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帝都暗鬥
第一章 帝都暗鬥
1
距離風波過了約兩週。由於情勢混亂,帝位之爭便無顯著的動靜。
而我和李奧就在這般局面下拜訪了某個地方。
該處稱作後宮,皇帝的寵妃們所居之地。
位於帝劍城後方,唯皇帝與獲皇帝准許之人才能涉足的群芳宮殿。
我們來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為了見母親。
上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或許相隔三個月左右。唉,雖然久違母親的只有我就是了,李奧似乎都會抽空過來相聚,實在勤快。
「母親,艾諾和李奧來向您請安了。」
「歡迎。我烤了糕點喔,吃過再走吧。」
在這座後宮,與兒子久別相見還能如此談吐自若的人,頂多只有我們的母親吧。
母親名喚密葉。烏溜長髮、黑眼眸,年輕貌美得讓人想不到有兩個這麼大的兒子。據她本人表示,在這方面是有注重保養。
她是東方出身的舞孃,更是讓父皇著迷於其姿色而當場求婚的傳奇舞孃。當年事蹟至今仍為帝都眾人樂道。
儘管成為傳奇的是她被求婚後就明言自己可不會讓人對小孩的教育插嘴,還問皇帝會不會介意,簡直可謂驚世駭俗。然而我們母親的作風說來正是這派風格。
實際上,這位母親在教育方面就完全不曾讓皇帝插嘴。
多虧如此,我長大後成了這副德行,但李奧仍舊是個才俊,應該算扯平吧。
我們坐到準備好的茶桌前,拈起糕點品嚐。於是──
「這麼說來,久未相聚了呢,艾諾。」
「是啊,好久不見,母親。」
「你久久沒有露面是因為忙著玩樂?還是有了情人呢?」
「自然是前者。」
「乏味的答案。你們倆未免太不近女色了,至少要跟為母的分享幾段情史啊。」
有時候,我會懷疑這個人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兒子貴為皇子。
我也就罷了,李奧有了情人可會是一樁大事,得從女方的身家查清一切。
母親對那些細節根本不在乎,所以我們倆都被當成普通的小孩養大。最起碼的禮儀規範是有教給我們,不過我們被迫學到的便只有如此。
這個人的教育方針是小孩想做什麼就讓他們做什麼。既然當母親的要這麼管教,即使我嫌家庭教師上的課無聊而蹺掉也不會挨罵。只不過她每次都會囑咐我,要把自己覺得將來有必要的知識學好。
現在想想真教人驚恐。不知道她把皇子的教育當成了什麼。
放任自主的結果,哥哥成了懶惰蟲,而弟弟培育得有才有料。應該可以說完全反映出性格吧。
「不提那些了,你們兄弟倆這趟所為何來呢?」
「母親,這次我被任命為全權大使,哥則是當了輔佐官,恐怕於近期內就要離開國家。我們是前來向您報告此事的。」
「哎呀?這樣啊?那你們要幫我帶土產回來的話,最好是挑能吃的東西。擺飾一類收了也令人困擾。」
「唉……」
虧她這樣的性格還能在後宮過活。
目前後宮裡同樣處於派系鬥爭之中,傳聞想讓自己的小孩稱帝的那些母親都在籌劃陰謀。顧及掌管後宮的皇后與皇帝目光,表面上的動作固然沒那麼明顯,但這裡肯定是得謹慎與人周旋的地方。
「母親,請問……您不擔心嗎?」
「你希望我擔心?李奧還真是孩子氣。我不打算對已經十八歲的孩子說東道西喔。既然陛下將差事交派給你們,就是認為你們辦得到。而我相信他的判斷。」
「這樣啊……那我也會拿出自信致力於工作。」
「我跟順便被指派的差不多,所以就適當應付嘍。」
「由你們去吧。即使失敗也不會丟了命啊。」
母親一邊喝紅茶一邊這麼告訴我們。換成別人應當會交代絕不容失敗,或者強調這是表現給陛下看的好機會。
當我如此思索時,傳來敲響房門的聲音。
母親應聲後,門被打開,接著葵絲妲就探出了臉。
「哎呀,葵絲妲,歡迎妳來。」
「母親大人!」
葵絲妲帶著平時不會露出的開朗表情奔向母親,然後坐到就座的母親腿上。
嬌小的葵絲妲在母親腿上坐穩以後,眼睛就盯著桌上的糕點。
她似乎姑且曉得那是為我們準備的。

「妳可以吃喔。畢竟艾諾和李奧都吃得不多。」
「真的嗎,艾諾皇兄、李奧皇兄?」
「行啊,沒問題。隨妳吃吧。」
「我也多嚐點好了。一起來享用吧,葵絲妲。」
「嗯!」
葵絲妲說著便把手伸向糕點,態度著實自在,彷彿待在親生母親身邊。葵絲妲的母親在她年幼時就已亡故,當時是母親說要扶養她的。
從那之後,葵絲妲一直把母親當成親娘般敬愛,跟我們兄弟倆也是因為這層關係才變得親暱。
「說到這個,愛爾娜有過來向我問候喔,還曾提及要跟艾諾道歉,莫非她對你做了什麼?」
「是啊,她可多事了。多虧如此,輔佐官的麻煩擔子才會落在我頭上。」
「皇兄就是怕麻煩……壞壞!」
葵絲妲用兔子玩偶的手臂指向我。
看來好像是玩偶在訓話的設定。我板起臉,所有人都笑了。
如此安穩的時光轉瞬即逝。當我覺得差不多該告辭時,母親提出了突兀的問題。
「對了對了,我有件事想先問你們。」
「什麼事?」
「蒼鷗姬(Blau Möwe)會成為哪一邊的妃子呢?」
「「噗!」」
我和李奧同時把紅茶噴出口。
嗆到的我用葵絲妲遞來的毛巾擦嘴。我們的母親突然問這什麼話啊?
「母親,菲妮小姐並不是那種對象喔……」
「不過你會用小姐稱呼女性,這還不稀奇?難不成現在是李奧占優勢?」
「嗯,民眾之間也都說他們倆登對嘛。」
我趁機把人推給李奧。
李奧擺出「鬧窩裡反啊!」的臉色,但我可不想跟這種麻煩的話題扯上關係。
我覺得趕緊走人才是上策,意想不到的伏兵就來攪局了。
「母親大人,菲妮是艾諾皇兄的朋友。」
「哎呀!是這樣嗎?」
「是的。菲妮非常漂亮,跟艾諾皇兄很相配。」
「哎呀哎呀。」
「不不不……」
母親看過來的目光像是在說「你也挺有一套呢」,使我心生困惑。
虧她敢把小女孩講的話照單全收。菲妮跟我相配?在帝都這麼說會被笑喔。
「我只是因為克萊納特公爵的關係才跟她相處得較久,彼此並沒有什麼啦。」
「但她仍然是帝國第一的美女耶。對不對,葵絲妲?」
「嗯~~……母親大人比較美!」
「謝謝妳~~葵絲妲~~我也覺得妳才是最美的~~」
我看見她們倆莫名其妙地相擁,就嘆了氣起身行禮,然後準備離開。
「你要走了嗎?」
「畢竟已經待了好一陣子啦。我今天還跟人有約,妳多陪陪母親。」
「艾諾皇兄,再見。」
「嗯,再見。母親也是。」
「好的。保重身體,誰教你總愛逞強。」
「我在人生中根本一次也沒有逞強過喔,因為我都是隨興而活。」
「是嗎?但願如此。那你加油吧。」
母親送我離開,我一出後宮便打起精神。
因為往後還有得忙,為了保住那塊空間,我可不能休息。
「瑟帕。」
「在!」
「去打探中立貴族的把柄。我們在帝都這段期間要盡力而為。」
「遵命。」
我的暗中活躍就此再度開始了。
2
「日安,貝爾茲伯爵。」
「恭迎艾諾特皇子。請問今天有何貴事?」
居於帝都的貝爾茲伯爵是未獲封地的宮廷貴族。
貝爾茲伯爵家代代在帝國擔任要職,他本身也以副工務大臣之位替土木及治水提供貢獻。
而貝爾茲伯爵始終都與帝位之爭保持距離。他的職位並不會對帝位之爭帶來直接的影響,因此其他三名皇兄皇姊也就沒有積極拉攏。
我會來到這樣的貝爾茲伯爵屋邸是因為聽聞了某個傳言。
「其實我耳聞了外傳的風聲。」
貝爾茲伯爵是年逾三十的男子,頭髮已禿,再搭配懦弱的外表,以往從未得過女性青睞。然而,幾年前他總算談成了婚事。這名男子本來就屬於名門之後,又有能耐擔任副大臣,只要找對象的方式沒出差錯,想討多少老婆都有。
只不過,他討錯了老婆。
「您、您說外傳的風聲是嗎……?」
「是啊,純屬風聲。貝爾茲伯爵,據說你的夫人每晚每夜都在外揮霍遊樂,出手之闊綽可比皇族,不曉得她有何生財之道,聽說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呢。」
「這、這個嘛……是傳言誇大了。我的妻子確實喜好玩樂,但是跟皇室的高貴成員實在不能比……」
貝爾茲伯爵心慌似的用手帕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這樣看來,瑟帕查到的情資沒錯。
瑟帕查出這名貝爾茲伯爵似乎都在跟熟人抱怨妻子。而他吐的苦水內容偏激,說是想離婚,離不成的話甚至寧願自殺。
從行為來推敲,應該是對揮霍遊樂的妻子生厭吧。問題在於這個男人把事情做到了什麼地步。
「貝爾茲伯爵。」
「我、我在!」
改換語氣的我狠狠一瞪,他就明顯地挺直了背脊。
這是出於內疚,或者天生的性子?不知道是哪一邊。
「還有別的風聲。外頭在懷疑你會不會盜用了國家的公款。」
「斷、斷無此事!我身為帝國之臣,一向忠於職務!拜託您相信我!」
「何苦求我呢。這次我會過來,正是因為風聲已經傳到城裡。要是進了父皇耳裡,事情就大嘍。我希望能及早解決。」
貝爾茲伯爵的臉頓時失去血色。
好懂的男人。或許他只是性格軟弱,不過看起來也不想讓皇帝知情。這表示要拉攏他有指望嗎?
「殿、殿下!懇請您相助!拜託您幫幫我!」
「我沒有打算幫罪犯。當然李奧也是。」
「我、我真的沒有動國家公款!」
「不然你是從哪裡調頭寸的?照伯爵的俸祿,理當供應不了妻子這樣玩樂吧?」
「起、起初有積蓄,所以還過得去……只是那些錢也很快就用完了,我只好向熟人借錢,到了最近甚至跟商人貸款……我對不起那些熟人,還款給商人的期限又已逼近,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怎麼會跟那種女人結婚呢?
