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

「對不起啊,只能幫妳辦這麼寂寥的喪禮。」

勇斗以沉痛的表情皺著眉,抱歉地說道。

他是攸格多拉西爾很罕見的黑髮黑眼少年。

儘管才十七歲,但已經是帶領原本弱小的氏族,不斷擴大版圖,最後登上神帝寶座的稀世英雄了。就連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的強者,也都會被他身上發出的驚人氣魄震懾。可是,現在的他,身上沒有絲毫的霸氣。

那也是當然的。

因為在他眼前,一名少女正躺在棺木裡,被花掩沒。

少女的名字是,希格德莉法。

她是勇斗的第二正妃,婚禮一結束,就立刻離世了。

這兒是巴拉斯佳爾宮殿深處的某個房間。儘管有十數人到場為她送別,但畢竟是前代神帝的喪禮,就這點而言,人數還是少得異常。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假如莉法大人完婚後立刻逝世的事傳出去,肯定會出現傷害父親大人威嚴的負面批評。莉法大人絕不樂見那種事發生。」

法古拉培爾以平淡又堅毅的語調說道。

她的聲調中帶著一絲顫抖——這點勇斗自然發現了。

這也是當然的。

就連勇斗自己都如此悲傷了。

更何況是身為希格德莉法同乳姊妹,而且把她當成親妹妹疼愛的法古拉培爾。

可以想像,她會有多麼哀痛欲絕。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啊……」

儘管點頭同意,但勇斗的聲音反而更加沉重了。

身為神帝,希格德莉法非常清楚政治的機微。在臨死之前,她彈心竭慮地做好各種安排,以免自己的死拖累勇斗的名聲。

說起來,這場只有親密友人才能參加的低調喪禮本身,就是莉法事前安排好的。

除此之外,為了不在死後造成混亂,她早就在各方面幫勇斗做好交接的準備了。

就這點而言,只能說,不愧是從小學習治國之術的皇家公主,才有辦法做到這些事。

勇斗真的覺得她幫了大忙。

他打從心底感激她。但也正是因此,才會滿心慚愧到不能自制。

「那傢伙為我做了這麼多,我卻完全無法報答她的恩情……就連最後的送別,都只有這種程度……」

勇斗咬住下唇,低著頭,無法再說下去。

希格德莉法對他實在情深義重。

最大的恩情是:奮不顧身地把被送回現代的勇斗,再次召喚到攸格多拉西爾。

在那之後,她不但爽快地把神帝的位子禪讓給勇斗,而且在大地震之後,還以歌聲幫勇斗安撫民心。

假如沒有她,《鋼》肯定不會有今日的昌盛,不只如此,說不定早已被敵國殲滅,不留形跡了吧。

對這種大恩人,自己究竟回報了她什麼呢?

雖然莉法總是說——光是和勇斗以及《鋼》的眾人在一起,她就覺得很幸福了。可是相較於莉法的恩情,勇斗還是覺得無以為報。

「請別在意了。還不如說,比起隆重的喪禮,莉法大人更喜歡這種型式的告別呢。」

「是嗎?」

「是的。反正都是要前往瓦爾哈拉,比起表面隆重,其實沒人發自內心哀悼的喪禮,還不如被深愛自己的人包圍,含淚緬懷追思更有意義呢。莉法大人一定會這麼說。」

面對求救般發問的勇斗,法古拉培爾用力點頭。

法古拉培爾是莉法的同乳姊妹,也是莉法的心腹部下。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勇斗也稍微覺得輕鬆了一點。

當然,罪惡感和後悔沒有完全消失。

但正是因此,勇斗才會再次立下決心——

——我一定會拯救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

「菲麗希亞,把所有部將集合到謁見廳。盡快!」

默思完畢,勇斗倏然轉身,外衣隨之飛揚。

剛才那個沉浸於憂傷的少年已不復存在。

現在立於此地的,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無數次,全身殺氣騰騰的老將。

但是,對於朝夕相處了四年,於公於私都支持著勇斗,甚至成為側室的菲麗希亞而言,勇斗正在逞強是一目瞭然的事。

「哥哥大人,至少今天休息一下……」

「放心,我沒問題。」

「可是……」

「而且現在讓我做點其他事,反而可以分散注意力。」

「……我明白了。」

既然勇斗說成那樣,菲麗希亞也只能點頭了。

不久之後,《鋼》軍的主要將領全數集合在巴拉斯佳爾宮殿的謁見廳裡。

昨天是值得紀念的大喜之日。畢竟他們敬愛的誓盃之父勇斗登基為神帝——全攸格多拉西爾的正統統治者。

因此,除了極少數知道真相的人之外,在場者全都有些心浮氣躁。

「今日召集各位,沒有其他要事,就是為了討論昨天莉法在婚禮上所說『攸格多拉西爾即將面臨的前所未有重大危機』之對策。」

勇斗開門見山地闡明。眾人驚訝地瞪大眼睛。

的確,他們依稀記得莉法在婚禮上提過此事。但是當時的氣氛並不沉重,而且婚禮後的宴會極其熱鬧。這件事就在大口喝酒、放聲高歌、盡情狂歡之中,被眾人排除在意識之外了。

「莉法的話不是恐嚇,也沒有誇張的成分。不久的將來,攸格多拉西爾將會出現與前陣子的大地震完全無法相比的天地異變,最後沉入海中。這是註定的事實。」

「「「「「!?」」」」」

眾位將領紛紛動搖了起來。

畢竟,這個說法實在太誇張了,令人難以置信。

假如說這話的人不是勇斗,所有人應該會覺得不值一哂吧。

「可以請父親殿下說明詳情嗎?」

代表眾人問出心聲的,是《鋼》族少主副手約爾根。

他是從勇斗成為《狼》族宗主後,一直以長男身分擔任少主,在政治方面輔佐勇斗的元老級人物。

「對你,還有《狼》的各位來說,有件事眾所周知,不過其他人應該不清楚吧——其實我不是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是從天上之國來的。」

