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5
“是在西托裤(シトーク)的飞跃卤金(フィヨルギュン)神殿吗?”
“嗯。”
西托裤是一个距离伽契纳两天脚程的南方小村。那里土地贫瘠,也没有交通要道经过,因此没有什么战略价值。就是这样一个隐蔽的去处现在被《炎》指定为两军见面的地方。毕竟同还未缔结誓杯的国家的人在军中坐下来交谈比较困难,这个小地方正好距离双方的军队都比较远,可以掩人耳目说点悄悄话。
“这次前去是要缔结友好关系的,所以不能带太多士兵让对方戒备。不过这终究也算是深入敌阵啊。”
“原来如此。所以需要少数的精锐护驾是吗?”吉可露妮自豪地点点头。伽契纳城的周边应该不会有《雷》的追兵赶来,但是也不能排除敌人会潜伏在草丛里的可能性。所以勇斗就带上了少数精兵,既可以避免危险,又不至于使《炎》警惕,可谓一石二鸟。
“我明白了。确实菲利希亚一人有些不保险,那么我也跟……”
“不,露妮,我希望你在这里指挥军队。也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战斗,那时候还得依靠你呀。”
“什……!!”猝不及防的吉可露妮诧异的瞪圆了眼睛。
“在这里能代替我的只有你了,不是吗?”这话不假,因为包围网的缘故旗下的宗主们都只派了替身参加此次的征伐,他们本人都在自己的领地内忙碌地为战争做着准备。现在军中最厉害的人想都不用想就是吉可露妮。
“唔,可是……”对勇斗过度保护的吉可露妮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
“母亲大人放心吧,我就算拼上自己的小命也会保护大宗主大人的安全的!”赫尔德格尔自信满满地敲打胸膛作出保证,吉可露妮却皱起了眉:
“你还想增加我的不安吗?”
“等——母亲大人不是说过我很强的吗!”
“说是说过,但是还没有强到可以保护父亲大人啊……”
“哼。我敢说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次护卫任务的了!就连母亲大人也没有我适合!”
“什么?”干女儿的一番豪言壮语不禁令向她投去戒备的目光。
亲卫骑团作为《钢》最强的战斗力,里面有着不少血气方刚的人士。平日里吉可露妮对于他们的打闹和玩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是这个新人竟不知感恩,给了她一点颜色就想开染坊。现在竟敢踩到吉可露妮的头上颐指气使,这就不能忍了。
但是赫尔德格尔一点也不害怕,底气十足地嚷嚷:
“拥有狼之力的我嗅觉异乎常人!八百里开外就能发现敌人!”
“哦?”勇斗感兴趣地抽了抽鼻子。此次的护卫虽然也需要与刺客正面对抗的战斗能力,但是更加需要的就是如她所说的索敌能力。就算是《钢》最强的吉可露妮,在被一百个人围住的情况下想要保护勇斗也十分困难。但是如果赫尔德格尔真的有如她所说的索敌能力的话,一旦有大量敌人接近立刻就会被发现,逃脱的机会将会大大增加。
到底哪个方案更加安全不必多言。
“嗯——不过刚才我出现的时候你不是吓了一大跳吗?”
“那——那是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和母亲的训练上了!和母亲对战的话完全不能分心呢哈哈!”
“这样啊。”勇斗点点头表示理解,但是转念又有一些担心,“呼……并不是看不起你啊,可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你说你的洞察力很强,但是我想还是要实际地确认一下呐。”
“说的也是。克里斯蒂娜舅妈的话就在那里哦。”赫尔德格尔突然向一个方向指去。
咻。
…………
“不是没有吗?我也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啊?”
“我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吉可露妮和菲利希亚这两名英灵战士都觉得没有问题。
“别——快出来吧!”赫尔德格尔慌张地叫起来,果然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的样子勇斗感到似曾相识,不禁苦笑着拍拍手帮她解了围。
“克里斯,这是命令啦。出来吧。”虽然感觉赫尔德格尔有点可怜,不过好歹确认了她的索敌能力。对于消除气息的手段,《钢》内没有人能超过克里斯蒂娜和阿尔贝尔缇娜这对双胞胎。既然能识破她在黑暗中的伪装,毫无疑问赫尔德格尔是一定得带去此次会谈的人才。
果然——克里斯蒂娜从赫尔德格尔指向的地方出现了。她板着个脸以此回应被赫尔德格尔伤害的自尊。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远就被发现。”
“哈~~你能这么说证明她真是前途无量啊。”
“好,我决定了。护卫就交给你了,拜托了呐。”
“是!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大宗主大人!”赫尔德格尔很有气势地吼了回去。
勇斗满意地点头,然后又看向了克里斯蒂娜:
“啊,还没和你说,克里斯你也一起来吧。”克里斯隐藏气息的技术也是避免危险的重要能力,这是无可否认的。
“是啊,这是当然的呢。”克里斯蒂娜冷冷地回应。
“还有就是……那个家伙也一起跟过来。”勇斗转身指向那个窝在火堆边呼呼大睡的家伙,吉可露妮又是一惊:
“那个家伙吗?可是,阿尔比这个家伙还不懂礼节吧?”
