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華
第一章 天華
1
「我不曉得妳從是何時開始偷聽的,就從頭說起吧。」
「嗯嗯。」
宙斯一樣面露微笑。
『──唔嘻嘻嘻,真可怕啊。』
潛藏在那張笑容底下的殺意,讓巴羅爾也發出嗤笑。
我把眾神的嘲弄當作耳邊風,開始說道:
「首先,是目前的狀況。」
我豎起三根手指。
「歐西里斯(埃及)、毗濕奴(印度)、須佐之男(日本),已經有三個陣營淘汰,剩下四個。」
接著我豎起四根手指。
「我體內的巴羅爾(凱爾特)、阿波羅(希臘)、芙蕾雅(北歐)及魁札爾科亞特爾(瑪雅•阿茲特克)。」
「剩下一半?」
「……不對。」
宙斯故意中途打斷我的話,我蹙起眉頭。
「剩下的敵人只有魁札爾科亞特爾一尊(人)。」
倖存的四尊(人)當中,有三尊(人)締結同盟。
換言之,之後只要擊斃魁札爾科亞特爾,事情就解決了。
然後──
「擊斃魁札爾科亞特爾,之後只要我跟淚淚死去,就是你們獲勝了。」
「哇~終於到了最後一幕呢~」
宙斯開心地舉起雙手。
「然後呢然後呢?」
「問題在於那個最後的敵人──魁札爾科亞特爾。」
我瞇起雙眼,看向阿波羅。
「我沒有棋子可以對抗那傢伙擁有的神工太陽的威力。正因如此,才想要身為太陽神的阿波羅協助。」
魔眼的能力雖然狡詐,但欠缺純粹的威力。
芙蕾雅的弗爾克范格英靈宮殿雖然強大,但其力量源頭在於數量,而非品質。而且也有宮殿本身遭到破壞的風險。
布倫希爾德不列入考慮。
也就是說,憑現在的我們,在魁札爾科亞特爾使用「Regalia」的瞬間就會落敗。
「……」
阿波羅像在詢問似的看向宙斯。
她揚起嘴角。
「也就是說,為了贏得最終決戰,你想借用我家孩子的力量?」
「就如同字面意思,這是最後一戰。我的確打破了與妳的約定,但希望妳能理解,為了確實獲勝,這是無可奈何的行動。」
「可是啊~光靠阿波羅協助你們,就能輕易地打贏那傢伙嗎?」
「那傢伙的力量當然不只如此。」
我只管細心地說明。
「屠神者、造物主、風的權能──考慮到與那傢伙相關的神話,說不定還有與復活相關的技能。」
「噫~好多技能啊~」
「但只要有阿波羅在,就能阻止『Regalia(神工太陽)』。」
阿波羅操縱的太陽戰車掌管太陽的運行。
無論敵人的「Regalia」多有威力,只要那是太陽,阿波羅應當就能阻止它掉落。
「不然,阿波羅只幫忙壓住『Regalia』也行。之後由我們設法處理。」
「喔~要怎麼辦呢~」
宙斯擺出思索的樣子一會兒。
「可是~雷火同學打破了與我的約定,要跟這樣的你一同戰鬥,感覺有點討厭呢~」
「……」
「而且阿波羅可以剋魁札爾科亞特爾的話,我們協助你們也沒什麼好處吧~?」
「……」
「不如讓雷火同學你們被魁札爾科亞特爾全滅,之後阿波羅再坐收漁利,或許就能輕鬆獲勝喔~?」
「……」
「真是的~你倒是說話啊~!」
宙斯對保持沉默的我發出怨言。
「那麼,妳要怎麼做?」
「別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
宙斯一個人看似愉快地笑著。
「剛才只是開個小~玩笑。好啊,為求慎重起見,就協助你們吧。」
「這樣好嗎,宙斯大人?」
阿波羅詢問宙斯確認。
或許是宙斯乾脆地答應一同戰鬥,讓他感到不安吧。
對於他的疑問,宙斯則──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都要利用他,就利用到最後一刻吧~」
