窄。
原本面积就只有普通教室的一半以下,但墙边摆满了书架,放不下的书和历代部员的私人物品堆在地上,压迫着房间的空间。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胶合板折叠桌,周围随意摆放着几把旧钢管椅。
一个先到的客人,仿佛与这风景融为一体般自然地,正翻着手中的书,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下了动作。
感受到她的视线,我紧张地张开僵硬的嘴。
“……辛苦了。”
“辛苦了。”
“辛苦了”似乎是文艺部流传下来的本地寒暄语,我们也是从今年毕业的前辈们那里继承来的。
所以,回以这句问候的女生也是部员。
在轻柔柔软的头发下隐约露出的,是毫无摇曳的、带着困意的眼眸。声音也平淡得给人一种无动于衷的印象。虽然不是像映那样对谁都极具吸引力的美少女,但她五官端正毫无瑕疵,沉默不语时看起来就像个制作精良的人偶。
她放下读到一半的书,转向这边的安静面容。那张被陈旧部室淡淡阴影勾勒出的脸庞,看着看着就让人莫名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孤寂,带有这样一种氛围。
我——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因此,我没能看到她做出了怎样的反应。
在移开的视线前方,映正不知所措地缩着身子。我清了清嗓子,向妹妹伸出手。
“帆影,这就是我在邮件里提到的我妹妹。”
“你好,我是新卷映。今天请多多关照。”
不愧是她,映的营业式微笑毫无破绽。她展现出不至于让人觉得傲慢的、恰到好处的开朗笑容,并以仿佛用量角器量过般精准的角度低下头。这跟面对初次见面的人要么沉默不语、要么舌头打结的哥哥真是天壤之别。
完全看不出她就是昨晚感情用事地大吵大闹、把难题推给我的那个女孩。
感受到妹妹的两面性让我有些发寒,这次我向映介绍了这位部员。
“然后,这位女生是部员帆影沙耶。是二年级学生。”
被介绍的女生——帆影,用缓慢的动作站起身,朝映轻轻低下头。那动作就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帆影是我……隔壁班的人。”
“……”
抬起头的帆影,那双朦胧的眼睛缓缓滑向我这边,然后又以同样的速度回到映那边。
“请多关照,妹妹。”
“你、你好……我家不成器的哥哥承蒙您照顾了。”
面对帆影出乎意料的礼貌问候,映有些生硬地回了一礼。对映来说,帆影那副朦胧、难以捉摸情感的样子,似乎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
帆影朝映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凑到我耳边低声问道:
“这个人能帮我们商量吗……?”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确实,帆影看起来不像是熟读轻小说的人。实际上,她现在正在读的是一本翻译的科幻小说。
“啊,不是不是。熟悉轻小说的不是部员,而是……”
我刚说到一半,就在那时。
房间角落里通往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本人从里面走了进来。
柔软的黑发从头部两侧垂下——也就是所谓的双马尾——戴着眼镜,该说是孩子气还是土气呢,让人有些犹豫该用哪个词来形容的女生。圆圆的大眼睛,像追逐玩具的猫一样不安分,这双眼睛仿佛在强行向观看者传递活力。
“哦!大家好像都到齐了!”
用刻意拔高的情绪说着这些话现身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在百元店买来的发圈盒,里面塞满了文库本。
从花花绿绿的书脊就能看出来,全都是轻小说。从封面设计参差不齐来看,她似乎是不管什么出版社,总之把推荐的书都塞了进来。
“哎呀——,把从家里带来的和堆在部室里的书严选了一遍,结果稍微来迟了——”
“真头疼啊”,她开心地苦笑着,咚地一声把发圈盒放在桌上。然后一抬起头,她似乎就注意到了正被这位情绪高昂的闯入者弄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映。
四目相对,妹妹本能地往后缩。但已经迟了。
“哦哦——!你就是那个此次话题中的妹妹酱吧!”
以猛烈的势头扑向映的这名女子,握住正不知所措的映的双手,眼睛闪闪发光。
“我从释迦老师的邮件听说了哦!你对轻小说感兴趣对吧!”