當我冒出十分失禮的念頭時,房門就被粗魯地打開了。
「老公!這個月的零用錢很少耶!」
「蓓、蓓緹娜?妳出去!我正在與皇子商討大事!」
進來的是個金髮的亮麗美女,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或大一點,以三十歲男人的妻子而言則顯得年輕。
身上行頭也貴氣十足。她穿著在後宮常見的禮服,身上配戴的貴金屬都貨真價實。
難怪伯爵會想跟她離婚。
「皇子?誰啊,你是什麼人?」
「還、還不住口!」
「我是艾諾特•雷克思•阿德勒。打擾你們了,貝爾茲夫人。」
「艾諾特?啊!廢渣皇子對嗎?霍茲華特公爵家的兒子有提過你,優點全部被弟弟吸收掉的沒用皇子。光看就覺得無能耶。那你來我們家是要幹嘛?」
「……」
貝爾茲伯爵無言以對。
唉,我也是一樣的反應。敢這麼明目張膽嘲弄我的人頂多只有吉多。她大概是因為吉多這麼做,就認為自己也可以,但吉多是我的童年之交兼公爵家的兒子,立場有別。
對,這女的是個蠢貨。如此篤定的我對貝爾茲伯爵感到同情。
「給、給我退下……」
「啥?老公,你敢命令我?」
「反正給我退下就對了!」
這恐怕是伯爵第一次發火吧。
錯愕的蓓緹娜氣歪了臉,從房間離去。
「請原諒我妻子這般無禮!殿下!」
「我並沒有放在心上,反正我習慣了。不過,你這位夫人真有震撼力。」
「……我的妻子嫁進家門是在她十七歲的時候。身為地方貴族女兒的她以貌美聞名,我也對她一見鍾情,靠著各式各樣的贈禮談成了這門婚事。之後我一心怕被嫌棄就讓妻子予取予求,她卻變本加厲,到現在似乎把自己當成了皇族或上級貴族……」
「我認為錯的肯定是夫人,不過慣壞她的你也有責任。既然你身為丈夫,就必須加以訓斥並讓她改正過來。」
「是的……殿下您說得是。」
看來他的心已經完全受挫了吧。
貝爾茲伯爵垂著頭的模樣瀰漫著悲愴感。
那麼,該如何處理呢?接下來有必要將計畫略做調整。
起初我打算逐步取得伯爵的信賴,但是就這樣放著不管,難保他不會尋短。
不得已嘍。
「你不敢提離婚,是因為當初自己主動求婚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而且我進城報告結婚之際,皇帝陛下曾大為歡喜……還賜了許多禮品。」
「原來如此。那要離婚就不方便了。」
我會挑中貝爾茲伯爵,並非只因為他有妻子這個把柄。
父皇對貝爾茲伯爵也相當器重。
他恐怕會成為將來的工務大臣。從用人的角度來想,也容易對忠於職務又不會耽於玩樂的貝爾茲伯爵寄予信任。
皇帝若是知道貝爾茲伯爵目前的處境,想必也會建議離婚,但是身為臣子就不可能明白在上位者的這些心思。
這時候便需要有個中間人。
「貝爾茲伯爵,照理來想,你也不是傻子,應該懂我過來的理由吧?」
「是、是的……您想要我加入李奧納多皇子的派系,對不對?」
「對。可以的話,我本來想多花些時日確認你能否信任……但是時日一拖,你似乎就撐不住了。我會請李奧將你的現狀轉達給父皇。如果父皇的意思傾向支持離婚,你便要果斷果決。夫人的娘家那邊,我也會派人行文告知,所以你放心吧。」
「您、您是說真的嗎!」
貝爾茲伯爵用彷彿見到救世主的目光望向我。他是被逼得多急啊?
唉,儘管有些自私,不過這也是為了帝位之爭,要請夫人把眼淚往裡吞了。說起來雙方都算自作自受,只是貝爾茲伯爵有利用價值,而夫人沒有。
不過,我該怎麼跟李奧說明呢?照他的個性,想也知道,八成會提議讓伯爵夫妻彼此協調比較好。
但我想避免讓李奧跟那個潑辣的夫人見面,見了難保心裡不會對女人留下陰影。
「貝爾茲伯爵,可以勞你寫封信向李奧請願嗎?」
「您、您是說寫信?」
「對,現在馬上。這樣會比較容易說服他。」
「說服?」
「因為李奧為人心腸軟,光是靠我轉達,他或許會設法讓你們夫妻修復感情。那樣你也不情願吧?」
「好、好的!我這就去寫!」
貝爾茲伯爵受我催促,寫起了向李奧請願的信。
生為帝都的貴族,又是平步青雲的菁英,居然會被一個女人弄得這麼慘。
討老婆果真要謹慎啊。
一瞬間,我在腦海裡想起自己身邊的女人,菲妮和愛爾娜。
想像她們倆成為妻子的模樣,我便覺得吃不消。無論娶誰為妻似乎都有許多苦頭,還是算了。
平平凡凡的女性才合我所好。
「殿、殿下,請問這樣寫行嗎……?」
「我瞧瞧喔。」
看了信的我臉孔緊繃。
上頭寫著告發妻子惡行的文章,隔著字句也能深刻體會他對妻子的不滿。
我看著近似詛咒的這封信,並且嘆了氣。
「我們幫完這個忙以後,勸你還是要小心美人計。」
「好、好的!我不會再著女人的道了!從今以後,我會誠心誠意為李奧納多皇子與您效勞!」
「別誤會,我們只是要找你協助。你的主子是皇帝陛下,而非我們兄弟倆。」
「是、是我失禮了……」
這部分要叮嚀清楚才行。
假如讓他奉李奧為主,反而會使我方在政敵面前徒增破綻。我希望極力避免這種事發生。
「那麼,信我收下了。幾天內就會告訴你結果,等著吧。」
「好的!煩請殿下多加關照。」
我就這樣離開了貝爾茲伯爵的屋邸。
離開屋邸時,我發現夫人從遠處瞪著貝爾茲伯爵。只好請他再撐幾天了。
結果,後來我讓李奧讀了信,他當然就反問:為什麼這個人會跟對方結婚呢?而我說服了李奧,並且將現狀轉達父皇以後,父皇便交代要貝爾茲伯爵立刻離婚,因此離婚這檔事進展得很快。
從父皇的立場來想,應該也受不了將來的大臣人選被地方貴族女兒吃垮吧。
於是有貝爾茲伯爵入夥,李奧的勢力又壯大了一些。
3
「艾諾大人,這樣好嗎?」
由於有幾份文件非得整理,當我在房裡忙著時,幫忙泡紅茶的菲妮就拋來了內容不清不楚的疑問。
「妳是指什麼?」
「我說的,是拉攏貝爾茲伯爵這件事。他確實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卻也沒辦法否認是自作自受。伯爵自己要對年輕嬌妻奉獻那麼多東西,管不了妻子以後就決定離婚……我身為女性會覺得難以苟同。」
「唉,只看這一點,貝爾茲伯爵倒是個差勁的男人。」
「還有其他觀點嗎?」
菲妮問得這麼直接,可見她相當不滿。畢竟求愛的是男方,又未必不能解讀成他在麻煩上身後就斷然跟妻子切割。由女人看來難免不服吧。
然而,這件事並不只是他們夫妻倆的問題。
我邊整理文件邊說明。
「貝爾茲伯爵的前妻蓓緹娜是南部的貴族道姆伯爵家所生,而道姆伯爵家跟南部最大的貴族克琉迦公爵家有姻親關係。妳聽過這個家名嗎?」
「當然了。記得在皇帝陛下的妃子當中,應該就有一位是出自克琉迦公爵家吧?」
「對,第五妃子正是現任克琉迦公爵胞妹。換句話說,他們是與皇族也交情甚篤的公爵家。那麼,問題來了。第五妃子所生的小孩是誰?」
菲妮對我出的問題思索了片刻才想起似的拍了手。
但她立刻又顯得缺乏自信地回答:
「是珊翠菈皇女殿下以及……」
「第九皇子。目前她弟弟與這件事無關,重點在於蓓緹娜和珊翠菈有瓜葛。」
「您說瓜葛嗎……?話雖如此,我倒不覺得母親娘家的姻親會有多深的瓜葛耶。」
「照常理來說是的。不過,這次的狀況略有不同。順帶一提,菲妮,妳記得我們的對手是以哪些族群為後盾嗎?」
「啊,我知道。埃里格皇子殿下有文官,戈頓皇子殿下有武官,珊翠菈皇女殿下則有魔導師為後盾,對不對?」
原來她姑且還記得。
不過,如果連這點事都記不住可就頭痛了。
我告訴菲妮答對了,她便高興得自認有所表現。我覺得這女孩給自己設的門檻偏低,一邊繼續說:
「那麼,妳認為當中在『帝都』最弱的後盾是哪一派?」
「您是問帝都嗎?不是帝國?」
「對,單指帝都。」
「呃……無論怎麼看,最有力的都是埃里格殿下吧。所以不是戈頓殿下就是珊翠菈殿下才對……嗯~~我懂了!是戈頓殿下!」
「理由呢?」
「因為武官會待在前線,我想他們在帝都的勢力較弱。」
「想法固然沒錯,但妳答錯了,因為也有不上前線的武官。正確答案是珊翠菈。」
「啊唔唔,我沒有開竅……為什麼珊翠菈殿下的勢力較弱呢?」
我想了想要怎麼說明才容易理解,就把桌面擺的點心拿到手上。大概是因為獲得葵絲妲的讚許,今天的點心是動物造型餅乾。
我拿起獅子、鳥還有狼造型的餅乾,獅子與鳥直接擺到我旁邊的盤子上,狼型餅乾則是捏碎灑在周圍。
「啊啊……明明烤得那麼別緻……」
「那可真抱歉喔。好了,假設這塊盤子上的兩個餅乾是埃里格和戈頓,散落各處的就是珊翠菈。妳懂我說的意思嗎?」
「???」
「看來妳不懂。OK。文官及武官基於其職務,大多會待在帝都。然而魔導師並非國務人員,當然其中還是有人擔任官職,但他們有的屬於地方貴族,有的在國境戍守,分散到太多地方了。」
「原來如此!表示珊翠菈殿下在帝都的支持者並不多嘍?」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呢,接著才是正題。」
「咦……?剛才談的並不算正題嗎……?」
菲妮聽出事情還會更複雜,就退了一步嚇得發抖。
我對這樣的菲妮露出苦笑,留意要盡可能說明得淺顯易懂。
「我會講得簡單點。出於後盾成員的關係,珊翠菈跟另外兩人一比,擔任國家要職的支持者相對較少。戈頓有武官,埃里格則可以透過文官向皇帝轉達自身的想法,可是珊翠菈就沒有這種管道。從珊翠菈的立場來想,這樣很困擾吧?」
「對呀。有無官階足以參與重臣會議的支持者,我想會是天壤之別。」
「正是如此。所以珊翠菈一直在策劃要讓自己的支持者坐上大臣之位。」
「這種事辦得到嗎?大臣不是都要由皇帝陛下來任命?」
「仍有可為之處啦。」
話說完,我改把移到盤子裡的點心呈縱向堆疊。
菲妮見狀便微微歪過頭。光是讓沒看慣的人目睹,就足以為之傾心的可愛模樣。這絕對不可以讓貝爾茲伯爵看見,他八成會向菲妮求婚。
但我沒有受那副模樣迷惑,還把排在上面的獅子餅乾捏碎。
「啊啊!又來了!」
「反正我都會吃掉,無妨吧?這就是讓自己心目中的人選坐上大臣位子的方法。」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然我換個說法吧。剛才的獅子是現任大臣,排在底下的鳥則是大臣人選。只要捏碎上頭的獅子,鳥就會遞補大臣之位。」
「我懂了!意思是預先拉攏大臣人選,再把目前的大臣趕下台對不對!」
菲妮變得靈光多了。畢竟她的腦袋本來就不差,只是對這些權謀手段生疏而已,雖然偶爾會因為性格太單純而怕事就是了。
「就是這樣。先將支持者捧到副大臣或相近的職位,或者去拉攏這些職位的人成為支持者。接著再把上頭的大臣趕下台,就能將大臣納入自己的派系。」
「原來如此……所以這跟貝爾茲伯爵有什麼關係呢?」
「唉……貝爾茲伯爵的職務是?」
「副工務大臣……咦!」
多條支線總算接在一塊了。
畢竟這還挺複雜的,也怪不得菲妮。