“喂,不要老是提我好不好!”赫尔德格尔感到很受伤。
“没事、”勇斗自信满满地说,嘴角带捎上了一抹微笑,“根据我所了解的《炎》的宗主,应该会非常高兴的吧。”

“这里就是西托裤吗?”勇斗看向被木栅栏包围的村落喃喃自语。在攸格多拉西尔,抵御外敌的通常做法就是像这样在村落的四周用护城河和栅栏保护起来。特别是像这样的边境,时常会有山贼和野盗出没。虽然做足了警戒,不过扫兴的是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就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一个好事。
倒不如说只有赫尔德格尔不高兴……
“……啊、啊……《缸》……《钢》的大宗主涌……勇斗大人吗?”站在路口的年轻男子战战兢兢瑟瑟发抖畏首畏尾提心吊胆地问道,同时眼神还不断地假装淡定地往这边瞟,怎么都无法让人不在意。勇斗心中万马奔腾,但是为了完成计划只得沉住气好好说话。
“啊,对啊。”勇斗大方地点头,他只穿了一件羽织(一种和服外套),不过身旁的侍从全部都身着铁甲。在攸格多拉西尔铁比黄金还要贵重,勇斗依靠制铁的技术才能勉强普及,一般的盗贼绝不可能会拥有如此数量的铁。而那上面雕刻着的《钢》的徽章也证明了他们这些人的身份。
“可以进去了吗?”
“是……请、请进。信长大人正在神殿等候。”
“明白了。好,那么大家走吧。”勇斗回头用下巴示意出发,于是这一行人就踏进了村子里。擦肩而过的村民们看到他们的打扮各个都是身体一震,每个人都僵住好一会儿不能行动。
此次的同行者有菲利希亚、克里斯提娜、阿尔贝尔缇娜、赫尔德格尔以及亲卫骑团的五名精锐,共计九人。队中女性的美丽与精锐的坚毅调和出一股美妙的氛围,这样气派的集团可不多见。薄雾中,他们跟随者勇斗在村中慢慢前进。
“哈——哈——哈——哈——哈!”
在飞跃卤金神殿之前的阶梯上,一个男子发出快乐的魔性笑声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个拥有在攸格多拉西尔非常稀有的黑发的男人。他虽然已经超过了六十岁,但是无论表情还是身体都散发出充盈的活力,年轻得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甚至三十多岁的样子。
这个男人名为信长,是统治攸格多拉西尔南方海尔海姆一带(ヘルヘイム一),以及现在已经半分华纳海姆的大国《炎》的宗主。
“哎呀哎呀,和传闻中说得一样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呐!真是值得纪念的时刻!”
台阶之上半数的人是女性,甚至还有三个子辈。后方整齐地排好的男性面容精悍,平时看到这个阵势的话说不定会被吓到。不过现在比起勇斗的打扮,信长的事情怎样都好。
“中国的明王朝那里的狮子和老虎都是在日本见不到的奇珍异兽,听说在天竺甚至还有叫做象的长鼻巨怪。在名叫非洲的地方,生活着像弥助(信长家臣)一样拥有野牛的力量和黑色的皮肤的人。世界上这样那样的新鲜事我都见识过,但是,像这样的生物就连在神话中都没听过!”
信长的视线集聚于一点——那匹勇斗骑着的,雪白的野兽。
“没错,这么大的狼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旁边的少主兰愕然的盯着,无法移开视线——栖息在希敏约格山脉一带,被当地的居民敬为神兽的恐怖存在——加姆。
人骑着魔狼这种事,年轻人也就算了,就连活了六十岁的信长也一次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用骑,光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就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了。
“哈哈哈哈,义父大人第一次给我看那个奇怪的东西的时候我也是像这样大吃一惊呢,比起现在真是小巫见大巫啊!”信长怀念起过去的时光,闭上眼睛沉浸在回忆之中。
对了,那时候自己大概二十岁吧。去见身为美浓国大名的齐藤道三的时候,信长看到了当时非常稀有的铁炮在他面前一字排开,以及在队伍中与会见时服装的变化都让他吃惊不已。
现在的状况和当时十分相似。
“这次的会谈一定要成功!”赫尔德格尔察觉到了勇斗在不住地战栗。神殿里有数百名《炎》族战士在等着勇斗,这边的却只有十人。以一当十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不过他们不是为了宣战而来的,正因如此勇斗才做好了只带少数几人的觉悟。
勇斗所战栗的是士兵们的装备。粗大的铁筒突破天际,表面反射出精致的黑光。怎么看都像是教科书和漫画中见到的叫做火绳枪的东西。
“有一百支以上吗?”
这个数量在战国时代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在攸格多拉西尔制造出来却显得如此骇人听闻。而且在这里的不一定就是全部的储备,之后增产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就连具备现代知识的勇斗也不绝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制造出枪。当时铁炮传到日本时,实物的分解研究进行了很长的时间。国产化则是在两年之后才成功。就算现在拥有名匠因格利特,想要做到与《炎》相同的地步没有两三年的时间也绝不可能。在那之前攸格多拉西尔早已沉入海底了。
至今为止的战斗,勇斗都能依靠对敌国的技术压制而使自己处于优势,但是如果与《炎》为敌的话,勇斗将会第一次体验兵器性能落于对方的战斗。
勇斗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下一个瞬间,之前火绳枪对他造成的精神伤害已经不算什么了。
“初次见面,《钢》的宗主大人。我是《炎》的宗主织田信长。”
“什么!?真的吗!?”