她口中的“释迦老师”就是我。说到“新卷”(Aramaki),就想到“释迦”(Shaka),就是个极其简单粗暴的命名。至于“老师”这部分由来的话会很长,暂且割爱。
就连映也无法继续维持社交面具了,她露出为难的表情向我求救。我轻轻叹了口气,决定先将两人分开。
“冷静一点,伊井坂。”
我从背后抓住她的肩膀往后拉,双马尾的女生——伊井坂很干脆地被拉开了,我也顺势向后靠去。这时,她似乎才终于注意到映正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
“哦哦,抱歉抱歉……我一不小心就太兴奋了。”
她坦率地道歉,在眼镜前比了个“手刀”的手势。那闭着一只眼睛表达歉意的样子透着几分俏皮可爱,映的警惕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接着,伊井坂保持着背靠在我身上的姿势,把手放在自己胸前示意了一下。她每次动作,头发都会蹭到我的脸,痒痒的。
“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伊井坂邻,二年级生。”

一边说着,她指了指胸前的丝带,大概是为了表明年级的颜色吧。
“然后,我是隔壁漫画研究会的成员。请多指教咯。”
“漫画研究会……”
映像鹦鹉学舌般低声重复道,微微皱起了眉头。或许是她那“讨厌宅”的本能开始躁动了吧。她投向正靠在我身上嬉皮笑脸的伊井坂的视线,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在映露出破绽之前,我把伊井坂拉开,走上前去。
“……如你所见,伊井坂也读轻小说。她一定能回答你想问的事情。”
伊井坂是我一年级的同班同学,她从入学时的自我介绍开始,就毫不避讳自己喜欢漫画和动画,是个公开的御宅族。(我没有她那么大胆,只弱弱地说了句“兴趣是读书”,妥协敷衍了过去。)
她那不符合室内派爱好的高昂情绪,甚至让班上的宅群体都有点避之不及,而像我这种决定当隐藏宅的人,有很长一段时间和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虽然社团活动室就在隔壁,但几乎没什么交流,后来因为某件事变得亲近了,现在她经常跑到我们部室来玩。那时也会经常聊最近看的轻小说。
接到映的咨询时,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伊井坂的脸,昨晚就发邮件联系她,问了方便的时间。关于轻小说,她应该比我靠得住得多,是个能商量的对象。
“我妹妹对轻小说感兴趣,正在调查,希望你能帮忙给她点建议”——只被告知了这些的伊井坂,显得无比高兴。
“哎呀,真让人开心啊——”
她将交叉的双手当作枕头贴在脸颊上,正如她所言,整张脸都陶醉了。面对初次见面的学姐那过近的距离感,映一阵不适,目瞪口呆地反问:
“呃……请问,是什么让您这么高兴呢?”
“你看,近来‘说到底不过是轻小说罢了’啦、‘居然是轻小说啊哈哈哈’啦,这类把轻小说当作劣质品代名词的说法不是挺多的嘛。对于像我这样读轻小说的人来说,能遇到妹妹酱这样纯粹感兴趣的新人,是最开心的呀!”
“啊,啊哈哈……”
面对感慨万千地说着的伊井坂,映也只能报以干笑。毕竟,她自己正是把这种对轻小说的蔑视砸向朋友、此刻陷入痛苦挣扎的当事人,实在无言以对。
于是,映说出了自己平时一直抱有疑问的事。
“我在网上搜索的时候,也看到过一些看不起轻小说的文章。说什么‘最近的轻小说太差劲了!’之类的。但是,总觉得有点奇怪吧。”
“?哪里奇怪?”
“‘轻小说(ラノベ)’是‘Light Novel(ライトノベル)’的缩写,对吧。明明是在贬低它,却还要用这个简称,太奇怪了呀。”
面对不得要领而歪着头的伊井坂,映也感到困惑,继续说道:
“对觉得不好的东西叫得那么亲昵,这种品味不奇怪吗?”
伊井坂保持着微笑,沉默着把目光投向我。那双眼睛在说——
(真是个认真的孩子呢!)
(她骨子里是个耿直不曲的人……)
我和伊井坂之间的心有灵犀,能达到这种靠眼神交流的程度。这也许是我们偶尔在网游里组队打怪培养出来的成果吧。
总而言之——我清了清嗓子。我那纯粹、或者说完全缺乏宅圈常识的妹妹,如果放任她和伊井坂对话,早晚会鸡同鸭讲。这里必须由我来主导推进。
“那么伊井坂,我们直接开始可以吗?”
“哦哦。随便问!”
伊井坂绕过桌子,坐到了她平时常坐的那把钢管椅上,我也在帆影旁边坐了下来。
我瞥了一眼帆影,对方也正看向这边,只有一瞬间对上了视线。从窗户照进来的逆光中,她平静的眼眸表面,珍珠色的光泽缓缓流落。
我屏住了呼吸,但帆影只是若无其事地重新翻开读到一半的书。
我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就在这期间,映在旁边落座——
就这样,我和妹妹的轻小说探访正式开始了。
“来吧,小映映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漫画研究会的姐姐我好了!”
“首先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面对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般拍着胸脯的伊井坂,映有气无力地抗议了一下,随后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排在桌面上的轻小说封面。
在这期间,伊井坂摆好了架势,蓄势待发地等待着。平时关于漫画和动画,她能和漫研的同伴们聊,但能一起聊轻小说的人似乎寥寥无几。她就像要去游乐园之前的孩子一样,喜滋滋地凝视着映。
映也是奇怪地没有说话,大概是在脑子里整理想问的问题吧。但是,光盯着封面看也解决不了问题吧——我刚这么想,她就开口了。
那声音难得地带着犹豫,紧张得有些夸张。
“那个……为什么胸部那么大呢?”