「珊翠菈是透過母親的娘家在操控蓓緹娜,對蓓緹娜來說就是接到指示去當貴婦揮霍玩樂。我猜她也都欣然接受吧。而且,珊翠菈最近對蓓緹娜下了新的指示。」
「還有後續的動作啊……」
「這才是關鍵啦。蓓緹娜正在和現任工務大臣偷情。雖然好像是大臣主動要跟她發生關係,不過先勾引對方的應該是蓓緹娜吧。然後工務大臣娶的妻子又是皇帝朋友的女兒,撮合這對夫妻的似乎也是皇帝。假如偷情一事敗露,皇帝顯然會震怒。」
「……難道一切從最初就是計劃好的?」
「沒錯,這是珊翠菈編排的戲碼。派美女去釣沒有女人肯理會的貝爾茲伯爵,再叫那個美女折磨他。同時還設計工務大臣,準備把人趕下台。接著她會見機出手幫貝爾茲伯爵,並且向皇帝告發工務大臣偷情。如此一來,乖乖不得了,珊翠菈自己的支持者就當上大臣嘍。」
「請、請等一下!這、這樣的話……」
我對滿臉有話想問的菲妮露出賊笑。
長達數年的計畫可真辛苦對方了。她八成是從皇太子亡故時就開始布局了吧,卻在收尾時棋差一著。
「對,我把珊翠菈的計畫通盤搶走了。她現在應該氣炸了吧。」
「這怎麼成呢!艾諾大人,明明你之後要跟李奧大人離開帝都,怎麼還惹怒珊翠菈殿下呢!」
「正是因為我們要離開帝都,才必須拆珊翠菈的台。既然要離開帝都,免不了會受政敵攻擊,但是被三方夾攻的話實在撐不住。然而,假如三派人馬的勢力失衡會如何?被我們擺了一道的珊翠菈失去了重要的計畫,勢力會有所動搖吧。埃里格和戈頓不會錯失這種時機。要收拾我們隨時都行,要動珊翠菈卻只有她被削弱的當下可以出手。是我就會去剷除珊翠菈的勢力。」
「原來您已經想得那麼遠了嗎……?」
「全都要歸功於瑟帕。他從暗殺者口中套出了重要情資,貝爾茲伯爵的處境也都是瑟帕幫忙查出的。」
珊翠菈也有不智之舉。
居然把之前設計貝爾茲伯爵的暗殺者派來對付我。多虧如此,對方的計畫已經洩了底。珊翠菈大概以為手下不會鬆口,但是她小看我方了。
「那個……我從之前就覺得好奇,請問瑟帕先生到底是什麼人物呢?」
「嗯?我沒說過嗎?瑟帕當過暗殺者,還是以『死神』別號聞名全大陸的高手。」
「!為什麼這樣的人會來當艾諾大人的管家呢!」
「這改天再談吧,說來話長。那麼妳聽到這裡,對我幫忙貝爾茲伯爵一事還有什麼要抱怨的嗎?」
「沒、沒有……」
「就是嘛。沒有女人肯理貝爾茲伯爵應該也是珊翠菈搞的鬼。畢竟那個人三年前就擔任副大臣了,一般都會有女人主動迎上來。」
「我開始覺得他好可憐了……」
「是啊,從結婚算起有好幾年都受到他人擺弄。因為貝爾茲伯爵這樣實在太悽慘,我就出手幫了他。雖然談到利用伯爵這一點,我們也沒有差別啦。」
語畢,我將文件整理好。
有關工務大臣偷情的文件。這些要由貝爾茲伯爵呈交給父皇。
如此一來,短期內就是跟珊翠菈暗鬥。不會錯過這時機的戈頓肯定有所動作,帝位之爭將越演越烈。
然而這樣正好。戈頓視珊翠菈為眼中釘,而從珊翠菈的性格來想,她唯一氣不過的就是吃戈頓的虧。
他們互相消耗便能讓我方得利,既然狀況如此,埃里格也不會積極採取行動。
在我們離開帝都這段期間,就讓他們兩派鬥到疲憊吧。
我如此思索,將捏碎的餅乾含進口中。
4
「真有此事嗎!」
皇帝約翰尼斯把貝爾茲伯爵呈交的資料擺到工務大臣面前。
怒火在他眼裡打轉。
偷情被皇帝得知的工務大臣立刻下跪謝罪。
「懇請陛下饒恕!我是一時鬼迷心竅!」
「染指他人妻子罪行重大!你身為大臣總不可能不懂!對方還是自己部下的妻子!你有什麼居心!」
「這、這是因為……蓓、蓓緹娜主動要來接觸我的!懇請您饒恕!我被她勾引了!我是被陷害的!」
「受到勾引,你就會跟部下的妻子發生關係?那麼要是被我的妃子勾引,你也敢跟她們發生關係吧!」
「絕、絕對沒有這種事……」
「兩者同理!虧你敢歸咎於女方來勾引!」
約翰尼斯的憤怒未能平息。
他長年以來都把差事交給工務大臣包辦,甚至還作媒讓大臣取朋友女兒為妻,如今卻被對方用這種形式恩將仇報,簡直是一肚子火。
皇帝怒不可抑的理由並非只有如此。因為皇帝始終信賴且看重貝爾茲伯爵,而大臣偷情的對象就是讓伯爵飽受折磨的妻子。
下令要貝爾茲伯爵調查妻子的人也是皇帝。約翰尼斯會對躊躇的貝爾茲伯爵聲明若查出問題,他將親自裁決,是因為約翰尼斯對伯爵正是如此器重。
珊翠菈擬定計畫的大前提,在於約翰尼斯信任貝爾茲伯爵這一點。約翰尼斯認為他並不是那種會策動計謀,把上司趕下台的男人;實際上,貝爾茲伯爵這個男人也與那些陰險手段無緣。
正因為這樣,在約翰尼斯眼裡,會猜想「工務大臣」是為了保護自身的地位,利用能幹部下的妻子來逼人走上絕路。
這套思路已經被珊翠菈料中了。原本狀況足以讓人懷疑是貝爾茲伯爵要利用妻子趕工務大臣下台吧?約翰尼斯對伯爵的信賴以及伯爵的性格卻不會讓人著眼於此。
況且約翰尼斯已經聽說貝爾茲伯爵被妻子折磨而對他感到同情,因此約翰尼斯的決斷下得迅速。
「我要解除你的工務大臣之職!命你於自宅反省,等候發落!」
「墾、懇請您饒恕!請饒恕我吧!皇帝陛下!」
「叫貝爾茲伯爵過來!」
約翰尼斯看似盛怒難平地吩咐。
不一會兒,畏畏縮縮的貝爾茲伯爵便來到約翰尼斯眼前。
而且,貝爾茲伯爵一開口就先謝罪了。
「萬分抱歉!前妻有失體統,都是因為我管教不周!」
「貝爾茲……這是什麼話?你不必對此自責。」
「可、可是……」
「我信賴你。忠厚如你,難免會被壞女人騙,大概也有人把這當成缺點來看待,但我就是中意這點。你安守本分,克盡己職,我從以前就希望讓你這樣的人擔任大臣。還請你接掌工務大臣之位,好嗎?」
「這、這般重任,我實在不敢當!我的妻子犯了罪!請陛下降罪於我!」
「她已經不是你的妻子了。何況這件事是工務大臣有過錯,偷情並非一句受人勾引就可以得到寬恕。我不但無意降罪於你,還要懲處因此誹謗你的人。」
「陛、陛下……」
「我在此重新下令,任貝爾茲伯爵為工務大臣。你可要替國家付出更多心力。」
「……陛下這份恩情,臣沒齒難忘。臣會賭上貝爾茲家之名肩起重任以示負責。」
話說完,貝爾茲伯爵就接下了工務大臣的職位。
而約翰尼斯對貝爾茲伯爵交代過幾句,便要他退下。
隨後皇帝沉沉地坐到寶座,並且嘆息。
「越趨激化了呢。」
「是你啊,法蘭茲……」
未徵得許可就現身的人,是個跟約翰尼斯同年齡層的男子。
髮色淡銀的他穿著文官用的白裝束。在這個帝國只有一項職位能穿這套服裝。
眾文官之首,宰相。
男子名為法蘭茲•賽貝克。從名字裡頭沒有「馮」就可以知道,他並非貴族出身。光靠才智就從旅館少東一路登上宰相位子的人中翹楚。
約翰尼斯告訴法蘭茲:
「競相博取大臣支持乃帝位之爭的常態,當今的大臣們也應該明白這一點。正因如此,在持身方面更得謹慎。受到勾引就跟部下的妻子發生關係之輩,根本不值得多談,那遲早要給帝國帶來危害。若沒有趁現在撤換,難保不會連我都蒙受損失。」
「我對您的裁決並無怨言。不過直接讓貝爾茲伯爵就任大臣該做何解呢?這件事能嗅出有權謀的味道。」
法蘭茲從約翰尼斯仍是皇子時就擔任參謀追隨至今,貝爾茲伯爵身邊圍繞的事端,在他看來只顯得可疑。
法蘭茲刻意不詳加調查,是因為帝位之爭禁止他人干涉,否則他應該已經查清來龍去脈了。
「有權謀也無妨。貝爾茲具備能力,而且他本身不會思索權謀。既然如此,將大臣之位交給他應當不成問題。何況對權謀一竅不通的人根本當不了皇帝。」
「陛下說這話豈不怪哉?您身為皇子時,應該都是由我來負責權謀吧?」
「那也是稱帝所需的資質。認清他人才幹的能力、指派他人的能力,兩者皆為皇帝所需。法蘭茲,我及早認清了你的資質,才把權謀盡交予你。多虧如此,我才能夠坐在這裡。」
「您說笑了。縱使沒有我,陛下也能奪取寶座才對。您就是高竿至此。」
法蘭茲說著便有片刻神馳於過往,而約翰尼斯也一樣。
兒女們正要走上自己過去也走過的路。那將是染血之路。即使明白這點,約翰尼斯也無法阻止。
正因有那場帝位之爭,才有現今的約翰尼斯。而且那段經驗在稱帝之時就會充分發揮功用。
帝國雖是強國,但並未獨霸於世。有對手存在,就非得與該國交手,因此時時刻刻都需要優秀的強人皇帝。帝位之爭便是為此而生,這是稱帝前的練習。
如果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就無資格稱帝。這相當於皇族代代相襲的傳統。
「以往陛下曾佯裝愚昧無知。儘管身為長兄,卻被世人稱作浪蕩皇子。」
「畢竟在帝位之爭跑第一是自添凶險啊。光是那樣就有被暗殺的風險,像我兒子便是如此……」
「找不到皇太子殿下被暗殺的證據,這是我和陛下全力調查的。即使如此,您仍懷疑那是暗殺嗎?」
「對,我能篤定,皇太子被暗殺了。他固然優秀,性情卻太過良善,凶手應該正是抓準這點。要是皇太子身邊起碼有人才能彌補這一點就好了。」
「畢竟那得靠時運啊。就這點而言,目前的第四派系想必有意思。」
法蘭茲說的話讓約翰尼斯揚起嘴脣笑了笑。
因為約翰尼斯也有相同的見解。
「果然你也這麼想?那一派乍看之下是靠李奧納多與他的領袖魅力匯聚成派系,但是肯定有人在暗地活躍,否則不可能將勢力拓展得這麼快。」
「而您認為那就是艾諾特皇子對吧?」
「是啊,那孩子像我。感覺他是在佯裝無能。」
「我有同感,但艾諾特皇子與陛下不同,無法感受到他對帝位的野心,還能看出他似乎是主動背負汙名。實際上,艾諾特皇子好像受任何攻擊都不會還手,據說如今已經被貴族打從心裡看扁了。」
「我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什麼。但是,他在上回風波中率先派了愛爾娜回防,還自己搞壞手鐲,以免愛爾娜與眾騎士被追究過失。這證明他有考慮基爾萬一已經淪陷時的局面,至少他並沒有街坊所稱的那般無能。當然,或許是我高估了他。」
「為了認清其資質,您才指派他當輔佐官嗎?那樣是不妥的。李奧納多殿下的派系就此失去指揮者了。」
「嗯,我是有此意,也承認這麼做有些情緒化。艾諾特那副從容的嘴臉就是讓我看不順眼。擺著一副彷彿能隨心所欲的嘴臉,那種臉我看不慣。」
這是同類相斥呢。差點脫口而出的法蘭茲收聲作罷。
因為他能想見說了也會遭到否定。
然而,法蘭茲相當清楚。
艾諾特比約翰尼斯所想的還要像約翰尼斯。
只不過,約翰尼斯有志向──自己稱帝的志向。從艾諾特身上卻感覺不出這一點。
缺乏志向或強烈信念的人會打亂局面。若他擁有力量,混亂程度更會加劇。
倘若艾諾特具備強烈的意志,就會用盡手段克服這次危機才對。約翰尼斯應該是想見識這一點。
而且艾諾特和李奧納多要克服危機,屆時才會得到約翰尼斯認同。
「您的意思是,短期內要觀望雙黑皇子有何手腕。」
「雙黑是嗎……外號取得不錯。他們倆是合二為一的皇帝人選。走正道的李奧納多可感受到皇太子的影子,而艾諾特要是能暗中輔佐,或許那兩人就可以拿下帝位。」