「真、真的嗎……!?」

「雖然我聽說過這個傳聞……」

「我不是懷疑父親殿下的話,可是……」

非《狼》族出身的氏族將領開始竊竊私語。

至今為止,勇斗創造出許多奇特又劃時代的物品與制度。這是在場者全都明白的事實。

不過,聽到本人親口告白,除了當年親眼目睹召喚儀式的《狼》族人外,對其他人還是很有衝擊性。

「你們會覺得難以置信,也是當然的。不過這是事實。」

為了讓論點更加穩固,勇斗再次以斷然的口氣說道。

其實他是來自三千五百年後的未來,但是說明起來太麻煩了,還不如配合攸格多拉西爾廣泛流傳的說法,幫自己的出身做些改編。

而且對於認為「自然萬物皆有神明」的這個時代人們而言,這種說法更容易引起共鳴。

可以說是種權宜之計吧。

「父親殿下所言不假。我是親眼見到他降臨於世的。」

「我也是。我以『最強銀狼』的稱號起誓,此事為真。」

「唔,那麼我也以誓盃及《狼》宗主之名起誓吧。」

約爾根和吉可露妮分別保證道。

約爾根是在戰時,以堅實的後勤支援手腕深得諸將信任的人物。至於吉可露妮,更是不懂何謂說謊,腦中沒有「融通」這種概念的硬派角色。

這兩人肯以攸格多拉西爾最重視的誓盃及自身職位起誓,影響力自然非同小可。

「唔唔。」

「既然兩位大人都這麼說了……」

「也只能相信了呢。」

「啊,我們沒有懷疑陛下的意思……」

先不論是否打從心底信服這個說法,總之,眾人表面上不再有異音。

確認沒有其他意見後,勇斗繼續說道:

「接下來要說的,才是重點。天上之國有許多攸格多拉西爾不存在的知識和學問。例如煉鐵、玻璃工藝、馬鐘等等。」

「原來如此~因為使用的是諸神的智慧~我們當然~沒有勝算了~」

以慢吞吞的口氣說話的,是《劍》族軍師芭菈。

雖然她看起來溫吞,不過卻是把歷史悠久卻早已沒落的《劍》,中興為攸格多拉西爾前幾強的主要人物之一。而且在討伐《鋼》軍時,她以參謀身分想出許多妙策,是攸格多拉西爾排名前三的智將。

「所以陛下剛才說的~攸格多拉西爾將沉入海底的事~也是從天上之國得到的知識~?」

「不愧是芭蒞,反應很快呢。就是這樣。」

「「「「「!?」」」」」

勇斗點頭,大廳立刻一片譁然。

不論是勇斗來自天上之國,或是攸格多拉西爾即將陸沉,這些話就一般情況而言,全都是毫無可信度的狂言妄語。

但是,在場諸將誓盃上的義父,卻不是那種會在正經場合以極為嚴肅的表情、無比認真的口吻開玩笑的人。

不只如此,他還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既然他說得如此肯定,不管內容有多荒唐,都絕對會成真。

在場諸將全都很清楚這件事。

「原來如此。女巫渥爾娃的預言,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法古拉培爾意會過來似地喃喃自語道。

女巫渥爾娃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建國時,支持初代神帝沃坦的心腹之一,據說她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

傳言,她的預言幾乎百發百中。

也因此,其他人當然無法忽視法古拉培爾的自言自語。

「請、請問渥爾娃的預言內容是什麼呢?」

約爾根面露動搖之色,緊張地問道。

女巫渥爾娃的預言是帝國的最高機密,只有極少數人能知道內容。

也許是因這層因素吧,法古拉培爾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是又很快地道:

「『終焉之刻,太陽被狼吞噬殆盡,繁星白天而降。黑者,將舉起手中以火炎鍛造的勝利之劍,策馬從天之橋樑現身。』這是女巫渥爾娃最後的預言。」

她應該是認為事已至此,不該繼續保密吧。

「唔,黑者,顯然是指父親殿下呢。」

約爾根斜瞄著勇斗說道。

預言完全符合勇斗崛起過程。最重要的是,攸格多拉西爾幾乎不存在黑髮黑眼的人類。

因此,除了勇斗之外,想不出其他更適合的可能人選了。

「原本我們是把終焉之刻解釋為帝國的滅亡,但是……」

「其實是整個攸格多拉西爾的滅亡,是嗎……」

約爾根皺眉呻吟道。

其他將領也同樣面露嚴峻之色。

勇斗的話,再加上女巫渥爾娃的預言,既定的未來命運可說是無庸置疑了。

但是,假如敵人是「天地異變」,渺小的人類又能如何呢?

整片大陸沒人海中,這種自然界的巨變,真的有方法解決嗎?眾人不禁茫然了。

「哦,哦哦,是、是了,想必父親殿下已經準備好對策了吧!?」

約爾根抱著一縷希望,向勇斗問道。

勇斗毫不遲疑地點頭。

「當然,我不打算眼睜睜看著那種事發生。」

「真、真不愧是父親殿下!您、您打算怎麼做呢?」

「我正命令茵格莉特建造大型運輸船。今後還會繼續量產,趁著天地異變之前,載著人民移居位在攸格多拉西爾東方的歐洲大陸。」

「什、什、什……!」

約爾根張大嘴,說不出話。

他和《鋼》族少主黎芮兒都是一手接管《鋼》的內政與後勤,實務經驗豐富的政治家。

應該是立刻想到這個造船計畫需要的經費、人力有多龐大,以及必須面對的問題有多困難了吧。

勇斗自己也知道,這個計畫是多麼無謀。

可是,既然攸格多拉西爾陸沉的未來無法改變,就只有這條路能走了。

「為此,我必須盡快統一全攸格多拉西爾。期待各位今後的活躍。」

「辛苦您了。這件事對大家的衝擊果然很大呢。」

菲麗希亞把茶水放在勇斗前方,輕笑道。

勇斗已經下令解散會議了。

事態過於重大。

統一全攸格多拉西爾,這是初代神帝沃坦之外,從來沒人達成的偉業。不只如此,勇斗還要帶著所有人民前往新天地。

對眾位將領來說,不論思考或是心情,都無法立刻跟上吧。

需要花上一些時間整理思緒與情緒。勇斗是如此判斷的。

「好像是這樣呢。不過,雖然這麼說有些對不起大家,但是就我個人而言,肩上的負擔卸下一半,反而輕鬆多了。」

就如勇斗所說,現在他臉上已經沒有那種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神情了。

攸格多拉西爾的滅亡。只讓少數人背負這個事實,還是太沉重了。

光是把這問題扔給大家,心情居然就能變得如此輕鬆,連勇斗自己都很驚訝。

「就算心情變輕鬆了,問題還是堆積如山啊。」

勇斗俯視著攤在桌上的攸格多拉西爾地圖嘆道。

這是從巴拉斯佳爾宮殿的藏書閣借來的攸格多拉西爾地圖。

他的視線自然落在神都格拉茲海姆以東,攸格多拉西爾大陸東部的約頓海姆地區。

「果然很遼闊呢。」

應該跟亞爾夫海姆地區差不多大吧?