鸦雀无声——部室的空气凝固了。连兴奋得晃动着身体的伊井坂也僵住了。
平时不在意的房间里漂浮的尘埃,此刻却刺眼得让人受不了。在这片寂静中,帆影翻书页的声音响起,时间终于开始流动。
“诶……?”伊井坂半张着嘴,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拍过的胸部,发出没自信的声音。
“我、只是B罩杯呀……?”
老实回答后,她低着头,脸红得发烫,嘴唇颤抖着。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后,低下头,脸红得发烫,嘴唇颤抖着。
——我努力尽量不去看伊井坂的脸,同时敲了一下妹妹的脑袋。
“你问的什么鬼问题啊!”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映慌忙探出身子连连摆手。这时,她在桌子底下踩了我的脚。这大概是对我敲她头的反击,但也可能带有迁怒的成分。根据偶尔听到的妈妈和映的对话来推测,映的胸部似乎比桌子还平。
映根本不管皱起眉头的我,用手指了指排在桌上的一本轻小说。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着高露出度女仆装的美少女角色,摆出挺胸的姿势。
“这种封面很多呢。女性角色像痴……不……就是穿得特别少,或者特别强调胸部的那种穿着。”
这丫头差点说出“像痴女一样”……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要是说出口肯定又要被踢,所以决定还是闭嘴。
接着,映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文库本。那是我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几本轻小说中的一本。
“而且,我稍微翻了一下这本书,正文里的日本女主角明明没有强调身材,插图里却被画成了‘你骗谁呢’这种级别的胸围。轻小说,是专门给喜欢大胸女孩子的人看的东西吗?”
——映的观点是,果穗在投稿网站上写的轻小说,似乎是一种风格独特的异世界故事,里面有许多美少女角色登场,非常注意男性读者需求的作品。据说果穗为了提升排行榜名次,做过各种研究。
了解轻小说读者的偏好,也就等于了解果穗酱走过的路。从作为入口的封面开始谈起,看似有些滑稽,但或许是正道。
再次被抛出疑问的伊井坂,这次显得很冷静。她抱起胳膊,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确实有这种倾向呢——。就算不是巨乳,也有紧身连体衣或者半裸的。还有明明是制服,胸部的线条却完全暴露出来的那种。”
伊井坂一边耸着肩膀说“真是的,男人这种生物啊……”,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充满了同情。
“不过,说到轻小说,出版数量上果然还是男性向的占多数,毕竟如今的出版社竞争激烈,为了生存无不用其极。为了让人首先愿意拿起来看,靠情色元素来吸引眼球,这也是一种令人心酸的拼命努力呀。
对了,很久以前录像带格式之争的时候,充实了成人影片的一方赢了,这种都市传说你听过吗?虽然实际上真相如何我不知道,但总觉得很有说服力呢。
‘笔比剑更强,色情比笔更强’……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了。”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注意到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才慌忙改口的。
“作品应该是那样的东西吗?总觉得很肮脏……”
映很不满,看来她并不能接受这是基于商业需要的原因。这里面虽然有纯粹出于洁癖的因素,也有映自身性格的原因,但说到底,映根本不在乎轻小说本身有趣与否、有什么存在意义,她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她是想说服自己:轻小说有值得好友倾注心血的足够价值。
然而,现在的回答,对于原本就对宅向事物持否定看法的映来说,只会徒增厌恶感。
对我来说,或许应该赶紧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说到底,喜欢女性胸部还需要什么理由吗?谁会去讨厌一个圆润柔软又无害的脂肪块呢?证据就是,面包超人和那个长得像河马的妖精(姆明)的头部,换个角度看,不是和胸部一模一样吗?不受世代限制、被孩子们持续喜爱着的神秘素材,因此是不朽的形状,那正是胸部啊。既然在孩子们纯真时期最喜欢的角色脸上,都出现了胸部,这就绝对不是高中男生因青春期烦恼而产生的下流执念。倒不如说,那是孩童般的纯粹,是无论何时都栖息在人心深处、与彼得潘相伴的妖精。难道这不才是喜爱女性胸部的真正感情吗?——每个男人都应该扪“胸”自问,并拥有能昂首挺“胸”说出这番话的绝对自信——
这种理所当然的论调瞬间浮现在脑海中。生存在耻感文化中的日本男儿,为了调和自己的爱与冲动,行住坐卧都应当时刻思考这件事。
但是,正因为是这种话题,男生反而很难插嘴。要是胡乱辩护,就仿佛我是个色鬼一样,恐怕会陷入不讲道理的处境。况且旁边还坐着帆影,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伊井坂似乎也在因为映意想不到的认真态度,而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糟了……再这样下去,映从一开始就会产生“轻小说是好色的男人读的东西”这种错误认知。实际上现在也是,她正用一种仿佛在捏什么脏东西一样的手势,把它拿起来。
“说起来,封面也感觉有点油光光的……这是为了让读者群手上的油脂不显眼吗?”