与那个男人的眼神交汇的瞬间,勇斗感到自己的小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个眼神异乎寻常,并不是绝对没有威胁,姑且算是表达欢迎的意思。即便如此,刚刚眼神交接时那种被汪洋大海吞噬的感觉仍然久久无法散去。
(这家伙……不会真的是本人吧!)
之前给勇斗造成最深的压迫感的是《雷》的虎心王斯坦索尔。但是今天和眼前站着的这个男子一比,勇斗却觉得那个双纹怪物不过是一只小猫罢了。
从赫尔德格尔开始勇斗一队人轻轻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钢》的宗主周防勇斗。能够见到祖国最有名的英雄您是我无上的光荣。”
“吼?祖国吗?你送给我日本刀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啊,你果然是日之本的人吗?”仔细打量勇斗的信长笑了起来,在远离日本万里的异国遇到老乡没有不欣喜的道理。
勇斗尊敬的榜样、祖国的英雄,竟跑到攸格多拉西尔当上了大国的宗主。这令他感到既害怕又高兴。
“是的。我来自自您四百年之后的未来。”
“是这样吗?听到了很有趣的话啊!”
两个日本人的邂逅开启了一段和睦的会谈。
“吼?秃鼠讨伐了敌军吗?”(注:秃鼠指信长手下丰臣秀吉)
信长连连点头,兴味盎然地把耳朵往勇斗这边凑。勇斗毕竟是从未来过来的,正在给信长讲自从本能寺事变之后发生的事情。(注:历史上织田信长于本能寺事变后失踪,自此下落不明)
“是的,秀吉只用了十天就从高松城返回了京都,整顿阵势击破了明智军。”
“十天!?哈哈哈哈,不愧是那个秃鼠啊,还挺能干的。”信长高兴地拍打着大腿,眼神闪闪发光。从高松城到京都大约是两百公里,率领大军在十天之内完成这段路程极度困难。信长对当时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所以十分理解这趟旅程的不易。
“然后因为讨伐了明智光秀为主君报了仇,秀吉得以迅速扩大在织田派系中的势力。”
“哦?那样权六会很扫兴的吧。”
“权六?”由于之前提起的人名太多勇斗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嗯?就是柴田修理亮呐。”
修理亮这个名字勇斗还是没听过,但是说到柴田还是能猜到是谁。
“啊,是说柴田胜家吧?他和秀吉对立,之后在贱岳的战斗失败后,那个……他就和您的妹妹阿市一起自杀了。”
“嗯嗯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牵扯到阿市?”
“啊,那时候阿市已经和胜家再婚了……”
“蛤~~~~~~?这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呐。”信长点点头,像是想起了往事,抬头呆呆地看着天窗。
“后来呢?之后秃鼠成为我织田家的首领了吗?”
“是的,成为主家后他趁势制压其他的各个势力,天下逐渐统一。您死后十年左右战国时代就结束了。”
“这样啊,无可奈何呀。”信长撑着脸露出苦笑。
这个人一生的追求就是“天下布武”的政策。在离实现自己的理想只差一步的时候遭到背叛,自己的嫡子也未能顺利继承,最后还被部下夺走了江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不可能不会懊悔。
“这就是我所知的历史,那么——被认为死于本能寺的您究竟经历了什么呢?”讨论的东西越来越沉重,再讲下去估计自己要被打了。所以虽然有些唐突,勇斗还是毅然转变了话题。
“呼……正如你所言,我在本能寺遭到那个金柑头(信长给明智光秀起的绰号)的奇袭,然后我就和兰一起往内殿跑。虽然在桶狭间和金崎(两个都是地名)我都数次脱线,但是我隐隐感觉这次难逃一劫。正当我这么想时,我注意到书架上用作装饰的古代铜镜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回过神来时我就来到这个地方了。”
“哎呀原来您也是这么过来的呀,我也是遇到了相同的情况呢。”
那面铜镜使用“妖精之铜”制作而成,将他们原来的世界与攸格多拉西尔联系在了一起。但是就连在攸格多拉西尔也很难开采的到的“妖精之铜”为什么会出现在远方的日本,这仍然是一个不解之谜。
“哈哈~~你也是通过那面奇妙的镜子来到这个世界的啊?”
“是的。最初语言完全不通,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哈哈哈哈。我也是啊。一把年纪了还得学习异国语言的痛苦你感受得到吗?”信长神采飞扬地讲到。
“顺便问一下,现在贵庚?”
“今年刚刚花甲。”
“那真是恭喜了。”
记忆中织田信长在本能寺消失时是四十九岁。他曾写过的一首诗《人间五十年》之中对逝去时光的描写给勇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此逆推的话——
“真不愧是信长啊。只用了十年就掌握了异国的语言,还当上了大国《炎》的宗主。”
“错了错了!不是当上了大国《炎》的宗主,而是我将《炎》一手变成了大国啊!”他利落地打断勇斗的话,只有英雄能有这样的傲慢与自信。
“这么说来你多大了?”