想平定如此廣大的土地,肯定是件耗時費心的大工程。

「克莉絲,約頓海姆那邊的情勢如何?」

勇斗看著站在一旁,綁著側邊馬尾的稚齡少女——克莉絲緹娜,如此問道。

少女的年齡約莫十二、十三歲。

由於年紀尚輕,會讓人誤以為她是良家出身的見習侍女,但她的真實身分是直屬於勇斗的諜報機關「風之妖精團」團長,是諜報方面的一流高手。

「是。約頓海姆目前共有《鎧》、《盾》、《絹》、《虎》四個氏族,基本上處於勢均力敵的狀態。」

克莉絲緹娜一一指著地圖上的氏族名稱說道。

「各氏族的規模大約和《牙》、《雲》差不多吧。《絹》的勢力是其中特別大的,大約和《蹄》差不多。所有氏族的主要武器都是青銅製,主要戰術是馬戰車。」

「什麼啊,就這種程度嗎?」

勇斗大感意外似地瞪大雙眼。

不過他馬上又意識到,是自己的感覺脫離常軌了。

一路走來,勇斗對抗的全是《雷》、《豹》、對《鋼》討伐聯軍這類非比尋常的強敵,也許是因此吧,他很自然地把未來的對手預設為同等強度。但仔細想想,其實是勇斗過去面對的敵人都強到太變態了。

約頓海姆的氏族實力,才是普通的情況。

「唔,雖然說不能掉以輕心,不過以《鋼》目前的戰力,他們應該不足為懼吧。」

《鋼》的國力,已經幾乎達到《牙》、《雲》的十倍了。

只要祭出以鐵兵器為主的重裝步兵密集方陣、使用馬鎧的騎兵隊、平衡重錘投石機……等等,應該能瞬間平定約頓海姆吧。畢竟敵我之間的戰力差距太懸殊了。

從過去與《蹄》或對《鋼》討伐聯軍的戰鬥可以得知,兵器的技術水準差距大到某個程度以上之後,不論多麼神機妙算的智臣名將,都不可能扭轉局勢。

能以個人武功顛覆戰局的史坦索爾,反而是極為異常的存在。

不過,世上八成也不會有第二個那種怪物了。

「這樣一來,問題果然不在東方,而是在南方了呢……」

勇斗的視線移向地圖中央的阿斯嘉特地區。

上面寫著《弓》、《羽》、《矢》等等,如今已不復存在的氏族名。

這些氏族在最近兩個月中,接二連三地被消滅了。

被日本戰國時代的魔王·織田信長統治的南方大國《炎》消滅了。

「是。《炎》目前正與十大氏族之一的《槍》交戰。前幾天他們在國界附近拿下了《槍》的少主副手——名將赫默斯的首級,現在正朝著《槍》的族都進軍中。」

「比預料時間早太多了。不過我們這邊也是強行軍狀態就是了……」

聽著克莉絲緹娜的報告,勇斗苦著臉道。

依他當初的盤算,是趁著《炎》還在與阿斯嘉特地區的氏族相爭時,盡快平定約頓海姆,鞏固好侵略歐洲的基礎。

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貿然往東方進軍反而很危險。

僅管《鋼》與《炎》間有著互不侵犯的協定,但終究只是口頭約定,沒有寫成正式文件。

勇斗回想起那場會面,信長最後的警告:

『記住了。只要阻擋在老身欲走的霸道之前……老身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光是回想起來,似乎就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竄過背脊,令人毛骨悚然。