“你胡说什么呢……那叫PP加工,不仅是轻小说,很多书都会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封面免受划痕和污渍的珍贵技术。”
我纠正了她那充满偏见的揣测,但映的不信任感似乎并没有消散。但是,对于轻小说封面上有很多过度暴露、或者过于煽情封面的事实,该如何赋予其意义呢。
即使我们绞尽脑汁、歪着脑袋苦思冥想,我和伊井坂都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主意。
——就在这片空隙里,她的一句话打破了僵局。
“我认为,在书本封面或海报上强调女性胸部,并不是奇怪的事情。”
此前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般一直在看书的——正是帆影沙耶。
那声音既有如融化糖粉般轻柔稚嫩的质感,又不可思议地沉着冷静,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帆影……”
帆影与条件反射般呢喃出她名字的我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随后将书签夹入书中。接着,她将脸转向因这突如其来的发言而愣住的映。
被那双风平浪静般的眼眸注视,映似乎屏住了呼吸。我代为问道。
“什么意思?”
“很简单,”帆影极为干脆地接过话头。
“因为我们人类是哺乳动物啊。不喜欢奶子是活不下去的。”
“啊,听你这么一说……”
虽然我立刻就“原来如此”地接受了,但又被映踩了脚。妹妹的视线从帆影的胸口扫过,移到了我的侧脸上,她半眯着眼,目光湿润而幽怨。
……不,确实,帆影的胸部隔着制服也能看出相当丰满。因为她体型纤细、姿势又端正,即使坐着也凹凸分明,尤其对坐在正旁边的我来说简直是毒药。而且,听到帆影说出指代乳房的通俗语奶子,我的理性受到了极大的动摇。如果她的语气不是极其公事公办的话,我的判断力恐怕会被彻底摧毁吧。
但是,我并非是被帆影胸部的存在感说服了。而是因为帆影的论调极其简单明了。简单的意见往往就是正确的。
但是映果然还是用简单的方式反驳了。
“那种事,用奶瓶不就好了吗。只要能喝到奶就行了。”
“那倒也是。”
帆影也爽快地点了点头。点头之后,她继续推进自己的论点。
“但是即便如此,人类终究也是无可奈何的哺乳类。作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没有比人类更把奶子赋予重要意义的生物了。不,毋宁说奶子正是人类的本质,这么说也不为过。”
刚才的沉默简直像假的一样,她变得滔滔不绝。明明语调平淡,但在桌上握紧的拳头却充满了力量。
映塞住我的耳朵,怯生生地向帆影申诉:
“那个……那个词……奶……奶子什么的,还是不要说比较……”
对这类话题不擅长的映,脸发烫地低着头。
面对这带着羞涩的指摘,帆影却微微歪了歪头。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选择这个词是因为它兼具女性乳房和母乳的含义,如果用意思同等的‘乳’,在发音上会产生种种混淆。要找其他的代用词的话,就相当困难了。”
帆影对后辈说话也很礼貌。当然,对同年级的我也是这种感觉。我曾经试着跟她说,可以更随意一点讲话,但那时得到的回答是:“根据对象改变说话方式太麻烦了。”
她用这么礼貌的措辞,接连阐述着“奶子”的理由,映似乎不知该如何反应,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我懂那种心情。我也一样,刚认识帆影那阵子,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相当不知所措。
“这毕竟是关于人类本质的话题,我认为使用简单易懂的词汇是正确的。”
“人类本质……吗?……呃……奶……奶子?”
面对发出怀疑声音的映,帆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用来定义现代人类的词汇有好几个。首先最普遍的,是作为学名使用的智人(Homo sapiens)。‘智人’就是‘智者’的意思。正如‘智慧’这个词所示,人类相对于体积拥有大型的大脑。”
“那和喜欢奶子有什么关系……?”
帆影暂时将映那混杂着混乱与不信任的提问搁置一旁。
“接下来是能人(Homo faber)。这是‘工作的人’的意思,是着眼于人类‘制造工具’特性的定义。要制造工具,就需要能自由活动的双臂,正是因为人类能够双足行走,才发展出了灵巧的双手。”
当然,映仍然无法释怀。光是跟上帆影说话的内容,似乎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等等……这人,到底什么情况?)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用眼神向我发问。
但是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帆影吸引了过去。
刚才的话,和人类与奶子之间的深层关系。这到底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呢?我被自己的好奇心,以及正在阐述自己观点的帆影,她那平静的神情与眼眸深处蕴含的热忱所吸引。
当我被遭到无视的映扯脸颊的同时,帆影的话还在继续。
“为了进行双足行走,为了保持支撑身体的平衡,骨盆……腰部的骨骼就不得不变窄。骨盆的狭窄,直接关系到婴儿出生时通过的产道狭窄。而且,人类是大脑巨大、头部比例极大的动物。在幼年期这一点尤为显著。”
“确实,刚出生的婴儿,头和躯干差不多粗呢。”
我一边回应着,一边嗯嗯地点头附和。
大概是因为映头上不断冒出问号吧,帆影也转向了我这边。
“正因如此,如果等到身体发育到能靠自己活动,头部就会变得太大,无法通过骨盆。所以人类会以比其他动物更不成熟的状态从母亲肚子里出生。这被称为生理性早产,人类被认为比其他的高等哺乳动物提早约一年在成熟阶段出生。例如,马和牛刚被生下来,虽然踉踉跄跄,也能站起来走路。但人类的婴儿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别说走路了,就连爬行移动都完全不行。”
“啊,我大概明白了。”
一直默默听着的伊井坂双手合十。借着这个势头,她的双马尾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起。我也渐渐明白了帆影想表达的意思。
接着,仿佛在描摹我们的想象般,帆影的嘴唇动了起来。
“没有自理能力的人类婴儿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一个——”
“就是奶子!”
