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5

「唉唉,真是座比想像中更麻煩的城啊。這樣一來,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攻陷了吶。」

信長站在城砦的瞭望臺上,遠遠望著神都,搔著臉頰說道。

距離開始攻打神都,已然經過一個月了。

這段期間,《炎》軍或是攻擊,或是大聲鼓噪,使盡圍城戰時常用的戰術,但是說實話,實在談不上有什麼具體效果。

應該如此形容——

「城的規模實在太大了!」

這句話就說明了一切。

第一點,高到非比尋常的城牆。再加上《鋼》軍使用的弓箭射程優於《炎》軍,太接近的話,只會徒增我方的損傷,因此難以向對方施加壓力。

第二點,由於不能太接近城牆,城市本身的規模又太巨大,以噪音進行精神攻擊的戰術也難以發揮效果。

第三點,為了避免過於分散兵力,包圍網的強度反而不夠紮實。

特別是神都東方有條名為伊芬河的大河,《鋼》軍可以藉著水路,盡情補充糧食與武器。

因此,圍城幾乎沒有效果。

遠遠看去,城牆上的衛兵們個個精神飽滿,完全不見睡眠不足或憔悴不安之色。

「算了,反正好戲現在才要開始。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吶。」

在南門與西門旁建築城砦,是為了應對出城攻擊的《鋼》軍,及確保與根據地※穆斯貝爾海姆間的後勤。(譯註:典出北歐神話,原始深淵南方的火之國穆斯貝爾海姆(Muspelheim)。)

換句話說,這兩座城砦的主要功能是防衛,是用來強化立足點的基地。

「大人,從津利出發的援軍來到這附近了,總數約一萬人。」

少主蘭報告道。

和預料中差不多的數字。

信長豪邁地點頭。

「是嗎?咱們到北門旁布陣,等他們過來吧。」

雖然是極為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只要建好基地,就能以少數兵力抵禦敵人的攻擊。

多出來的兵力,則可以運用在其他各種場合。

這就是來自日本的織田信長的基本戰略。

「《炎》軍的主力部隊開始往神都北方移動,總數大約三萬。」

「為了阻止援軍和我們會合嗎?真是的,有種『一直是我的回合』的感覺耶。」

聽完克莉絲緹娜的報告,勇斗苦著臉哼道。

這句話的梗出自某部少年漫畫。有些遊戲在戰鬥時,敵我雙方會輪流進行攻擊。利用某些方式使敵人無法攻擊,讓我方一直處於攻擊狀態,這就是所謂的「一直是我的回合」。

「那麼正式的城砦,分別駐守一萬士兵,光靠我們的戰力,是無法拿下它們的。」

假如出兵攻打其中一座城砦,還來不及攻下,另一座城砦就會出兵救援了。而且,還會被移動到北方的《炎》主力部隊夾擊。

不能隨便冒這種大險。

「要攻擊主力部隊嗎?和來自津利的援軍聯手夾擊的話,雙方兵力相當,應該很有勝算。」

「就算那麼做,我還是覺得很恐怖啊。總覺得對方已經設好了局。」

主力部隊往北走,很有可能被神都的《鋼》軍與來自津利的援軍夾擊。這種事,信長當然早就料到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在乎地移動。從他過往的戰歷看來,他肯定早就準備好對策了。

而且,事實上,主將的能力、士兵的精練程度、武器護具的品質,《炎》軍全都優於《鋼》軍。在這種情況下,認為《鋼》軍勝算很大,只能說太過樂觀。

想像得出來,當《鋼》軍和《炎》軍的主力部隊纏鬥時,被來自西方與南方城砦的《炎》援軍夾擊的場面。

也就是說,勇斗他們只能咬著指甲,眼睜睜看著《炎》的主力部隊移動到北方,卻什麼都不能做。

但是,如此一來,《炎》軍應該會在北門旁建造新的城砦,如果演變成那樣的話,情勢將會更形惡化。

「真是的,什麼叫做『杜鵑不啼,則殺之』啊?根本大錯特錯了。」

勇斗焦躁地啐道。

信長的戰略一向老練、狡猾又慎重,而且極為重視合理性。

一連串的安排如行雲流水般流暢,完全感受不到勉強行事的部分。

恐怕是在漂流到攸格多拉西爾的這十年來,他早已周全又仔細地模擬過無數次奪取天下的戰略,做好萬全的準備,才開始出兵的吧。從目前的戰略中,完全看不出來多餘之處。

《孫子兵法》也說過「※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編註:出自《孫子兵法》軍形篇。)

確實就是如此。

真正見面後,勇斗更是深刻感受到這件事。

——織田信長是在開戰前就做好必勝準備的,戰略方面的天才。

例如付城戰術,雖然應該也有其他人想得到或發現這種戰略的優點,可是基於財政或資源問題,通常只能打消這個念頭。

把這種不可能的想法化為可能,就是名為織田信長的男人真正可怕的地方。

實現這種戰術之前,必須先完成各種改革,極度強化國力才行。

而且是在短短的十年內。

很明顯的,這個信長比勇斗從文獻中認識的信長更進化了。

不斷地累積經驗,只能說是老當益壯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一旦有狀況時,又能以驚人的速度果斷地下決策呢。」

碰上緊急狀況時,例如勇斗下出對《炎》包圍網這步棋時,信長又會一反原本周全、仔細的做事方式,強行突破現況。

至少,在《炎》與《槍》相爭時,使出「神帝」這張王牌的《鋼》,是居於優勢的。

但曾幾何時,形勢卻在瞬息之間翻轉。各方勢力並沒有依照勇斗預期,站到《鋼》這邊。

手法實在太精彩、太鮮明了。

「過柔則剛,過剛則柔。實在是變幻莫測,無隙可乘呢。」

老實說,面對信長那壓倒性的實力,勇斗除了咂舌,也別無他法。

可是,對勇斗來說,他有非完成不可的事。

所以,他不打算坐以待斃。

「呵呵呵,好久沒有處在這種緊張感裡了呢。」

約爾根雙手抱胸,重重地坐在帳篷中的椅子上,激動地顫抖不已。

他是《鋼》的核心氏族《狼》的宗主,這次奉《鋼》的少主黎芮兒之命,以總司令的身分,帶領一萬大軍前往神都格拉茲海姆助陣。

「哎呀?精神亢奮是無所謂,但是您真的沒問題嗎?您最近不是都把戰鬥的事丟給年輕人去做,退居後方了嗎?」

一旁的男人打趣地挖苦道。

男人是艾爾貝緹娜、克莉絲緹娜那對雙胞胎的親生父親,《爪》族宗主伯特韋德。

他的頭髮稀疏,髮線徹底後退,臉上掛著阿諛奉承的笑容,感覺像是沒出息的普通中年男子。但他其實是《鋼》排名第四的重要幹部,以老謀深算著稱。

過去,他曾與《灰》、《牙》立下密約,精彩地擊敗了當時《狼》族少主洛普特,也就是後來的弗貝茲倫古。

這次出兵,就是看上了伯特韋德這種能力,才會指定他為援軍的副司令。

「哼,可別小看我。雖然最近這三年來,基於父親殿下的意思,我一直在後方做行政支援,但是耍起槍來,我可不會輸給年輕小伙子哦。」

「呵呵,您看起來確實相當硬朗呢。最後一次在戰場見到您,應該是五年前的事了吧?感覺起來,現在的您比當時更有活力呢。」

伯特韋德懷舊地瞇起眼睛說道。

過去,《狼》與《爪》還處於敵對狀態時,兩人曾在戰場或談判桌上交手過無數次。

如今,兩人居然像這樣並肩作戰,只能說世事難料吧。

「哈哈哈!一直待在父親殿下身邊,整個人都變年輕了……不過,壽命也縮短了不少。」

「呵呵,說得也是。想像得出來那是什麼情況呢。」

「你也是這麼想的吧?老是做一堆顛覆常識的事,也不幫身為實際執行者的我們想想。」

儘管嘴上抱怨不已,但約爾根的表情卻相當愉决。

辛苦的回報愈多,愈能讓人產生滿足感。

「託父親殿下的福,我們也前進到很遠的地方了呢。那位大人成為宗主之前,不論如何努力拼湊,能集合的兵力,頂多只有兩千而已;但是現在,父親殿下率領的主力部隊有兩萬人,再加上我們這些援軍,總共是三萬人哦!不過四年時間,兵力就成長了不只十倍呢。」

「真的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呢。」

伯特韋德感慨良多地點頭。

他與前面提到的《灰》、《牙》立下密約時,曾經聽他們說過,光是召集人手就很辛苦了」。

而且也只湊到了現在《炎》軍的十分之一兵力,也就是五千人而已。

「喂,你們要沉浸在回憶中到什麼時候啊?」

淡淡地給兩人潑冷水的,是援軍的另一名副司令,《灰》族宗主道格拉斯。

不過,他說得沒錯。

現在確實不是閒聊往事的時候。

「啊哈哈,不好意思。好了,讓我們來確認一下現況……」

約爾根敷衍道,低頭看著攤開在桌上的附近一帶地圖。

神都上放著象徵兵力、《鋼》徽章模樣的黏土棋子。

南方與西方各畫著代表城砦的記號,上面各放著《炎》徽章模樣的黏土棋子。

棋子的大小,代表軍隊的規模。

「兩座城砦各有一萬士兵,北方是《炎》族宗主親自率領的三萬大軍。真是麻煩的布陣啊。」

約爾根皺眉沉吟道。

「確實。」

伯特韋德也點頭表示同意。

《炎》軍駐紮的地點,是沒有人煙、野生花草繁茂、視野極為良好的平原。

沒有比那樣的地形更適合大規模的軍隊使用了。

平坦的地形,方便把士兵全數投入戰場。

至於兵力少的一方,形勢當然也會因此不利。

敵軍數量眾多,平地又有利移動,因此能迅速包圍我方。而且視野太良好的話,也沒辦法使用埋伏之類的招數。

「他們完全沒有移動的意思,是嗎?」

「沒錯。敵人也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裡。」

「實在是麻煩的對手啊。」

唉~約爾根嘆道。

從《炎》軍過去的行為模式看來,只要我方不動,對方就會趁機以物量優勢,開始建造城砦。

那樣一來,通往神都的路等於被封鎖,約爾根的援軍更難抵達。

但是,直接與《炎》軍交戰的話,我軍肯定沒幾下就會被對方打敗。

「……唔,周圍氏族的動向如何?還是不肯出兵嗎?」

約爾根瞄了伯特韋德一眼。

伯特韋德是克莉絲緹娜的生父,也是教她諜報戰的種種技巧、訣竅的老師。

而且伯特韋德還有自成一格的情報網,這也是任命他擔任副司令的原因之一。

「嗯。雖然《鎧》、《盾》和《兜》都召集了兵力,卻全都沒有出兵的意思。」

這些全是對神帝勇斗表示恭順的氏族。

儘管《鋼》已經催過好幾次,要他們快點參戰,可是他們不是說還在看時機,就是說還在觀望敵人的破綻,找盡藉口,就是不肯出兵。

哼!約爾根譏諷似地啐道:

「全都只會看風向嗎?沒想到聲望那麼高的武器氏族,也墮落到這種地步了呢。」

沒事時,就以自己是帝國元老後裔的嘴臉耀武揚威;神帝有難時,卻全都不敢動彈,實在令人鄙夷。

他們應該還在觀察,《鋼》與《炎》的優劣形勢吧。

目前《炎》正穩紮穩打地布局。如此一來,他們八成不會站到看起來不妙的《鋼》軍這邊。

一個不小心,甚至有可能淪為《炎》的下一個攻擊目標。

「嗯,真是傷腦筋。假如他們願意出兵,不但可以扭轉兵力上的優劣形勢,甚至能因此見到勝機。可是沒先見到勝機的話,他們就不願意出兵。真是兩難的狀態啊。」

「是啊。不過這部分的事,就交給父親殿下處理吧。」

約爾根連掙扎都不掙扎,直接放棄思考。

畢竟敵人是連那個虎心王都能輕易殺死的超級大怪物。

人類無法與怪物為敵。那種怪物,還是交給同樣不是人的軍神處理就好。約爾根已經完全看開了。

「總之,還是先把我們的份內工作做好再說吧。」

「一動也不動呢。」

信長盤腿坐在宗主用的陣屋(臨時軍營)裡,無聊地拄著臉頰說道。

距離《鋼》的援軍抵達神都附近,已經半個月了。

這段期間,不論是躲在神都內的《鋼》軍,或是從津利來的援軍,都只是觀察著《炎》軍的動向,完全不發動攻擊。

「因為動不了吧?」

「雖然老身是那樣設局的沒錯,但他們不是動不了,而是故意不動。」

信長以半是確信的口氣回答蘭的問題。

周防勇斗不是那種會眼睜睜坐以待斃的人。

就算是現在,他也絕對正虎視眈眈地窺探著逆轉局勢的機會。

但同時,他也絕對很清楚—

現在出兵的話,自己沒有勝算。

「原來如此。真是驚人的自制力呢。」

「嗯,是個未來不可限量的小娃兒吶。」

明知時間拖得愈久,情勢對自己愈不利。

當被布卷逐漸勒緊喉嚨時,那種不安感是非常難以形容的。

不安,會窄化視野,使人變得衝動。

而當那些人因衝動而分不清前後左右時,等著他們的,當然也只有失敗而已。

按捺不停湧上的絕望,抑制想逃的心情,相信著不知是否真會來臨的勝機,溫存體力,韜光韞玉,忍到最後一刻。

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抓住奇蹟。信長親身體驗過這件事。

「但是,老身可不會讓你有隙可乘哦!小娃兒。」

信長露出犬齒,壯烈地獰笑起來。

距離行元服之禮(十五歲)將近五十年了。那是在戰場度過一生的男人才有的,凶神惡鬼般的容貌。

「這場戰爭,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吶。」

儘管目前是《炎》軍較占優勢,但也不是能掉以輕心的狀態。

勝利女神的天秤,還沒決定該倒向哪一邊。

所以信長也同樣不能輕舉妄動。

現在,信長率領的《炎》軍主力部隊,能在三刻(六小時)之內移動到西門,在半天之內移動到南門旁的城砦。

距離駐紮在《劍》最南方城砦中的津利援軍,則有一天的路程。

來回需要兩天時間。

至於戰鬥本身,不知道要花多少天。

假如這段期間裡,南門或西門的城砦被奪,補給線被切斷,《炎》的主力部隊將會孤立無援,屆時仍在觀望情勢的周圍氏族將會一口氣投向《鋼》那邊,一齊出兵圍勦《炎》軍吧。

如此一來,局面將會瞬間倒向《鋼》,換成《炎》軍陷入危機。

雖然照常理而言,城砦不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被攻陷,但是信長聽說《鋼》軍擁有強力的攻城武器,所以還是大意不得。

反過來,假如《鋼》的主力部隊或援軍沒耐心繼續等下去,忍不住出擊的話,《炎》就幾乎全面獲勝了。

「在日本時,老身只差一步就完成了天下布武的夢想。這次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小娃兒,咱們就來比耐心吧!」

可是,在這個時間點,就連信長也沒有發現。

引導他陷入這種思考模式的,正是勇斗的策略。

一旦使出付城戰術的話,時間拖得愈久,情勢對《炎》愈有利。

這是信長親身體驗過的,不可動搖的事實。

所以,信長不會去考慮其他的可能性。

也就是——勇斗真的是在拖延時間。

「再過一下,風向就會變了哦——會從那邊吹過來——」

「瞭解——你們這些傢伙聽見了嗎!風向北北西,快點把帆放下來!順便把這事告訴另外兩艘船!」

「「「「「是!」」」」」

壯漢們依照指示,開始俐落地幹活。

不久之後,船就加速到有感覺的程度了。

橫帆吃飽了從背後吹來的順風,一口氣地往前衝。

「艾爾貝緹娜叔母大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欸嘿嘿,沒有啦——下指示的人是船長,扯帆的是大家呀。」

少女——艾爾貝緹娜靦腆地搔著後腦勺,不過卻一臉被誇得陶陶然的模樣。

「哦!提督妹妹真會說話!」

「幫提督妹妹做這點事,根本不算什麼啦!」

「沒錯沒錯!都是因為有提督妹妹,才有我們啊!」

水手們七嘴八舌地哇哇叫道。

身為《鋼》的水軍司令,艾爾貝緹娜得到了「提督」這個職位。但大概是因為本人個性的緣故,水手們都叫她「提督妹妹」。

「告訴你們多少次了!不可以這樣叫提督大人!」

船長皺眉開罵。

「不要那麼死板嘛——船長。」

「這可是表現我們的尊敬和親愛之意的叫法哦!」

「沒錯沒錯!雖然我們不願意為船長而死,不過可以為提督妹妹而死哦!」

「哇哈哈!說得好,就是這樣!」

水手們完全沒有反省之意,反而更誇張地開起玩笑來。

不過,就像他們說的,水手們絕無輕視艾爾貝緹娜之意。

雖然經驗尚淺,但他們都是水手。

已經親身體會過風的重要性了。

能讀風的人,都是值得崇拜的對象,假如對方是活潑可愛的少女,就更不用說了。

不只如此,在漫長又無聊的海上旅途中,光是有她在,生活就變得熱鬧又有趣。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艾爾貝緹娜已經徹底變成水手們的偶像了。

「真是的……提督大人可是周防勇斗陛下的直系義女啊……」

只有船長仍然無法接受這種叫法,一個人嘟噥個不停。

船長和其他受僱的水手不同,是《豹》族宗主斯卡維茲的義子,在斯卡維茲的教育下非常重視長幼有序的觀念。

「沒關係啦,我不在乎被叫提督妹妹啊。」

「不是這方面的問題。這樣一來,就不能作為榜樣……」

船長仍試圖掙扎。

「我不是不懂你的感覺,但是並沒什麼問題吧。」

「吉、吉可露妮叔母大人!」

腰挺得筆直的銀髮少女走了過來。

奉勇斗之命,吉可露妮帶著部下親衛騎兵團乘上這艘船。

順帶一提,她身後那名垂著兩條辮子的少女,正因為暈船而趴在船舷大吐特吐,為海中的魚蝦提供美味餐點。不過,假裝沒看見這回事,是對女性應有的禮貌。

「既然所有人都忠實地照著命令行事,就沒必要拘泥於表面的稱謂問題。」

「是!既然叔母大人這麼說,小人就沒有意見!」

船長的表情顯得頗為興奮,甚至有點發紅。

(插圖184)

吉可露妮是神帝周防勇斗少數的直系義子之一,也是《鋼》裡戰功首屈一指的猛將。

除此之外,她還是從自己義父斯卡維茲那兒得到『最強銀狼』稱號的人。

看在身為斯卡維茲的義子,但頂多是末端幹部的船長眼中,吉可露妮可說是遙不可及的天上之人。

「哼~換成是我說的話,船長就不聽~」

「呃,不,那是因為、那個……」

艾爾貝緹娜不滿地鼓起腮幫子抗議。船長總算回過神,但是想不出好藉口,顯得頗為狼狽。

「就是嘛就是嘛!船長真過分!」

「船長才是最看不起提督妹妹的人吧!」

「快點向提督妹妹道歉!」

「又扁又塌的大鼻子——!」

水手們也趁機叫囂起來。

話是這麼說,但他們臉上都帶著笑意,一看就知道是在開玩笑。

假如沒有如此注重紀律的船長領導眾人,組員們就會變成一盤散沙。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其實船長也深受水手們的尊敬。