《鋼》不但進軍了神都格拉茲海姆,而且勇斗還登上神帝寶座。

假如信長想貫徹他的霸道,而勇斗不願交出格拉茲海姆與神帝寶座,雙方勢必交戰。

但是,勇斗沒有時間在這件事上耽擱。

既然如此——

「就只好主動出擊了嗎?」

鏗啷鏗啷,輕快的震動刺激著睡意。

隔天,勇斗坐上馬車。

終點是《鋼》的族都津利。

為了與對《鋼》討伐聯軍交戰,他離開津利已經四個月了。

既然目前沒有其他緊急要事,又離開了這麼久,也該回去露個臉了。勇斗如此判斷。

「哦哦,完全進入春天了呢。」

勇斗拉開窗簾向外望去,冬雪已經完全消融,周圍全是翠綠的新芽。

儘管吹來的風依舊沁寒,卻也帶來草木花朵的芬芳。

「呼——總算有種能好好呼吸的感覺。」

他大大做了一個深呼吸,輕笑道。

在宮殿裡,職務的重擔與人們的崇敬,會使人喘不過氣。

像這樣,和相處時不需要特地裝模作樣,可以放鬆的同伴們一起出城,就有種從現世的拘束中解放出來的感覺,心情也能輕鬆很多。

失去莉法的傷痛不能說小,最近這幾天胸口總是很沉悶。就這層意義而言,在此時間點回族都也算是個好時機。

「是呀。哥哥大人最近有點過度緊繃了呢。」

坐在他身旁的菲麗希亞也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總是讓妳操心。」

「沒錯,真的很讓人操心。所以……」

纖細的臂膀纏上勇斗的頸子,把他向後拉倒。

儘管有點驚訝,但是勇斗並不掙扎。接著,後腦被某種柔軟的物體包圍。

熟悉的觸感。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麼。

「請哥哥大人趁著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下哦。」

菲麗希亞低頭凝視著勇斗,以慈母般的溫柔笑容說道。

勇斗不禁看得痴迷了。

戀愛能使女人更加美麗。菲麗希亞最近尤其如此。

「嗯。」

菲麗希亞的笑容過於耀眼,勇斗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翻轉身體,朝旁邊側躺。

「好的。要清耳朵是嗎?」

菲麗希亞再次發出洋溢著幸福感的輕笑聲。

其實勇斗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最近忙到沒空處理這事,也是事實。

就趁機讓菲麗希亞服務一下吧。

「失禮了~~」

菲麗希亞說著,上半身向前微傾。

一縷金髮滑落在勇斗眼前,甜香刮搔著鼻腔。

接著,某種硬物鑽入他耳中。

「哥哥大人,會痛嗎?」

「不會,力道剛好。」

「請放鬆一點哦~~」

「嗯。」

「? ~~」

菲麗希亞愉快地哼著歌,為勇斗清潔耳垢。

勇斗的心境愈發祥和了。

這是菲麗希亞擅長的安樂咒歌。

實在是太無微不至了。

「嗯?」

「怎麼了呢?」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妳的聲音裡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

「我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覺得妳的聲音裡好像有股強烈的意志,或者該說是有熱度的東西……那是什麼啊?」

「咦!?那是……呃,哥哥大人,您看得到這個嗎?」

菲麗希亞以雙手在胸前做出掬水般的動作,某種光之氣流盤旋在她胸口。

「好像有什麼存在在發亮?」

「果然!哥哥大人,您看得見神力了呢!」

「嗯嗯?神力不是用來施展祕法或咒歌的力量嗎?」

「是的。」

「為何這麼突然……哦——是莉法的遺物啊。」

這麼說來,自己從莉法那邊繼承了雙符文呢。勇斗事到如今才想起來。

在這之前,勇斗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在意這件事。

「是什麼樣的力量呢?」

勇斗不經意地自語,下一剎那,腦中浮現兩個名稱。

是他過去從沒聽過的辭彙。

不過,直覺讓他明白,這就是符文名。

「好像是《※軍隊的守護神》和《※威嚇的軍勢》。」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女武神赫爾薇爾( Hervor)、海芙約特( Herfjotur)之名。)

「從名字聽來,是和哥哥大人很相襯的符文呢。」

菲麗希亞妙目圓睜,很感興趣地道。

「能力的話……嗯~好像罩著什麼東西,看不太清楚。果然要接受專門訓練,才有辦法使用符文之力嗎?」

「咦咦!?怎麼會這樣?照理來說,符文只要一出現,就會告訴宿主如何使用力量呀……」

「唔,是這樣嗎?」

「是的。究竟是為什麼……啊!《縛魔鎖》!」

「哦~原來如此。那是用來戒禁、束縛異質之物的祕法對吧?」

雖說只要扯上符文,勇斗就是個一竅不通的外行人,但只有這個祕法,就連他都很耳熟。

因為,這是把他召喚來攸格多拉西爾世界的祕法。

「是的。目前哥哥大人身上有莉法大人的兩道,以及我的一道,總共三道《縛魔鎖》。我想,大概是它們阻斷了哥哥大人的力量吧。」

「也就是說,我沒辦法使用符文之力囉?」

「是的,很遺憾……」

菲麗希亞惋惜地垂下眼簾。

「其實也沒差啦。」

不過勇斗本人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菲麗希亞瞪大雙眼。

「我有點驚訝呢。以前的哥哥大人明明是那麼渴求符文之力……」

她應該是在講剛被召喚到攸格多拉西爾時的事吧。

的確,當時的勇斗一無所有,只好一心祈求著,希望自己也能得到特別的力量。

「要說不覺得可惜,就是在說謊了。」

如果能得到符文,當然會想使用符文之力。

人類終究會憧憬自己沒有的東西。勇斗多少有點羨慕能成為英靈戰士的人,這是事實。

不過,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再怎麼求也沒用。

最重要的——

太過依賴借來的、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是多麼可怕的事,勇斗已經非常清楚了。

體內殘留著莉法的遺物。

對現在的勇斗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光是明白這件事,就很足夠了。

「哦哦,好冷好冷!」

勇斗渾身發抖,小跑步地跳進眼前由岩石砌成的溫泉裡。

這裡是《鋼》旗下氏族《灰》的領地內,宗主為了進行溫泉療養而建的離宮之一。

就算有驛站制度,想在一天之內從神都格拉茲海姆抵達津利還是太困難了。因此今天將在這裡住上一晚。

儘管就曆法而言已經入春了,但是被號稱攸格多拉西爾屋頂的三大山脈圍繞的此地,氣溫仍然寒涼,地面上也殘留著淺淺的積雪。

不過,這樣反而才好!

「呼——好溫暖啊——!活回來了——!」

滲入四肢百骸的暖意,使勇斗忍不住發出歡呼。

愈是寒冷,回暖的感覺愈是舒暢。

勇斗無法自制地融化在這種極樂的感受之中

「呵呵,哥哥大人就像小孩子一樣呢。」

「父親大人,地面很滑,用跑的很危險。」

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走了過來。

兩人全都一絲不掛。

姣好的體態一覽無遺。

菲麗希亞的軀體煽情妖冶,該突出的部位突出,該收斂的部位收斂。身為男人,很難不被那充滿肉感的體態撩得心癢癢的。

另一方面,吉可露妮纖細緊實,全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贅肉,理想勻稱得有如藝術品,令人不禁讚嘆造物之美。