居然在我眼前光明正大地做出利用宣言。
(還是一樣瞧不起人。)
『──唔嘻嘻嘻,說得沒錯。』
我苦悶地嘆了口氣。
「那麼,我可以當作妳答應一同戰鬥這件事了嗎?」
「可以~可以~」
宙斯面帶笑容地回答。
看到她點頭,阿波羅(國崎)也輕輕聳了聳肩,點頭應允。
「啊,但你不能告訴其他人阿波羅的真面目喔。」
「我知道了。」
理所當然的要求。我表示同意。
事情暫且是談妥了。
「那麼,我們好好相處到最後一刻吧。」
宙斯這麼說並伸出手。
「嗯。」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們交換蘊含著嘲諷的握手。
當然沒有絲毫親愛之情。
我盤算著如何搶先敵人一步。
宙斯算計著如何摧毀我的計謀。
彼此心裡只打著這些主意。
2
當天放學後。
暫且回宿舍一趟的我直接前往西區第二醫院。
「……」
在醫院的加護病房中,艾蜜莉依舊沉睡著。
她依然沒有恢復意識,但狀態似乎相當穩定。
肉體並未死亡。
但靈魂已死。
所以不會醒來。
「……」
艾蜜莉的昏睡。
這顯示出一件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
一開始,我以為魁札爾科亞特爾的權能是破壞靈魂的能力。
但並非如此。
那傢伙破壞的只是神格。
雖然是令人畏懼的能力,但問題不在那裡。
假如只會破壞神格,那應該只有歐西里斯的神格消失,艾蜜莉的靈魂則平安無事,不然不是很奇怪嗎?
就像須佐之男的神格消失,姬子的人格留下來一樣。
但艾蜜莉沒有醒來。
明顯是受到魁札爾科亞特爾破壞神格的影響。
這……也就是說。
(神與人的靈魂已經在容器中混合到難以分離的程度……是嗎?)
『──可以這麼說。』
「……唔……」
我咬牙切齒。
成功剝離靈魂與靈魂的情況僅有兩例。
就是我跟夏洛學姊兩人而已。
我是因為十字架的驅魔效果。
夏洛學姊則是靠魔眼的能力。
前者是因為事前準備,後者則是早期處置奏效。
反過來說,要分離靈魂必須在靈魂黏著還很淺的階段進行,否則無法恢復原狀。
實際上,就算用魔眼之力也無法讓淚淚與芙蕾雅分離。
就某種意義而言,須佐之男也能說是一個成功的例子。
但那恐怕是奇蹟的產物。
須佐之男本身有「要守護姬子」的強韌意志才辦得到。
只要走錯一步,應該就會像艾蜜莉與歐西里斯一樣一起消失了。
(巴羅爾。)
『──幹嘛?』
(我跟你的靈魂真的有確實分離了吧?)
『──唔嘻嘻嘻,你用不著擔心,沒問題啦。話雖如此,但可能有一小部分混在一起了也說不定。』
(……糟透了。)
與雷昂的戰鬥中,巴羅爾奪走了我肉體的主導權。
在那之後,藉由那傢伙的協助、預備的十字架和魔眼的暗示,再次剝離了巴羅爾的靈魂……但是──
就像須佐之男的記憶和感情至今仍殘留在姬子心裡一樣。
曾經混合在一起的事物,無法那麼輕易地恢復原狀。
與巴羅爾混合的影響說不定也早就出現在我身上了。
或者說,我以為成功拯救了的夏洛學姊……其實也──
『──哎呀,別唉聲嘆氣的嘛,雷火。』
巴羅爾嗤笑我的苦惱。
『──這麼說來,你知道本大爺等神是怎麼挑選容器的嗎?』
(……?)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一時之間回答不出來。
(這……不是依照作為神格適合者的素質來挑選的嗎?)