「喂!說最後那句話的給我站出來!其他話我可以裝成沒聽到,只有那句不行!居然戳了我最在意的部分!」

「嗚啊——!慘了!」

「在你們正忙的時候插嘴,不好意思。」

「欸!?不、不會?請問有什麼事呢?」

船長正揪著一名水手的領子,掄起拳頭,但是一聽到吉可露妮說話就立刻放開,以高亢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問道。

不過吉可露妮並不在意他的反應,而是直接切入正題。

「還要多久才能抵達赫爾海姆?」

那是攸格多拉西爾大陸最南方的地區。

氣候相對溫暖,自古以來,※華納克維斯河流域的北方就因土壤肥沃而繁榮,再加上織田信長推行各種農業改革,如今,那兒已成為全攸格多拉西爾作物生產量最大的糧倉地帶。(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的華納克維斯河( Vana-Kvisl river )。)

同時,也是《炎》的根據地。

「哦——這裡就是赫爾海姆啊?果然很溫暖呢。」

一下船,艾爾娜就興味盎然地左右張望。

她的頭髮齊盾,是名讓人覺得很活潑開朗的美女。

儘管如此,她的腰間卻掛著一把真劍。

「徒步半個月的行程~只花了三天就抵達~居然連這種東西都建造出來了~」

一旁的芭菈長長地嘆了口氣。

來這裡之前,她見識到了大眾澡堂、水車、黏土板之家、驛站制度……等等,各種劃時代的建設與制度,深受震撼。至於蓋倫船,則成了最後一擊。

在知道這些點子全出自勇斗之後……

「被吹捧成!攸格多拉西爾前三的智將~讓我一直很得意~其實根本是貽笑大方~不自量力~」

她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之中。

「用不著這麼鄙視自己。陛下來自天上之國,區區人類的妳比不上他,也是當然的。」

「席兒姊~」

芭菈回頭,說話的是一名銀色長髮及腰的妙齡美女。

那美女身形纖細,舉止優雅,感覺相當成熟穩重。

她帶著六名攜帶武器,年紀分布在十幾至二十歲之間的少女,從船上走了下來。

在一群粗獷的男人中,這幾名女性更是顯得楚楚可憐。

不過,她們身上皆散發著不凡的氣勢。

因為她們全是英靈戰士,是《劍》自豪的九人精英集團『揚波之女』。

「該切換意識了。這裡已經是敵境了,芭菈。」

「是~」

席兒冷冰冰地說道。芭菈聳了聳肩,乖乖答應。

儘管席兒乍看之下只有二十出頭,但其實她已屆不惑之年,而且是教育其他『揚波之女』各種戰鬥技巧的『魔鬼』教官。

親身體驗過席兒有多可怕的芭菈,馬上就察覺到,現在不能和席兒亂開玩笑。

就這點而言,她果然比直腸子的艾爾娜等人靈巧多了。

「在維格利德時出了大醜的我們,必須藉著這一戰,洗刷污名才行。」

一聽到「維格利德」幾個字,『揚波之女』們臉上全閃過緊張的神色。

那是她們所有人共同的心理陰影,令人痛恨的回憶。

號稱最強的英靈戰士集團,威名遠播的她們,在維格利德會戰中除了芭菈之外,全被《鋼》軍輕鬆俘虜了。

至於芭蒞,雖然號稱攸格多拉西爾排名前三的智將,可是在面對勇斗時,也一籌莫展。

『揚波之女』的聲威,在那場會戰中被摧毀到片甲不存。

「這次的徵召,是我們挽回聲譽的大好機會。」

眾人以凝重的表情點頭。

看來她們全都很清楚這件事關係重大。

三艘蓋倫船,頂多只能載運一千五百人。

扣掉船員,其實只能運送一千三百名左右的士兵。

得以少數精英完成任務才行。所以她們才會雀屏中選。

假如不能達成勇斗的期望,『揚波之女』就真的一蹶不振了。

「好,我們要上了。讓《鋼》的人們看看我們『揚波之女』的真本事吧!」

「「「「「「「「是!」」」」」」」」

(插圖190)

轟———————!!

喀啦喀啦喀啦,轟隆隆隆隆隆隆!!

這天,留守在布立君達沃爾的馬利帕斯,被差點震散骨頭的噪音與崩場聲吵醒。

「怎麼了!?又地震了嗎!?」

他嚇得從床上跳起,張望四周。

會那麼想,一點也不奇怪。

攸格多拉西爾人全都對那場大地震心有餘悸。

可是就他所見,房間內的家具和日用品都好端端的,沒有晃動的跡象。難道自己睡傻了,做了惡夢嗎?正當他那麼想時……

轟——————!!

喀啦喀啦喀啦,轟隆隆隆隆隆隆!!

刺耳的可怕噪音再次響起。

不禁讓人懷疑,是不是隕石從天而降了。

但是,馬利帕斯從來沒聽過同一個地點被隕石連砸兩次的事。

「來人啊!有沒有人在!?」

「是!大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小的立刻去確認!」

他緊張地叫侍從出去確認情況。

不過,還沒等到侍從回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外頭就傳來震天的咆哮。

豈有此理的狀況使馬利帕斯愣住了。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太沒道理,使他的腦袋當機了。

「好痛。不是夢嗎?」

馬利帕斯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臉頰。確實很痛。

也就是說,這不是夢。

可是,眼前的現實,未免太超脫現實了。

「不好了!馬利帕斯大人!有敵襲!敵人正在攻擊我們!」

這時,侍從也慌慌張張地回報了。

事已至此,馬利帕斯也只好接受現實。

有人正在攻擊《炎》的族都——布立君達沃爾。

「哼,是哪來的強盜嗎?要是以為可以趁現在打劫,根本就不知死活。」

信長出兵遠征時,幾乎帶走了布立君達沃爾的所有兵力。

只留下了一千名左右的士兵維持治安與處理各種行政事務。

雖然說只有一千人,但畢竟都是專司戰鬥、擅長團體戰的職業軍人,一向與戰術或紀律無緣的強盜土匪,自然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兩三下就可以把盜賊們趕跑了。馬利帕斯鬥志正高昂。

「是《鋼》軍!是吉可露妮率領的親衛騎兵團!」

「你說什麼!?」

他不禁瞪大雙眼,大叫起來。

『最強銀狼』吉可露妮率領的親衛騎兵團,即使在布立君達沃爾,也是知名的戰鬥集團。

據說他們是《鋼》能飛快地拓展版圖的原動力。

傳聞,吉可露妮殺死了《蹄》族尤古偉、《牙》族西吉斯蒙德等眾多名將,是攸格多拉西爾最強的騎兵團。

「怎麼可能!這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馬利帕斯焦躁地尖聲問道。

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因為此處是距離敵境非常遙遠的,大國《炎》的族都。

敵人絕對不可能攻到這裡,

「不、不知道,他們突然從黑暗中出現……」

「算了!總之先防守再說,立刻請求信長大人及附近城市的支援!」

就這點而言,馬利帕斯不愧是被信長託付了族都的男人。

就算碰上意料之外的狀況,也能在極短時間裡重整思緒,做出正確指示,相當值得敬佩。

一般人被逼到走投無路時,很難保持正常的判斷力。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其實非常困難。

「就算對方是親衛騎兵團,布立君達沃爾的城牆也沒那麼容易被突破!我們應該可以撐到援軍到這……」

「城、城牆已經被突破了!」

「什麼!?」

馬利帕斯說不出話,只能驚駭地瞪著侍從。

豈有此理到這種程度,真的是荒謬不已。

他現在聽取的,是第一次襲擊的報告。

意思就是說,從敵人發動攻擊到現在,還不到半刻鐘時間。

儘管如此,固若金湯的布立君達沃爾的城牆,卻已經被突破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難道說……有內應嗎!?」

也只能這麼想了。

內應趁著黑夜悄悄打開城門,讓敵人進入城內。

雖然這是考慮到現實狀況而做出來的推測,可是卻被「超乎常識」的事實推翻了。

「不!敵人是直接破壞城牆,從缺口闖進來的!」

「啥啊啊啊啊啊啊!?」

馬利帕斯下巴幾乎掉到地上,忘我地大叫。

「你說什麼!?破壞城牆!?」

「是、是的。剛才的巨響似乎就是破壞城牆的聲音……」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以人類的力氣,瞬間破壞那麼巨大的城牆呢?

完全想像不出來。

轟——————!!

喀啦喀啦喀啦、轟隆隆隆隆隆隆!!

這次的巨響更接近了。

震動從馬利帕斯的腳底傳了上來。

「他、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馬利帕斯陷入恐慌,再次尖聲問道。

人類總是害怕自己不明白的事物。

眼前,似乎發生了什麼非比尋常的事。尤其是對我方非常不利的事。

儘管如此,自己卻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曉得。

會害怕到當著部下的面渾身發抖,也是無可厚非。

「報、報告!」

又有士兵緊張地闖了進來。

「這次又是什麼事!?」

「宮殿的圍牆被破壞了!」

「!?」

不只布立君達沃爾外圍的城牆,連宮殿的圍牆也……

速度實在太快,快過頭了。

「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他、他們朝著城牆扔下巨大石塊!城、城牆因此被撞破了……」