「這不好說。領先的幾位殿下也全是俊傑,換到不同時代,就算所有人都當上皇帝也不足為奇。目前雙黑皇子的勝算應該不高。」
「這是好事。由眾多優秀者競爭帝位時,賢帝將隨之而生,帝國自當安泰。」
對時時為帝國著想的約翰尼斯來說,這是最好的消息。
不過他在內心惦念。
但願兒女們能夠少流血。
約翰尼斯一邊想著身為皇帝絕不會說出口的話,一邊動手處理下一項政務。
5
「報告!赫爾梅魯子爵似乎遭人出手收買!」
「派人過去勸說!絕不要讓子爵投靠其他勢力!」
「報告!帝都守備隊的雷瑪隊長被珊翠菈殿下拉攏了!」
「什麼!唔!別再讓倒戈者繼續增加!盡可能動用人力,保住支持者!我也會出面遊說!」
夜晚。帝都正展開政治角力。
珊翠菈的計畫被通盤端走以後,她彷彿是要報復,不斷在搶奪李奧的支持者。
李奧對此應付得焦頭爛額。
「真辛苦。」
「哥,你也來幫忙啦!向對方挑起事端的本來就是你吧!」
「不不不,我確實有提議幫忙可憐的貝爾茲伯爵,但你也同意了吧?結果跟珊翠菈起了衝突,這一點我固然要道歉,但我們就算按兵不動,對方遲早也會出招才對。這樣不是正好嗎?」
「那你就來幫忙啊……」
「互搏又不是我的範疇,交給你嘍。再說我也無能為力。」
「既然哥都無能為力,我也無能為力啊。」
「喂喂喂,謙虛過頭會變成譏諷喔。只要你出面,許多支持者就會打消轉投之意,那樣留下來的人便是真心要支持你的。加油吧。」
「哥講得真像事不關己耶。受不了,全權大使的工作你絕對要幫忙喔。」
李奧說完便披上外衣從房間離去。
我目送他,並且深深嘆息。
珊翠菈對我方展開攻勢了,不過派系的核心人物尚未遭到收買。目前被收買的都是相對較新的支持者。就算他們被收買,也不會構成多大損失。
問題在於要怎麼留住構成派系的基底,不過思考這些是李奧的職責。
我該思考的是政敵在行動背後有何盤算。
「瑟帕。」
「在,請問有何吩咐?」
「如果你是珊翠菈,會怎麼做?挑誰下手?」
「是我就不會發動攻勢。出手的話,明顯會遭到其他派系干預。萬一要出手,我也會多等一陣子。目前恐怕要先致力於鞏固自己的支持者。」
「這我明白,但是氣上心頭的珊翠菈在當前已經向我方發動攻勢。面對這種情況,你怎麼看?」
瑟帕對我的問題思索片刻以後,就注意到桌上的點心袋而警覺似的咕噥。
他發現了嗎?就是啊,任誰稍作思考都會像這樣想通。
「菲妮大人吧。我會挑菲妮大人下手。」
「是吧。我們兄弟倆不在以後,只有菲妮能成為旗號,所以要下手就會挑菲妮。」
「您說得對。不過對方若對菲妮大人妄動,就會產生問題。」
「嗯,父皇應該不會默許。可是,假設菲妮為了鞏固支持者而四處奔走,還在途中被匪徒襲擊呢?父皇的怒火就會朝我們而來。」
「那麼,您是要將菲妮大人先留在城裡嗎?可我沒看見她的身影啊。」
「不,我要她去安全的地方了。畢竟這裡要說安全也不盡然,對方若是派城裡的人把她帶走也會很困擾。」
帝劍城的警備萬全無缺,不過那僅限於對外,假如對方從內部牽線就未必安全了。唉,皇帝所在的帝劍城上層固然是警備周全,總不能因為菲妮有危險,便把她送到父皇身邊。
「您是說安全的地方?可就我所知,留在艾諾特大人身邊想來才是最安全的吧?」
「不,跟貝爾茲伯爵接觸的是我,這一點難免已經露餡了吧。照理說,目前珊翠菈應該最想殺我,實在不能把菲妮留在我身邊。」
「原來如此。拉攏貝爾茲伯爵果真成了敗筆嗎?珊翠菈殿下恐怕也已經發覺您一直在暗藏實力了。我不認為伯爵有那麼高的價值。」
「反正我也沒辦法永遠裝無能,先前把愛爾娜派到父皇身邊救援時應該就被看破得差不多了啦。再說只要稍微調查,也會知道你原本是高明的暗殺者。以目前來講,對手理應會誤解我都是靠你。」
「太小看您那幾位皇兄皇姊可不行,樂觀是大忌喔。那三位跟您一樣,身上都流有令尊的血。」
「我懂啊。我沒有小看對手,所以你放心吧。我倒覺得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們三個的斤兩。」
我就是因為進入最高戒備才會讓菲妮從身邊離開。
珊翠菈的這波攻勢肯定是為了誘出菲妮。只要她誘不出菲妮,幾名支持者倒戈後就能了事。唉,對我們派系來說,少了那幾名會是慘痛的損失,但總比失去菲妮好。
「看來您確實沒有小看對手。您似乎從未如此認真,是因為牽涉到菲妮大人嗎?」
「算是吧。菲妮是克萊納特公爵的女兒,現在失去她的話,我們就無力回天了。」
「當真只因為如此?艾諾特大人,平時您要是知道對手的意圖,肯定會布局反制。這次卻沒有布局,而是轉為堅守。因為您不想讓菲妮大人遭遇危險吧?」
「你想講什麼?」
「不,我認為這是好事喔。密葉大人想必也會感到欣慰。」
我本來想對講話一臉油條的瑟帕抱怨幾句,又立刻閉口了。
因為我曉得無論對這個管家說什麼,都會被他伶俐地回嘴。
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就著手準備出門。
「您要外出?」
「是啊,畢竟有某個管家叫我別小看對手。我去確認一下菲妮的安全。」
「那可好。您去了以後,若能當面表示對她的擔心就完美了。」
「誰會跟她扯那些啊!」
「那真遺憾。所以,您將菲妮大人藏到了哪裡?」
「藏在你也很熟的地方。在這座帝都最安全,同時也是帝都最強之人住的地方。」
「原來如此。奧姆斯柏格勇爵家的屋邸嗎?待在那裡的話,敵人確實無從下手。」
正是這麼一回事。
我帶著釋懷的瑟帕前往奧姆斯柏格勇爵家的屋邸。
■■■
奧姆斯柏格勇爵家的屋邸位於城堡附近。
來到這座雄偉屋邸的我立刻就被允許進入。縱使貴為皇子,能這樣通行自如的頂多只有我吧。
愛爾娜和我以及李奧是青梅竹馬,不過在小時候,跟她有積極往來的絕大多數是我這一邊。
我都不記得自己究竟有幾次是哭著被愛爾娜拖進這座屋邸的了。
這種事持續一陣子以後,看門的眾騎士就連見到我也會說歡迎回來。在那個瞬間,我體認到習慣成自然有多恐怖。
這次明明隔了好幾年,門房居然還是說歡迎回來。對這個家的人而言,我就是可愛千金的朋友。
「仔細想想,對哭哭啼啼的小孩說歡迎回來是有什麼毛病啊……」
「在大人眼中會覺得兩位感情融洽吧。」
「由你來看覺得如何?」
「我固然也明白艾諾特大人不情願。這是當然。」
「……」
那你要阻止她嘛。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卻被我吞了回去。反正瑟帕肯定會隨口應付我。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多虧有那段過去,我才能輕鬆地把菲妮送來這裡,如此一想就可以說從前並沒有白費。
思索著這些的我抵達門口。那裡有個髮色與愛爾娜相同的女性,眼睛為藍色,容貌年輕,還是個美女。假如不說,任誰都會以為她是愛爾娜的姊姊吧……
「好久不見,艾諾。」
「久未問候了,安娜女士。」
「瑟帕也別來無恙?」
「是的,奧姆斯柏格夫人。」
這個人是安娜•馮•奧姆斯柏格,奧姆斯柏格勇爵之妻兼愛爾娜的母親。
雖然我母親也差不多,但這個人的年輕程度根本是魔法。感覺她似乎沒有歲數這樣的概念。由於她從以前就是這副容貌,要稱作伯母會有所顧忌,結果我都用女士稱呼。
安娜女士笑吟吟地領我進到了屋內。
「很遺憾,外子並不在家。啊,您已經是堂堂殿下了呢,我用這種語氣講話會不會失禮呢?」
「不,安娜女士,麻煩妳照舊。聽妳用敬語會讓我尷尬得受不了。」
「哎呀呀,那就承你美意嘍。愛爾娜和菲妮目前在浴室。若你有意願,要不要一塊入浴?」
「我不想死,所以免了吧。」
「講話真聳動。你們以前不是都一起洗?」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愛爾娜還差點讓我在這個家的浴室溺水。妳不記得嗎?」
「是有這麼回事呢。要說的話,你們倆還曾經一起哭著回來。你記得嗎?你為了打贏霸凌者,被愛爾娜特訓到哭,愛爾娜則是因為你完全沒進步而急到哭呢。」
「我現在聽了還是覺得毫無道理。」
那女的果真是天敵。
費解的是我內心並沒有留下深刻陰影。
換成內心脆弱的人可是會自殺的。
這個人會笑吟吟地談那些往事,可見她也相當離譜。
「總之,能不能請你先到這裡最邊緣的客房等候?」
「我明白了。」
「瑟帕可以來幫我泡茶嗎?」
「遵命。」
我以前常來,就代表瑟帕以前也常來。
瑟帕就像安娜女士的管家一樣跟隨而去。
我照吩咐前往最邊緣的客房,不經思考就伸手握住門把。
可是,把門稍微打開時便感受到有人的動靜,外加女性交談聲。
但我以為大概是侍女在鋪床,就不以為意地直接打開門。
而我錯了。
「……」
「愛爾娜大人穿禮服也很合適呢!接著換這套白色禮服。」
「菲、菲妮……妳別再拿我當換裝人偶啦……」
房間裡有身穿內衣褲的兩人。菲妮穿的是純白內衣褲,愛爾娜則是粉紅色內衣褲。沒想到愛爾娜穿了鑲著荷葉邊的可愛款式。
平時不會現給任何人看的白皙肌膚暴露無遺。或許她們是認為在場只有女的,雙方都無意遮掩。菲妮平常多是穿寬鬆的衣服就看不出來,然而她的身材超乎意料地惹火。愛爾娜則如同上次確認的那樣,並沒有多大長進,但是喜好她這種苗條體型的人應該也不少。
當我思索這些時,她們倆就注意到我了。
一瞬間,她們浮現困惑的臉色,但是兩人隨即都滿臉通紅。

接著愛爾娜迅速從手邊抓起枕頭預備投擲。
抵抗已經毫無意義,因此我只能後悔。
我忘了,最難纏的人是安娜女士。她居然會拐我偷看未出嫁的女兒換衣服,簡直是明知故犯還以此為樂。
「艾諾!你喔!」
「艾諾大人?」
我覺得自己遭到算計,並用臉接下以驚人速度砸過來的枕頭。
6
「咕哇!」
被枕頭使勁砸中的我直接往後滾,後腦杓還重重撞在牆上。
「唔!我的頭!」
臉好痛,頭也好痛。
我心想自己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一邊當場打滾掙扎。
愛爾娜趁這段空檔關了房門。
東拉西扯之間,端著紅茶和茶點的安娜女士與瑟帕過來了。
「怎麼了嗎,艾諾?難不成你想起了什麼害臊的往事?」
「不是啦!愛爾娜和菲妮在房裡換衣服,我就受到攻擊了!」
我告訴明知故犯卻裝蒜的安娜女士,於是她假惺惺地驚嘆一聲給了我回應。
這個人真是……!她到底想做什麼啊……
「她們之前有說過要去洗澡……唉,也罷。還不如來談談愛爾娜吧?你覺得如何?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絲魅力了嗎?」
「她才不會跟我罷休,而且在談魅力以前就先感受到殺氣了啦……」
怎麼能用一句「也罷」就敷衍過去啊,當我傻了嗎?
