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 結束的開始

  十章 結束的開始

  「是漫長還是短暫……已經搞不清楚了。」

  在〈森靈族〉王城利古爾亞諾自言自語的雷斯特•恩戴瓦,靜靜地邁步前進。

  『法、秩序與自然守護的大地之城』,依傍著參天大樹而建,城內一部分直接融合了大樹樹幹。

  這裡──王族專用的書庫亦然。雙層構造的寬敞書庫,其中一面是整片堅硬樹皮,與另外三面的石牆不僅顏色形狀不一樣,連質感都截然不同。

  雷斯特朝樹皮的一部分伸出手,浮現了既像憐愛也像憎恨的複雜表情,再度低語:

  「真要說起來無關客觀的時間嗎……只是我自己怎麼感覺而已……」

  雷斯特浮現虛有其表的淺笑自嘲,此時有人從背後對他說話:

  「如果你只會像那樣不斷自問,大可以留下我吧……!」

  混雜著不甘心與氣憤,聲音發顫的話語。

  「為什麼帶我過來……!」

  雷斯特緩緩轉過頭來,看著甚至眼眶泛淚的前〈森靈族〉《誓約者》──奧菲利亞•林德雷古,露出既像哀憐又像嘲笑的表情說:

  「我說過好幾次了吧?因為需要。」

  王族專用書庫的解鎖,不在《大誓約魔法》管轄範圍之內,因此靠雷斯特擁有的〈森靈族〉《誓約者》權限進不去。

  「結果那也是為了你一個人的目的吧!?」

  奧菲利亞以強而有力的眼神狠狠瞪著雷斯特,雷斯特一度垂下目光,靜靜地回答:

  「或許是吧。」

  令人差點看得入迷的漂亮臉蛋。

  「騙子……騙子!」

  憤恨地重複這句話的奧菲利亞,一度仰望天花板,想到上方──城內發生的大混亂,便懊惱地咬唇。

  串通好的《英雄戰爭》。一部分大臣也事先獲知了那項政治交涉。為了之後的〈幻魔族〉合併計畫,讓他們知道是必要之舉。

  然而一旦結果揭曉,不僅沒獲得〈幻魔族〉的《誓約者》權限,反而還失去我方的權限,事先獲知計畫的人都錯愕狂亂。

  再加上,連當事人女王奧菲利亞及《英雄》都不見人影。

  此時要他們不要慌張,才是強人所難。人民想必也心生動搖、感到不安吧。

  奧菲利亞連解釋的機會都得不到,只是不斷受制於雷斯特。

  伴隨著奪眶而出的眼淚,她詛咒著自己的愚昧。

  為什麼會想相信這種騙子──

  「我並不打算使之成為謊言就是了。」

  輕聲說出的話語。令人感受到些微落寞的聲調。奧菲利亞抬起頭,只見像是苦笑、顯得痛苦的表情就在眼前。

  「~~~~」

  連自己都覺得討厭。在感情的深處、在理性邊界的心聲主張著 ──

  雷斯特•恩戴瓦絕非惡人。

  被那種心聲誤導並做出行動,是為政者不該有的行為。

  奧菲利亞心知肚明。她理應心知肚明才對──

  「妳確實擁有王的資質,至少比那傢伙適合。」

  雷斯特堅毅的表情、嚴肅以對的眼神,讓奧菲利亞瞠大眼睛。

  「證據就是──接下來證明給妳看。」

  忽然放鬆表情的雷斯特抽出了一本書,書本發光的同時,本來只不過是書庫牆壁的巨木樹幹打開了。

  「什麼…………」

  在巨木內側昏暗的另一邊是螺旋狀的上樓階梯。

  雷斯特毫不遲疑地走上看不見盡頭的石階,既是現城主也是在這座城堡出生長大的奧菲利亞慌忙跟過去,不由得低語:

  「居然有這種地方……」

  「妳放心,這裡形成入口是最近的事情。說起來,等進入裡面後,那裡甚至不屬於〈森靈族〉領。」

  「……這是什麼意思?」

  奧菲利亞直率地發問,雷斯特只轉過臉說:

  「〈隸人族〉居無定所。所以將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場所當作名為『真相之道』的領地。『門』刻意指定為其他六種族的根本──書庫(知識的源泉)。用來開『門』的『鑰匙』則是『佚失的歷史』──〈森靈族〉的情況,需要《誓約者》本人與《誓約者》的許可,而且為了抵達那裡,必然少不了與其他種族的合作關係,從這些部分隱約看得出創造者的意圖。」

  「門、門?鑰匙?合作關係?」

  與完全不懂意思、頭昏眼花的奧菲利亞相反,雷斯特平靜地笑了。

  「簡而言之,就是這個世界遠比想像中廣大。不是指外觀。」

  那個表情,與可恨的姊姊以前浮現的表情一模一樣──奧菲利亞不自覺脫口而出:

  「反正我不會懂的吧……」

  自卑的話語,連自己都覺得討厭。

  真的……盡是討厭的事──

  「我認為妳那個態度才是正確的。」

  雷斯特既沒有矯飾也沒有顧慮,淡淡地陳述。

  「無論是誰都終有一死,能做的事有限。自己想做什麼、為此該怎麼做,應該要慎重思考再行事,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人才是笨蛋。」

  那是奧菲利亞最想聽到的話。

  「你……」

  奧菲利亞差點說出多餘的話,但她勉強忍住衝動,轉換心情冷漠地問道:

  「但是……至少你需要吧……?就是,需要知道廣大的世界……」

  「是啊。應該說,曾經是。該知道的事,我已經全部知道了。」

  該知道的事已經全部知道了。這句話聽起來傲慢,唯獨以他的情況來說,這恐怕是事實。奧菲利亞既然會這麼覺得,可見她也理解了雷斯特•恩戴瓦這名男子。

  「至少王是為了國、為了民而存在,千萬不該思考世界和平這種事──瑟蕾西亞,就這層意義而言,妳很適合當王。」

  奧菲利亞立刻理解那是在諷刺誰。

  ──明明就為了克蕾雅莉西亞姊姊而行動。

  就在奧菲利亞猶豫要不要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雷斯特斬釘截鐵地說:

  「所以我也只為了我行動,不是為了克蕾雅莉西亞,懂嗎?」

  因為他的背影看起來實在過於令人痛心,奧菲利亞靜靜地說:

  「………………騙人。」

  「我沒騙人。」

  那句話聽起來只像急於反駁。不知不覺間來到階梯盡頭──雷斯特朝門伸手、轉過頭來,露出像是求道者的透澈表情說:

  「現在就要去講那件事。」

    ◆◇◆◇◆

  門另一邊的那座空間,有著無限的溫柔。

  澄澈的藍天下,茂密草木中的廣場。鋪設的紅毯、小巧的餐桌、一應俱全的茶具組,這些奧菲利亞全都認得。

  在奧菲利亞•林德雷古還是瑟蕾西亞•林德雷古,還不知道《誓約者》的職責、也還不知道背負〈森靈族〉真正的意義的時候。

  她與總是溫柔又非常優秀的姊姊大人一起在城堡庭院開茶會,這就是那時候的光景──

  記憶中的小小少女,以長大的模樣閃動眼眸,筆直地看著這邊。

  在她視線範圍中心的是──

  「──【打賭】是我贏了,克蕾雅莉西亞。」

  感慨萬千的勝利宣言。

  然而,這句話搭配著看起來只像快要哭出來、失敗的諷刺笑意。

  模樣和那天一樣的克蕾雅莉西亞見狀,感慨至極地將嘴抿成一直線,傷腦筋地微笑了。

  「啊哈……我沒說我答應【打賭】吧~?」

  「妳也沒說不答應吧?」

  「咦~……你那是胡搞瞎搞喔~」

  「我就是一路胡搞瞎搞過來的喔。一直……一直。」

  「────」

  無法粉飾太平。明明彼此都想努力地開玩笑;明明彼此都想努力地耍嘴皮子。

  可是難以承受的念頭卻接連湧上,使得對話中斷了。

  克蕾雅莉西亞大口吸氣,仰望天空──仰望著像天空的天花板,小聲問道:

  「…………舉例來說……你做了什麼樣的事?」

  雷斯特•恩戴瓦,為了再次見到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做了什麼樣的事。

  「首先……我低頭懇求了艾莉莎。」

  修復與艾莉莎•加蘭德破碎的關係,是第一個遇上的困難。

  不對,就結果而言,現在或許也沒有完全修復。即便說這只是雷斯特單方面利用〈隸人族〉反抗族組織情報網的關係,也無話可反駁。

  「與〈幻魔族〉締結不利的契約。」

  在必要時回應要求──因為籠統,所以風險非常高。儘管如此,雷斯特也只能借助〈幻魔族〉──借助惡魔的力量。

  「…………與阿耶珥•奧拉……生了孩子。」

  雷斯特稍微降低了音量,克蕾雅莉西亞聞言噗哧一笑。

  「啊~花心鬼~」

  「……這……真的…………很對不起。」

  道歉的雷斯特十分真摯,克蕾雅莉西亞不禁心痛起來,隨即搖了搖頭。

  「……不會。既然有需要,那就是無可奈何的,對吧~……」

  雷斯特•恩戴瓦不擁有目的。不擁有目的正是目的。

  儘管如此,他卻那麼能幹,所以當他想要達成什麼時,質疑手段好壞是很荒謬的事情。因為他選擇的途徑,必定是最短且最好的捷徑。

  「……畢竟,是為了再一次見到我嘛……」

  克蕾雅莉西亞輕聲低語,然而雷斯特強烈否定了這點。

  「不對。是為了讓變成遍在者的笨蛋──讓必須永遠存在的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恢復原狀。」

  筆直的眼神、真摯的情意,耀眼得讓克蕾雅莉西亞瞇起眼睛。

  「……啊哈,那麼熱血,一點都不像雷斯特的作風~」

  「誰管妳,我的作風由我決定。」

  「是嗎……說的也是。」

  當克蕾雅莉西亞在永遠之中浮沉的同時,雷斯特也隨著歲月增長而變化。克蕾雅莉西亞認為的雷斯特的作風,已經不復存在。

  當然他身上也有沒變的部分。既然他站在這裡,就表示足以讓言論化為真實的方法,已經備妥了。

  那或許能夠讓克蕾雅莉西亞不再是遍在者。但是──

  「對不起,雷斯特……我不能和雷斯特在一起。」

  和十七年前一樣的答案,不可以改變的真實。

  克蕾雅莉西亞看向奧菲利亞,看到妹妹依舊表情冷硬而瞇起眼睛。

  「我說過了對吧?世界恆久和平與讓雷斯特回到人世,我的目的已經全部達成了。」

  「咦……」

  至今堅守沉默的奧菲利亞不自覺驚呼。

  讓雷斯特復活是之前就聽說的事情,但世界恆久和平也已經達成了──?