「巨大石塊!?難道他們之中還有神話裡的山之巨人嗎!?」

「這、這我不清楚……可、可是這件事是真的!」

「唔~~~~」

馬利帕斯苦惱地抱著頭。

對他而言,最不幸的一點是:他不是基於將才,而是因為具有行政方面的才能,而被信長看上的。

所以信長才會把遠離敵境的族都,而不是國境要塞託付給他管理。

信長對馬利帕斯的期望是:無礙地治理族都、確實地徵收作為稅金的農作物、持續不斷地把武器與糧食運送到遠征中的《炎》軍那兒。

所以,信長沒有把《鋼》軍擁有能投擲巨岩的攻城武器的事告訴他。

不論馬利帕斯多麼苦惱,騷動聲依然不停地從遠處傳來。

敵人似乎已經闖入宮殿中了。而且聲音離這裡愈來愈近。

「盡、盡快把士兵集合到大廳!我們要在那邊迎擊敵軍!」

馬利帕斯緊張地做出指示。

侍從立刻離開傳令,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沒多久後——

「快停、嗚啊!」

「不、不准通過這、呃啊!」

「太、太強……了……!」

「這些傢伙是怪物嗎!?哇啊!」

士兵死前的慘叫聲不斷從門的另一頭響起。

敵人似乎進逼到門外了。

砰!門被踢破。

一群外貌姣好的女性出現在房間裡。

又是一幅超現實的景象。

「哈哈!這是夢!這一定是惡夢!」

這是馬利帕斯生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布立君達沃爾被攻陷了!?」

與《鋼》軍開戰的兩個月後。

信長驚訝地回問,不禁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完全是始料未及的情況。

甚至可以說,是驚天動地的消息。

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所以信長早就做好讓它不可能發生的萬全準備。

「怎麼可能!庫加那傢伙在幹嘛!?」

從《鋼》的根據地亞爾夫海姆前往《炎》的根據地穆斯貝爾海姆,需經過華納海姆地區。

遠征前,信長已經事先在華納海姆北方,原屬《雷》領土的城市,配置了一萬名士兵與可靠的將領,防止《鋼》軍從華納海姆進攻。

但是,別說庫加駐守的城砦遭到攻擊的消息,信長連《鋼》軍攻入華納海姆的事都沒聽說過。

儘管如此,布立君達沃爾卻已經被攻陷了。

這就是所謂的晴天霹靂吧。

「我也不明白。三天前我們才收到庫加閣下一切正常的報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旁的蘭嚴肅地皺眉。

快如閃電,是信長行動時的信條。

所以他當然也和勇斗一樣,在領地內廣設驛站,整頓好傳遞訊息的聯絡網。庫加的報告,署名之處的日期是七天前。

從布立君達沃爾傳送消息到信長這裡,就算快馬加鞭,也需要兩天的時間。

也就是說,縱然畢爾斯基爾尼爾在七天前被攻陷,《鋼》軍也得在短短的五天裡穿過整個華納海姆,並攻陷布立君達沃爾,時間才兜得起來。

「很明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吶。」

信長將手按在嘴上,沉吟道。

雖然能傳達的資訊量不多,不過除了驛站之外,《炎》還設置了許多傳遞緊急軍情的烽火臺。假如畢爾斯基爾尼爾遭到攻擊,信長一定會收到消息。

但是卻沒有。

從現有資訊看來,《鋼》軍是在未經過華納海姆的情況下,突然出現在布立君達沃爾。

想到這裡,信長恍然大悟。

「對了!是海路!」

信長一拍額頭叫道。

也只有這條路可以走了。

「這麼說來,那小娃兒在會談時確實提過打算移民新天地之類的話吶。他悄悄做好航海的準備了嗎?咳!居然被他騙倒了。」

畢竟這是必須花上百年單位的時間,才能把煉鐵術或製作車輪的技術傳到鄰國,資訊傳播速度極慢的時代。

儘管信長在津利、雅爾菲德、弗爾克范格之類的大城市都放了密探,但是鄉下地方的情報,他就接收不到了。

開戰之前,信長仔細調查了《鋼》過去的戰術與戰略,然而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以船隻作戰的戰法。

而且他也從未聽說過《鋼》建造大船的消息。

所以信長一開始就沒想過那種可能性,把從海路進攻的情況排除在對策之外。

結果反而正中對方下懷。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北方那些援軍,是為了把我們的注意力釘在阿斯嘉特的誘餌嗎?」

「就是這麼回事吶。」

蘭恨恨地啐道,信長點頭。

假如援軍一直不出現,信長一定會感到不對勁。

會懷疑勇斗其實不是想保住神都,而是另有目的。

覺得其中必定有詐。

為了不讓信長產生這樣的疑慮,把兵力調回去守衛布立君達沃爾,所以才會調派援軍,讓他們停留在神都北方。

而且,《鋼》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動,也不是為了窺伺《炎》軍的破綻,找機會偷襲。

純粹是為了爭取時間。

用付城戰略的話,拖得愈久,對《炎》軍愈有利。

誘導信長產生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讓信長照著自己的計算行動。

「真是令人火大的小娃兒啊!」

信長不得不承認,形勢再次被逆轉了。

《炎》的族都布立君達沃爾,是正在攻打神都的《炎》族五萬大軍最重要的後勤地點。

布立君達沃爾的附近,有信長花了十年時間經營的糧倉地帶,而且現在正好是冬小麥的收成期。

攻陷布立君達沃爾,等於毀滅了《炎》軍的後勤補給。

就算繼續戰鬥,不消多久,《炎》軍肯定會鬧饑荒。

「沒辦法了,只好暫時撤退。」

信長果斷地做出決定。

不論之前的情勢對我方多有利,只要看出敗象,就立刻接受現實,做出對應。

用說的很簡單,但是留戀現況是大多數人會有的毛病。

人們會因此猶豫不決,浪費時間在煩惱上。

毫不猶豫地斬斷煩惱,迅速做出正確的判斷。

這就是名為織田信長的男人了不起的地方。

「父親大人,《炎》軍開始撤退了。」

「終於啊。」

聽了克莉絲緹娜的報告,勇斗呼~地長長吁了口氣。

這兩個月來,他過得非常緊張。

攸格多拉西爾隨時可能陸沉。

但是,要勝過信長的話,勇斗也只想得到這招了。

每天被夾在對未來的不安與對現實的考量之間,老實說,他覺得快發瘋了。

「看來布立君達沃爾被攻陷的消息,已經傳到他們那裡了呢。」

勇斗藉由飛鴿傳書,從吉可露妮那兒收到報告了。

而且也早做好準備。

所以他根本是翹首盼望著《炎》軍開始撤退。

「克莉絲緹娜!」

「是。」

「命令潛伏在周圍氏族的風之妖精團,大大宣傳布立君達沃爾被攻陷,以及《炎》軍撤退的事!還有,叫約爾根立刻出兵!」

「我明白了。」

克莉絲緹娜如風一般,嗖地消失了。

雖然知道她只是消除了自身氣息而已,但勇斗還是覺得很厲害。

「菲麗希亞!」

「是!」

「全軍已經做好配置了吧?」

「當然。《鋼》全軍照著哥哥大人的命令,集結在西門了。」

「很好!」

勇斗猛然起身,椅子差點因此翻倒。

他披上外衣,快步走出宮殿,乘上愛用的馬戰車,從大道來到西門。就如菲麗希亞說的,兩萬大軍正整齊地排列在西門前,迫不及待等著勇斗下令。

『辛苦各位忍過了這兩個月!』

藉著《劍》族宗主法古拉培爾的符文《宣戰的號角》之擴音能力,勇斗的聲音傳人所有士兵耳中。

維格利德會戰時,把友軍所有士兵全變成狂戰士的用法很可怕,不過像這樣當成擴音器使用,也相當方便。不愧是人稱『王之符文』的存在。

『大家應該都聽說了,我的得力左右手「最強銀狼」吉可露妮,已率領著親衛騎兵團,攻下了《炎》的族都布立君達沃爾!』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們大聲歡呼。

他們當然知道,自己不久之後即將踏上戰場。

既然要作戰,當然想贏得勝利,凱旋歸來。

所以,聽到這種振奮人心的話題,當然開心。

『敵人得知這個消息,正在緊急撤軍。想追擊他們,就趁現在!』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還有一件事!我的第二正妃希格德莉法在今天產下一名男嬰!這正是吉兆!』

「「「「「噢噢噢噢!神帝萬歲!神帝萬歲!」」」」」

士兵的鼓噪到達最高點。

勇斗早已做好決定,要把出擊的那天當成希望的生日。

畢竟這是會把龜甲丟入火中,以燒出來的裂痕為國運進行占卜,政教合一的時代。

開戰前,總司令生下期盼已久的繼承人。

沒有比這更吉利的祥兆了。

把親生子作為政治道具,雖然令人心痛,但是與信長為敵時,勇斗沒有說不的餘裕。

『全軍出擊!好好發洩先前累積的鬱悶吧!』

「已確認到烽火。《鋼》軍似乎開始行動了。」

「還真快!器量果然和那個和平傻子朝倉義景完全不同吶。」

信長不禁感嘆起來。

他想起當年的金崎之戰。

雖然他對自己當初的撤退速度非常自豪,可是,士兵的折損程度少到驚人,一部分也是因為朝倉軍內部意見不合,降低了追擊的力道。

朝倉義景不但不理會義昭的進京命令,就算加入了包圍網,也不肯出兵戰鬥。無論多好的機會來到眼前,還是不為所動。

所以信長才能順利逃脫。

假如治理那片越前之地的諸侯是武田信玄或上杉謙信,信長可能已經跪伏在包圍網前了。

雖然不該把勇斗和那種愚蠢的男人相提並論,但是勇斗的速度真的很快。

應該說,快過頭了。

「北方也確認到烽火的存在。駐紮在《劍》城砦的一萬《鋼》軍似乎也開始行動了。」

蘭以公事公辦的語調,平淡地報告著。

愈是危急的場面,這個男人的心就愈冷靜,思考也愈透徹。

所以信長才會一直把他留在身邊,加以寵愛。

有狀況時,沒有比這樣的他更可靠的人。

「是嗎?打算夾擊咱們嗎?」

「動作如此之大,看來他們也對周圍氏族發出討伐令了吧。」

「是啊。也就是說咱們現在陷入絕境了吶。」

「是的。周防勇斗當然也是這麼想的吧。」

「嗯,所以咱們就有隙可乘了吶。」

信長獰笑起來。

就如成語「死中求活」的意思,危機中自有良機。信長以自身經驗體會到這件事。

正因為他有本事在危機中抓住良機,才能只差一步就統一天下。

「哦?」

見到滴落在手掌中的物質,信長笑了。

看樣子,就連老天都站在他這邊。

「這是吉兆吶。雖然上一戰是咱們輸了,但是這次就讓咱們還以顏色吧。」

以常識而言,《炎》軍現在也只能撤兵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只要是稍懂用兵之術的人,一定都會這麼想。