我聽說素質愈高,神就愈能在地上發揮其力量。
但巴羅爾說不光是那樣而已。
『──素質也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契合度。』
(契合度?)
『──如果不是跟合得來的傢伙一起行動,無論做什麼都不會順利,凡事都是這樣的吧?』
「……」
我露出苦瓜臉。
(你想說我跟你很合得來嗎?)
『──正是如此。』
(真是個惡劣的玩笑。)
『──唔嘻嘻嘻,是嗎?』
(沒錯。)
『──本大爺倒不那麼覺得呢。』
(哈,哪裡合得來了……)
我付之一笑。
但巴羅爾他──
『──無論是你還是本大爺,都被奪走了太多東西。或許就是在這種地方湧現親近感吧。』
「──」
彷彿被人用針刺向心臟一般,我感到呼吸困難。
「……」
凱爾特神話是以艾林──現在的愛爾蘭──為舞台的神話。
巴羅爾是自古就棲息在艾林的弗摩爾族之王。
也就是所謂的土著之王。
另一方面,身為凱爾特神話主角的達南神族。
他們是從外海遷移進來的。
也就是侵略者。
巴羅爾從以前就不斷與侵略者奮戰至今。
帕索隆族。
納維德族。
皮爾波族。
他排除了三次外來的侵略,最後敗給達南神族而亡。
被奪走了艾林,被奪走了國家。
…………被奪走了重要的事物。
就這一點來看,我跟巴羅爾一樣?
……
……
(無聊透頂。)
『──喔~喔~我好受傷啊。』
(講什麼言不由衷的話。)
『──算啦,總而言之──』
巴羅爾毫不在意地作結。
『──就算說神與人的靈魂會混在一起,也是彼此契合度高,更進一步地說,是性質十分相近的兩種靈魂。無論混合還是削除都差不了多少。』
(……!)
巴羅爾的說法讓我火冒三丈。
「你這傢伙……說什麼……」
我忍住差點在醫院走廊上大吼出來的情緒。
『──所~以~說,是個性相似的人才會合而為一。水跟油混在一起還是水跟油,但水跟熱水混在一起,也只會變成溫水或溫溫的熱水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唔……」
奪走身體。
奪走人格。
儘管如此,他還說這沒什麼大不了?
緊握的拳頭就快噴出血來。
但我設法將憤怒的聲音吞進肚裡。
對這個魔神不管說什麼都沒用。
我深刻地了解這件事。
儘管如此……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說些什麼。
(雖然你說差不了多少……那姬子與須佐之男要怎麼說?那兩人無論怎麼看,性質都恰好相反吧。)
從我的角度來看是這樣,而且姬子的親姊姊──櫛鉈學姊也這麼說過。
『──神擁有很多面貌,人類也有各種面貌吧。只不過有難以看見的一面和容易看見的一面罷了。』
人對親近對象展現的面貌。
對親愛對象展現的面貌。
對憎恨對象展現的面貌。
每張面貌都不同。
人確實也擁有各種面貌。
(你是說在姬子心裡,也有原本就很接近須佐之男的一面嗎?)