「呵呵,哥哥大人也很習慣與女性相處了呢。若是兩年前,根本無法想像哥哥大人現在的樣子呢。」

菲麗希亞面露懷念之色笑道。

她應該是在說前年冬天,勇斗帶著眾人去溫泉旅行的事吧。

「託妳們的福,我已經身經百戰了。」

勇斗大方地欣賞起兩人的身體,完全沒有害臊之色。

當年的勇斗還不諳人事,被玩弄得不知所措,醜態百出,最後甚至熱暈在池子裡。但是現在,他已經熟知「女人」了。

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生嫩的勇斗。

「但是我也很喜歡當時的哥哥大人哦,因為那個樣子也很可愛呢。」

「妳竟然對父親大人抱著那種想法,未免太不恭敬了。」

菲麗希亞緩緩泡入溫泉裡並說道。與她隔著勇斗,在另一頭坐下的吉可露妮則如此斥責。

司空見慣的鬥嘴場面。

「雖然我不覺得有什麼不恭敬啦,但是被女人說可愛,應該沒幾個男人會高興吧。」

「哼,妳看吧。」

勇斗沒想太多地說出感想,吉可露妮得意地哼道。

不過菲麗希亞卻沒有動搖之色,反而嫣然一笑。

「可是呀,哥哥大人,對心愛的男人說『好可愛』,可是女人最深情的告白唷。」

「咦?」

「不是對方出色優秀的一面,而是把一般人認為出醜的那一面視為『可愛』並加以接受,想把這些部分緊抱在懷中——也就是『深愛著這個人的全部』之意哦。」

「!」

女性當著自己的面以魅力萬千的笑容如此告白,即使是勇斗也不禁感到狼狽。

以副官身分陪著勇斗經歷過無數戰場的菲麗希亞,自然相當清楚勇斗的反應。

就算只是瞬間的狼狽,她也不可能放過。

「覺得可愛的,當然不只這件事哦。比如處理公務時撐著臉頰打瞌睡,頭從手上滑下來的模樣、美月姊姊大人說要做壽喜燒,期待得坐立難安的模樣。對了,在房事時因太喜歡我的胸部而撒嬌的模樣也可愛到不行呢!還有……」

「停停停停停!不要再說了!」

這實在太難為情了,使得勇斗用力制止菲麗希亞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臉頰正熱到發燙。

男人終究還是喜歡展現出優秀的那一面,不想讓別人看見出醜的窘態。

更何況是在喜歡的女人面前。

不想讓女人對自己失望,反射性地藏起缺點,此為人之常情。

但是,就連這部分,菲麗希亞也無比愛憐。

差不多是說出擊殺勇斗的最致命情話的時候了。

「呵呵呵,好久沒見到哥哥大人滿臉通紅的模樣了呢。哥哥大人果然可愛得不得了。」

「……是因為溫泉的關係啦。」

(插圖044)

「好的。我會如此解釋的。」

「妳這傢伙!」

砰一聲,勇斗把手掌打在菲麗希亞臉旁的岩石上。

就二十一世紀的說法,就是所謂的壁咚吧。

「竟敢那樣對我說話,可別以為我會善罷甘休哦!」

他惡狠狠地威脅。

當然,只是裝模作樣。

而菲麗希亞也很清楚這點。

「呵呵,所以哥哥大人準備如何整治我呢?」

她故意挑釁地問。

背脊彷彿有電流竄過。勇斗知道自己興奮起來了。

為了避免閨房中事一成不變,像這樣的調情也是很重要的。

再說,裝成開心的模樣,可以讓自己不去想那件事。即使只是強顏歡笑。

「唔……」

另一頭的吉可露妮不高興地噘起嘴。

勇斗本來是贊成自己意見的,但是不知何時,卻變成和菲麗希亞你濃我濃,醞釀兩人世界。被冷落在一旁,她當然不會多開心。

「父、父親大人!我、我在舔您時,曾經不小心覺得感到舒服的您很可愛,請您也懲罰我吧!」

「「噗!」」

吉可露妮焦急地道。勇斗與菲麗希亞對看一眼,爆笑出聲。

「哈哈!妳還真可愛啊,露妮。好,那我就一起……」

「抱歉在興致正好時打擾您。道格拉斯兄長大人與《牙》族新宗主史文閣下請求謁見,您打算如何呢?」

勇斗正打算朝兩人撲去,克莉絲緹娜卻在此時語氣平淡地插嘴。

道格拉斯是《鋼》的旗下氏族《灰》的宗主。

至於《牙》,則是加入對《鋼》討伐聯軍,與勇斗作對的氏族之一。

但如今,討伐聯軍已然瓦解,《牙》的領土被《鋼》旗下氏族團團包圍,存亡全在勇斗的一念之間。

宗主史文應該是體悟到此事,特地拜託有一定交情的鄰國宗主道格拉斯當中間人,為了氏族的存亡,抱著捨命的覺悟,親自前來與勇斗交涉吧。

勇斗很欣賞這種氣慨。他不討厭這樣的男人。

再說,就戰略角度而言,《牙》的地理位置相當麻煩。假如未來與《炎》交戰時,《牙》與《炎》聯手,就會變成腹背受敵的情況了。

最好趁現在把《牙》吸收到《鋼》的旗下,或者締結同盟。身為宗主,對方是勇斗非見不可的人物。

但是,就「男人」而言,勇斗還是不禁想抱怨一句:

「真是個不會看時機的傢伙啊。」

「好,接下來就是關鍵時刻了。」

《牙》族宗主史文大大呼了一口氣,為了保持平靜,自言自語了起來。

他今年五十七歲了。

在這個活過五十歲就算高齡的攸格多拉西爾,他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老人。

包含前任宗主西吉斯蒙德在內,他總共服侍過三任宗主,可說是《牙》的老將、棟樑之臣兼活字典。

「沒想到事到如今,他們居然會把史文閣下拱出來當宗主呢。」

道格拉斯懷念起往事,呵呵笑道。

他與史文時而為敵,時而為友,彼此熟得很。

「就是說啊!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哪!」

史文也大大地點頭,同意道格拉斯的話。

就誓盃而言,史文是前代宗主西吉斯蒙德的族叔,算是旁支,沒有宗主的繼承權。

為什麼能破例繼承宗主之位?講白了,就是沒人想接這個位子。

「話說回來,讓來日無多的我接位,算是很穩當的做法吧。」

現在的《牙》已經沒有與《鋼》對抗的力量了。

繼續敵對下去,只會招來滅亡。這是不言自明的現實。

無論如何,一定要想辦法與《鋼》談和才行。

除此之外,《牙》沒有其他活路。

所有人都很清楚這個事實。再不願意,也必須承認。

但是,《鋼》殺死前任宗主西吉斯蒙德,換句話說,就是和《牙》有不共戴天殺父之仇。

向殺父仇人卑躬屈膝、搖尾乞憐,再也沒有比這更不孝的行為了。提議談和的人,肯定會失去民心。

想當然爾,沒人願意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在這種情況下,被拱出來當祭品的,是氏族中的大長老——早已離開政治中樞,過著半退隱生活的史文。