“额,之前刚刚十七岁。啊~按信长大人时代的算法应该是十八岁呐。”
“哦!比起这个,你来这里多久了?”
“刚好三年呢。”
“哈哈哈,三年!”信长又啪啪啪地拍起大腿。
“不错不错,你将来大有可为!”
“不不不,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不用谦虚啦。光有运气在这个地方可是混不下去的。”
“那还是托信长大人您的福气,毕竟我借鉴了很多您的战术与政策。”
“哼,都是客套话。虽然也不讨厌啦,不过你为什么老是叫我的讳名?”
“诶?啊——在我的时代这样是很普通的。得罪你了吗?”
所谓讳名就是本名的意思。比如织田信长这个名字,信长就是讳名。在战国时代讳名只有家族里的亲人可以叫,其他人叫的话就是失礼。这是现代来的勇斗完全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不会得罪,我不在意的呐。”
“额……那么,该怎么称呼您比较好呢?”
“哼哼,对啊,该怎么称呼好呢?”信长邪魅地一笑。既然只有亲人可以称呼讳名,那么交了兄弟杯之后的亲人也就可以那样称呼了。
“五五杯吗?不过看到你这样子感觉稍微有些不够格啊?”随着这句话,信长的体内释放出巨大的压迫感。勇斗感觉心脏被对方紧紧攥住,强烈的重压使他难以呼吸。
“!?”
“额!?”
“啊!”
“哦!”
勇斗的后方传来此起彼伏的悲鸣。这些英灵战士都是几度踏过生死线,具备了与其素质相符的胆量的人。就连他们都不堪重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这就是终结了一百多年的战国时代,一手包揽天下的男人的力量。
“我打心底里尊敬同是日本人的您,这不是氏族的关系。”勇斗挤出一丝笑容痛快地应对。他的双肩之上背负着数十万《钢》族人的性命,与此相比,现在的压迫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切换意识。
『一边握手,一边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
『左手拿着棍棒,右手却寻求言和。』
上面两句话就是在说国家间的交涉常常伴随着大量的利害联系。两国之间的外交,特别是两个顶尖的国家之间的会谈,表面上看起来其乐融融,但是其本质并不仅仅是联谊会而已。为了引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信长不断地向勇斗施加压力。这边当然也不会示弱,勇斗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治理大国的宗主的镇定,心中的霸气不断上扬。
“作为《钢》的宗主,我想向您再次发出邀请,和我平分誓杯吧。”两人的视线激烈地碰撞开来,神殿内火心四溅。因为是在《炎》的阵营之中,寡不敌众的《钢》族人有一些已经经受不住沉不住气了。
“原来你也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啊?不这样就不有趣了呢。”信长露出危险的狞笑。
身边的空气变得既锋利又沉重,勇斗认识到这个人就是如假包换的战国霸王。只是,谈笑的时刻一旦结束,这里就会发生一场混战。
(唔……大家这都是怎么了啊?)
赫尔德格尔克制不住花花流下的眼泪,只得在心里窝囊地咒骂。
两个宗主正在和气地唠着家常,感觉气氛很不错。但是欢笑声中时不时漏出的苦闷气息渐渐支配的神殿内部的空气。这股戾气的发源地不用说也知道就是那两个眉来眼去说笑着的人。
赫尔德格尔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没完,一点都没有要平复下来的征兆。全身的汗毛都警觉地竖立起来,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赫尔德格尔往旁边一看,才发现亲卫骑团也同样不好受,各个脸色苍白。再往前看,以菲利希亚为首的《钢》的心腹虽然面不改色,但是可以明显看到脸上和手臂上不断渗出的豆大汗珠。
(如果没有接受母亲大人的抗压训练的话,估计现在又要吓尿了吧……)
赫尔德格尔第一次想要感谢吉可露妮。虽然母亲的训练与现在的重压相比不过是个零头,但是多亏了之前的训练,赫尔德格尔多少增强了一些抗压性。
在吉可露妮的压迫之下还能蹦蹦跳跳,足以证明她是一个天才。但是现在她眼前的这两个人都是远远高于吉可露妮的异常存在。
(唔……早知道这么吓人就不来了啊!!)
心脏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迅速地消耗着寿命。赫尔德格尔已经在计划就算被别人耻笑也要临阵脱逃了。
但是,现在的她就像被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拷问啊?地上的屁民怎么敢奢求目睹天上的神仙之间的战斗呢?赫尔德格尔叹了一口气,将之前存起来的口水吞下去默默地静观其变。

(不错!这么年轻就能使用霸气了吗?)