『──說不定她看起來嬌弱,但意外地有性情激烈的一面喔。』
(……)
『──或是在須佐之男心裡,說不定也有什麼感情很類似她對姊姊的執著吧。』
(……)
『──簡單來說──』
巴羅爾哈哈笑道。
『──無論是本大爺的一部分混在你體內,還是布倫希爾德與夏洛混在一起,都不會有什麼巨大的變化。』
我終究無法接受巴爾羅所說的話。
體內摻雜著神(垃圾)的靈魂這種事,就跟汙濁混入清水沒兩樣。
他居然說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唔……」
我要做的事情並不會有所改變。
但剛才與巴羅爾的對話宛如荊棘一般,刺進我心靈內側。
「神仙雷火同學。」
這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我將視線從艾蜜莉身上移向旁邊,匣之木龍斗就站在那裡。
「讓你久等了。」
「不會。」
「那麼,過來這邊吧。」
匣之木摸著鬍渣,同時邁出步伐。
我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他帶我到與上次相同的會議室。
讓我進入那裡頭的密室。
「隨便坐吧。」
「……」
我稍微環顧室內。
密室的構造跟外面的會議室幾乎一樣。
不同的只有寬敞度及這裡設有巨大的螢幕。
我輕輕地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你要喝茶還是咖啡?」
「不用。」
「是嗎?」
匣之木準備一人分的即溶咖啡後走來。
他坐在我眼前的椅子上,先啜飲了一口咖啡。
「好難喝!」
匣之木灑出咖啡,弄髒了襯衫。
「哎呀~傷腦筋。」
「……」
我冷冷地瞪著這齣獨角戲。
匣之木注意到我的視線,不正經地傻笑。
「別那樣瞪著我看嘛,雷火同學。好像會被你的視線殺死一樣。」
「……」
真虧他能對使用魔眼的人開這種玩笑。
上次接觸時,我也曾想過。
(這傢伙的腦袋不太對勁。)
『──唔嘻嘻嘻,說得沒錯。』
但是,或許正因為如此。
即使面對神,乃至擁有神之力的人,也毫不畏縮的精神力。
沒有這種精神力的話,根本無法肩負交涉一職。
因為所謂的交涉,不過是改變了形式的一種戰鬥型態。
如果要與神交涉,必須擁有與神互相廝殺的氣慨才行。
「那麼,雷火同學。」
匣之木開口說道。
「你今天會主動聯絡說想見我,是有什麼事情呢?」
「……我是來答覆那件事情的。」
「那件事情?」
「聖餐管理機構(你們這些傢伙)想跟我聯手一事。」
「喔,那還真是感激。」
匣之木用讓人懷疑他是否真心那麼認為的曖昧聲音回答。
他臉上掛著虛偽的假笑,難以看出表情。
我毫不在乎地繼續說下去。
「第三次神話代理戰爭已經邁入佳境,你們協助我獲得勝利吧。」
「那是當然的,畢竟是我們主動提出的。」
匣之木這麼說,又喝起難喝的咖啡。
「第一次、第二次都失敗了,這次是好不容易來臨的機會。協助雷火同學獲勝,可以讓人類脫離神的支配。」
「……」
我無法回應匣之木的話。
聖餐管理機構(Eucharistia)似乎想讓我獲勝,將「唯一神」的權能變成人類的東西。
這就是人類戰勝眾神的唯一手段……雖然匣之木這麼說。
但我可絲毫不打算將這種說明照單全收。
我也只是在利用他們罷了。
就像他們利用我一樣。
到頭來,我們是彼此彼此。
「但你怎麼會突然願意相信我們了呢?」
匣之木依舊掛著假笑,微歪了歪頭。
「是因為你握有證據,確定我之前告訴你的──國崎小次郎同學是神格適合者之一的情報正確無誤嗎?」
「……」
匣之木的台詞讓我蹙起眉頭。
今天早上,我識破國崎真面目的推理。
那番話其實充滿破綻。
「阿波羅沒有理由要拯救瑪麗亞。」
「國崎喜歡瑪麗亞,所以有拯救她的動機。」
「因此救了瑪麗亞的阿波羅真面目就是國崎。」
……列出來一看,可以得知這是十分強硬的三段論法。
因為我沒有提出任何證據,顯示國崎與阿波羅是同一人。
但也並非像宙斯說的那樣,只是單純的套話而已。
我在進行推理之前,就已經知道國崎是阿波羅了。
透過上次在醫院與匣之木接觸時,被迫觀看的監視器畫面。
畫面裡拍到在夜晚時間行動的人影。
那放大的影像無庸置疑地是國崎。
關於金箭和阿米特的推理,不過是為了避免他們察覺我與聖餐管理機構有所關聯,硬扯上關係的東西。
「哎呀~雷火同學願意相信那份情報的話,以我的立場來說也覺得很慶幸喔。」
「……」
「畢竟之前一告訴你這件事,雷火同學就氣得離開房間了嘛。」
「……」
「雷火同學?」
「……麻煩你稍微閉嘴。」
我咬緊牙關,撥弄瀏海。
「……」
匣之木按照我說的閉上嘴巴。
『──唔嘻嘻嘻。』
但巴羅爾不肯閉嘴。
他嘲弄並嗤笑我。
『──都事到如今啦,雷火。你還不想承認嗎?』
吵死了。
『──原本相信的朋友每一個都是敵人,就讓你這麼難受嗎?』
閉嘴。
『──就豁出去了吧。命運很殘酷這點是理所當然的。』
……
『──讓命運屈服並支配它吧。你會為此而戰吧,雷火?』
這個魔神真的讓人很不悅。
為何他這麼擅長刺人肺腑呢?