所以,才能出其不意。

「呵呵,周防勇斗,就讓你看看魔王織田信長的實力吧!」

滴答。冷冷的某物打在進軍中的勇斗臉上。

勇斗摸著臉頰,抬頭向上看,天上布滿濃密的烏雲。

不消多久,又有水珠打溼了勇斗的臉頰。

「下雨了嗎?」

勇斗以手掌盛接雨水,厭惡地皺眉。

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數十次。

當然經歷過在豪雨中行軍或戰鬥的情況。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會在意被雨淋溼那種小事了。

他在意的是其他部分。

「咳!來真的嗎?看來一時半刻是停不了呢。」

轉眼之間,四周變得白濛濛的。

雨勢相當激烈。

「明明正在追擊,時機真是不好。」

大雨不但會影響視野,還會淋溼身體,降低體溫,使人容易戚冒。

有一種說法,從古代到中世紀,殺死最多士兵的不是敵人,而是疾病。

下雨時,通常會拉起防水的油布,讓士兵躲在底下取暖。但是現在那麼做的話,可能會讓《炎》軍逃之夭夭。

「哥哥大人,該怎麼辦?」

「雖然這麼做對士兵們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們還是要繼續前進。對方是那個信長,不趁這時確實地打擊他的話,肯定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儘管計策很成功,但勇斗無法過度自戀地感到安心。

信長是十戰九勝的男人。

這次,勇斗是運氣好,從一開始就撿到剩下的那場勝利。

所以一定要趁這個機會,把信長打到短時間內難以東山再起。不然就不算成功。

「話說回來,桶狹間之戰時,也是下著雨呢。」

因為對方是織田信長嗎?勇斗不經意地想起這件事。

桶狹間之戰,信長率領三千名士兵,突襲號稱「海道一弓取」的今川義元率領的兩萬五千大軍,成功殺死對方。那場戰役是史上有名的「日本三大奇襲」之一。

信長因此戰名聞天下,之後開始進攻美濃、伊勢等鄰國,急遽擴張版圖,稱霸近畿之地。

「算了,不過這次發動突襲的,是我這邊呢。」

勇斗自語著,輕笑起來。

仔細想想,下雨應該算是幸運的情況。

因為如此一來,對方就無法使用種子島了。

老天爺是站在我這邊的。勇斗如此認為。

可惜,有件事他一直不知道。

關於信長這個人,不管是戰術、政治、外交手腕、重視合理性的思考方式……勇斗在許多方面都參考、學習過他的做法。

可是,在神祕學方面,勇斗就沒有涉獵了。

每當信長過上可能有轉機的戰鬥時,總是會下雨——※曾經有小說家這麼說過,並且幫信長取了個外號。但是該作者的年代與勇斗生長的時代差太多年,所以勇斗沒機會知道這件事。(編註:指日本小說家、氣象學者新田次郎。)

那個外號就是——梅雨將軍。

假如勇斗聽說過這個說法,說不定會因此產生不好的預感,中止進軍,退回神都。

當然,把下雨當成偶然,完全無視那說法的可能性更高就是了。

眼前這種情況,追擊才是正確的選擇。反其道的是傻瓜。

所以,勇斗選擇了繼續追擊。

應該說,情勢讓他如此選擇。

沙沙。

決定進軍的不久之後,勇斗手邊的無線對講機響了起來。

『不好了!父親大人!請立刻做好戰鬥的準備!《炎》軍朝我們發動總攻擊了!』

「什麼!?」

負責諜報的少女克莉絲緹娜的緊急通知,使勇斗無言了。

雖然在下雨的天候中這麼形容有點怪,不過仍是有如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不是殿後的部隊嗎!?」

『不是!是全軍!』

「騙人的吧……」

目前,《炎》軍的最大後勤供應中心,族都布立君達沃爾已經被《鋼》拿下了。

勝利的天秤已然偏向《鋼》軍。有長眼睛的周圍氏族應該都會因此站到《鋼》這邊,一齊出兵攻打《炎》軍才對。

所以《炎》軍必須盡快脫離戰場,回去救援族都才是。

在這種情況下,居然以退為進,趁機進攻《鋼》軍,根本是腦筋不對勁。

一個不小心,甚至有可能被各方部隊包圍、殲滅。

可是,正因為這決定太瘋狂,所以對勇斗而言,才會成為意料之外的狀況。

『請盡快。我們已經因為大雨而沒有及早發現他們了,而且他們的速度又非常快!』

「怯!全軍立刻做好交戰準備!敵人攻來了!」

勇斗咂舌,緊急下達命令。

但是在現實情況下,即使收到命令,也無法立刻做好準備。

行軍時,使用的是一路縱隊的長蛇陣型,也就是長長一排的人龍。

光是從長蛇陣變換成適合戰鬥的陣型,就得花上不少時間。

假如是維格利德會戰時的《鋼》軍,應該能勉強在敵人攻來前變換好陣型吧。

可是,現在的《鋼》軍,有一半以上是新加入氏族的士兵。

訓練期間太短,無法達到之前那種精練度。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雖然還沒準備好,前方卻傳來如雷的吼聲了。

《鋼》與《炎》的戰鬥,已然揭開序幕。

長到異常的長槍,整齊並毫無間隙地朝這邊刺出。

儘管《鋼》的士兵藏身在盾牌後方,可是效果有限。

許多人被長槍貫穿身體,倒在泥水之中。

「咳!成為敵人時,居然會如此麻煩!」

在前線指揮的斯卡維茲不由得啐道。

以長槍組合成密集陣型,是《鋼》的拿手絕活。

可是,現在的《鋼》軍心浮氣躁,陣型紊亂,動作也變得七零八落。

無法團結一致地戰鬥,結果就是任憑敵人宰割。

「大家冷靜!快點重整隊型!不要緊張!我們《鋼》是不會輸的!」

斯卡維茲一面下達指示,一面鼓勵士兵,但顯然成效不彰。

畢竟是出自『嘲諷的虐殺者』之口的話語。

假如在平時,士兵們就算怕到全身發抖,應該還是會乖乖聽令。可是今天,士兵們彷彿對他的發言置若罔聞。

「嗚啊!」

「呃!」

「哇啊啊啊!」

就算斯卡維茲奮力鼓舞,我軍仍然不停地傳來臨死前的慘叫聲。

「咳!真是不妙。」

斯卡維茲不讓他人聽見地,小聲嘖舌道。

非常不有趣的戰情展開。

戰爭靠的是氣勢。

假如繼續像這樣被對方壓著打,大勢就底定了。

軍心將會渙散,士氣會跌落到谷底,就算是接連想出神一般戰術的勇斗,也會束手無策,沒辦法逆轉局面吧。

「而且這雨勢,不要說鐵炮了,連弩弓也無法使用啊。」

斯卡維茲仰望著激烈地灑下水珠的天空,恨恨地道。

開戰前,勇斗說過,《鋼》贏得過《炎》的,就只有弓箭的性能。

可是,這場滂沱大雨卻把裝備全打溼了。平時的致勝兵器派不上用場。

箭羽吸滿水分,增加了重量。

準確度降低,射程變短,還會被雨水打偏。

該不該自請殿後,讓勇斗暫時撤兵,重整態勢呢?

正當斯卡維茲考慮起這種事時。

「嗯!?」

他的心情突然激昂起來,力量從身體深處源源湧上。

斯卡維茲原本以為是類似火災現場時的那種異常發揮,但是感覺又不太像。

有種被強制提升到異常發揮狀態的感覺。很不自然。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們也不知為何變得勇猛起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

原本被敵人的氣勢吞沒,畏懼得臉上滿是不安的士兵們,如今卻雙眼充滿血絲,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朝著《炎》軍猛衝。

雖然局面好轉了,情況卻明顯相當異常。

可是,斯卡維茲沒道理不善用這個機會。

「好!把他們推回去!大家上啊!」

「呼~總算撐過去了。」

《鋼》的大本營。勇斗長長地吁了口氣,用力坐在地上。

老實說,現況非常不妙。

要是沒有她在,《鋼》軍應該會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一口氣被擊潰吧。

「就是因為有這種事,所以戰爭才很恐怖呢。真是謝謝妳啦,法古拉培爾。」

勇斗回頭看著金髮麗人,打從心底感謝道。

法古拉培爾的符文《宣戰的號角》能大幅提升我方部隊的士氣,發揮出士兵最大的潛能。

能一口氣扭轉剛才那種劣勢,只能說不愧是『王之符文』,在戰場上使用時,效果真的非常驚人。

與其為敵固然可怕,但若是友軍,就是最可靠的符文。

「很高興……我的『力量』……呼、呼……能派上用場……嗚……」

法古拉培爾氣喘吁吁地擠出聲音說道。

她滿頭大汗,看來十分痛苦。

「啊啊,妳不用勉強說話,專心施法就好。」

勇斗趕緊搖手制止她繼續說話。

具有壓倒性強大力量的『王之符文』,並非沒有缺點。

我方士兵人數愈多,施法時消耗的體力就愈大。可說是有得必有失。

對人數多達兩萬的《鋼》軍施法,果然太勉強了。

「呼、呼……不會,這種程度……老實說……因為沒有、事先做準備……所以,只能撐……一刻鐘、左右……」

「這樣啊,只能撐兩個小時左右……是嗎?」

有效時間比維格利德會戰時短太多了。勇斗很驚訝,但同時又可以接受這樣的現實。

例如召喚勇斗用的祕法《縛魔鎖》,在施法前,必須準備祭壇與供品、術陣來提高咒力,而且施法的菲麗希亞和美月,得以冷水淨身,並且以冥想把精神集中到極限,才會開始進行儀式。