信长看到勇斗将自己的霸气如数返还不禁心生感叹,他喜欢有能力的人。从结果来看,他可以驱逐林秀贞和佐久间信盛这样的先代重臣,却又可以反过来提拔出生贫寒的羽柴秀吉。就连松久永秀那样两度背叛的人,只要有能力可以利用他就能够原谅。
眼前的这个少年连二十岁都没到,却能将弱小的氏族《狼》发展到鼎盛的地步,统治着亚尔夫海姆一带。这个叫做攸格多拉西尔的地方的文明开化程度貌似很低。与自己相比,可以想象持有未来的划时代方法的话做什么事情都会十分容易,但是即便如此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信长很喜欢勇斗,但是越是喜欢就越是想压制他,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那么,该怎么办呢。想要我的誓杯的理由我也知道了,多半是为了神帝发布的讨伐令的事吧?”为了试探勇斗他便提起了这件事。
“果然已经知道了吗……”
“我姑且也收到了讨伐令。”
勇斗像是吃下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一般露出难看的笑容。
不是在攸格多拉西尔长大,也不相信神佛之事却自称第六天魔王的信长,他对待神帝既不敬畏也不跟从。
“得到我的誓杯后你们《钢》就能脱离四面楚歌的状况起死回生。那么,我们《炎》为此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呢?别拿可以消除北方的威胁这种理由来糊弄我。再说了,即使是交换誓杯,我们也没有迁就你的余裕。”
通过得到的情报推测出《钢》的意图的信长一气呵成,拆掉了勇斗所有的手牌,不留给他一丝反驳的余地。
想要知道勇斗会作何反应,信长的嘴角不禁挂上了一丝微笑。然而勇斗虽然拜见了信长的本事却没有露出一丝畏惧的神情。
“看来您将事情把握的很清楚,不过这本来也就不是能够隐瞒的事情。但是……如果能够和我结交誓杯的话,这次我们征伐《雷》得到的伽契纳一带全部都将献给您们。您意下如何?”
“什—!?”就连一向沉稳的信长也发出了吃惊的声音。身为一国之君本应豁上生命守护的领土,现在却被眼前的少年轻易地就送给了别人。不仅如此,伽契纳一带并不是毫无价值的穷乡僻壤。那里处于冰之川流域,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光光是那里生产的小麦就能供养大量的士兵。将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拱手让人,如果不是笨蛋,那就绝对是一个大傻瓜!交涉才刚开始他就表现出这么大的诚意,实在是做出了非常大的让步。
会不会是自己看走眼了,过于抬举眼前的这只雏鸡了呢?惊讶不已的信长再次看向勇斗,但是马上注意到并不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
勇斗的眼神中没有半分的踌躇,仅仅只透露出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意志。这绝对不会是软弱而投机取巧的人会有的眼神。这个棘手的对手一定是在一番算计之后才会挑起外交战,他那必胜的气势令人见了就会立刻想到“汉子”这两个代表阳刚之气的汉字。
(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长因为猜不透勇斗的真实意图而不住地皱眉。难道是那块土地出了什么问题吗?这种事听都没有听说过。信长之前做过不少调查,那片土地这几年都收获颇丰。
完全看不出这个小子到底有什么企图,但是和他讲话感觉心情很好。
(呵呵,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年逾花甲的信长久违地感到了兴奋。
“怎么样,这个条件是不是非常诱人啊?”
勇斗借着信长些许的动摇趁虚而入,不断地在他旁边煽风点火怂恿他同意。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守护领土的意义。特别是冰之川流域的这片富饶之地,更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只要在这一片土地内引入诺福克农法、肥料以及《钢》的其他划时代的先进技术,保管三年内收获量就能翻倍,《钢》的国力便会借此大增。
只是,勇斗不能再等三年了。
三年之后攸格多拉西尔还在不在都还是一个未知数。最终勇斗都得移民到新的天地,这里的一切最终都得舍弃。如果是要将本国的领土交出去那还会遭到诸如面子上或是利益矛盾上的问题,但是如果是刚刚得到的土地的话别人就不方便说闲话了。将已经没有长久价值的土地送出去,借此排除南方的威胁。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就能够一鼓作气向中央进军。
要让交涉能够成立,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交易了。虽然带有一定的欺诈成分,但是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呼……听起来确实对我族大有益处。不过我也很清楚甜蜜的话语之后常常伴随着锋利的匕首。”说着信长向这边投来探求的目光。勇斗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但是他不能将真实的情况和盘托出,便开始背之前便准备好的客套话:
“这次我们《钢》纯粹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次我们取得的成果多亏了您们《炎》出兵牵制《雷》。如果您没有讨伐史坦索尔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成就。为了我们将来的兄弟情义,我可不能做出贪得无厌的事。我今天的大度是为咱们今后长久的友谊构筑基础。”
“这样啊。我也不怀疑你想要构建长久友谊的诚意,也不讨厌能够不劳而获肥沃的土地这种便宜的买卖。”
“那、那么……”勇斗觉得有希望便向前倾了倾身体。
但是,信长大手一挥制止了他。
“虽说是不讨厌……但是只有拼命地活在这个世上,那样的人生才会绽放光芒。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满足于仅仅只是接受给予。你很怠惰啊。”
“诶!?”