当我意识到自己喊出了不恰当的话,已经是在桌下面爆发今天最猛烈的一记踢击之后。
“对、对不起……”
与其说是因为被映踢到的疼痛,不如说是为了宣泄涌上脸颊的燥热,我向帆影低下了头。我不仅打断了她的话,还对女生喊出了极其失礼的话。
但是,帆影完全没有生气或不悦的样子。岂止如此,她甚至把脸凑近了我这边。
近到能感受到她摇曳刘海那柔和的质感,她的嘴唇张开,呼吸扑面而来。
“正确,新卷同学。”
接着,她转向了映——映正露出一副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之物的表情。
“刚出生的人类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喝奶子活下去。当然,就像刚才妹妹说的,在现代,获取牛奶或营养的方法并不局限于奶子。但是,我在这里想说的是,人类这种生物的结构,决定了他们比其他动物更长时间、更强烈地依赖奶子。”
“这、这是……”
映语塞着,把我的身体拉了过去。我被从靠得太近的帆影身边猛地拽开了。
我没有特意抵抗。帆影也若无其事地恢复原来的姿势,总结论点。
“因双足行走而解放的双手,以及基于其输入的信息而发达的大脑与知性。这些都是在完全无力的状态下出生,仅凭一味依赖奶子的习性才获得的东西。事到如今,说‘人类几乎是由奶子构成的’也不为过。为了吸引眼球而在海报或书籍封面上使用奶子,这样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帆影收住话头,映将视线落在桌上的轻小说上。准确地说,是盯着封面上所画美少女角色丰满的胸部。
“这、这就是人类的本质吗……”
巨大的大脑、灵巧的双手加上直立双足行走。这些使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特性,全都是在全面依赖奶子的过程中获得的——
这是我出生以来,连一丁点都未曾想过的思路。虽然感觉有点绕,但逻辑上似乎行得通。
但是,帆影的人类奶子论还没有结束。
“还有其他关于人类的定义。游戏的人(Homo ludens)——意思是‘玩耍的人’。”
“人类会做出脱离维持生存的行为……即脱离狩猎、农活和劳动,去做各种各样‘徒劳之事’。最容易理解的就是游戏和祭典吧。而且,这种脱离生活轨道的行径,这种能够进行‘徒劳’的能力,正是发展出多元文明的原动力——是一种这样的思考方式。”
“这、这也跟奶子有关?”
面对用紧张的声音提问的映,帆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人类比其它动物更早阶段从母体来到外界,正因如此,与其它动物相比,能更早开始将外界信息输入大脑。后天机能……比如学习语言的时间等,被延长了。与许多其它动物在出生时就被决定了几乎复制亲代的成长路径相比,人类是未完成状态出生的,因此之后的成长方式会被环境大幅左右。所以,并不一定会诞生出高效出生的个体。多样的适应性、多样的偏好、多样的兴趣由此诞生。这种结果的振幅、可能性的无序,正是所谓的‘游戏’。”
原来如此,是‘游戏的人’。我表示理解,然后向帆影问道。
“然后,养育着这些以未完成状态出生的婴儿的——”
她静静地点头。
“没错——就是奶子呢。”
“人类定义的三冠王啊……”
映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想不明白是非对错了。定义人类的一切,如精心策划般收束到了奶子之下。简直是一场小小的噩梦。
在这场噩梦中,
“信长……”
伊井坂突然嘟囔了一句。我为了保险起见确认道。
“信长,是指那个织田信长吗?”
“没错。就是那个被时间穿越的自卫队代行职责、和时间穿越的高中生互换、雇佣时间穿越的厨师、被时间穿越的假面骑士打倒的那个信长啊!到底是有多喜欢时间穿越啊!”
“啊,那个我看过几部电视剧。”
或许是这个话题让她产生了兴趣,映抬起了头。
“那位信长,怎么了?”
“——我听过这样一个轶事。信长还是婴儿的时候,把分配给他的奶妈的乳头一个接一个地咬断了,导致找替代奶妈非常困难。”
“……呃,也就是说,在牙齿长齐之前,他一直在吸奶子吗?”
映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皱起了脸。伊井坂则一脸自信……用指尖推了推眼镜,提高了声音。
“如果这是真的,那战国的风云人物织田信长——他就是比常人更长久地享受了‘使人类成为人类的奶子延缓期’的精英啊。试着回想一下信长那样的人物形象吧。”
伊井坂咽了口唾沫的紧张感,也传染给了我和映。
“在赫赫有名的英雄们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他展现出出类拔萃的飞跃,拥有敏锐的洞察力,以及跨越数百年时光仍令日本人心驰神往的恶魔般才智!”