假如飛過來的不是枕頭,我已經死了耶。
我摸摸還在發麻的臉。軟枕頭砸到就這樣了,誰知道換成硬的玩意兒會怎樣。
一陣寒意湧上,房門被使勁打開。
從中出現的當然是愛爾娜。
「艾諾~~?虧你沒有溜掉耶,值得誇獎呢。所以我給你機會解釋喔。來吧,講清楚你為什麼要偷窺。」
「喂!愛、愛爾娜,妳那把是練習用的劍吧!不是真劍吧!冷靜點!是安娜女士叫我去的!」
「別推給我媽媽!錯在你沒有敲門!」
「妳進我房間時也都不敲門吧!」
「我不敲又沒有什麼關係!」
「妳根本不講道理嘛!」
愛爾娜舉劍猛揮,我則是連滾帶閃。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拿真劍吧,但是未開鋒的練習劍在愛爾娜手上就足以成為凶器。被砍中就算沒死人,還是十足有可能喪失記憶。
「愛爾娜,妳這樣不體面喲。」
「媽、媽媽!可是,誰教艾諾要──!」
「有什麼關係呢。內衣褲被看見又何妨,你們倆以前還常常一起洗澡吧?」
「那、那是以前的事了!我們兩個現在都已經是大人!」
「既然是大人了,妳就該冷靜一點。」
被如此規勸的愛爾娜狠狠瞪向我。
我為什麼要被瞪啊……
豈有此理這個詞從剛才就在我腦海裡浮現好幾次。沒錯,小時候也是這樣。每次跟愛爾娜一起行動,我好像都會覺得豈有此理。
「總之我們先用茶吧。」
安娜女士說著便笑吟吟地走進客房。
愛爾娜也跟著進去。那個女的居然還大聲甩門,搞什麼……
剩下我跟瑟帕。
「真是飛來橫禍呢。」
「喂,瑟帕……」
「請問有何吩咐?啊,先跟您聲明,我著實沒有察覺喔。沒想到她們兩位正在房裡換衣服。雖然我曾想過房裡有玄機。」
既然覺得有玄機就先講嘛──我把這句內心的吶喊吞進肚裡。
這也是從小以來的慣例。除非有危險,否則瑟帕不會也不肯多說什麼。
「我對自己感到驚訝……虧我能長成正直的人。」
「正直?您真幽默。」
「隨便你說啦。」
瞪了瑟帕幾眼的我也跟著走進客房。這次我就沒忘記要敲門了。
■■■
「對不起喔,艾諾,我沒想到她們會在這個房間挑衣服。」
「沒關係,不用再提這件事了……」
「萬分抱歉……都是因為我多事。」
「菲妮,這不是妳的錯喲。全要怪艾諾。」
道歉的菲妮與趾高氣昂的愛爾娜。有反映出性格呢。
總結起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裡滿是供客人穿的衣服,為了挑菲妮要穿的衣服,愛爾娜就在入浴前順便陪菲妮來到這房間。接著不知為何便召開了試穿活動,據說時間拖得意外地久。
當然,安娜女士是以為她們都已經去浴室,自然就讓我進了這個房間,於是才發生那樣的慘劇。
並無異樣感。然而,感覺得出是刻意的。何必特地讓我進這個房間?只能想成安娜女士都算好了,但是追究也沒用,我不可能在口頭上贏她。
「哎,艾諾已經付了享眼福的代價,妳就別計較了嘛,愛爾娜。」
「才這樣就放過他嗎!出嫁前的女孩被人偷窺更衣耶!受害的還是勇爵家和公爵家的女兒!」
「不然妳要艾諾負起責任嗎?可以喔,媽媽同意你們。」
「啥!」
「咦咦咦咦!」
「唉……」
安娜女士若無其事地開口拋出震撼彈,反觀愛爾娜滿臉通紅說不出話,菲妮則嚇得神經兮兮。
真受不了這個人……
「找艾諾當女婿的話,我想妳爸爸也會答應喔。妳覺得如何?」
「問、問我覺得如何……這、這麼突然……再、再說我是騎士,何必扯那些……」
「既然妳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內衣褲被他看見,事情就會談到那個分上吧?不過呢,問題在於要跟克萊納特公爵家搶女婿。你真吃香耶,艾諾。」
「的確,這下也得跟菲妮大人的老家聯絡才行呢。」
「啊哇哇哇!聯、聯絡我父親?這、這實在……」
「請不要用尋開心的方式替我決定人生。說來抱歉,但是我還沒有要跟任何人結婚的打算。」
「你不負起責任嗎?」
「我不負。」
「哎呀,可惜了。」
安娜女士說完就張口吃下茶點。
事情演變至此,愛爾娜總算領悟到自己被戲弄了,這才紅著臉把頭轉開。
菲妮大概也察覺到是玩笑話,因而紅著臉低下頭。
「那麼,艾諾,是否該進入正題了?你應當不是來玩的吧?」
不愧是奧姆斯柏格夫人,通情達理。
我切換思緒並重新轉向安娜女士。
「如此請求或許有些厚顏,不過短期內,能不能讓我把菲妮留在這裡?還有,我希望能讓她盡可能與愛爾娜待在一起。」
「這跟帝位之爭有關對不對?那恕難配合。敝舍為勇爵家,不會牽涉帝位之爭。」
說來也是。
我對意料中的答覆感到心服。
躲一天風頭也就罷了,要是讓菲妮久留,勇爵家難保不會被視為站在我方陣營。
事情應該不能這樣辦吧。
然而──
「蒼鷗姬頗受皇帝陛下寵愛。她若有不測,將會招來皇帝陛下的怒火。我認為請到勇爵家保護其安全,並無不自然之處。」
「哎呀?你想改用這套說詞?」
「不用這套說詞,勇爵家便不會答應吧?」
「即使你不這麼說,只要明講一句請勇爵家賞臉,我就會答應喔。你依舊不擅訴諸人情呢,這樣可會吃虧喲。」
安娜女士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就表示她願意答應。
如此一來,在珊翠菈的攻勢停歇前,菲妮的平安都能獲得保障。只要有勇爵家在,事情便沒有萬一。
「我會銘記在心。還有,謝謝妳,感激勇爵家的協助,將來我會回報這份恩情。」
「是啊,將來你可要回報喔。不過……日子過得真快呢,艾諾。居然連你都加入了帝位之爭……在我心裡,你永遠是個愛哭的孩子,但如今已經不同了呢。」
「我總不能永遠哭哭啼啼。那麼,菲妮,短期內請妳待在這裡。我想過幾天事情就會結束,妳放心吧。」
「好的……艾諾大人,請問你不會有危險嗎?」
「正因為我身旁危機四伏,才會要妳留在勇爵家。坦白講,氣上心頭的珊翠菈難保不會忽略得失對我動手。在此當下,她八成無法克制想殺我的念頭。」
珊翠菈性格殘忍,脾氣更是暴躁。如同這次的攻勢所示,在對方陣營裡根本沒有人管控得住她那樣的性子。起碼在珊翠菈身邊沒有。
這樣一來,我方也無法按照盤算行事。
這幾天將會是危險萬分的一段時期。再過幾天戈頓那邊就會對珊翠菈的陣營出手,這樣她對我方的攻勢自當減弱,不過戈頓再急也知道要等上幾天。
我方能否撐到那時,便是定勝負的關鍵。
「那、那麼艾諾大人最好也躲起來……」
「我躲的話,李奧就會遭殃。為了引開珊翠菈的目光,我更不能躲。反正她都派過一次暗殺者啦。」
「怎麼這樣!」
「早叫妳安心啦。我這邊有瑟帕在,有難時還能討救兵。」
話說完,菲妮才總算罷休。
她擔心的臉讓我過意不去,但我不會被暗殺。假如對方能突破瑟帕,大概就有辦法得手,然而突破以後還有我這層防線。
除非敵人察覺我是席瓦,否則要暗殺我便不可能。
7
由於菲妮有勇爵家保護,我們就可以放心行動了。
後來的兩天期間,我到處叮囑容易被珊翠菈找上的支持者,而珊翠菈終於在第二天夜晚動手了。
「有您的敵人。」
「來了是嗎?」
瑟帕在馬車疾馳的途中這麼告訴我。
雖然說早有預料,我仍嘆了口氣。珊翠菈八成氣得都腦充血了。她挑這時候動手,等於自己把漁翁之利送給戈頓和埃里格。既然有瑟帕在,即使珊翠菈能夠成功暗殺我,戰力也必會減損。屆時她就得在那種狀態下承受另外兩派攻擊,還會因為暗殺我而成為眾矢之的。
「目光短淺的女人。」
「某方面而言,倒可以說那一位看得長遠。會針對您而來就表示她有眼光。」
「那還真是多謝喔。不過,我可困擾了。」
「是啊。希望珊翠菈殿下的那些參謀能盡職。」
珊翠菈那派是以魔導師為後盾。派系中當然也有魔導師以外的成員,但優秀的文官和武官都會投靠到埃里格或戈頓底下,因此珊翠菈麾下缺乏政治天分高的參謀。她坐擁眾多強大的魔導師,卻無法站到戈頓或埃里格上頭就是因為這層緣故。
珊翠菈若有優秀的參謀,又肯聽取意見,大概會是另一番局面吧。
「由我去替您收拾。」
「我明白了。那我往城裡去。」
「請當心,或許另有伏兵。」
「到時候就見招拆招嘍。」
經過這樣的對話以後,瑟帕就從奔馳的馬車縱身而去。
唉,十之八九會有伏兵吧。對此我只有駕車的隨從陪伴。從敵人看來,應該會認為順利將瑟帕釣出去了。這樣的話,應該又會有多少知道內情的暗殺者現身,我要趁這個機會再來收集情資。
當我打著這些壞主意時,駕著馬車的隨從發出了尖叫。
「噫噫噫噫!皇、皇子!眼前有人擋路!」
「無所謂。前進。」
「怎、怎麼行!我、我可不想死!」
再遲鈍也會知道眼前的人是暗殺者吧。
年輕隨從停下馬車以後,就拋下我逃掉了。
被留在馬車裡的我嘆息。局面正如我所料,而且這樣也比較方便行事,自己的人望之低卻令我感到傻眼。假如在車上的是李奧,那個隨從應該就不會逃了。
「下來吧。我不忍心把你拖下馬車。」
「明明只是想確認我的臉嘛。」
暗殺者的口氣煞有介事,而我一面低聲回嘴一面乖乖從馬車下來。
有個將褐髮下半部剃短的中年男子站在馬車前,富有威嚴的那張臉瀰漫著身經百戰的強者氣息。看來珊翠菈動了真格呢。她恐怕派了麾下數一數二的高手過來。
乍看下是有A級冒險者的能耐。
以偷襲為業的暗殺者會有這等實力,表示相當老練。若有A級冒險者突然出現在背後,就算雙方實力同等也會輕易被奪去性命吧。暗殺者與冒險者不同,因為他們是殺人的行家。
「隨從棄你而去,還真可悲。」
「我缺乏人望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原來如此,這點事不會讓你亂了陣腳啊。是出於對自己管家的信賴?」
「沒錯。瑟帕立刻會來收拾你。」
「動人的主僕信任關係,但無法如你所願。就算是那個管家,要迅速收拾掉十二名暗殺者然後趕來這裡,也是需要花時間的。」
「難說喔。」
我不改從容。男子大概認為這是裝的,就帶著苦笑朝我接近而來。
接著他在手上塑造出以火焰組成的短劍。
「雖是奉命行刺,但我不會殺你。我要讓你無法動彈地向我的主子報到。」
「我可不想去喜愛拷問的皇姊身邊報到。」
頗為機靈的部下。綁架在這種情況會比暗殺更有利。只要我失蹤,後續的因應方式多得是。畢竟埃里格和戈頓應該都不會傾全力救我,順利的話還能代我占輔佐官的缺。
對方大可趕在搜查前把我帶出帝都,之後要拷問或另作處置都行。若是我屈服就會稱了珊翠菈的意。就算我能獲救,經過拷問以後也不敢講出珊翠菈的事吧。要不然摧毀我的心靈應該也是一個法子,這樣比暗殺更能造成打擊,又沒有風險。
「悲哀。要恨就恨你有個成材的弟弟。」
男子說完便擲出火焰短劍。
但我身邊設有防禦結界,憑那種程度的魔法破不了。因此我仍從容以對,那道焰之短劍卻被從旁揮來的一劍撲滅了。
「!」
「什麼人?」
「我是路過的冒險者。」
對方詫異,目光轉向攪局者。
在那裡的是個將褐色頭髮綁成馬尾的少女。然而,從深深戴著帽子的便裝打扮來看,感覺也像個少年。我認得那名少女。
在克萊納特公爵領討伐史萊姆之母時碰見的A級冒險者。
「既然是冒險者就讓開。妳總沒有受人委託吧?」
「對,我並沒有受人委託。當然,我也不明白後頭的是什麼人,又是因為何種理由遇襲。而且我並無道理及義務要幫這種人。」
「既然如此──」
「但是要眼睜睜看人被殺,我會於心不安。何況連隨從都棄他而去了,如果我還不助陣,未免不公平吧?」
「妳聽著……為他助陣就形同與貴人為敵喔。即使如此妳也不在乎?」
「與其見死不救而後悔,救了人再來後悔還比較像樣。」
男子聽完這句話就完全將少女視為敵人了。
他用雙手取出短劍擲向少女。那並非剛才那種用魔法製造出的短劍。少女用劍擋開,然而隨後藏著以冰塑成的短劍,若是躲開就會射中位在後方的我。
面對雜耍般的花招,少女用更花俏的招式應付。
她居然將劍化為盾,擋住冰之短劍。
「居然是形態可變的魔劍,妳的兵器可真稀奇……」
「這是在某座遺跡弄到手的,它還可以這麼用喔。」
話說完,少女這次就將盾化為槍。她一邊使勁揮舞長槍一邊緩緩靠近男子。
那柄長槍乍看下並無任何奇特之處,男子卻立刻發覺不尋常。
「唔……!」
「沒睡著算你厲害。這種音色連強大怪物聽了都會昏睡。」
「靠聲音嗎……!」
難道她正在發出誘使目標入眠的聲音?我這裡完全聽不出異常,但是長槍的揮舞聲在那個男子聽來似乎就像搖籃曲。
棘手的能力。認真作戰到一半睡著可不是鬧著玩的。就算戰勝睡意,也無法在萬全的狀態下對抗。男子應該也察覺了這一點。
男子立刻與少女拉開距離。接著他朝我瞥了一眼,咂了嘴後收手撤離。
隨後瑟帕就到了。
「請問這是什麼狀況?」
「我遇險時獲得了援助。謝謝妳,這下得救了。」
「不會,因為我不能坐視對方殺人。話說從馬車看來,您似乎身分顯赫?」
「啊,不好意思。我是艾諾特•雷克思•阿德勒,帝國的第七皇子。」
「第七皇子?原來如此,傳聞中的帝位之爭嗎?助人方知有獲。我離目標前進了一大步。」
少女說完便脫帽當場屈膝下跪。
她現出略顯中性的端正臉孔,年紀大概與我相仿吧?