“不需付出代价就能得到东西最后也不会去珍惜,想要满足自己的贪欲就应该竭尽全力地付出!这就是我的价值观。”先前制止勇斗的手现在紧紧地握紧了,那条胳膊上有着许多道刀伤留下的疤痕。
“连我都收到了讨伐你邀请函,其他氏族想必也不会落下吧。趁着现在的混乱状况,冰之川一带轻而易举就能吞并。在这样的好机会面前我怎么会只因为区区一个伽契纳就满足呢?”
充分地把握事情的本质,兼之以本国利益的最大化。不愧是权御天下的男人。对付他,一般的交涉办法都形同虚设。
“那么,伽契纳再加上科曾(コジーン)怎么样?这样的话……”
“不够!”
勇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拒绝了,他的脸上翻云覆雨想要避免尴尬。
“不够吗?科曾也是富饶之地呢。”
“完全不够啊!我想要的是全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勇斗叹息着摇了摇头,全部给他的话,换言之就是归顺于《炎》。
对于交涉而言,最基本的准则就是不能一开始就让别人看透自己的手牌,这应该是双方都默认了解的规矩。最初献上伽契纳的时候,信长会增加筹码也在预想之内。对于勇斗来说,最差的结果就是将这次讨伐《雷》得到的土地全部献上。但是现在的要求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
“那么,要与我为敌吗?我是不在乎啦。”信长带着恶意微微一笑,再次给勇斗施加压力。就连一向坚强的勇斗,面对如此艰难苦涩的交涉也不禁在心里悄悄咒骂。
勇斗想要到此为止的想法、以及现在的困难处境,全部都被对方看穿了。无法否定这次的交涉已经破裂,而且自己已经陷入了不利的境地。
没有办法了,勇斗采取了最终对策,将手伸向了腰间别着的某个东西。
“那么,要与我为敌的话,在这里直接开始也没有关系吧?”
勇斗目中无人地笑着,两手紧握着那个东西猛地做了一个九十度的转身,之后将力量轻轻地注入食指。
扣下扳机。扣下扳机。扣下扳机。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神殿内接连不断地响起了刺耳的轰鸣,枪口前方留下了四枚小指般纤细的空弹壳。
“什么!?种子岛!?你也有吗!?还能连发!?”就连信长也被眼前的武器错愕地语无伦次。
在信长生活的时代,作为最先进的兵器的火绳枪只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不能连射。眼前这个克服了火绳枪最大缺点的完美武器无法不让他感到恐惧。
“嗯,而且还能继续射击哦。我说过的吧?我是从你之后四百年的世界过来的。”勇斗吹去枪口上的硝烟,将手枪收回腰间。肩膀受到射击产生的冲击痛的不行,但是现在是关键场合所以勇斗只能咬牙装出一副没事的表情。
“你们有种子岛,我们有这个。要是打起来的话,明理人应该不难看出谁吃亏吧?”勇斗自信满满地吹起了牛逼,当然他只说对了一半罢了。他拿着的那把手枪确实拥有着对于这个世界而言突破天际的高性能,但是它并没有如勇斗所说的所有人都配有一把。倒不如说,整个攸格多拉西尔也就只有这一把。而且子弹也是有限的,不能再次生产。
但是吹吹牛并不会少一块肉,只要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拥有大量这样的武器,就能把对方吓个半死。
这个叫作信长的男子拥有着大胆不敌、疾风迅雷的行动力,现在却万分小心地考虑起来。
他是只会打有胜算的战的男人。勇斗做的就是基于这一点的赌博。
“哈……”
面对勇斗的挑衅,信长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先前对勇斗的试探大概只是在开玩笑,四周弥漫着一股“游戏”的气氛,但是现在只剩下了紧张和缄默。
勇斗承受着战国的魔王放出的霸气,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信长放出的压倒性的压迫感并不是实际上的力,而是一种不可视的气场,与之对抗需要非同寻常的勇气。在这样强势的注视之下勇斗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仅仅只是对上目光就令他的精神大受挫折。
下一秒变得十分漫长,令勇斗坐立难安。如果一粒沙里有一个无穷的宇宙,一刹那里想必也有一个不变不移的时间。
“呼,和你们做对手的话确实会有点费力呐。”信长最终认同了勇斗的主张,对等的交涉总算是勉强成立了。虽然这场交涉的根基如早春的薄冰一般脆弱不堪,但终究双方还是达成了一致。
“毕竟我没有多余的经历争夺西边尽头的土地,那不是自找麻烦嘛。我所剩的时日也不多了,所以想尽快完成在日之本没能完成的悲愿——将天下布武带给这片大地。在平定《雷》之后,我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格拉兹海姆“进京赶考”了。”信长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想想也能知道,他不可能是有了《炎》或《雷》就能满足的人,他最后的目标一定会是整个天下。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一定会采取最快捷的方法正面突破。
“要重蹈覆辙么?毕竟您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不希望被后顾之忧打断进程吧?”