“智人(贤人)……”
“他好奇心强、喜爱新奇事物,网罗当时尚未普及的火绳枪,打造出战国最强铁炮队的工业力量!”
“能人(工作的人)……”
“年轻时奇行颇多,被人称为‘大傻瓜’,举办相扑大会、喜好围棋的游玩之人!”
“游戏的人(游玩的人)……”
“正是人类中的极致——信长(HUMAN OF THE HUMAN NOBUNAGA)!跨越时代君临天下的英雄!性转轻小说大卖也是理所当然!而如果其秘密在于比常人更长久地依赖奶子的时期,那么……支撑日本历史、精神性根基的,就变成是奶子了!!”
“怎么会……连那位信长的存在,都支持着人类奶子论吗……”
或许是因为意想不到的展开让她感到晕眩,映用手按住了额头。
“一时之间,我本以为那只是为了勾引好色男人的鱼钩——轻小说的封面,竟然有着如此深刻的含义,映照出日本人……乃至人类的本质……”
“………………”
面对受到冲击的妹妹,我无言以对。轻小说封面上的胸部是否真的有着如此宏大的意义,说实话我很怀疑。会不会其实只是画师的个人兴趣之类的呢。
但是——如果说结果上是否诞生了深远的意义,那确实是有……可能吧。只是映、我,甚至画师本人可能都没有察觉到而已。
如果能看到这些,就是帆影的世界的话……
我偷偷看了一眼结束了长篇大论、脸颊微微泛红的帆影,心想:我想了解她。
“……等一下”
过了片刻,终于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映打破了沉默。
“奶……啊,女生的胸部很厉害这一点我明白了,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这么大肆强调,还放到封面上吧。难道就不能更……谨慎一点吗?果然,还是单纯很下流吧……”
虽然被帆影的逻辑和信长的冲击耍得团团转,但她最初的疑虑似乎并没有消失。
“嘛,她的想法也没错吧”——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我从帆影的话里想到了一个观点。
我暂时闭上眼睛整理思绪,然后猛然睁开。
在轻小说封面上刊载奶子的意义——是有的!
“那不一样,映。”
我慢慢站起身,从房间角落的咖啡机里拿起壶。那是毕业生留下来的东西,今年只有我一个人喝,所以一半以上都凉了。
我倒了一杯充满苦涩锈味的咖啡到自己的杯子里,浅浅地抿了一口。
映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也许她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蠢哥哥居然会插嘴。
“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就像刚才映说的,人类已经能够用工具来补足母乳的作用了。这是一种义体化。”
“奶瓶是义体?”
“从用人工物补全身体机能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的。眼镜和隐形眼镜也是同类。”
补充说明的是帆影。映下意识看过去,与帆影目光交汇——帆影的眼神微微动摇了一下。
映似乎感到了一丝违和感,但还是优先继续了话题。
“所以,奶瓶又怎么了?”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眺望着被染得通红的天空彼方。
“我认为,即使是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充分准备母乳的家庭,也能毫无问题地养育婴儿,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不久之后,比母乳或奶瓶更安全、更高效地养育婴儿的技术也会诞生吧。如果这成为常态,母乳不足的基因或无法适应母乳的基因不被自然淘汰而继续留存的时代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人类也许会蜕变成不需要奶子的新人类。”
“在进化的潮流中,有一种说法认为不需要的器官会被削减成本而退化。例如生活在地下的鼹鼠,或许是因为反正也用不上,几乎完全看不见东西。”
这次在映反问之前,帆影就配合默契地跟上了节奏。映露出一副像是吞下了什么苦东西的表情,但似乎理解了这番话。
正因为理解了,才因为其中的矛盾而歪头。
“既然这样,那结果不就是说,靠奶……奶子作为卖点的插画,不就没意义了吗?”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正是这一点,才是赋予奶子超越色情吸引力之上价值的关键所在。
“所以说啊。在一个意义消失、谁都不再理解奶子价值的时代。新人类要如何回顾历史?他们要怎么知道,曾经有过一个被奶子哺育、无比热爱奶子的旧人类时代呢?”
“呃……难道说——”
映似乎终于想到了。她猛然一惊,将目光投向桌上排列的轻小说封面们。
“没错。既然是出版了如此庞大数量的书,即使经过漫长的时光,也不可能轻易全部消失。下一个时代的人们,看到轻小说这种文献封面上描绘的众多充满魅力的奶子,就会了解到,我们曾是被奶子哺育、崇拜奶子的‘奶子之人’吧!”
“下一个时代?奶……奶子之人……?”