像現在這樣緊急施法,有效時間銳減,也是很合理的事。

「要趁這段時間,想出對策才行,是嗎?」

勇斗凝視著遠方的《炎》軍,用力握緊拳頭。

這次是因為剛好有法古拉培爾這種作弊等級的角色站在自己這邊,勇斗才有辦法勉強保持不敗。

就算把豪雨說成運氣好,身為將領,勇斗還是敗給信長了。

而且是兩三下就輸了。

「實在是了不起的大叔呢。」

不愧是全憑一己之力,只差一步就統一天下的霸王。也只能這麼說了。

兵者,詭道也。勇斗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這句話的精髓。

因為是絕對不可能翻盤的狀態,反而有機會被敵人攻得出其不意。

縱然明白有那種可能,但其實非常難以實行。

可是,對方卻在那種危急存亡的情況下,反攻過來。

也只能佩服對方膽識過人了。

至於我方的現況,雖然勉強撐過了第一波的猛攻,但處於劣勢的處境仍然沒變。

得繃緊神經應戰才行。

「哦?反推回來了,還挺行的嘛。」

信長看著恢復鬥志的《鋼》軍,瞪大雙眼,佩服地嘆道。

自己這次是完全出其不意。

《鋼》的士兵也全都被攻得驚惶失措,無法正常戰鬥。

想在那種狀態之下讓士兵重新奮起,就算是信長,也難以辦到。

「情況有點奇妙呢。根據報告,《鋼》軍士兵們的模樣很不尋常,應該是使用了這個世界特有的神力吧。真是麻煩的力量。」

少主蘭皺著眉,恨恨地啐道。

思考模式合理且現實的他,非常厭惡咒歌和祕法之類怪力亂神的東西。

對於那樣的蘭,信長哈哈笑道:

「你的腦袋還是一樣頑固吶。」

「是大人的思考太靈活了。假如沒有那種詭異的力量,我們早就獲勝了。」

「哈!說這些也沒用。否定現實中存在的東西,也無法改變現實。」

「但是……」

「為了獲勝,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資源,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那小娃兒手上有那張牌,並且把它使出來度過難關。事實就是這樣。而且話說回來,咱們擁有的知識,對這個世界的人而言也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不是嗎?咱們的立場和他是一樣的。」

信長極為乾脆,又理所當然地說道。

兩人的反應顯示出了,在風雨飄搖的情況中突破過無數次危機的信長,以及在織田家幾乎沒有敵人後才開始侍奉信長的蘭,兩人在人生經驗上的差距。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現實就是這麼簡單。

因此,身為總司令的人,必須盡可能地使出所有手段來獲勝。就算被人罵狼心狗肺或是豬狗不如,還是非贏不可。

信長很清楚這件事。

「大人!示巴閣下傳來急報!他說敵人的攻勢過強,請求我們調派緊急支援。」

「哦!連猛將示巴都擋不住他們嗎!呵呵!就是這個!就是要有這種背脊發麻刺痛的緊張感,才算得上戰場啊!」

信長獰笑起來,全身爆發出激昂的鬥氣。

『拚命求生,才能讓人生綻放光芒。』

這是信長的信念。

他總算找到可以拚命相搏的對象了。

怎麼可能不情緒激動呢?

「好!蘭,咱們上吧!小子們也全都跟來!」

信長一躍上馬,鞭打馬臀,急馳而去。

一連串的動作流暢無比,敏捷到不像超過六十的老人做得到的事。

信長朝著請求支援的示巴所率領的部隊前進。

把陣營中最強的幾名猛將安排在最前線,自己卻不待在大本營,而是到處巡視、鼓勵戰鬥中的士兵,讓整個軍隊有如自己的手腳一般,隨自己的想法活動。

雖然這種做法非常危險(事實上,信長也因此受了不少傷),但總司令親臨最前線的姿態非常能鼓舞軍心,不但能因此提升士氣,還能迅速掌握戰情,確實、細膩地下達應對指示。

巧的是,亞歷山大大帝也和信長一樣,喜歡親赴最前線鼓舞士兵。

這正可謂是霸王的戰鬥方式。

距離戰鬥開始,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這段期間,《鋼》與《炎》的攻防互有進退。

目前,占上風的是《鋼》。

可是勇斗的內心卻極為焦慮不安。

「那個大叔真的是怪物嗎……!」

總帥不該感情外露。勇斗當然明白這道理,但還是忍不住啐道。

「現在是我們比較強。這點是確實的。」

畢竟《鋼》軍服用了名為《宣戰的號角》的強力禁藥。

「部隊之間的聯絡速度,應該也是我們遠快過他們才對。」

畢竟使用了名為無線電對講機這種作弊道具中的作弊道具。

明明是這樣,卻無法徹底攻下對方。

面對《鋼》的狂戰士,《炎》軍仍然保持著高昂的鬥志。

忠實、迅速地聽從信長的指示行動。

就這點來說,果然是整個部隊全由職業軍人組成,實施兵農分離政策的強處吧。

至於信長的指揮,也只能說是「巧速」。

被猛攻時後退,隊型快要崩潰時帶兵趕去支援,重整隊型。

一發現我方弱點,就立刻讓士兵上前猛攻。

與其說是巧遲不如拙速,還不如說,是因為信長的指揮有如預知了未來一般,迅速,而且正確到極點。

能做到那樣,恐怕是因為數十年來在戰場打滾而磨練出來的「直覺」,已經到達了神之領域的緣故吧。

老實說,《鋼》軍不算占優勢。只是不停猛攻而已,而且還攻不下對方。

所以應該說是勢均力敵吧。

「但是再繼續下去,可就不妙了。」

《宣戰的號角》有時間限制,如果失效了,該怎麼做才好呢?

一想到這裡,勇斗不由得全身發涼。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勇斗全速運轉大腦思考,但還是想不出好點子。

在這種時候,能突破現狀的,只有機動性強,能擾亂敵軍的游擊隊了。

可是吉可露妮的親衛騎兵團遠在赫爾海姆地區,弗貝茲倫古的獨立騎兵團在先前的戰鬥中受到毀滅性打擊,就連弗貝茲倫古本人的手傷和腿傷也都還沒痊癒,而不得不留在神都休養。

「!對了!約爾根!還有約爾根的部隊!」

想起來自津利的援軍,勇斗用力握拳。

從神都出擊時,勇斗已經下令要約爾根追擊《炎》軍了。

勇斗率領的主力攻擊《炎》軍側翼,約爾根引導的援軍從後方追擊。這是原本的計畫。

連這種事都忘了,可見自己被逼到什麼程度。

因為知道信長這男人有多偉大,感受到的壓力也因此更大。

「就算贏不了,只要維持住戰線,約爾根的部隊遲早會從後方衝撞對方。只要撐到那時……」

沙沙!

腰間的對講機突然響起。

不知為何,勇斗有種不好的預感。

而且這種時候,預感特別準。

『不好了!神帝陛下!』

緊張又尖銳的聲音刺痛了耳朵。

雖然對方是因為緊張,聲調才變高的,不過勇斗記得這聲音。

這人是克莉絲緹娜的直屬情報員之一,負責聯絡左翼部隊的利卡。

『敵人的援軍正朝我方進攻!而且人數非常多!』

「什麼!?難、難道……!」

事情發展至此,勇斗終於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

因為布立君達沃爾淪陷,信長不得不撤軍——

這次先撤退後進攻的奇襲,是為了成功撤兵而採取的手段——

——完全錯了。

信長根本沒打算撤軍。

他是故意按照勇斗的期望,裝出撤退的樣子,好引誘勇斗上鉤。

否則,駐守在西門旁城砦的《炎》軍不會這麼快就趕來支援。

信長對西門城砦的士兵下達的指示,不是撤退,而是進攻《鋼》軍的側翼。

「孫子有云:『※能使敵自至者,利之也』……」 (編註:出自《孫子兵法》虛實篇。)

勇斗背出《孫子兵法》中的某段話。

意思是:假如想讓敵人來到我預定的決戰地點,就必須以利誘之。

勇斗完全被信長放出的利益之餌引誘了。

他總算知道信長在玩什麼把戲了。

雖然終於明白了,但是……

「再怎麼說,也太瘋狂了吧!」

勇斗恨恨地一拳打向戰車的扶手。

假如勇斗不出擊,敵人的軍糧只會不斷消耗,再加上被周邊氏族包圍,將會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裡。

只要預測錯一個環節,就會全軍覆沒。

但是同時,勇斗也很清楚。

在那種情況下,自己絕對會追擊。

信長也是堅信這一點,才敢使出這麼危險的手段。

「啊——真是!我輸了!我徹底輸了!混蛋——!」

勇斗煩亂地抓頭髮,踢戰車的扶手。

打從自神都出擊時開始,自己就一直在信長的掌心上跳舞。

「哥、哥哥大人!?」

「這樣一來,也只剩最後一招了!」

看見勇斗抓狂,菲麗希亞緊張了起來,不過勇斗卻一反剛才的慌亂,冷靜地開口。輸到這種地步,反而令人神清氣爽,可以乾脆地放棄掙扎。

大勢已定。

勝算可說是零。

既然如此,身為主帥,能下的命令只有一道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呼~~~~總算贏了吶。」