(這種事用不著你說。)
『──唔嘻嘻嘻,是嗎?』
(對,所以你給我閉嘴。)
我抬起頭,繼續與匣之木對話。
「讓你久等了。來談些具體的內容吧。」
「嗯。」
匣之木點點頭。
「我需要的情報是魁札爾科亞特爾的所在處。」
「那就是下次的敵人嗎?」
「沒錯。用你們的監視網找出那傢伙。」
聖餐管理機構用監視器在島內布下天羅地網。
我要利用這點來找出敵人。
尤其是魁札爾科亞特爾剛與須佐之男進行了一場激戰。
倘若能早點發現,說不定能突襲情況並不萬全的他。
匣之木聽到我的要求,搔了搔頭。
「我之前也說過,為了避免被神發現,只有設置最低限度所需的監視網。因為到處都有漏洞,不能保證可以確實地立刻找到喔。」
「到時就用兩隻腳去找。」
「你還真會強人所難呢~」
「你們打算協助我的話,至少要做到這種程度。人手應該足夠才對。」
這座島上的大人都是聖餐管理機構的職員。
光是每天傍晚在島上巡邏的警衛,也有相當的數量。
「我並不打算叫你們抓住他。只要找到他就立刻向我報告。」
「嗯,我了解啦。那麼,對方外表的特徵是?」
我告訴他魁札爾科亞特爾的特徵。
匣之木「嗯~」地點了點頭。
「魁札爾科亞特爾同學似乎是個相當超乎常人的傢伙呢。」
「……我並沒有直接看過他。可能跟實際的人物多少有點差異,但既然是特徵這麼明顯的傢伙,應該不會認錯人吧。」
「總之,我們會全力去找人啦。」
匣之木用輕鬆的態度承諾。
他不正經地傻笑。
「你的請求只有這件事嗎?」
「還有。」
「哎呀呀,嗯~請提一些我們能力所及範圍內的事情喔。」
「無論如何都要請你們協助。」
我有些煩躁地向匣之木提出「準備某樣物資」的指示。
那是為了擊斃魁札爾科亞特爾的準備。
「……以上。敵人不知道何時會採取行動,要迅速準備好。」
「嗯~……這個嘛,從現在開始蒐集的話,應該後天早上可以準備好吧。」
「催他們再快一點。」
「我盡力而為嘍。」
「……」
大概就這樣嗎?