  「是嗎?你沒告訴瑟蕾西亞對吧?成為『■■■■』的權利者,改寫《大誓約魔法》之後……我發覺了。世界恆久和平──並不是結果。」

  「並不是……結果?」

  對於她的反問,克蕾雅莉西亞僅浮現笑意,轉了一圈。

  「我呀,真的實現了所──有願望~不僅讓世界恆久和平,也讓雷斯特復活了,而〈森靈族〉也有瑟蕾西亞幫忙繼任~」

  「……唔,這是在諷刺嗎……!」

  「不是喔。」

  克蕾雅莉西亞立刻回以柔和的話語、包容的微笑。

  「只聽我空口說白話或許無法相信,但並不是那樣吧~?」

  克蕾雅莉西亞這麼說完,側眼看著雷斯特。

  「我被那個男人奪走了《誓約者》的權限。妳說那種愚昧的人配當王?」

  「唔嗯~那是因為對方是雷斯特,所以情有可原……正確來說,我想不管是誰,遇上雷斯特都是同樣的結果喔~」

  「是啊。」

  「……呣~你那麼爽快地點頭承認,會讓我想反駁耶~」

  「離題了。」

  每次都這樣蒙混過去……克蕾雅莉西亞這麼小聲埋怨,乾咳一聲清了清喉嚨。

  「若我有心或許也會當得不錯,但那不是我期望的人生。可是瑟蕾西亞不一樣,對吧?」

  奧菲利亞。瑟蕾西亞•林德雷古的確有想成為王的欲求。

  但是她更尊敬優秀的姊姊──尊敬克蕾雅莉西亞•林德雷古。

  她本來以為能幹無比的克蕾雅莉西亞絕對會成為比自己更好的王──

  「我辦不到喔。因為我生來就不幸是這樣嘛~」

  克蕾雅莉西亞張開雙臂,露出參雜著苦笑與害羞的微笑。那最後轉變為對奧菲利亞的感謝。

  「因為我相信瑟蕾西亞會成為比我更好的《誓約者》,才能為了實現我的願望而活……我對妳的感激說也說不完喔。真的──謝謝妳。」

  克蕾雅莉西亞深深地低頭道謝,奧菲利亞內心激動,用力咬住嘴唇。

  「克蕾雅莉西亞……姊姊……!」

  奧菲利亞顫抖得不成話語。強忍的情緒快要滿溢出來,只能無力地看著前面。

  明明應該很怨恨才對、明明必須覺得怨恨才對──!

  克蕾雅莉西亞似乎不忍心看到那樣的妹妹,於是抱緊了她。

  「對不起喔……妳一直……覺得很沉重對吧……」

  「~~~~嗚、嗚嗚嗚嗚嗚嗚姊姊大人啊啊啊啊啊啊~!」

  奧菲利亞在懷裡像孩子一樣抽泣,克蕾雅莉西亞輕輕地撫摸她的頭,凝視著雷斯特。她一句話也沒說,但她的眼神勝過千言萬語。

  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很滿足。身邊充滿了貴人,達成了目的,拯救了心愛的人,甚至還有了孩子。

  克蕾雅莉西亞想做的事、該做的事,全部都已經完成了。

  「所以,我已經別無所求──」

  「妳說謊。」

  雷斯特立即否定,往前踏出一步。

  「如果妳說的都是事實,為什麼現在我會在這裡?妳能選擇我不管用盡任何方法都無法來見妳的世界。為什麼妳沒那麼做?」

  「……我說呀~就算是『遍在者』,要使用力量也非常費勁──」

  「所以就表示妳只有那種程度的念頭吧?」

  那種說法似乎讓奧菲利亞聽不下去,她還來不及擦拭眼淚就急著介入:

  「雷斯特•恩戴瓦……!你不懂姊姊大人的心情嗎!?」

  「我知道。」

  彷彿就是在等那句話,雷斯特表現出萬夫莫敵的態度,嘴角浮現笑意。

  「克蕾雅莉西亞有想見我的心情。我能來到這裡,就證明了那件事。」

  「雷斯特………………你不難為情嗎~?」

  克蕾雅莉西亞彷彿在表現出「唔哇~你好自戀~」似地按著嘴巴,雷斯特不禁當場跳腳。

  「就說了,別講那些了吧……!」

  「啊~你說話速度變快了~」

  「妳……!」

  「好想見你喔。」

  出其不意的平靜眼眸。

  「我好想見你。一直、一──直都好想見你……這很理所當然,對吧?」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直說啦。」

  「………………啊哈哈,雷斯特害羞了~」

  「………………嗄!誰才害羞啊。看看自己的臉吧。」

  「嗄……嗄~?絕對是雷斯特滿臉通紅~!」

  「看到妳那個表情,任誰都會害臊起來啦!」

  「看,你的藉口好遜~!好遜好遜~!對不對~?瑟蕾西亞妳也這麼覺得,對吧?」

  「……那個……原來克蕾雅莉西亞姊姊也會……露出那種表情呢……」

  「啊……啊~……」

  「明明是一個孩子的媽。」

  雷斯特趁機追擊,克蕾雅莉西亞也立刻反擊:

  「雷斯特是兩個孩子的爸就是了~?」

  「……嗚……就說了,那是……」

  「開玩笑的~」

  「……唔。」

  「……半斤八兩的兩個人。」

  奧菲利亞冒出一句低語。雷斯特深深嘆氣,沒好氣地說了:

  「別說了,趕快把權限還來。」

  與那隨便的態度相反,聽到那句話的克蕾雅莉西亞當場板起臉。

  權限──在這個場合只意謂一件事。

  「……歸還『■■■■』的權限,然後這次換雷斯特變成遍在者嗎~?那種事,雷斯特以為我會答應嗎~?」

  克蕾雅莉西亞不問「為了什麼」、「為什麼」。

  因為她早就知道雷斯特在這個狀況獲得權限後,會做出什麼事。

  「並不是……會死吧。」

  「照你那個說法,我也沒死喔~」

  「在我們的世界死了。」

  「同樣的話也可以套用在雷斯特身上吧~?」

  「不,不能套用。我要做的事不是重選世界,而是倒轉時間。」

  克蕾雅莉西亞第一次訝異且疑惑地沉默,雷斯特配合她,靜靜地接著說:

  「妳說過,就算憑『■■■■』的能力也很難改變人的生死。那麼,在我現在生存的世界,即使倒轉時間,我也不會死。然後只要回到我和妳相遇之前──」

  「雷斯特不會與我相遇,我就既不會死也不會變成遍在者?但明明雷斯特會變成遍在者呀?」

  從她的聲音中明確聽得出憤怒。雷斯特似乎早就料到這點,始終保持冷靜。

  「那本來就是〈隸人族〉之王的後裔該做的事吧。」

  「後裔並不代表就該做吧~?那到頭來──」

  「我是為了自己而做。」

  雷斯特打斷克蕾雅莉西亞爭辯的強硬話語。他是為了自己,才救克蕾雅莉西亞。

  就算克蕾雅莉西亞並不期望那樣。

  克蕾雅莉西亞瞠大眼睛,雷斯特側眼瞄了奧菲利亞一眼,接著說:

  「我不管犧牲什麼都想救妳,所以才要救妳。與妳這個拯救對象的意願無關。」

  儼然就是偽惡的那個說法,讓克蕾雅莉西亞鬆了口氣,笑了。

  「……你好任性~」

  「妳最沒資格說我。」

  雷斯特不苟言笑地回應,克蕾雅莉西亞知道他的決心有多深,也同樣認真地問道:

  「……蒂法莉西亞呢?如果我們沒相遇,那孩子就不會出生。你要犧牲蒂法莉西亞嗎……?」

  面對那個問題,雷斯特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我說過了吧。我是為了自己而救妳,一直只為了這個目的而活到今天。我──已經做出選擇了。」

  他不將克蕾雅莉西亞與蒂法莉西亞擺在天秤兩端衡量。不只是蒂法莉西亞,雷斯特至今都刻意不將任何事物設定為與克蕾雅莉西亞價值相稱。

  這是為了不產生猶豫、為了絕對達成拯救克蕾雅莉西亞的目的。

  至今一直在身邊看著他的奧菲利亞也曉得這點。

  他的意志堅定有目共睹,絕不搖擺──

  「你說謊喔。」

  克蕾雅莉西亞輕柔地微笑,雷斯特聞言皺起眉頭。

  「……妳覺得我會在這個狀況下說謊嗎?」

  「嗯。因為那是謊話。」

  克蕾雅莉西亞靜靜地靠近,伸出了手。

  觸摸雷斯特臉頰的克蕾雅莉西亞•可麗兒古林──雷斯特•恩戴瓦的妻子說:

  「雷斯特無法那樣理性地切割。因為……已經相遇了呀。」

  慈愛地,同情地,情不自禁地──戀愛地。

  克蕾雅莉西亞笑著。

  「與自己有了交流的人……重要的人、能拯救的人,都無法見死不救。雷斯特就是那種人吧~?」

  ……沒那種事。

  就算真的是那樣,雷斯特也已經不再是那樣了。

  所以沒那種事,明明應該是如此才對──

  「────」

  雷斯特為之語塞。他說不出否定的話,咬住了嘴唇──

  「就算如此……我……」

  雷斯特握緊拳頭,苦澀地擠出話語:

  「無法退讓……只有這件事……我無法退讓……」

  雷斯特聲音顫抖,宛如自我催眠般如此表示。

  雷斯特的意志,讓克蕾雅莉西亞也同樣難受地咬住嘴唇。

  窮途末路的狀況。彼此相愛造成的膠著狀態──

  「你們兩個都是笨蛋嗎?」

  被意想不到的人物打破了。

  「…………瑟蕾西亞?」

  克蕾雅莉西亞眨了眨眼睛,奧菲利亞有些感到過意不去的同時,接著說:

  「那個,聽不太清楚的……權限之類的事情,我雖然無法理解……但只要姊姊大人與雷斯特能廝守在一起就好了吧?」

  稱為『穿越世界的《魔神器》』的萬能願望器『■■■■』。儘管不曉得它的原理,但只要使用那個,就會變成『遍在者』這種非人的存在。

  而不管是克蕾雅莉西亞也好,還是雷斯特也罷,其中一方必須成為『遍在者』,此時哪一方要成為『遍在者』便成了問題──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簡單了吧。」

  「我說呀,瑟蕾西亞,若兩方都不成為遍在者──」

  「不,姊姊大人。正好相反。」

  「──相反?」

  「你們兩人都成為遍在者就好了。」

  那真的是名副其實的逆向思維。

  克蕾雅莉西亞與雷斯特,都為了讓彼此脫離比死還難受的狀況,而想成為『遍在者』。而且他們也互相理解想救對方的心情。

  所以才會動彈不得。

  「無法承受孑然一身……不對,是不想讓對方在那個狀態下孑然一身──既然無法承受讓對方孤單,那就不要孤單一人。」

  不會孤單一人的方法有兩個。

  一個是成為與大家相同的狀態。而另一個是──

  「當然,身為遍在者大概會伴隨著難以承受的苦痛吧。就算如此……如果是相、相愛的兩人──就能夠承受,不是嗎?」

  最後奧菲利亞小聲而斬釘截鐵地說。

  「瑟蕾西亞。」

  雷斯特一把抓住奧菲利亞的肩膀,她嚇得渾身顫抖一下。

  「妳────是天才嗎?」

  他臉上是不曾見過的、打從心底感到吃驚的表情。

  奧菲利亞差點不自覺看得入迷,但她仍顧及克蕾雅莉西亞,慌張甩開雷斯特的手。

  接著為了遮掩不小心漲紅的臉,她低著頭說:

  「呼、哼……真會恭維……事到如今抬舉我也沒用。」

  在焦急之下,奧菲利亞的語速不小心變得很快,她儘管感到懊悔,但雷斯特已經沒在看這邊了。

  「存在兩名觀測者……不,沒必要一直觀測……彼此互相……」

  雷斯特一邊唸唸有詞,一邊加緊思考,克蕾雅莉西亞慌忙地從旁插嘴。

  「等、等一下等一下!別擅自行事~!我還沒說好──」

  「有什麼問題嗎?」

  「問我有什麼問題……」

  雷斯特問歸問,卻沒有打算追求答案。

  雷斯特抓住了正退縮地遠離他的克蕾雅莉西亞的手以及肩膀,拉向自己。

  然後從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說:

  「選吧,克蕾雅莉西亞。要和我廝守在一起,還是不要──做出選擇吧。」

  「那……種事……」

  「我想和妳一起活下去。」

  毫不矯揉造作、率直誠摯的情意。

  就連在一旁看的奧菲利亞都臉紅起來的、純粹的話語,讓克蕾雅莉西亞眼眸搖曳。

  「…………我也一樣……想和你廝守在一起喔。和雷斯特一直……但是──嗯……唔……」

  雷斯特用嘴唇堵住了克蕾雅莉西亞正要繼續說下去的話。

  在短暫的親吻之後,雷斯特對著愣怔的克蕾雅莉西亞,破顏微笑。

  「那麼就在一起吧。不管是永遠還是什麼,只要和妳兩個人在一起,絕對會充滿樂趣,樂在其中。」

  「…………雷斯特──」

  「那可不行。」

  宛如是打破了時空。

  從漆黑扭曲裂縫突如其來現身的銀髮少女──克蘭蕾優•希彌希卡,身披著『傍身之闇』,讓契約魔法陣發出光芒,冰冷地說了:

  「我還有事要請你做──雷帝斯•法特•可麗兒古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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