見《鋼》軍開始撤退,信長大大地吁了口氣,體內熊熊燃燒的鬥氣也一起被吁了出來。

就結果而言,是《炎》軍獲勝。但信長是全力以赴才得到這成果,不是輕鬆的勝仗。

其實是如履薄冰般的勝利。

「名不虛傳,小娃兒確實相當善戰吶。假如兵力相當,誰輸誰贏就難說了。」

《鋼》軍的主力部隊是兩萬人。相對的,由信長率領的《炎》軍主力部隊是三萬人,再加上從西門城砦趕來的援軍一萬,幾乎有對方的兩倍之多。

尤其《鋼》軍那怒濤排壑般的攻勢,實在令信長刮目相看。

不但勇猛,攻擊的部位也很確實。

只能說,我方是靠著人數比對方多,才有辦法贏的。

話說回來,戰爭不是競賽。

是利用所有能用的資源,搶走勝利的『生存鬥爭』。

所以沒有高尚或卑鄙之分。

事先準備好比敵人多的兵力,本來就是戰略中的基本項目。

「撤退的判斷也下得很迅速呢。甚至會讓人覺得放棄得太快了一點。」

少主蘭有些不甘心地瞪著遠去的《鋼》軍。

只要勇斗再晚點撤退,《炎》一萬名援軍就能直接攻入其側翼,肯定能讓他們全軍覆沒。

「迅速又確實的判斷,是成為名將的條件哦。真是期待他的將來吶。」

雖然給予對方嚴重的打擊,但是卻被對方驚險地閃過致命的一擊。

千鈞一髮。想形容這場戰鬥的話,就是這種感覺。

這千鈞一髮的界線既薄又厚。能閃過這千鈞一髮的人,以及避不開的人,將會有截然不不同的境遇——這是世間常理。

意思就是,周防勇斗也和信長一樣,是有機運的人。

「但是,老身可沒有和善到讓你這麼輕易地逃走哦,小娃兒。蘭!命令全軍追擊!只要能拿下那小娃兒的首級,老身就封那人為領主!」

「真是優厚的獎賞呢。」

就連蘭也不由得瞪大雙眼。

殺死敵方總司令當然是大功一件,但是封為領主,又未免太過。

「假如讓他逃了,咱們將來又會陷入危機哦。」

「!」

冷酷的聲音使蘭臉色發青。

確實,就如信長所言。

我方仍然處於被周邊氏族包圍的狀態。不殺死神帝,就無法解除。

能不能拿下周防勇斗,可說是左右《炎》未來的分水嶺。

話是這麼說,但是信長仍有開玩笑的餘裕。

只見他嘴角一揚,獰笑道:

「好了,咱們來玩捉迷藏吧!」

後方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聲音中的痛楚,使勇斗用力咬住下唇。心臟猛抽,收縮到劇痛的程度。

「各位,對不起……」

罪惡感不斷從背後湧來。

在遠方慘叫的那些人,都是因為自己的判斷錯誤才死的。

「哥哥大人,勝敗乃兵家常事,請別太過在意。」

「我知道,可是,還是沒辦法不在意……」

「無論什麼樣的名將,都一定吃過敗仗。您以前不是這麼說過嗎?」

「是這樣沒錯……」

「我們這次輸,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呀。」

「…………」

能得到菲麗希亞的安慰,勇斗當然很高興,但是那些話,卻無法傳到他心裡。

理智上,勇斗明白她的話是對的。

但是,心情上卻無法接受。

剛決定撤退時,勇斗還能保持冷靜,可是在聽到士兵們的慘叫聲後,他的心不由得亂了。

要是當初那麼做就好了。

如果那時候這樣做就好了。

假使如此的話,應該有更多人能活下來。

不是有原本不會喪失的生命嗎?

悔恨無法遏止地湧上心頭。

「……嘶~呼~……哥哥大人,抱歉了。」

「嗯?」

菲麗希亞難得以冷硬的低沉聲調說話。勇斗正覺得訝異……

啪!

霎時間,勇斗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剎那,他的左頰火辣辣地開始發燙。勇斗晚了一拍,才發現被菲麗希亞甩了巴掌。

「菲……麗希亞……?」

勇斗不由得愣住了。

菲麗希亞凌厲地瞪著他。

「哥哥大人,請您振作起來!這裡是戰場!想後悔或道歉,請等之後再說!現在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吧!?」

(插圖234)

「!」

被菲麗希亞痛罵,勇斗總算醒悟過來。

自己到底在發什麼呆啊?真是太丟臉了。

他握緊拳頭,狠狠打向自己的額頭。

「哥哥大人!?」

菲麗希亞尖叫。

她一反剛才的嚴厲,擔心到不知如何是好。看著菲麗希亞的模樣,勇斗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以清爽的口吻說道:

「謝謝妳啦,菲麗希亞。多虧有妳,我總算醒了。」

就像菲麗希亞說的。

想後悔或道歉,等之後再說。

現在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額頭和臉頰都很痛,但反而讓勇斗的思路變得清晰。

那一巴掌,打飛了勇斗腦中的各種雜念。

「首先是這場雨。捨棄馬戰車,我們直接騎馬!」

勇斗將手按在嘴上,飛快地轉動腦筋。

地面因雨水而泥濘的現在,馬戰車的速度快不起來。

甚至有可能卡在泥坑中。

自從成為宗主後,這輛車一直跟著他。儘管有所眷戀,但是生命更值得珍惜。

「該說幸好嗎?這裡離神都已經不遠了。只要能逃進城裡,就有辦法重整態勢。問題是《炎》軍的裝備比我們輕,所以他們的速度比我們快,該怎麼……」

「呵呵,哥哥大人總算恢復正常了呢。」

「都是多虧妳。不過,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有可能打我,我真的從來沒想過會被妳打呢。」

「咦?讓您幻滅了嗎?」

「不,是讓我又重新愛上妳了。妳是最完美的副官,最棒的女人。」

「呃、呃呃~……」

即使是平時很會四兩撥千斤地閃躲話題的菲麗希亞,被勇斗這麼一吹捧,也只能滿臉通紅,完全說不出話了。

雖然勇斗很想抱緊這樣的她好好疼愛,不過也要先活著回神都再說。

那男人,現在正處於逃亡中的《鋼》軍最後方。

既然他原本在最前線,現在變成在最後方,也是當然的。

但是,他的愛馬還在身邊。

只要騎上馬,就能逃到更前方了。

然而,男人卻故意不那麼做。

敵軍的追擊速度快到異常。

過去與《雷》軍作戰時,男人也佯裝撤退過,但是這次的情況與那時完全無法相比。

在這次的戰鬥中,男人感受最深的,應該是敵軍訓練的精良程度吧。

再加上以《雷》為對手時,我軍靠著稀有的鐵器使敵軍害怕,所以能成功脫身。

這次就不能用那招了。

再這樣下去,《鋼》的損傷將會十分慘重。

假使事情演變成那樣,肯定會影響到今後的統一大業。

若撤退得不夠快,追擊的魔手甚至可能傷及主公。

一定要有人來擋下敵人的追擊才行。

而擔任這個任務的,應該是自己,男人從很久以前就有這種想法了。

從那名少年創造奇跡,拯救了雅爾菲德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有這種想法了。

這條命,要完全獻給那位大人。

「敢死隊,做好覺悟了嗎?」

男人——斯卡維茲環視著跟在身邊的部下們問道。

敢死隊。男人瞞著勇斗,暗中組成的部隊。

隊員總數約五百人,雖然人數不多,但都是千挑百選的精英。

「「「「「是!」」」」」

隊員的回應一絲不亂,整齊劃一。

從聲音聽來,他們的心中沒有任何恐懼。

這也是當然的。

因為敢死隊的選擇標準,比起武藝,更重視意志力。

為了同袍,可以面帶微笑,欣然赴死的意志力。

斯卡維茲挑選的,唯有這種精英。

在我軍陷入危機時,主動捨命殿後的部隊。

沒錯,就像現在這種時候。

並非斯卡維茲不信任勇斗的能力。

應該說,就算勇斗一敗塗地的現在,斯卡維茲對他的信任與崇拜,仍無絲毫的減少動搖。

他以自身經驗明白——

以失敗為糧食,人類才能成長得更快。

再加上斯卡維茲早已用他的雙眼確認過。

那少年的精神力有多堅定。

向上心有多貪婪。

自我反省後,捲土再來的好勝心有多強大。

絕不是只因區區一次的敗北就一蹶不振的軟弱貨色。

那少年肯定會以今日的失敗為糧食,大幅成長,變得更勇敢、更堅韌、更強悍。

既然如此,自己該做的,就是成為保護少年的盾牌,不讓他因區區一次敗北而失去性命。

為了《鋼》,不,為了全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少年絕對不能死在這裡。

必須讓更多少年旗下的勇士活下來才行。

基於這種堅定的信念,斯卡維茲創設了敢死隊。

他抽出腰間的愛刀,放聲叫道:

「敢死隊!轉身!捨命的時間到了!接下來你們再也不是人類!化為修羅,盡情宰殺敵人吧!突擊——!」

「嗚啊!」

「呃啊!」

「咕嗚!」

「一、一瞬間就把三個人……太、太強了!嗚咕!?」

「這、這傢伙是什、嘎啊!」

眼前的人,有如死神。

他的臉色蒼白,看起來彷彿幽靈一般。

身材瘦削,雙頰凹陷,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會渾身發寒。

只有眼神銳利如鷹,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總之,是讓人覺得非常不祥的男人。而且,不只讓人「覺得」而已。

「喝!」

「嗚嘎!?」

又有一名《炎》族士兵,被死神的劍奪走生命。

太強了。

可以知道對方是英靈戰士。

不是的話,反而奇怪。

但,就算對方是英靈戰士,還是強到很不尋常。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死神般的男人,率領著一群不怕死的狂戰士集團。

老實說,《炎》軍完全拿他們沒轍。

「不要隨便接近他們!槍衾!用槍衾幹掉他們!」

貌似隊長的男人高聲做出指示。

《炎》族士兵們也冷靜地回應隊長。

看得出來,就算是這種最基層的小兵,也受過嚴格的訓練。

「「「「「喝!」」」」」

隨著吆喝聲,《炎》軍的長槍排列成刺猬狀,無數槍尖毫無間隙指向正前方的敵人。

這樣一來,即使對方是怪物,應該也無法接近我方了。

而且也無法避開我方的攻擊。

照理說是這樣沒錯。

而且,實際上,狂戰士們全被槍衾刺成肉串。

可是,唯有那個最該死的死神,他行雲流水般地運用手臂、手肘、膝蓋、全身,不但閃開了長槍的軌道,並且直接鑽進了槍陣裡!