已經沒有要說的事情了。
我結束與匣之木的對話,單方面地離開了房間。
3
我結束與匣之木的密會,離開醫院。
雖然那男人的態度直到最後都難以捉摸,但該做的事情還是會做好吧。
至少目前我們的利害是一致的。
『──能那麼輕易地找到嗎?』
(這就要看他們了,但光是讓他們徹底監視學園附近,也能減輕我們的負擔。)
累積在學園地下的魔力還殘留著。
魁札爾科亞特爾又打算利用那些魔力做點什麼吧。
為了防範未然,需要不間斷的監視。
但一直等著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敵人,會大幅削減精神與體力。
為求以萬全的狀態與魁札爾科亞特爾戰鬥,我想盡可能排除這種不安要素。
(聯絡消息會傳送到跟匣之木借來的無線對講機,在那之前到我的房間待命。)
無線對講機是聖餐管理機構的職員使用的東西。
耳機可以完全塞入耳朵裡,用頭髮遮蓋住。
麥克風也別在衣領內側,只要小聲說話,從旁人眼裡根本看不出來。
雖然小型且高性能,但只限島內通訊。
除了與匣之木通訊用的之外,我還讓他另外準備了五人份的對講機。
這些是我要拿來對同伴下達指示用的。
我、瑪麗亞、夏洛學姊、姬子……還有淚淚的份。
「……」
我還讓淚淚(芙蕾雅)活著。
雖然不甘心,但那傢伙是我棋子中的最強戰力。
在準備迎接最後一戰的現在,我不能失去她。
……不對。
結果到底是怎麼樣呢?
那時,我逃避了殺掉淚淚一事。
我體諒雷昂的行動。
壓抑了衝動性的殺意。
那樣真的是正確的嗎?
我當然憎恨芙蕾雅。
但那傢伙的身體是鹿金淚淚的東西。
倘若因一時衝動殺掉芙蕾雅,應該會連無辜的鹿金淚淚也一起殺掉。
殺掉身為我朋友的淚淚。
那無疑是不該做的事情。
就這層意義而言,沒有殺掉她是正確的。
但是。
但是。
我……
「哥哥~」
「!」
聽到突如其來的呼喚,我猛然抬起頭來。
在我眼前。
天華(宙斯)面帶微笑地站在那裡。
「宙斯……!」
「嗨~」
「……妳來做什麼?」
我中斷到目前為止的思考,警戒地詢問。
宙斯毫不在乎我帶刺的態度,依然面帶笑容。
「我才想問哥哥在醫院(這裡)做了什麼呢?」
「……我來探望艾蜜莉。」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但宙斯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喔~跟匣之木老師一起?」
「……」
我跟聖餐管理機構的關聯很快就曝光了。
雖然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能隱瞞到最後……但比預料中更快穿幫。
密會地點也不是學園,而選擇了醫院。
我遭到監視了嗎?
打從一開始?
「……」
原因是今天早上那件事嗎?
識破國崎是阿波羅的推理。
說不定是那強硬的推理讓她感到可疑。
若是如此,她答應共同戰鬥是故弄玄虛?
為了找出情報來源,假裝讓我自由行動?
這麼一想,有些地方就說得通,不過……
也覺得這手法微妙地費時。
「……那麼,妳的目的是什麼?」
我瞪著宙斯這麼詢問。
向一般人隱瞞神話代理戰爭的存在──這終究是一種「默契」。
並沒有作為規則,被記載在禁戒當中。
換言之,就算我跟聖餐管理機構聯手也不是違反規則。
照理說,身為監督者的宙斯應該也沒有制裁我的權利……
話雖如此,但也不是能樂觀看待的狀況嗎?
「目的啊。」
宙斯將手指放在臉頰上,擺出在思考的樣子。
「這個嘛……」
「……」
「那麼,現在我就放你一馬,所以跟我約會吧。」
「………………啥?」
我不禁發出真實的聲音。
也可以說我傻眼了。
宙斯毫不在意我的反應。
「好~那到南區逛逛吧!」
「等等。喂,等一下。」
「嗯?」
「……我不懂妳的意思。」
眉頭自然地皺起來。
我無法猜測這傢伙的行動。
言行太沒有脈絡了。
「妳想做什麼?」
「就說了,我、想、約、會。」
「……」
她是在裝傻還是認真的……
從她的表情無法看出任何東西。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
但一直什麼都不知道的話,就太不像話了。
在樹立策略時,了解敵人是很重要的第一步。
這傢伙的行動有許多難以理解的地方。
她在想什麼?