“嗯,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还有很多需要先解决的对手。我们之间要较量还为时尚早。”
如此高压下的对话应该不会说谎。
早说啊!勇斗不禁这么想。但是如果没有先前对他的试探,信长现在也不会认同他。如果勇斗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话也不会理解他的力量。勇斗觉得缔结兄弟杯有望,总算安心了下来。
“不过真让我为难啊。我作为天下的霸者还从来没和人缔结过对等的誓杯呢。如果要缔结五五杯的话就好像是天上有两个太阳一样呐。”信长撑着脸陷入思考。
但是勇斗也不会让步。
“那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这么说的话……哦哦对啦。呐,小哥,你当我儿子怎么样?”信长突然灵光一闪,一拍脑门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不能接受归顺《炎》的想法,勇斗之前应该已经阐明过了,但是看来信长还是没能死心。
“这当然不是说说的。如果接受的誓杯的话,我就让你当《炎》的少主。我先告诉你啊,我这么一把年纪怕是活不久了,而且在这里也没有其他子嗣。”
“诶?那么……”勇斗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他认为这绝对不可能,并立刻把这个想法从脑中剔除。
但是信长却用力点了点头。
“做我的女婿,继承我的位置吧。”
“怎么样?虽然最初《钢》要被合并,但是最后《炎》和《钢》都会变成你的囊中之物。这个投资不坏吧?”
坏倒确实不坏,倒不如说非常有诱惑。能够得到织田信长的认可,将来继承他的地位,勇斗感觉自己开心地要坏掉了。但是最终理性还是战胜了欲望,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他没有说谎。如果放在一年前的话,这个父子杯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不……美月那边的事情可能有点难以处理。作为宗主的勇斗的基本准则,就是给人民带来安定幸福的生活。
虽然后世对信长的认识一般都停留于烧了寺庙或对待部下严酷无比这样的负面评价上,但是也不可否认他在自己的领地内做了很多利民的工作。比如著名的乐市乐座政策,它极大地刺激了领地内的经济流通,降低了物价。对农民只收取最基本的米税,过去所有复杂的、地主的、封建的、杂七杂八的税收全部被免除。信长治理下的尾张和美浓(两个地名)可谓“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门不夜关,道不拾遗”。一度成为连妇女都敢一个人赶路的太平之地。
实际上,单是《炎》所动员的五万兵力就足以证明他在这里的改革同样也大获成功。在他的治理下《钢》一定也会安宁富足,从此过上不知战乱的美好生活。
但是,知道攸格多拉西尔的未来的勇斗现在不能坐视不管。
“为什么啊。果然还是因为口头上的约定不足以信任吗?你认为我堂堂信长会出尔反尔吗?虽然你不相信,但是确实就是我的本意。”
“不。和您‘魔王’的评价相反,我知道您是战国时代难得的坚守约定的人。”
“唔。”
“但是,我也有无论如何也必须完成的事情。为了那件事我绝对不能接受父子杯。”勇斗直勾勾地盯着信长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让人民离开自己住惯了的土地前往完全未知的新天地,而且是大量的移民,这就需要绝对的强权。站在部下的立场来看,没有像绝对的集权这样的大砍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是不可能乖乖就范的。
就算信长死后自己能够再度接任宗主,一度位居二线的勇斗也不再可能拥有现在这样狂热的信仰与支持。
“唔。我看得出来你的瞳孔中燃烧着理想与信念。看来接下来我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对不起。”
“能讲给我听听吗?拒绝了我的提案,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大事呢?天下吗?同是男子汉,果然不会将天下拱手让人啊。”信长斗气昂扬地问道,他果然生来就是一位英雄。今天的一番谈话令勇斗感慨良多,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夺取天下啊、男人的尊严啊,我所在意的不是那样的东西。”
“哦?”
“可以稍微让其他人回避一下吗?”
“唔……兰!”稍微考虑之后,信长甩了甩下巴示意身后的少主。
“是。”果然是在本能寺之前侍奉他的心腹。兰起身将部下带出神殿。
“菲利希亚。”
“好的。我知道了。”勇斗也转向副官,她点了点头。
确认到两队人已经并排走出神殿了之后,信长兴致勃勃地问道:
“好了,闲人都退下了,你想说什么呢?”
“这个攸格多拉西尔的真相。”
“唔,什么真相?”
