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至于我们班的摊位,因为位置就位于正门的入口处,地点非常理想,所以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上门的客人都没少过。

由于摊位与戏剧部的户外舞台及化妆樱很接近,所以这五天中我们特别将其中一张桌子保留给高远老婆婆。诹访部的众长老、高远家的人,以及其他家族们也因此在我们班的摊位进进出出的,对我个人在班上负责的工作而言实在是太太太太困扰了。

校庆第一天,凛与宫田先生也有来光顾。他们坐在可以看见化妆樱的位子上,一边欣赏逐渐绽放的花朵,一边品尝着可乐饼。

高远老婆婆眯着眼端详着这对依旧矜持的年轻男女。她啜饮我为她端上的昆布茶,同时以悠闲的口吻喃喃说道:

「老身当年也是在宵森祭中邂逅了初恋情人。」

老婆婆所谓的当时,宵森学园还不是一所可从小学直升大学的一贯制学校,当然更不是男女合校制;老婆婆只是从外面来此参观的访客。

虽然很遗憾,老婆婆当年被那位初恋情人给甩了,但据她表示,当时在祭典晚上与对方并肩欣赏的※不合时节烟火之美,直到今日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的。(译注:日本习惯在夏天放烟火。)

「我这辈子最愉快的祭典,就属空前绝后的那次了。下任当主大人,老身认为化妆樱其实也很喜欢这种热闹的祭典。这种可以与本来无法相逢的人邂逅,并让平常将情感隐藏在心底的人吐露真心的祭典,老身认为化妆樱一定也非常期待。」

所以,它才会选择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开花——圆脸的老婆婆欢喜地如此表示,我听了不由得灵光乍现。

也许——也许老婆婆原本可以更快拿出日记本也说不定。

当然,以她的能力根本不会对化妆樱造成负担,这么一来也能省下每天从高远家至学校来回奔波的辛劳。

不过,老婆婆在间接得知凛与宫田先生的事后,或许就是为了让这一对能享受更充裕的共处时光,所以才会对三婆们回答需要一周的时间。

我询问老婆婆是否需要再喝一杯时,她只是呵呵呵地笑着,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终于到了宵森祭的最后一天了。只要站在戏剧部架设的户外舞台抬头仰望,便可发现如云朵般盛开的化妆樱。这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以非幕后人员的身分参与演出,还分配到不少戏份与台词。

当表演结束步下舞台后,虽然我依旧产生了「刚才要是那样或这样就好了」之类的懊悔,但也被一种终于大功告成的满足所包围。对我来说,这种成果应该算是及格了吧。

……身为演员的我都觉得还有不少可改进之处,底下的观众一定也会产生不少想法——不过,我觉得这样已经合格了。

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勇太那正经八百的模样也非常有趣。

他从头到尾都很紧张,不过中途并没有发生任何忘词或顺序错乱的失误,甚至就连需要怒骂我的时候都完全不保留演技。

连最后一幕场景那令人害臊的台词勇太也顺利说出口了。当他率先从舞台侧面退下时,依然留在舞台上的我甚至可听见他在后台抱怨「好丢脸——有够丢脸——!」的说话声,害我差点笑场。

表演结束后就很难与粗鲁无理的勇太见面了。因为他的那种模样真的好有趣,其实我颇希望能有机会再让他表演一下。

不过,假使我这么拜托,勇太一定会满脸不耐烦地回答:

「不可能,一次就够我受了。」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这的确很像勇太的作风。

虽然多少有些遗憾,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这次的舞台表演是勇太为了我个人——不是因为守护者之职,或诹访部家及宵见里的公事——而努力。假使我没有会错意的话,这真是值得我开心的一件事。

此外,这次还有另一个收获,那就是以前离开宵见里的朋友以及在里外工作的族人都回来了。能重新面对这些久违的脸孔并与他们交谈,实在是非常地快乐。

虽说如果有第二、第三个瑞穗出现就糟了,但我认为偶尔让所有人都回来共聚一堂也没什么不好。

等以后我正式就任,一定要将召回「流族」设为例行的活动。

至于关于「流族」在里内的人权,以及里内族人的观念改革等,那些啰嗦又烦人的问题与辩论就交给喜欢做这些事的人负责吧。

对于因为各种理由而必须远离里的同族,如果能获得一年一度固定返乡的机会,想必在外地工作时也会比原先更努力吧!