長過頭的長槍無法靈活地在狹小的空間中迴轉、攻擊對方,變成了猶如字面意義一樣的「無用長物」。

「咕啊!」

「呃啊!」

「嗚噗!」

失去護身之術的《炎》軍士兵,成為死神的最佳獵物。

轉眼之間,又有三人被斬殺。

「這、這、這傢伙不是人!」

「妖、妖怪啊……」

「不、不對,是死、死神……」

就算是訓練精良的《炎》族士兵,也不由得慌了。

狂戰士的話,只要施予致命傷,雖然他們還是會以驚人的氣勢逼近,但是不久之後就會斷氣,是打得倒的敵人。

可是,這名死神,就連《炎》軍最自豪的精良槍衾陣,都能鑽過。

面對這種敵人,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打倒他呢?

「不、不要怕!你們仔細看清楚!那傢伙的衣服!還有手腳!」

隊長指著死神尖聲叫道。

士兵們也察覺了。

死神的衣服上,被劃破無數道的口子。

雖然不多,但是微微地滲出了血。

手上、腳上,也都有皮肉傷。

雖然算不上致命傷,但是由此可以知道,死神不是毫髮無傷。

而且,他的血也和自己一樣,都是紅色的。

如果同是人類的話,就絕對打得倒他。

這想法,使《炎》族士兵們再次捨起鬥志。

「「「「「喝!」」」」」

他們再次擺出槍衾陣,攻擊死神。

死神閃過攻擊,又有三名士兵倒在泥濘之中。同時,死神身上的傷口也變多了。

「很好!那傢伙果然是人類!等他傷口增加、血流多了,動作就會變遲鈍!繼續攻擊!

「有點煩人呢。」

死神瞪了隊長一眼。

隊長覺得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殺了他!快點!」

「「「「「喝!」」」」」

隨著隊長尖銳的命令聲,《炎》族士兵們擺出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槍衾陣。

可是,死神仍然滑溜地鑽過長槍間的狹窄縫隙,順便奪走了《炎》軍士兵的生命。

最後——

「嗚、嗚哇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誰來把這傢嗚啊啊啊!」

死神的刀刃,劃破了隊長的咽喉。

接著,死神一個轉身,把劍尖指向《炎》族士兵們。

所有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全身染滿鮮血的模樣,就像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似地。

就算找遞整個攸格多拉西爾,像他這種程度的強者,應該單手就能數完了吧。

話是這麼說,但是經歷無數次的槍衾攻擊後,死神還是遍體鱗傷了。

只要使出人海戰術,遲早可以打倒他。

雖然大家都明白這點。

但是同時,他們也有這種想法。

——好不容易獲勝了,我才不想死在這裡。

然而,只要走到那男人的面前,就必死無疑。

士兵們的腳步,停止了。

「塔齊亞斯大人,戰死了!」

「……被那個死神殺的?」

「是!」

「是嗎?辛苦了,退下吧。呼~~~~」

聽完報告,信長拄著臉頰,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不用說也知道,原因出在《鋼》軍殿後的那名死神身上。

帶著狂戰士集團,瀟灑地出現在追擊部隊面前,給予《炎》軍嚴重的打擊,使士兵們裹足不前,成功幫助《鋼》軍撤退。

而且,還在抵擋《炎》軍追擊的期間,殺死了不少《炎》族知名勇士與將領。

拜他所賜,追擊速度變得極為緩慢,可說毫無進展。

雖然是敵人,但只能讚美對方本事了得。

「哼,那小娃兒底下有不少相當優秀的人才嘛。」

憑著少數兵力奪下布立君達沃爾的『最強銀狼』。

率領騎兵部隊擾亂《炎》軍的面具男子。

使所有士兵化身成狂戰士的祕法師。

還有這次的死神。

這些人都是英靈戰士,但很明顯的,不是普通的英靈戰士。

就算只有其中一人也好,信長真想把他們收歸麾下。

如果真能那樣,這場戰鬥信長肯定大獲全勝。

「哈!竟然思考起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想到這裡,信長自嘲地哼了一聲。

擁有優秀的將領,也是身為王者不可或缺的資質。

那小娃兒擁有這種運氣。就是這麼回事。

「咳,被這麼一擋,已經追不上對方了吶。這一戰,是老身輸了。」

光看戰鬥本身,是信長占了上風。

然而這只是戰術方面,而且是局部性的勝利。

沒有攻克神都,也未拿下神帝首級,甚至被奪走最重要的根據地——族都布立君達沃爾。

就連《炎》軍,也被逼到非暫時撤離神都附近一帶不可。

也就是說,就戰略的角度而言,無論怎麼看,都是《鋼》軍勝利。

「這次是老身栽在你手上,但可沒有下次了哦,小娃兒。不對,周防勇斗,是吧?」

儘管對勇斗的資質有極高的評價,但是對他,信長總是帶著點輕視的心情。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縱然被稱為獅子,終究只是頭幼獅。

自己這頭成年雄獅,實在無法不帶著小看他的心情。

然而,對於成功打敗自己的人,就不能輕視他,稱之為小娃兒了。

實際交手之後,確實有種相當難纏的感覺。

信長不得不改變看法。

勇斗並非打發時間的玩樂對象。

而是與過去面對的強敵相比也毫不遜色,或者,是更強大的,不折不扣的強敵。

「呼……呼……活下來的,只有這些人了嗎?」

斯卡維茲環視自己周圍,嘲諷似地笑了。

乍看之下,只剩十三人了吧。

不過應該還有其他沒死的人才對。

已經看不到追兵了。

真是太好了。

「是!都是託了斯卡維茲大人的奮戰之福。」

「咯咯,你說反了吧。唔,唔嗯!我是把你們這些敢死隊員往死境推的人。你們之所以能活下來,咳咳咳!不是託了我的福,呼、呼,單純是你們運氣好。」

斯卡維茲被子弟兵攙扶著,又笑又咳地說道。

應該說,經歷了如此激烈的死鬥,居然能有這麼多人活下來。

縱然全數戰死,也不足為奇。

所以自己完全沒有被感謝的道理。

「算了,接下來……」

沙沙。

話還沒說完,纏在腰間的無線電就響了起來。

這是斯卡維茲最重要的人,勇斗交給他的重要道具。

就算自己遍體鱗傷,唯有這東西,不能讓它受到絲毫損害。

『總算接通了!斯卡!你在嗎?斯卡!?』

無線電中傳來他最想聽見的聲音。

「哦,主公。您平安無事嗎?我很擔心您。」

『笨蛋!擔心的人是我!幸好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真不愧是不死之身的斯卡維茲。』

「哈哈。」

聽了勇斗的話,斯卡維茲不禁笑了。

『我回到神都了,你也快回來吧。』

「很抱歉,唔~~~~!我可能回不去了吧。」

『嗯?喂!剛才那是什麼聲音!?你受傷了嗎!?』

勇斗的聲音裡帶著強烈焦急之色。

愈痛苦時,斯卡維茲總是裝得愈平靜。

勇斗很清楚他是這種男人。

所以才會察覺到。

那樣的斯卡維茲居然會讓其他人聽到自己的呻吟聲,可見狀況非比尋常。

「是的,唔!實在令人汗顏,我的腰部被刺穿了。」

斯卡維茲按著左腰,五官因痛楚而扭曲,但還是自嘲地笑了起來。

真的是令人汗顏。

就算先前經歷了那麼慘烈的激戰,即使身體因受傷與出血而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不過卻被那種笨手笨腳的士兵刺穿了肚子,確實很令人汗顏。

『腰部!?被刺穿了!?喂!你還好嗎!?』

「是致命傷、呢。雖然已經緊急包紮,不再出血了,唔!但是……活不久了吧。」

『什麼?不要放棄!快點回來!你是不死之身吧!只要好好包紮,一定……』

「不可能、呢。出血量、實在太大了一點……老實說,光是保持意識清醒,就很困……」

『??!我立刻派人去救你……!』

「不可以!~~唔!」

斯卡維茲大叫。傷口受到牽動,再次劇痛起來。斯卡維茲晈著牙,忍痛繼續說下去:

「為了幫助沒救的人,讓原本平安的人陷入險境,是本末倒置的行為。」

『可是!』

「哈!能在死前聽見主公的聲音,確認主公平安無事,我就很滿足了。沒有值得掛懷的事了。」

『笨蛋!不要說那種話!你知道自己很像在說遺言嗎!』

從對講機傳來的聲音有些含糊,似乎是因為哭泣之故。

為了自己這種人,打從心底敬愛的義父哭了。

這是斯卡維茲的心願。

所以,斯卡維茲發自內心笑了起來。

「是的,是遺言沒錯。我很高興能在主公底下做事。能與主公交換誓盃,是我人生最自豪的事。」

這些話,沒有一絲虛假成分。

斯卡維茲是真心認為,自己有個非常好的主公。

能與這位大人活在同一個時代,一起戰鬥,是天大的幸運。

而且,身為武人,能夠為了保護這位大人而死,是最高的榮譽。

斯卡維茲再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包含著千絲萬縷的思緒,斯卡維茲說出最後一句話:

「再見了,主公。祝您武運昌隆!」

說完,斯卡維茲切掉無線電的開關。

他不想讓那麼溫柔的人,聽聞自己的死亡瞬間。

(插圖253)

斯卡維茲的自尊心不容許自己那麼做。

「把這交還給主公吧。」

斯卡維茲將對講機交給子弟兵。

如此一來,該處理的事就全部解決了。

自己的人生,再也沒有任何憾恨。

「哈哈,你們來了嗎?愛倫、伊亞利,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呢。我有很多話要跟你們說。」

斯卡維茲呼喚著最愛的妻子與孩子的名字,輕輕闔上雙眼。

總是被人形容成不祥之化身的這名男子,死前的表情卻非常清爽、滿足,而且還掛著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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