「皇子,我名叫琳妃雅。主動索討救命之恩的回禮固然有違常情,不知道能否容我向您請託?」
不不不,我可不記得自己有求妳幫忙。剛才那樣倒是讓我失去了逮住敵方暗殺者的機會。
儘管我心裡這麼想,她也不曉得我就是席瓦。而且以艾諾特的身分被她救了一命,我就不能推掉請託。推掉的話,以後便沒有人會幫我跟李奧。
但是,我根據過往的經驗可以曉得,這肯定是麻煩事。然而──
「總之先進城再聽妳說吧。請上馬車。雖然我不知道是否能幫到妳。」
我替自己預設最後的防線,並且邀琳妃雅上車。
受不了。接連而來的問題忙都忙不完。
微微嘆了氣的我只得感慨。
8
回城以後,我將琳妃雅邀到房裡。
接著我就和琳妃雅面對面在沙發坐下。
「我要再次向妳道謝,琳妃雅。如果沒有妳,我已經沒命了。」
「這倒不好說。那名暗殺者並沒有要殺您的意思,這樣的話,您後面的管家應該就來得及趕到。」
「就算這樣,我仍免去了受傷的危險。謝謝妳。」
「我是為了自己。還有,言語之外的回禮對我較有助益。」
琳妃雅面色不改地這麼告訴我。
真是個冷靜的女孩耶。講話語氣淡然平緩,也不會顯露表情。以隻身闖蕩的冒險者來講,我想她大概缺了親和力,但她還是吃得開,可見應該有實力。
「也對。那告訴我有何事相求吧。」
「感謝您。我出生的村子位於帝國南部邊境一帶,提到流民之村,您便可以推想出大概了吧?」
流民之村。這個詞讓我蹙起眉頭。我本來就認為會是麻煩事,她提出的話題卻比我想像的更加棘手。
所謂流民就如同字面所示,是指流落而來的民眾。原本並非帝國的人民,因戰爭或怪物出沒而被迫離鄉的人們。那便是流民。
「當然能推想到,這問題對我來說門檻可高了。麻煩妳說下去吧。」
「好的。如您所知,流民之村散見於各地,但是大多不被帝國所認同。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流民是擅自入境,擅自建立了村落,對此我並沒有抱怨之意。我住的村子亦屬其中之一。不過……這次我們需要帝國的協助。」
「有狀況發生?」
「正是如此。我們村子成了人口販子的目標,被擄走的是年輕女孩與兒童。而理由在於我們村子是由多支流民組成的村莊,含我在內,大多人是混血。」
混血並不稀奇。要說的話,我同樣屬於混血。
黑髮在帝國算不上罕見,然而連眼睛都是黑的就有點稀奇了。哎,頂多會讓人猜測是來自東方的血統啦。
換句話說,光是如此還不足以構成擄人的理由。
「混血到最後,妳的村子發生了什麼狀況?」
「……虹膜異色症(Odd Eye)。」
聽到她這麼說的瞬間,我心裡冒出了「果然沒錯」這句話。混血且成為人口販子的目標,可能性就只有人類與亞人混種產子以及她提的那項特徵。我不禁咂嘴,翹起腿。
說來令人作嘔,虹膜異色症是左右眼睛顏色會有差異的特殊現象。問題在於有人會以高價交易罹患該症的小孩,因為新奇稀罕,而且大多具備高魔力。
「既然有販賣人口的情事就不能置之不理。然而,南部邊境可說是偏僻到了極點,與其專程來帝都求助,妳在鄰近的大城市找領主或軍方人員談會比較快吧?」
「我去談過了,可是,都沒有人肯採取行動。對方表示查無證據,甚至還說那樣的村子不存在……所以我才會離開村子,想要請帝都的權貴採取行動。幸好我並沒有虹膜異色症。後來我在西部接受委託時跟席瓦有了交集,還聽說席瓦跟皇族有所聯繫,因此我來到帝都是為了尋訪席瓦。結果,見到他之前倒先與您有了交集。」
「那還真巧。不過,沒人肯採取行動是嗎……」
最糟的狀況在我的腦海裡浮現;這項問題中最棘手的狀況。
那就是當地的領主或軍方人員與人口販賣組織相互勾結。如此一來,問題就不單是流民之村,會變成貴族與軍方腐敗的問題。
而且這樣的話,我就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解決。
「艾諾特大人,就算是救命恩人相求,辦不到的事還是該明講辦不到。」
「瑟帕……」
「請問為什麼呢?」
「艾諾特大人與皇弟李奧納多大人於近期內,將以全權大使以及輔佐官的身分出使他國,起碼得離開半個月,長的話會有幾個月無法回國,即使想幫妳也撥不出時間。」
「這樣啊……那麼,能否請您至少援助資金?我將報酬交給了在認識的冒險者當中可信賴的幾個人,並委託他們保護村子,因此村裡短期內是安全的。只不過,我的村子無法負擔長期僱用冒險者的費用。我也用賺來的錢付了預付款,卻不足以讓他們一直留在村裡……」
原來如此。她特地成為冒險者就是為了這個。一面賺錢,一面還可以自己分辨誰是值得信賴的冒險者。這樣的話,跟夥伴一起接委託是最好的做法。
琳妃雅還真會想。那麼,事情該如何處理好呢?
要撇開她不難。我沒必要在多事之秋將如此麻煩的問題攬到身上。
雖然說對方是救命恩人,那僅止於表面,我並沒有真的遭遇到什麼生命危險。何況人有幫得了以及幫不了的請託,這次無論怎麼想都屬於後者。
但現在撇開她的話,感覺我方有幾個人會心生怨言。抱怨也就罷了,麻煩的是他們似乎會擅自行動。情非得已。
「琳妃雅,狀況我明白了。我可以提出妥協的方案嗎?」
「您說妥協的方案?」
「對,我和李奧會前往他國,這無可避免。但是,等我回來就會盡可能協助你們的村子,希望妳能等到那時候。當然,我會另外委託可信賴的冒險者以保村子裡安全,錢由我這邊來負擔。這樣妳能不能接受?」
「您願意這樣辦嗎……?」
「艾諾特大人……風險實在太高了。目前帝位之爭戰況正酣喔,將其他問題攬到身上將對我方造成破綻,可能還會有像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
「既然如此,我也會提供助力。您覺得這樣如何?」
琳妃雅說著就把自己的劍擱在桌上。
外觀是一柄細劍,不過正如剛才所見,這柄劍屬於魔劍,形狀可化為長槍或盾牌。從長槍的能力來看,各種形態應該各有不同的能力。
亮出那玩意兒的琳妃雅面色不改地告訴我:
「若您願意保護村子,我便會守護您,我會保住您想要保護的事物。這樣是否可以成為一樁交易呢?不是我自誇,保護大人物可是我擅長的項目。」
「感謝妳自薦,但是村子裡不要緊嗎?」
「既然您願意派冒險者過去,應該就不成問題。人口販賣組織裡並沒有高手,我在村裡的時候光靠自己就守住村子了。有A級水準的冒險者便能保障村裡安全。」
她特地對我說這些,是個講道義且慎重的女生。
琳妃雅也有考慮到我會光說不做,才提議要留在我身邊。
視情況而定,其實我也有考慮到那種做法,因此我用了「會盡可能協助」這種要怎麼解讀都可以的說詞。看來這次算撿到了不賴的人才?
再稍微試探一下吧。
「琳妃雅,倘若如此,萬一我不守信,妳有什麼打算?」
「我會帶著對您不利的材料,改投其他陣營,再以此換取報酬拯救村子。」
我和瑟帕同時看向彼此的臉。
A級冒險者具備可因應多種狀況的戰鬥能力,也多少懂得跟人談判。畢竟她是獨自以冒險者身分謀生至今,知識應該也很豐富。
菲妮的護衛工作總不能一直交給愛爾娜包辦,因為愛爾娜也有她自己的任務。這麼一想,琳妃雅就是填補空缺的絕佳人才。
坦白講,我覺得她來當護衛,在性格和能力上都比愛爾娜稱職得多。
「要是我說不跟妳交易呢?」
「那也無妨。我再找其他繼承帝位的人選談同一件事就好。只要提到您曾經推辭,對方自會答應才對。」
「嗯……」
她還具備綜觀全局的能力啊。在這種情況依然冷靜得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也是值得稱許的一點。對琳妃雅來說,當下她走的理應是條險路。
此刻我若是拒絕,琳妃雅無疑會陷入困境,其他繼承帝位的人選未必願意開出跟我一樣的條件。琳妃雅斷言對方會答應,不過那只是把話說滿而已。虛張聲勢。即使如此,琳妃雅仍未動搖,更沒有遷就於我,因為她明白自己正在接受考驗。
「瑟帕,你怎麼看?」
「我認為無可挑剔。若能得到她協助,將會是強大的生力軍。只不過,村子的案件非得解決才行。」
「要放上天平衡量嗎……唉,沒辦法,反正我也別無選擇。琳妃雅,我接受妳提出的交易。我幫助妳,妳幫助我。這樣可以嗎?」
「我固然是不介意……請問您為何別無選擇呢?」
「我弟弟是個大好人,贊助我們最多的公爵女兒也是。如果撇開妳,他們倆應該都會生氣,還會為了幫妳而妄動。與其那樣,我還不如從一開始就答應幫妳。」
「……老實說,我感到很意外。您的聲望絕不算良好,無能委靡;光顧玩樂的放蕩皇子;優點全被弟弟吸收的廢渣皇子──民眾都如此評價您。可是,交談過後給人的印象卻正好相反,您既不無能也不委靡。該不會您其實是李奧納多皇子?」
琳妃雅用略顯存疑的眼神看向我。對此我露出了苦笑。
這麼說來,因為問題太過棘手,我都忘了要佯裝無能。這樣的話,更不能放走琳妃雅了。
「妳放心,我就是艾諾特。哎,總之交易談成了。要麻煩妳嘍,琳妃雅。」
「……請您多多指教。」
話說完,我跟琳妃雅牢牢地握了手。
9
事情發生在啟程逐步準備就緒的某一天,我來到了勇爵家屋邸。
至於為何要來勇爵家,是因為我打算以個人身分向對方幫忙藏匿菲妮一事致謝。
「怎麼了嗎,艾諾?你目前不是正忙?」
「我並沒有多忙啦,因為事情都交給李奧了。」
在屋邸入口迎接的愛爾娜一聽我回話,就手扠腰際傻眼似的嘆了氣。
「你又這樣對李奧……把事情都推給他的話,他會忙壞的耶。」
「這部分我懂得拿捏,再說這樣剛好。誰教那傢伙一沒有工作就會自己找事做。」
從以往得到的經驗,我發現預先分幾項工作給李奧才是最佳解。
即使如此,愛爾娜仍一臉不滿。與其說癥結在於我把事情推給李奧,她不滿的應該是我在偷懶。
「明明你這麼說主要都是想讓自己輕鬆。」
「畢竟弟弟就是為了讓哥哥輕鬆而存在的啊。」
我吐舌這麼告訴愛爾娜,她便再次嘆息。
跟平時一樣閒話家常。拌嘴完以後,我直直地望著愛爾娜提出了正題。
「之後妳有空嗎?」