“在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沉入大海。不仅是《钢》和《炎》,整个帝国都难逃一劫。”
勇斗向除了黎芮儿以外的人透露了这件事。信长也是大国的宗主,他背负着比勇斗多得多的人的命运。所以勇斗认为他也有知道这场天灾的权利和义务。
“蛤?在这种场合说胡话也太随便了吧。”
“唉,我想你也不会相信的啦。”就和预想的一样,勇斗自嘲地耸肩。勇斗的话在他听来想必是胡思乱想的无稽之谈。但是就算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也要说。
这里是早于信长的时代三千多年的过去的世界。但是,在勇斗的世界里并不存在这块叫做攸格多拉西尔的土地。与之最为相似的是古代希腊的书籍中记载的亚特兰蒂斯,而那个亚特兰蒂斯早已沉入了海底。虽然还不是十分确定,但是以勇斗的调查来看不久的将来灾难就会到来。所以勇斗必须要篡.夺帝.位,这样才能号令攸格多拉西尔全部人民进行迁移——这是勇斗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犹豫了一段时间之后,信长并没有嘲笑他,而是将耳朵凑得更近了一些。
“你所说的话听起来也并不全是痴人说梦,特别是这里是处于我的时代三千年之前这一点。”
信长表示理解了一些,不愧是他。当时传教士来到日本,使用地球仪向大家说明地球是一个球体。在座的家臣没有一个能够理解,只有信长留下了“合乎道理”的逸事。作为一个六旬老人,他仍然能够轻易地接受新的事物。
“但是你的论证并不能令人信服,洪水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呢?富士山不知何时会突然爆发,但是它的旁边照样住着很多人。为了这样不确定的理由而舍弃整个国家,我实在无法接受。”
能够一直保持对新鲜事物的敏感,这样的能力是建立在对现实有着正确的认识的基础之上的,恐怕信长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话说得合乎道理,无论如何稀奇古怪的事情他都有接受的度量。而以信长本人的话来说,勇斗的一席话“证据不充分”。
勇斗预言的是三千五百年前的事件。如此久远的事件如何论证不说,他甚至无法证明自己引用的典故是否属实。他所依靠的那本希腊人的小书,甚至连反证都做不到。所以作为一名现实主义者,信长绝不会为之动摇。
“即使如此我也确信它会发生,并且我要强制将国民移往别的大陆。”
“这样啊,随你便吧。反正是你自己的事情,随你喜欢。”信长摆摆手不想再听下去,这里就是两人的分水岭。他站起来俯视着勇斗说道:
“最后说一句。我现在确实对《钢》没有兴趣,你放心去做吧。”
“是。”勇斗也点头。
信长绝不会违背自己的约定。这是他对偏要挑困难的道路走的年轻人做的践行。
“去吧!”他的眼神中射出强光,他的身体斗气高涨,他的嘴角狞笑不止。勇斗感到背脊不断变凉,甚至想要哭起来。面对至今为止从未遇到过的的压力,勇斗小小的身体感到了双方巨大的差距。
这就是战国的霸王真正的「本气」:
“好好铭记在心吧。要是敢妨碍我的霸道之路……绝不饶恕你哦。”
“……欢迎回来,主上。”
“嗯。”
《炎》的少主兰离开神殿后一直在外面待机,静静地等待主人归来。他之所以迟疑了一步才上前寒暄是因为被主人体内爆发出来的霸气惊到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他却感觉人生都过去了一半,回过神来竟有一种回光返照的恍惚之感。换句话说,今天主人的霸气非同寻常。
“您相当在意《钢》宗主大人的事情呢。”对于主人的心思的了解没有人能出其右。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主人如此兴奋。想必是过了这么久终于碰到了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感到很满足吧。
“嗯!虽然作为我的对手还差了一点,但是还是一个很有能耐的小子。和他聊了一会儿天真是开心啊。不过他还是有一点幼稚。”
“幼稚吗?我也这么感觉。”比勇斗大了十多岁的兰也感叹地赞同,这其中或多或少地包含着对比自己有才能的人的嫉妒。不过就算是那个《钢》的宗主,在自己的主人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
“有什么收获吗?”
“那个能够连发的种子岛十有八九是故弄玄虚。”
“诶!?”兰错愕地扭曲了表情,糟蹋了他美丽的脸庞。
“但是,如果那个连发是假的话,他又是怎么做出那样漂亮地把戏的呢?”
“不,那个东西应该是真的可以连发。不过他只拿出来了一把,我认为他撑死了最多也只有三把。那样的东西不能对我们造成重大的打击。”
《炎》的兵力超过五万。凭那种小玩意对《炎》确实不会有多大的影响,但是……
“为什么会这么断言呢?”
“那个家伙自己说过的吧?他来这个地方刚满三年。你还记得我们花了多久才做出种子岛的实物的吗?”
“啊……”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兰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当时被连发种子岛的冲击吓到,已经完全放弃思考了。
“就连最优秀的匠人,空手冶炼出铁也需要三年,所以他那个东西想必是从未来带过来的玩具罢了,就是这么回事。”
“确实是这样……但是,如果您当时就已经发现他在耍忽悠的话,您为什么不当场拆穿他呢?”
“因为我还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呐。”
“原来如此……”
兰侍奉了他十五年,对他的性格一清二楚。他说十有八九是假货,换言之就是还有十中一二的可能性是真家伙。主人的目的是「天下布武」,没有兴趣陪远离中央的《钢》周旋。要是在《钢》那里投入过多的兵力,就会有十分之一二的几率被打得体无完肤,这会极大地影响近期的预定。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躲一下为妙。
“对了,最后为什么没有缔结誓杯呢?不过那个家伙居然会提出五五杯,真是闻所未闻。”
当然在之前,因为一直传说《钢》的宗主是一代人杰,所以他觉得誓杯一定会成功缔结。但是现在看来那个人的气量显然不满足于此。抛开作为少主的自己不管,那个人如果成为了继承者那就一定会是需要拉拢的对象。
“如果交了五五杯的话,之后会变得很麻烦。”
“麻烦?为什么呢?在这个地方誓杯的约束是绝对的。没有了后顾之忧,应该能够在最佳的状态下进攻中央……”信长看着惊叹连连的兰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他确信自己对于那个人的出现正高兴不已。
“誓杯真的是绝对的吗?呵呵呵……我最终将会和那个人决一雌雄,我有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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