* * *

宵森祭终于结束了。我们这群同伴一边努力摆脱热闹活动后特有的那种无力感,一边为收拾善后而卖力奔走。

在祭典期间的「轮值」时甚至动用到暂时被召回里的术者。尽管每晚校舍内都充斥着凄厉的惨叫声,但奇迹似地除了少数的负伤者外,在顺利压制那些怪异现象后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发生。

眼前正在中庭内熊熊燃烧的不正是营火吗?

今年在各摊位使用的展示品与道具、三夹板、装饰等都必须投入火堆,目的是为了净化可能残存在上面的思念体。这种活动又被通称为『御焚化』。

这么一来,明年之后因这次宵森祭而产生的怪异现象就会大为减少,因此每年总是会在教来石家出身的老师指导下进行这项活动。

不过,对于那些与轮值工作毫无关联的普通学生来说,根本不可能理解诹访部与其家臣们为了维持学园和平与安稳究竟流了多少眼泪与心血。

所以今年的最后一项例行活动也是在相同的欢乐气氛下展开。大批学生们聚集在营火的四周,欣慰地将展示品的残骸投入火中,甚至还会有人拿出扩音器材大跳土风舞。

至于我们这群同伴,则远离了祭典尾声的最后喧嚣,集合在化妆樱底下。

在高远老婆婆的协力下,我们终于顺利取出被封闭在化妆樱树洞内、那本九十年前的日记。如此一来,宫田先生便能彻底解决心中的遗憾了。

在宫田先生过世前最后一篇诉说衷曲的日记后方,教来石美沙绪小姐以一首※和歌相赠。那严谨而细致的笔触是这么写的:

「……无穷无止尽 恋慕伊人引前行 夜中欲相晤 步踏梦路求相会 芸…无人能咎责乎」(译注:此为《古今和歌集》中的一首,作者为小野小町。)

宫田先生两度发声朗诵完这首和歌后,这才露出开心的笑容。

看来两人的情意在九十年前的确是相通的。

「结果教来石美沙绪小姐一辈子都没有结婚。」

凛从这次返回里内的远亲长者口中,打听到了关于美沙绪小姐的资讯。一如教来石家的小姐惯有的气质,她果然是位谨守礼教的女性。

「对于双亲不断为她准备的婚事她都予以婉拒了,还说要将今生奉献在为后辈们指导法术上。」

根据那位提供凛情报的老爷爷指出,他以前也很仰慕这位尽管美丽但总是流露出寂寞气息的老师。每到秋天,那位美沙绪小姐还会带领负责指导的孩子们前往宵森学园的后中庭欣赏那株盛开的化妆樱。

「凛认为美沙绪小姐一定是将一辈子的爱都保留给宫田先生了。」

「……谢谢你,凛小姐。」

即使经过了九十年的光阴,那本封闭在树洞内的日记看起来依旧完好如初。

不知道是因为宫田先生的思念一直没被净化、保留在其中,抑或是宵见里的怪异现象之一——化妆樱对那本日记特别严加保护之故。

不管理由为何,宫田先生想必都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真正重要的,是保留在日记本中对意中人难以表达的倾慕之心。

宫田先生伫立于化妆樱下,将日记抱在胸前,身体轮廓微微冒出了青色的磷光。

之前藉助化妆樱之力才能勉强留在人世的宫田先生魂魄,如今由于已了无憾恨,便静静地开始净化的过程。

宫田先生注视着抬头仰望自己、嘴唇紧抿、表情泫然欲泣的凛,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凛小姐,真的很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忙。因为有你在,我这阵子才能过得如此开心。」

随着宫田先生的表白,凛也将视线投向手中所握的石头,喃喃答道:

「凛考虑不净化宫田先生,要用这块石头与宫田先生订定契约。」

——喂喂喂!负责净化思念体并将之导向善途的教来石一族,刚才到底在胡说什么呀!

面对凛石破天惊的发言,宫田先生只是露出略显寂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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