「怎樣?莫非你打算邀我約會?是的話就該多下點工夫──」
「嗯,就是那麼回事。」
原本得意地想要消遣我的愛爾娜僵住了。然後她定著不動,臉越來越紅。
這女的真容易理解。受不了。
「為了答謝勇爵家幫忙藏匿菲妮,我是想邀妳吃頓飯啦。如何?」
「是、是這樣喔!當成答謝對不對!那、那我可以接受!」
「不然妳以為要幹嘛……所以呢?行程有空嗎?」
「我想想喔……有空啊。記得是有個伯爵要來拜訪才對,反正不見面也沒關係。」
還真是個可憐的伯爵。原本以為總算能跟勇爵家的千金見面卻被放鴿子,從對方的立場來想只覺得苦如地獄吧。
「吃頓午餐而已,妳晚上還是跟對方見面吧……」
「由我來決定要見誰、要跟誰一起過。我正好久違地想在帝都逛逛,陪我去。」
「呃,我約妳吃頓午餐而已……」
「你是要答謝我嘛。我去做準備,你等著。」
愛爾娜不聽我說,帶著笑容就往屋邸裡去了。原本想叫住她的我伸出手停在半途,五指開開闔闔,接著深深地嘆了氣。原本我只有規劃吃午餐,這下大概要改成一整天的行程了。
我就這麼枯等了約三十分鐘。女人準備花的時間當然久,等起來並沒有多痛苦。不過以愛爾娜而言難得如此,以往她都滿快就出來了。
「久等嘍。」
愛爾娜說著便碎步跑來。
白色女用襯衫配紅色迷你裙;頭上還戴著小巧的黑帽子,感覺既合適又漂亮,不過她這麼穿應該很醒目吧。
當我抱持這樣的感想時就注意到了一點。愛爾娜的帽子是魔導具。
「妳用來避免招搖的對策是?」
「這頂帽子施了妨礙辨識的魔法,所以我不會被認出是勇爵家的人喲。」
不愧是勇爵家,因應這方面的魔導具都有備妥。
不過就算施了妨礙辨識的魔法,也只能讓旁人認不出她是愛爾娜,醒目倒還是一樣醒目,外表的姣好無從掩飾。要說的話,對此缺乏自覺也算愛爾娜的風格。算啦。
「那我們走吧。妳想去哪裡?」
「我想逛逛懷念的地方,畢竟最近都沒有機會在帝都悠閒遊賞。」
「我不覺得會有多大改變耶。」
我們倆就一邊聊著這些一邊前往帝都。
■■■
「這裡都沒變呢。」
話說完,愛爾娜在大街旁的小巷口停了下來。
由我來看會認為這裡是沒什麼美好回憶的地方,但總覺得愛爾娜一臉歡喜似的往裡面走。
「艾諾,還記得嗎?你就是在這裡被人欺負的吧?」
「對,我記得很清楚。」
大概是七八歲的時候吧。我救了一隻被小孩們欺負的貓讓牠逃走,卻因為沒能力反擊而被四五個人亂踹。當我躺在地上像烏龜一樣忍耐的時候,愛爾娜就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隨後──
「要阻止妳痛揍那群小孩可辛苦了……」
「誰教他們要圍毆一個人,對象還是皇子。」
「我又沒有表明皇子的身分。」
人人都把我當成廢渣皇子看扁,就算這樣民眾也不可能對我動手,頂多奚落幾句。要是我表明皇子的身分,那些小孩就會收手吧。不過,對方也有可能指稱我說謊,何況在我祭出手段以前,愛爾娜就已經到了。
「即使這樣我還是饒不了他們啊,畢竟你都哭了。」
愛爾娜好似想起當時的憤怒而握起拳頭,但是我打斷她。
「喂,等等,妳別竄改記憶。我可沒有哭喔。」
「咦?我記得你有哭耶。」
「『當時』我沒哭。後來被妳打著練劍的名義欺負時,我才哭出來的。」
「什麼叫我欺負你!再說跟我練劍練到哭是什麼意思!」
「因為被妳磨練比較苦,我現在也還想得起來。明明沒有求妳賜教,我卻被迫拿劍讓妳修理了一頓,倒地以後還會被妳逼著站直,站直以後又會被修理。嗯,那果真是在欺負人。」
「我才沒有欺負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當個爭氣的皇子啊!基本上,錯在你軟弱無力還要跟人起衝突!我擔心你,才起意教你幾招防身術的耶!」
「原來妳那樣是在傳授防身術啊──原來如此,我懂了。意思就是要我學習怎麼樣才能在妳面前保護好自……唔!」
「不是啦!」
我的側腹部挨了從旁而來的重擊。由於對方運用了能避開肋骨打在內臟上的無謂技術,我落得好一陣子無法呼吸還痛得死去活來的下場。
「受不了你!我難得沉浸在美好回憶裡耶。」
「只有妳才會覺得那是美好回憶……」
等我好不容易能呼吸時,愛爾娜講了這種不可理喻的話,我便回嘴。如果事情能在搭救我以後宣告結束最好,然而扯上愛爾娜這個女人就會有後續。她光是救了我仍不肯罷休,還多事到要求我下次打贏那些小孩。我們小時候盡是出這種狀況。
每次出門,瑟帕八成都會以護衛的身分尾隨在後,但是他不會出現在我面前。我猜是因為他曉得愛爾娜會來。
畢竟我小時候不會用古代魔法,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能皇子。
「什麼嘛……聽你這麼說,意思是跟我就沒有愉快的回憶嗎?」
愛爾娜鬧脾氣似的問。她很少這樣,不過我就算違背本心回答她,對事情也沒有助益。
「差不多就是這樣。」
「艾諾~~?我剛才有沒有聽錯~~?」
「我不會屈服於威脅。對妳來說,也一樣沒有多愉快的回憶吧?」
「我覺得很愉快啊!在訓練空檔出去跟你們兄弟玩是我放鬆的方式嘛……我好難過。以前的艾諾明明既乖巧又可愛……」
「別美化我……我從以前就是這副調調。」
愛爾娜擅自把以前的我美化成乖小孩,令人傻眼。或許我以前是比較文靜,但本質並沒有變,我對愛爾娜理應都是有話直說。假如愛爾娜仍覺得我乖巧,應該只代表她以前從來沒有聽我講話。
這女的果真不講道理。然而,有一點讓我無法釋懷。
「欸,愛爾娜,仔細想想,為什麼每次我出門,妳都會來找我?」
「瑟帕告訴我的啊。」
「那個管家……難道他只是嫌護衛工作麻煩嗎……?」
長年以來的謎總算解開了。我明明都是隨興溜出城,愛爾娜卻每次必跟,當時童心仍在的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居然有這種內幕。
畢竟愛爾娜從小就強得離譜,有她在身邊的話就用不著護衛了。或許瑟帕是考量到年紀相仿的孩子相處起來才比較寬心,但是能匿蹤的他根本不會讓我們感到介意。看來瑟帕大有可能只是嫌麻煩。
「即使訓練到一半,我只要說是去找你,父親都會讓我去呢。」
「因為勇爵會尊重皇族嘛。」
「對呀,雖然倒不只是因為那樣。」
愛爾娜若有深意地這麼說。平時都直話直說的她會這樣也很稀奇。愛爾娜對偏頭表示不解的我伸出手。
「將來再告訴你原因。總之我們換下一個地方吧!」
「下一個地方……難道妳想照這樣在帝都逛?」
「是啊,當然嘍!」
話說完,愛爾娜滿臉開心地拉起我的手。她十一歲就成為近衛騎士了,還因任務奔走各地。當時父皇也精力充沛地在帝國巡視,即使沒有這一層因素,擔任皇帝的耳目巡視帝國亦屬近衛騎士的職責。
尤其愛爾娜是十二歲就當眾召喚出聖劍的奧姆斯柏格家神童,有時候光是讓愛爾娜待在國境附近即可利於外交。由於有這項考量,愛爾娜一年未必能回帝都一次。
皇帝在騎士狩獵祭曾陷入危機,因此近衛騎士團目前絕大多數皆留守帝都,但他們應該遲早會被分派任務奔往各地。對愛爾娜來說,現在正是逛帝都的機會。
儘管我內心希望吃頓午餐就收場……不過這也是為了答謝她,只好繼續奉陪下去。
「接下來妳要去哪?」
「嗯~~我們邊走邊決定吧!」
「唉,妳很隨便耶。」
說歸說,我們仍逛起了令人懷念的場所。
■■■
愛爾娜和我走訪帝都各處,沉浸於過去的回憶,然後就隨便找了間店打發掉午餐。原本我是想請她到更正式的地方吃頓飯,她卻因為那樣太費時而拒絕了。
在愛爾娜的觀念裡,逛帝都比較重要吧。
「好啦,我們再多去幾個地方!」
「妳真有精神耶。」
我一邊嘀咕一邊跟在愛爾娜後頭。
後來,愛爾娜到了帝都城郊,打著嬉鬧的名義修理那些調侃她胸部沒料的惡童,還霸占了他們玩耍的廣場;而那些惡童透露前陣子跟我走在一起的女人胸部大多了,這項情報又讓愛爾娜大發雷霆;懷念的店家不見了則讓她顯露出不滿,一路上簡直可說是為所欲為。
於是,在我快要跟得力不從心的時候,有水珠落到我的臉上。
「傷腦筋嘍。」
我嘀咕著仰望天空,原本晴朗的天色突然轉陰了。遠雷隆隆作響,雨已經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找個地方躲雨才明智吧。
愛爾娜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她加快腳步正要前往某個地方。我默默地跟了段路,卻隱約有股不好的預感,便決定問清楚要去哪裡。
「我問妳喔,愛爾娜。」
「怎樣?」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旅館啊。以前我們常去吧?」
沒錯,我還記得。玩耍以後回程會順道光顧的旅館。為什麼要順道光顧?因為那是難得在每間房裡都有附浴室的旅館,檔次當然高級,平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去。房裡會設一間浴室,就表示每個房間都備有供應熱水的魔導具。那種魔導具價格實在昂貴,而且每次動用都要消耗魔力,開銷可不低。
然而,愛爾娜從以前就把這樣的高級旅館用於洗澡。理由是前任勇爵亦即她的祖父在那間旅館開幕之際,曾提供大量魔導具,因此愛爾娜光靠臉便能自由出入旅館。
她大概是照童年時那樣想帶我去旅館,不過這就錯得嚴重了。
「喂,愛爾娜,我不是要跟妳鬥嘴,別去比較好。」
「哎呀?莫非你有什麼不方便?」
「沒那種事,但我們還是別去了。」
「真是可疑耶……莫非你跟那群小鬼頭提到的女人已經去過了?」
愛爾娜逼問似的朝我瞇起眼睛。受不了,這女的在這種時候真的少根筋。
我嘆氣,打算告知愛爾娜震撼的真相。可是,愛爾娜搶先撂下不得了的話。
「愛爾娜,妳聽我說……」
「反正我說要去就是要去!騎士絕不食言!」
「……唉。」
我帶著傻眼的臉色深深嘆氣。為什麼這女的動不動就要把騎士頭銜搬出來啊?