為何會採取那種行動?
為什麼會做出那個選擇?
如果不掌握這傢伙成為言行指針的思考,說不定會在最終決戰遭到暗算。
她在這種狀況下出現在我面前。
其中應該有什麼意圖才對。
這說不定是摸索宙斯思考模式的機會。
「好,我奉陪。」
我答應與她約會。
宙斯開心地擺出萬歲的姿勢。
「好耶~!我想吃冰~」
她擅自勾住了我的手臂。
可惡……我平常就在想了,這傢伙為何這麼擅長扮演撒嬌的妹妹?
「好,妳想吃多少我都買給妳。」
我感覺像是吃了苦瓜一樣點點頭,同時與天華一起前往南區。
4
南區,鬧區。
這裡還是一樣,一到放學後就有許多學生。
「我要一份草莓口味~哥哥呢?」
「什麼都可以……那就薄荷巧克力好了。」
不愛吃甜食的我盡可能點了感覺不會太甜的東西。
「好的!草莓一份、薄荷一份。」
店員親切地這麼回答,同時將兩人份的冰裝到甜筒上。
「讓兩位久等了~一共是五百信用點。」
「用這個付。」
我將學生證交給店員,支付信用點。
「給妳,天華。」
「耶~謝謝哥哥~」
我將冰遞給天華(宙斯),她露出滿面笑容。
「謝謝惠顧~」
我們在店員的目送下離開店裡。
雖然我很想在店裡吃,但天華不願意。
她說想到許多地方逛逛。
她看來非常開心的樣子。
天華邊走邊吃冰,同時向我提起各種話題。
「哥哥平常假日都在做什麼呢?」
「沒做什麼……」
「咦~真無聊~」
「先別說這些,妳那個稱呼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在別人面前不會那麼叫嗎?」
「我沒說過那種話喔~現在夏洛學姊他們又不在,沒關係吧?」
「但我覺得想吐。」
「哥哥真過分~!」
天華擺出氣呼呼的樣子。
她似乎不打算更正稱呼方式。
我放棄糾正她,嘆了口氣。
「好吧。那麼,接著妳想去哪裡?」
「嗯~我想想~」
天華一邊舔著冰,一邊擺出在思考的樣子。
「啊,沙威瑪!那裡有賣沙威瑪耶,哥哥~」
「妳正在吃冰吧。」
我這麼指謫後……
「卡滋卡滋卡滋。」
天華轉眼間就把冰啃得一乾二淨。
她伸出舌頭舔掉沾到臉頰上的冰,然後再次指向沙威瑪店。
「我好想吃沙威瑪喔~」
「……」
我傻眼地到攤販點沙威瑪。
「小姐要加美乃滋嗎?」
「幫我加滿滿的黃芥末美乃滋!」
「沒問題!」
「謝謝~」
天華開心地接過沙威瑪,立刻大口咬下。
我側眼看著這一幕,支付沙威瑪的費用。
這時。
「謝謝你~哥哥。」
天華這次臉頰上沾著美乃滋向我道謝。
……
……
啊啊,可惡。
真的會讓人亂了步調。
這傢伙的笑容正是妹妹的笑容。
這傢伙的聲音無疑是妹妹的聲音。
是我一直想搶回來的東西。
即使我明白此刻映入眼簾的這幅景象是假象。
但那張微笑仍滲入我的內心,訴說著疼痛。
『──怎麼啦?你的心思很亂喔。』
(……哈。)
我在內心苦笑。
這傢伙真的很可恨。
託他的福,讓我能轉換心情。
雖然不會想感謝他,但唯獨現在時機正好。
「嘿!」
「!」
這時,天華張口咬了我拿在手上的冰。
就在我大吃一驚時,她舔了舔嘴唇。
「真是的~不快點吃的話,都要融化嘍。」
像在惡作劇地笑了笑。