只要把一切的不光彩與罵名全推到史文頭上,下任宗主就能保住名譽。

說白了,史文就只是個過渡用宗主。

「反正我也沒多少年好活了,趁著這個機會報答氏族的養育之恩也不錯。算是個流芳後世的機會……不是嗎?」

說到這,史文一反剛才的悲壯表情,得意地揚起嘴角。

早已認定無緣,不再奢求的宗主頭銜,如今居然因緣際會地落到自己頭上。

史文不打算把這個位子拱手讓人。不管要付出任何代價,他都要死守這個寶座。

「哼,果然。我就知道你不會吃悶虧。」

「時運總算來到我這邊了,我才不打算就此結束呢。」

對史文來說,周防勇斗數天前登基為神帝,正是個天大的好機會。

如今正是他人生的高峰。

雖然早已有名無實,但是名義上,攸格多拉西爾的所有宗主,全是從擁有攸格多拉西爾正統統治權的神帝手上,得到土地治理權的代理人。

也就是說,宗主全是神帝的臣下。

對新神帝周防勇斗獻上忠誠之意,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雖然是詭辯,不過在道理上是說得通的,可以藉此成立檯面上的理由。因此,只要神帝承認了自己的宗主身分,對於在氏族內勢單力薄的史文來說,就是最強後盾。

周防勇斗確實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英雄,但終究只是十七歲的小娃兒。

絕對有辦法拉攏他——史文對這件事深信不疑。

「陛下答應接見您了。」

似乎是見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一名垂著兩條辮子的少女入內說道。

她年紀約十五歲上下,外貌姣好,將來肯定是名美女。不過從舉手投足看來,應該也是名武功高手。

「請往這邊走。」

「嗯。」

「史文閣下。」

史文正想跟著少女離開房間,道格拉斯從他背後出聲說道:

「燃燒野心是無所謂,不過如果你想和那位大人對峙,可是真的會折壽的哦。但反正你的野心應該也所剩不多了,就盡情燃燒吧。」

「唔!」

被潑了盆冷水,史文有些掃興。

他認識道格拉斯很多年了,很清楚道格拉斯行事謹慎,卻絕不是懦夫。

有事時,他甚至會果斷採取極為大膽的行動以突破困境。

周防勇斗是個可怕的男人,與他為敵者全會一敗塗地。雖然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但是聽到道格拉斯這種程度的男人說成那樣,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請進。陛下在裡面等您。」

少女推開走廊盡頭的門,打手勢示意史文進入其中。

他走入房間。見到一名黑髮少年坐在深處,金髮與銀髮的美女分別隨侍在左右。看來,那少年就是《鋼》的宗主兼新神帝周防勇斗。

原本還會覺得,不知道在戰場上所向無敵的軍神會是什麼樣的魁偉傢伙?但他沒想到,對方竟是名身材瘦長的少年。

一對一打鬥的話,年近六十的自己應該可以輕鬆拿下他吧。

道格拉斯究竟在怕什麼?雖然史文沒有小看人的意思,但無法否認有一點期待落空。

儘管如此,對方終究是神帝,史文單膝跪地,恭敬地垂下頭。

「很榮幸能見到陛下尊容。微臣是《牙》族宗主史文。感謝陛下不吝撥冗休息時間接見微臣。」

「哦,閣下就是《牙》的史文嗎?我聽說過閣下的事哦。特地來此找我,有何貴幹?」

周防勇斗興味盎然似地問道。

他明明知道史文是來幹嘛的,卻故意裝傻。史文有這種感覺。

不顯示自己手上的牌,只讓史文主動說出一切。

確實有點本事。

「是!微臣是以帝國臣子的身分,打從心底前來祝賀陛下的登基與大婚之喜。」

「哦?以帝國臣子的身分,是嗎?」

周防勇斗瞪大雙眼。

「是!先前的維格利德城會戰,我族《牙》是以帝國臣子的身分,奉前任神帝希格德莉法大人之令,與陛下刀刃相向。但如今陛下已與前任神帝成婚,並且繼承了神帝之位,因此,您才是《牙》的主君。」