「怎樣嘛?」
「算了,妳用看的比較快。」
話說完以後,這次換成我替愛爾娜帶路。於是我們很快就到了要拜訪的旅館。旅館本身固然令人懷念,其外觀卻有了大幅改變,改變最多的地方是招牌。愛爾娜看了便紅著臉說不出話。
「……咦?」
「妳懂了嗎?」
招牌上寫著「愛之旅館」。那指的是供男女同床歡好的高級旅館。由於在帝都只開了寥寥幾家,平民之間大多不曉得有這種場所。
這裡由第二代老闆接掌後就換了經營路線,把高級旅館改裝成愛之旅館。這種做法大有生意,如今已成了在眾多貴族間人氣鼎沸的愛之旅館。
原本設備便一應俱全,貴族要帶情婦或情人過來投宿會是最合適的地方。
「這裡算是只做情侶生意的旅館。假如妳表明身分進去消費,事情可就大了喔。」
旅館本身的口風夠緊,但顧客就不見得了。要是被人看見愛爾娜進去,整座帝都都會鬧到掀過來。畢竟愛爾娜是要繼承勇爵家的女兒,其婚事對國家而言屬於重大節目,恐怕連父皇都會被牽連進去,鬧得不可開交。
所以我對愛爾娜提議換個目的地,她卻冒出了意料外的話。
「走吧,我帶妳去別的地方。」
雖然不想被雨淋濕,但我們總不能捨本逐末。為了躲一時的雨就跑進愛之旅館,到底會造成問題,對方是愛爾娜自然更不用提。我以為愛爾娜應該也會這麼想,就準備折回原路,但──
「不……我、我要進去……」
「啥!」
大概意料外的狀況讓她腦袋糊塗了吧。愛爾娜滿臉通紅地準備進旅館,我連忙制止,並且再次告訴她:
「這裡是愛之旅館耶。」
「無、無、無所謂……騎、騎士絕不食言啊。」
「我會當作沒聽到啦……」
「不、不行!既然我搬出了騎士的頭銜,絕、絕對要進去才行!沒、沒問題!反正不要讓人認出是我就好了!」
的確,愛爾娜只要不被人認出就沒問題。何況我出現在什麼地方,都不會造成多大的話題。
不過,她這種性格實在很麻煩耶。愛爾娜不會對自己打定的念頭改變心意,就算那只是瑣事也一樣。一旦改變心意,往後就會一改再改;一旦打破給自己定的規矩,以往的努力就會失去意義。她似乎是這麼想的。
儘管我認為沒有那種事,愛爾娜本人卻如此堅信,所以我也拿她沒轍。
「我、我們進去!反正只是躲個雨,房、房間要分開喔!」
「妳別傻了,哪有情侶來這種旅館還個別開房的。」
「咦!」
愛爾娜的神情變得相當軟弱。對她來說,跟男人進那種房間是門檻極高的一件事。當然,她應該也曉得我們並沒有要做那種行為,何況對象是近似親人的我。儘管會比跟其他男人進房間像樣,但愛爾娜難免仍要猶豫吧。
不過,對愛爾娜而言,方才講的話相當於騎士宣誓,想必不會改變心意。
雨勢越來越大,我跟愛爾娜的衣服都已經溼了,再拖下去要另找地方避雨會對身體有礙,難保不會染上感冒。我是指自己。
我微微嘆氣,匆匆走進旅館。接著我迅速開了房間,並且牽起愛爾娜的手走上房間所在的二樓。
「我們就在這裡消磨片刻吧。」
我邊說邊看向自己的衣服。在旅館前講話那段期間讓衣物濕透了,大概得先脫下來陰乾才行。
「我說,愛爾娜……」
「別、別看我這邊!」
愛爾娜說著摟住自己的身體掩飾。瞥眼看去,被雨淋濕的衣服已經全變透明了。由於沒有戴護胸,比平時更加缺乏分量的胸脯形狀便烙進我眼底。我轉開目光以免心思被勾走,還開始在房間裡找該有的浴室。可是,我找了以後就立刻後悔了。

「不會吧……」
我看見了,看見有個擺著白色浴缸的空間。從「玻璃隔間」外可以將裡頭一覽無遺的變態浴室。
我連這能不能稱作浴室都不曉得了。難以理解為何要設計成這樣。
「不得已嘍……愛爾娜,我到外面等,妳進去洗澡沒關係。」
話說完,我走向房間外頭。身體大概會冷透吧,但總比兩個人都感冒好。
當我打著這種主意時,衣服就被揪住了。
「沒關係……我先到外面等你洗……因為我是騎士。」
「我怎麼能讓女人做這種事。讓妳一個人在走道上等,表示其他顧客都會看見喔。到時可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嘲笑妳耶。」
被同房的男人趕出門的女人──旁人應該會如此看待她吧。這樣對愛爾娜來說肯定是無法承受的屈辱。
「艾諾,那你還不是一樣……?我沒有暴露身分,可是你暴露身分了。你肯定又會被人看扁……」
「平時就這樣了吧?」
「我才不想害你被人看扁……」
「妳喔……不然要兩個人一起感冒嗎?」
「……其中一邊洗澡時,另一邊別看就好了吧?」
愛爾娜紅著臉對我提出不得了的主意。
「妳……神智清醒嗎?」
「清醒啦!夠了!艾諾,你先進去洗!」
愛爾娜說著就到房間角落,在椅子上坐下。
被她這麼說,我有一陣子動彈不得,但是就這樣任時間經過,愛爾娜肯定也不會進浴室,這樣就會染上感冒。
我只得橫下心拿起毛巾,走進浴室。
■■■
「我洗完嘍。」
「真快耶。」
「這種情況哪能慢慢洗啊。」
我一面回答愛爾娜一面穿好白色浴袍。溼衣服晾起來了,只有這玩意兒能穿。儘管在愛爾娜面前穿浴袍總覺得渾身不對勁,我還是坐到她原本坐的椅子上。
於是後頭傳來衣物窸窸窣窣的聲音。愛爾娜正在脫衣服。我自己在脫的時候不曾放在心上,變成聽的一方就覺得亂緊張。
我視線飄來飄去以便分散心思,就發現床邊有面鏡子。我不小心發現了。
「唔!」
鏡子將正在脫衣服的愛爾娜照得清清楚楚。
褪下白色女用襯衫的愛爾娜把手伸向紅裙,裙子悄悄落地後,她抬起玉腿。上下成套的粉紅色內衣褲屬於鑲荷葉邊的女孩子款式,看在平時認識愛爾娜的人眼裡應該會覺得意外。
或許是被雨水濡濕的關係,內衣褲也緊貼著肌膚,愛爾娜一臉不適地跟著把手伸向內衣褲。
男人特有的好色本能希望繼續看下去,理性卻覺得這實在不太妙,兩者相互衝突。要說到哪裡不妙嘛,被發現的話,我的頭跟身體就要永別了。
當我思索這些時,愛爾娜便脫掉胸罩,露出跟同齡女性相比顯得欠缺發育的上圍。接著她的手指伸向內褲。
此時我才使勁把頭轉到另一邊。
好險……差點就敗給自己的色心而損失慘重。主要是性命方面。
水聲在我靜靜不動時傳來,還聽得見洗身體的聲音,再不情願也會想起剛才看到的畫面,直接引人遐思。
又不是小鬼頭,妄想也該有分寸。
我規勸自己,屏除雜念。然後既像天堂又像地獄的時間結束,愛爾娜走出浴室。
「你可以轉回來了喔……」
愛爾娜小聲說道。
轉頭望去,愛爾娜身上也穿著浴袍。然而,臉紅通通的。她好像設法要故作鎮定,卻承受不住我的目光,躲進被窩裡。
「唔唔唔……」
「既然妳那麼害臊,一開始別進旅館不就好了……」
「還不是因為……」
愛爾娜泫然欲泣,嗓音有別於平時,聽起來很軟弱。這種狀況好像還是對她的內心造成了深刻傷害。
「一旦毀棄了身為騎士所說過的話……以往說的話不就會跟著變輕薄嗎……好比誓言,好比覺悟……」
「不至於吧。起碼我不會那麼認為。」
「是我認為啊……所以我不會毀棄身為騎士說過的話……」
「因為這樣哭出來,我也只能服了妳啦。」
「我才沒哭……」
愛爾娜回話的嗓音含著淚。我傻眼地嘆氣,愛爾娜就莫名其妙地開始遷怒。
「都要怪你啦!誰教你要講那些話刺激我!」
「居然算在我頭上嗎……」
「基本上,你怎麼會曉得這裡變成了愛之旅館!你跟誰來的!是剛才那些小鬼頭說的大胸脯女生嗎!」
「唉……既然妳有力氣遷怒,我看就不要緊了。」
「別敷衍我!」
被愛爾娜逼問的我緘默片刻。剛才愛爾娜在教訓那些惡童之際,耳聞了我跟其他女人在外走動的消息。事情已經被她曉得,硬要隱瞞也沒有益處吧。
如此判斷的我決定把話攤開來講。
「我偶爾會去的娼館裡有許多從小被父母賣掉,只能當娼妓維生的女性。」
「?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會包下那樣的娼妓一天,用投宿愛之旅館的名義帶她們到外頭走動。小鬼頭們看見的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即使是拒絕娼妓上門的店家,有我陪著就可以進去。畢竟沒有人想像得到皇子居然會帶著娼妓出遊吧。」
「你在做那種事情……?」
「娼館能給她們的也就只有娼妓的工作,無可奈何,光是不會挨餓就算像樣的了。可是,她們也會想到外頭自由走動,會想去各種不同的店家,會想到處遊玩,所以我才帶她們出場。雖然我不認為能改變什麼,行偽善之舉還是強過不行善。」
來到愛之旅館的那些娼妓會表示願意跟我發生關係,但是我不曾接受。因為那樣做的話,她們會覺得那才是我的目的。
既然自許偽善者就該偽善到最後,這樣才合乎情理。
「……你明明可以多讓人了解你在做什麼啊。」
「讓人了解的話就會受到攔阻。皇族跑去城裡尋常無奇的娼館玩樂這種事,被曉得可會鬧大的。何況要是被要求尋花問柳就該找高級娼妓,我聽了也會不爽。」
「可是……這樣只會讓你的名聲下跌耶。假如外界認為你在玩女人……」
「無妨啦,隨便。這麼做一樣是在玩女人,何況我也不是沒有玩過女人。」
我並沒有潔癖心理。正因為已經弄髒了,再髒也無所謂。我的名聲早就低落到不能再低。
「艾諾……你不覺得難受嗎?」
「孤單的話或許會啦,可是,我並不孤單,還是有人願意認同我。妳也是吧?」
「……你這樣講話很詐耶……」
愛爾娜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嘀咕。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鬧彆扭,這應該不是心理作用吧。
後來我們一邊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等衣服乾。久違地跟愛爾娜悠閒談笑的時光愉快得令我訝異。
10
艾諾和李奧以大使身分從帝都啟程之日。由於是正式出使,皇帝將親口告諭,並且讓兩人在森嚴護衛下前往港口。
而兄弟倆有一項隱憂,那就是他們出發後,留下來的人員是否能平安度過難關。
「之後的事就麻煩妳了,瑪麗。」
「是。請包在我身上。」
艾諾已於事前錄用了琳妃雅這名新的人才,還派她與寄予絕對信賴的瑟帕一同輔佐菲妮。相對地,李奧則是決定將自己的派系勢力交給擔任自身女僕又兼任祕書職責的瑪麗掌管。
「我們不在的期間,其他派系想必會發動攻擊,希望妳能與菲妮小姐合力克服。」
「我這邊不要緊,李奧納多大人的親信形同全員留守,又有菲妮大人擔任派系的旗號。我比較擔心的是李奧納多大人。」
被瑪麗擔憂的李奧露出苦笑,因為他聽出了瑪麗的弦外之音。
「妳想說我身邊人手空虛?」
「若要向您直言,正是如此。有愛爾娜大人在,因此護衛方面是不用擔心,但除此以外的部分恐有人才短缺之虞。」
「不要緊啦,有我哥在啊。」
「那是我最擔心的地方。」
瑪麗斷然表示,不留情的程度讓李奧為之苦笑。瑪麗講起重話面色不改,語氣也不改。假如對方不是艾諾,她這樣就算挨罵也不奇怪吧,然而,艾諾不會對她發脾氣。對此瑪麗更覺得心煩。志在稱帝的李奧上有兄長,當哥哥的若被瞧不起,也就等於李奧被人看輕。既然如此,起碼要有生氣的反應才能避免兄弟倆一同遭到小覷。瑪麗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李奧卻開導似的告訴瑪麗:
「聽好嘍,瑪麗。雖然妳應該不曉得,我哥可是非常有能耐的人。」
「李奧納多大人,您將艾諾特大人美化過頭了。縱使兩位有過什麼樣的兒時回憶,也無法銜接至當下。」
「沒那回事,妳遲早也會懂的。儘管人人都稱我哥為廢渣皇子……不過才沒有那種事呢。大多數的事情,我只要努力就能辦到,這並非自滿。可是,我哥就不一樣了……只要他有意願,大多數的事情就算不努力也能辦到。所以妳不需要擔心,我身邊有哥這樣的能人在。」
瑪麗看李奧毫不猶豫地如此道來,表情便蒙上一絲陰影。假如李奧的說詞正確,如此優秀的哥哥遲早會成為李奧的障礙。還有,若是李奧太過高估艾諾,那也難保不會成為他人趁虛而入的破綻。
不過,瑪麗封藏了這些想法,因為她在決定侍奉李奧時就已經發誓要扶持他。無論是什麼樣的路,若李奧決定要走,瑪麗便會協助。
「李奧納多大人,既然您如此闡明,我就不再多言了。望您武運昌隆。」
「嗯。抱歉,盡讓妳擔起苦差事,我一定會履行職責。」
經過這段對話以後,李奧坐上馬車。
帝國使節團就這樣從帝都出發了,目的地是大陸南部。
有兩國針鋒相對的紛亂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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