因为我的宣言,以及鹦鹉学舌般重复这句话的映的话语,夕阳斜照的文艺部室里,第三次降下了沉默。
没错。帆影关于人类定义的论述,以及映关于奶瓶的发言。以此作为灵感,为满是奶子的轻小说封面赋予意义的点子。那就是假设一个“人类失去奶子的时代”。
从遗忘了奶子的“他们”的视角来看,无数留存下来的轻小说封面,不仅是娱乐书籍,更是人类史上珍贵的资料。强调奶子的封面数量众多这一事实,将成为学者们立论的史料。
也许,未来的教科书上会印着这样的图版——
▲照片是被称为轻小说的21世纪娱乐书籍封面。可以看出女性胸部(奶子)被强调了。
这幅画是代表同时代的画家籠目的作品,与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像并列,被认为是“奶子之人(Homo Mamma)文化”的代表性奶子艺术。
(Nuovo KADOKAWA美术馆藏)
注: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像,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这尊雕像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胸前密密麻麻、如同葡萄串般的“多乳房”装饰。
注:Mamma是拉丁语/意大利语中“乳房”的意思。
注:Nuovo KADOKAWA美术馆:“Nuovo”是意大利语“新”的意思。角川(KADOKAWA)是现实中日本最大的轻小说出版集团。
……光是想象一下就很超现实,但历史教科书上刊登的民俗资料,在当时的人们看来,肯定也净是些觉得“特意去学这种东西太蠢了”的东西吧。然而,为了了解那些没有留在正式史料中的先人日常文化,它却是极其有效的。
就这样,我将从各种类推中得出的结论,告诉了迷途的妹妹。
“也就是说,映。对你疑问的回答,是这个。
——为了将‘奶子之人’曾经活过的证明,留存到遥远时空的彼方,而进行的文化事业。这,才是‘轻小说封面、奶子变大的现象’的真面目啊。”
“…………”
听完回答的映——似乎一时难以完全消化,陷入了语塞。但是。
“原来如此。确实,时代变迁后,反映当时主观意识的插图,会拥有与照片不同的史料价值。如果普及版文库本的封面上,画有数量可观的乳房,就能向后世展示奶子所具备的象征性吧。”
帆影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正“嚯嚯”地眺望着伊井坂带来的轻小说封面。
“不愧是释迦老师!居然能从轻小说封面解读到那种地步……这才配做我的对手啊!”
伊井坂也站起身来,抓住我的双手用力摇晃。
从她动作的粗线条来看,明显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但对于她这种能如此爽快地握住异性双手的神经,我真是既无语又佩服。对于一直不习惯这种互动方式的我来说,随着手臂被摇晃,心里也变得痒痒的。虽然距离感像个男生,但握着我的手却纤细而柔软。
刚才一直在咀嚼我们对话的映,注意到了这一幕,微微张开了嘴。然后,她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然而就在这时,宣告最终离校时间的铃声响起,映那并不畅快的表情终究没能舒展开来,今天的社团活动就此宣告结束。
——黄昏的放学路。和妹妹两人并肩回家,对我们来说是非常久违的事。上一次大概还是小学校低年级吧。
因为学年不同,也各有社团活动,回家的时间自然不一样;而且说到底,都成了高中生还兄妹俩结伴同行,本来就不太寻常。今天却打破了这种理所当然的疏远,两人一起回家。
回家路上的映不知为何有些发呆,脚步虚浮得让人难以想象她平时那活泼轻快的步伐。
“喂,映。好好走路。”
“我知道啦。”
虽然跟她搭话她会回应,但总觉得她心不在焉。
从学校到车站之间有一段略陡的坡道。早上上学时爬坡很辛苦,但回家时下坡也容易前倾难走,下雪天更是接连有人摔倒。
看着妹妹这不安稳的脚步,我想起了那个情绪高涨的朋友。当伊井坂因为新刊发售日而急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希望她不会摔倒。
另一方面,帆影把读到一半的书收进包里,只轻轻地向我和映点头致意,便不知去了哪里。
(……我是不是搞砸了……?)
帆影离开时那副怎么解读都行的面无表情,让我越发不安。也许我该叫住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刚要陷入沉思——猛地摇了摇头。今天决定了要为映行动的。虽然被她踢了好几脚,嘛,毕竟是妹妹。我得帮她善后才行。
对于只领先半步的映的侧脸,我一边准备着要说的话,一边向她搭话。
“啊——……映。”
“……干嘛?”
“今天在部室说的那些话,别太当真把自己搞混乱了。那个是——”
我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是因为映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因为惯性多走了两步,越过了她。
“咦?”我回头一看,被她用不高兴的眼神瞪着。
“哥,你觉得我是傻瓜吗?”
“不,怎么会……”
不,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太容易受别人说的话影响了。大概是读懂了我的表情吧。映撅起了嘴。
“我也知道帆影学姐和哥哥你说的话太跳跃了。只是,那个——”
映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迈开了脚步。我慌忙追上去,追赶妹妹和她未说完的话。
“只是?”