史文說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詞。

「唔,可是我們《鋼》殺死了《牙》族前任宗主西吉斯蒙德哦?即使如此,閣下仍打算歸順於殺父仇敵嗎?」

這個問題也在意料之內。

史文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

「是!自古以來,我們《牙》唯一效忠的就是帝國。」

這當然只是官方說法。

但是在外交場合,官方說法還是很重要的。

「原來如此,相當不錯的說詞嘛。」

咯咯咯,周防勇斗笑了起來。

儘管年輕,仍然是不折不扣的霸王。

他應該很清楚哪些部分是真心話,哪些部分是場面話吧。

「說得也是。既然你們願意把殺父之仇付諸流水,我也可以忘記你們曾經刀刃相向的事,讓你們回歸帝國之下哦。」

周防勇斗爽快地點頭。

他對史文的第二人稱從「閣下」變成「你」,應該就是答應讓《牙》回到帝國之下了吧。

「謝、謝陛下!」

史文連忙五體投地跪謝道。

他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這樣一來,《牙》就能免於滅族之災了。

不過,周防勇斗的下一句話,卻把史文打入地獄。

「對了,菲麗希亞,就讓他跟在妳底下吧。」

周防勇斗若無其事地向身旁的金髮美女說道。

「菲、菲麗希亞閣下嗎?」

史文知道自己的聲音正在發顫。

假如是《劍》那樣的大氏族就另當別論,剛歸順的新氏族,想立刻得到神帝周防勇斗的直系誓盃,是不可能的事。儘管如此,跟在菲麗希亞底下,還是太過分了點。

「怎麼?你有什麼不滿嗎?」

「這……呃……」

他就算有所不滿,也不能直接說出來。

史文當然聽過菲麗希亞的名字。

菲麗希亞是周防勇斗的副官,是他的心腹之一,同時也是《鋼》的重要幹部。史文沒有小看菲麗希亞的意思,也不是排斥在女人底下做事。

問題在於:菲麗希亞是周防勇斗的義妹。

氏族的經營,主要是由直系義子們運作的,義兄弟只能算是旁支,雖然輩分高,但沒有實權。一旦成為旁支,就沒有出頭的一天了。

過去的史文,早已深刻地嚐過這種苦。

好不容易熬出頭,成為宗主,他才不想成為只能吃冷飯的外戚氏族。

「哎呀,人家不要我呢。」

「呃,不是的!我絕對沒有嫌棄菲麗希亞閣下的意思,只是,呃,誓盃……」

「沒關係,我明白您的想法。不然露妮,讓史文閣下跟著妳怎麼樣?」

「嗯?」

話鋒突然帶到自己身上,銀髮美女微微皺眉。

史文頭痛到想抱住頭。當然,他沒有真的那麼做。

就算換成吉可露妮,問題還是非常大。

的確,吉可露妮是周防勇斗的直系義女,而且過去戰功彪炳,跟著她,出人頭地的可能性比跟著菲麗希亞高多了。

問題是……她正是手刃《牙》族前任宗主西吉斯蒙德的那個人。

假如只是歸順於《鋼》,還算說得過去。但若屈居吉可露妮底下,國內肯定會爆發強烈的不滿。

「唔,這主意不錯哦。我也覺得露妮該擁有自己的氏族了,這麼做的話,就算妳有氏族,也不必離開我身邊哦?」

「!原來如此!」

原本毫無興趣的吉可露妮突然積極了起來。

「雖、雖然說這種話很任性,但是臣下認為,誓盃還是該與敬服於對方器量的人交換才是。如果可以的話,臣下想拜領德高望重的約爾根閣下的誓盃。」

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史文連忙開口。

他可不想被幾個年紀不到二十的小鬼,決定自己與《牙》的未來。

「唔,約爾根嗎?……也可以啦。」

周防勇斗稍一沉吟,點頭說道。

「感、感謝陛下隆恩!」

史文努力擠出感謝之詞。他有種體力耗盡、渾身虛脫的感覺。

道格拉斯說的折壽,就是這個意思嗎?

和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嘛。

史文還以為必須面對氣勢更驚人,充滿壓迫感,使人心神耗弱的對手。沒想到對方意外地好說話,出乎他意料。

在創新方面,周防勇斗也許真的是天才吧。

不過,就人類的見識而言,他還嫩得很。

(也好。這樣比較容易拉攏。)

史文迅速地轉換想法。

既然如此,就讓我好好地利用你吧。

史文正在心裡盤算,周防勇斗突然揚起惡作劇般的笑容說道:

「這樣一來,你也比較方便解釋吧?」

「呃?」

史文不明白勇斗的意思。

下一秒,他的背脊瞬間發涼。

自己徹頭徹尾被周防勇斗玩弄於股掌之間。他領悟到這件事。

雖然被周防勇斗刻意刁難,但自己還是努力排除萬難,替歸順到《鋼》旗下的《牙》談到了好條件。剛才的對話,全是說來讓史文在回族之後,對族人交代歸順一事時,能吹噓功勞的「伴手禮」。

不過,好處給得太乾脆,說不定會反過來被對方小看。

所以勇斗才會演出那場戲,一方面做人情給史文,一方面也給一個下馬威,暗示史文別以為能小看自己。

實在是精彩的雙贏交涉。

「呵、呵哈哈哈哈!原來如此,我真是被擺了一道!」

史文不由得縱聲大笑。

就像道格拉斯說的。

和這種人為敵,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可是,就託付《牙》的將來而言,是再可靠不過的男人。

「神帝陛下萬歲!」

「周防勇斗陛下萬歲!」

「《鋼》萬歲!」

隔天,津利的人民以如雷的歡呼迎接勇斗的歸來。

都是多虧了勇斗,才能過著不需擔憂外敵的豐足生活。大家全都很清楚這件事。

這位人民打從心底敬愛的大宗主,如今登上了神帝的寶座,成為全攸格多拉西爾的正統統治者。

還有比這更振奮人心的事嗎?

「父親大人!歡迎您回來!」

經過擠滿民眾的大馬路,穿過津利宮殿的正門。一走入宮殿,黎芮兒就喜孜孜地叫著,朝勇斗跑來。

雖然她看起來只是名十來歲的可愛少女,但其實是超級大國《鋼》的少主。

她的政治敏感度極高,在內政方面有過人長才。假如沒有她在後方支援,《鋼》的勢力絕對無法那麼快就擴張到現在的程度。於公,她是勇斗不可或缺的重要人才。

於私,她則是勇斗的側室之一。

「嗯,我回來了。好久不見了呢,黎芮兒。」

「是!真的好久不見了。看到您這麼有精神,我就安心了。」

黎芮兒眼中噙著欣喜的淚水,歡愉說道。

目前,她除了以少主身分處理《鋼》的內政之外,還要供應駐紮在神都格拉茲海姆的《鋼》軍的後勤補給、規畫震災後的重建工作、執行前往新天地的移民計畫等等,可說是忙碌至極。

也因此,她無法抽空前往神都格拉茲海姆,參加勇斗和希格德莉法的婚禮。上次見到勇斗,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

雖然兩人會以書信互相聯絡,但就算在有手機、通訊方便的二十一世紀,世人還是普遍認為遠距離戀愛撐不了多久。

因此,見到一如既往,不,是比過去更深情的黎芮兒,勇斗心頭也不禁暖了起來。

「妳也是啊。看到妳這麼有精神,我就安心了。我在回津利的途中順便視察了幾個城鎮,但是幾乎看不出地震的痕跡呢。真是驚人啊。」

根據報告,地震在《鋼》的領地內造成的災情也相當慘重,然而就勇斗所見,雖然多少殘留點痕跡,可是斷垣殘壁已經全部清除完畢,而且房屋也都重建好了,人民臉上充滿活力,完全沒有不安之色,就像從來沒發生過地震一樣。

就震度而言,畢佛斯特盆地應該比神都格拉茲海姆搖晃得更劇烈。但是只看現狀的話,反而會覺得格拉茲海姆的災情慘重多了。

「這都是多虧了父親大人的提醒。因為知道不久之後會發生大地震,我才能事先準備好大量建材,規畫賑災糧食的分配方法,從其他國家收購布疋,做好防火管理工作,進行避難訓練——把所有能提早著手的事全都事先採取行動。」

儘管黎芮兒說得輕描淡寫,但其實勇斗是在不久之前才告訴她地震的事。

想在這麼短的期間裡完成如此作業,同樣身為政治家,勇斗很清楚這件事有多困難。

「而且,因為震災後的政府對應又快又確實,人民對我們的信任度反而更高了。這樣一來,執行移民計畫時,應該可以順利很多。」

「有妳支持,我真是太幸運了。」

想把全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從即將發生的史無前例天地異變中拯救出來,沒有黎芮兒的過人手腕,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勇斗再次感謝起神明的安排。

「我、我也覺得能侍奉父親大人,是、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黎芮兒霞飛雙頰地道。聽她這麼說,勇斗心中不禁一陣蕩漾。

當天晚上,兩人彷彿為了彌補過去四個月的空白似地,比平常更熱情如火。

完事後,勇斗讓黎芮兒枕在他手上,仰望著天花板,喃喃地道:

「不久之後,我們應該會與《炎》開戰。」

「!這樣啊?」

原本神情恍惚的黎芮兒,表情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身為鄰國的宗主,黎芮兒很清楚《雷》的虎心王史坦索爾是多麼強大的怪物。

可是,《炎》卻兩三下就殺死了那個史坦索爾。

她應該已經體悟到,這場戰役將是前所未有地困難吧。

「我想,主戰場會在阿斯嘉特地區。到時候後勤就要靠妳了。妳先把這件事記著吧。」

「……是。」

黎芮兒答應道。聲音顯得有些消沉。

若是任務難度高,不會令她露出這種表情。反而該說,挑戰性愈高,愈能激發她的幹勁。

所以,才會令勇斗感到在意。

「怎麼了?」

「您又要離開這裡了呢……」

「……對不起。」

既然《炎》的主力部隊聚集在阿斯嘉特地區,勇斗就不可能在津利逗留太久。

身為日本人,勇斗比攸格多拉西爾的任何人,都知道《炎》族宗主有多可怕。

勇斗並不自戀,但假如他不親自出馬,《鋼》軍絕對不會有勝算。

畢竟對方是疾風迅雷般的那個人。

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畢後,要盡快回到神都格拉茲海姆,做好接下來的戰爭準備。

「不,我理解的。祝您武運昌隆。」

「真無聊。」

男人坐在王座上,撐著臉頰嘆道。

他是攸格多拉西爾罕見的黑髮黑眼男子。

身上的無數傷痕,顯示著男人曾經歷過多少劇烈的戰鬥。

他應該有六十歲了,但由於全身精力充沛,乍看起來,只會覺得他大約四十出頭而已。

男人的名字是織田信長。

是攸格多拉西爾中,版圖與《鋼》不相上下的大國《炎》的宗主。

「就連《槍》,也只剩族都※密米爾了吶。」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智慧巨人密米爾(Mimir)之名。)

信長拔著鼻毛,興味索然地道。

為了統一天下而舉兵北伐,可是一路上勢如破竹,沒有經歷過任何一場苦戰。

當然,也沒有他親自出馬的機會,只能待在後方城砦中指示所有部隊的行動。老實說,他無聊到生膩了。

當年在日本,他可是接二連三地面臨苦戰,又一一擊敗敵人。

眼前這些敵人如此不堪一擊,使他相當不滿足。

「大人,《鋼》的使者想拜見您。」

「哦?讓他進來吧。」

信長愉快地咧嘴。

《鋼》的周防勇斗,是這個攸格多拉西爾中唯一能讓信長覺得「有趣」的男人。

他不禁滿心期待。

「感謝信長大人撥冗接見。小人是《鋼》軍旗下《狼》族的鮑里斯,奉神帝陛下之命,有書信要交給您。」

使者向信長行了一禮,從皮袋中拿出信件,交給一旁的《炎》族侍從。

侍從走到信長身邊,朗聲讀出信上內容。

「『此致《炎》族宗主織田信長。我,神帝周防勇斗有言。立刻停止對《槍》的攻勢。與《槍》協議好新的國界後,分別來神都格拉茲海姆向我報告你們雙方的說法。若無視這封信,我就要以神帝之名,把你視為擾亂天下太平的逆賊,加以討伐。你好好考慮清楚吧。』……完、完畢。」

侍從的聲音愈來愈小,最後還明顯地發顫。

這也難怪。他很清楚自己主公發起火來有多可怕。

但是,與侍從的擔心相反,信長臉上沒有慍色。

不只如此,他甚至愉快地揚起嘴角。

「咯咯,小娃兒倒是先下手為強了嘛。」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織田信長。

一下子就識破勇斗打的是什麼算盤。

勇斗當然知道以天下布武為目標的信長,不可能因為自己的命令就停止侵略。

可是,違抗勇斗的命令,就等於違抗神帝的旨意,將成為背叛朝廷的逆賊。

如此一來,他就能光明正大地頒詔討伐令了。

就像先前的對《鋼》討伐聯軍般,這次將會成為對《炎》包圍網。

相反的,假如信長照著命令撤兵,就等於他承認了勇斗的神帝身分與權威。而且《炎》停止侵略的話,《鋼》反而能趁機併吞周圍的氏族,壯大勢力。

也就是說,不論信長做何選擇,《鋼》都居於優勢,是相當高明的一步棋。

「總算有趣起來了吶。喂,那個叫鮑里斯的。」

信長喚著《鋼》的使者之名。

他臉上浮現猛獸般猙獰的笑容,繼續說道:

「回去告訴你們的僭帝周防勇斗。『《炎》不會停止對《槍》的攻勢,老身也不承認你是神帝。有意見的話就放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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