“我确实是……该说是视野吗?我意识到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太狭窄了。以前一直把宅男读的东西当傻瓜,从一开始就带着否定去看,所以大胸的画只能看成下流的东西。如果像哥哥你们那样能从各种视角看待事物,肯定能注意到更多更多的事情……我这么一想,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这样啊……”
我感到胸口一阵安心蔓延开来。原来映真的理解了。我当时想说的,归根结底就是,固执己见是得不到任何东西的……不过,也有被帆影影响导致脑子暴走的部分。
然后,映没有回头看我,而是对着自己的脚下轻声吐露。
“能明白这一点,今天来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哥哥。”
“……突然,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喉咙。”
这是从妹妹口中说出的感谢之词。我们彼此升上中学后关系就变差了,她动不动就嘲笑我这个有宅兴趣的哥哥,做过无数刻薄的事。而她感谢的话语,坦率地回响在我心中。
我甚至有些想哭。
“不过啊,胸部什么的不过是脂肪块,那东西越大越碍事,我还想着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呢笨蛋……但现在想想,也许也没那么糟。毕竟是信长嘛。”
映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感动的样子,独自嘟囔着,但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帆影学姐果然还是有点奇怪吧——”
就那么一瞬间,我的脸僵住了。映果然没注意到,继续说道。
“哥哥你也差不多啦,但不管怎么说,帆影学姐还是太那个了。那种思考方式和说话方式。把人类像别的动物一样拉开距离观察。虽然不讨厌……但总觉得,有点应付不来。那简直不是帆影,而是蜥蜴——”(注:ホカゲ(帆影)与トカゲ(蜥蜴)的近音)
“别那么说。”
我发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沉。映吓了一跳,缩起身子,回过头来。
“什么?怎么了?”
我避开她困惑的视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斜下方的空气。本想调整呼吸,但脸颊却像烧起来一样发烫,心脏急促地跳动。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在部室里没能说出口的话,必须得说出来。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或许是紧张传染给了她,映用有些含糊的声音问了句“什么事……?”,缩了缩身子。明明对我总是那么嚣张,偶尔却会发出这种声音,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想起了以前(内在)也很可爱的妹妹,总觉得变得难以启齿了。但是,唯独这件事,不能一直拖延下去。
挤出声音,挤出话语。
“……我们在交往。”
好几秒钟。
映只是眨了眨眼。
然后,她问道:
“诶……谁和谁?”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
“就……我和帆影,在交往啦。帆影是我的女朋友。所以,别把她说的太难听。”
从那以后——整整过了一分多钟,映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原本战战兢兢地想着她会是什么反应——总觉得又会被她啰嗦地抱怨——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那样子不像是一种主动的无视。她茫然地张着嘴,睁大的眼球正中央瞳孔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轻小说里常见的“茫然自失”这个词,大概说的就是这种状态吧。
天色已经很暗了,行人稀少,映就算杵在那里也不妨碍通行。我实在待不下去了,为了解开她的“冻结”状态,把手搭在了映的肩上。
“映……怎么了?振作一点。”
“映……怎么了?振作一点。”
映慢慢抬起头,用异常稚气的表情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半带抱怨般地说道:
“为什么是帆影学姐……?”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也很难回答。进入高中才一年多,和帆影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点点被她吸引了。很难一言以蔽之……不。
映和帆影虽是初次见面,但仅仅今天放学后这段时间,应该也已经传达给她了吧。我将那一点,用简洁的话语表达了出来。
“啊——……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她会让我听到像今天这样的话题吧。”
帆影的想法和构思非常独特,听她说话很有趣,而且我也喜欢看她阐述时那种拼命又充满生气的样子。
我本想传达这些的。
“像今天这样的话题……”
但是映一边重复着,一边回想起部室里的讨论——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那是像贫瘠平原一样的胸。
“……关于胸部的话题,啊……”
然后,她发出了干涩、低沉的声音。
……咦?怎么好像没传达好?
我慌了。确实帆影的胸部很大,但我不是那种仅凭这个就会喜欢上一个女孩的男人——我想这么解释,但正因为话题本身太敏感,实在说不出口。连这种时候都这么嘴笨,真是可恨。
就在我斟酌词句、白白浪费时间的时候,僵住的映动了。她“呼……”地一声像沉入影子般压低身体——全身的弹簧瞬间爆发。下一个瞬间,妹妹那以惊人紧凑幅度挥出的拳头,狠狠刺入了我的身体。
“咕噗……!?”
这难以想象是身材娇小的女生发出的一记重击。要不是我平时在RPG播过场动画和模拟游戏等敌方回合时都在做肌肉训练,恐怕光是蹲下还不足以了事。
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问“什、什么……!?”,就莫名被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俯视着,映用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大喊:
“不要!”
“用奶子!”
“来决定人类啊!”
回荡在夕阳通学路上的,新生首席强有力的呐喊。那带着将刚才谈论的一切统统化作泡影的热烈主张。
今天的轻小说,静静地合上了书页……
——帆影的轻小说(The Hokage's L/Right Novel)
Episode #1 They will call us Homo mamma(第一话 他们将会称我们为“奶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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