我的冰確實融化了一半,隨時都會滴落地面。
「……說得也是。」
我迅速地吃掉冰。
天華也早已吃完沙威瑪,閒著無聊。
「接著要做什麼?」
「嗯~我想想~……衣服!我想要夏裝!」
「這樣啊。那麼,就隨意到處逛逛吧。」
「嗯!」
天華開心地再度緊抓住我的手臂。
『──唔嘻嘻嘻,雖然胸部很平,但軟綿綿的呢。』
(我宰了你喔。)
我一邊像這樣對色情魔神抱持殺意。
一邊與天華漫步在鬧區中,瀏覽著商店櫥窗。
「啊,這裡氣氛好像不錯!」
然後她找到中意的店家,走進店裡。
「哥哥喜歡哪種衣服?」
「我沒興趣。」
「咦?喜歡暴露一點的?哥哥真下流~」
「我可沒那麼說。」
「那麼,你喜歡哪種衣服?」
「……有分寸的時尚。」
「清純系嗎~適合我嗎~?」
天華這麼說道,開始物色衣服。
『──你完全被牽著走呢。』
(可以清楚知道布倫希爾德有多好應付。)
天華平常就能言善道。
可以掌握著話題的主導權來進展話題。
同時又不會輕易暴露出內心。
當然也不可能像布倫希爾德一樣,輕易地被挑釁。
是個棘手的對手。
「不好意思~店員小姐,請讓我試穿這些~」
「好的,請到這邊來。」
天華拿著幾件衣服,與店員前往試衣間。
她在途中回頭看向這邊。
「來~哥哥也到這邊來嘛。」
「嗯。」
我嘆了口氣,跟在她後面。
『──話說回來,宙斯那傢伙看來真的很開心呢。』
(她是在挖苦我吧。)
『──是嗎?她看起來像是純粹地樂在其中就是了。』
(是純粹地以挖苦我為樂吧。)
『──雷火還是老樣子呢。』
巴羅爾別有含意的說法讓我蹙起眉頭。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純粹是你抱有偏見罷了。』
(偏見?)
這……是說我對神(宙斯)的態度嗎?
(那傢伙是我的宿敵,憎恨祂有什麼不對?)
『──沒什麼不對啊,讓憎恨愈來愈強烈是件好事。』
唔嘻嘻嘻──巴羅爾這麼嗤笑。
『──但是啊,如果因為那樣讓思考變遲鈍,可是會在關鍵時刻出差錯喔。』
(什麼?)
『──所謂的偏見會讓視野變狹隘。』
(……)
『──要是視野狹隘,理應能看見的東西也會變得看不見喔。』
巴羅爾是魔眼之王。
他想說關於「看」這方面,他有獨到的見解嗎?
「……」
視野狹隘會減少能獲得的情報。
那同時也會讓選項變少。
偏見。
對於應該憎恨的敵人,希望他在所有方面都令人憎恨的成見。
這種想法確實等於思考的鈍化。
我明明是為了摸索宙斯在想什麼而來的。
要是抱持偏見,就本末倒置了。
「哥哥。」
天華從試衣間的布簾縫隙間探出頭。
我輕輕搖頭並說:
「怎麼了?」
「我先試穿看看了,哥哥也看一下。」
「……」
愉快地向我搭話的天華(宙斯)十分可恨。
但我暫且忘記這一點。
不從一開始就因為憎恨而斷定這傢伙的真正意圖,直接捕捉雙眼所見的情報。
之後再去思考。
「好,我幫妳看看。」
「那麼~首先是~連身裙!」
天華用力拉開布簾。
現身的她穿著白色連身裙。
是因為剛才說了什麼清純系的關係嗎?
無論如何,那副模樣……
「哥哥,怎麼樣?」
「我覺得很適合妳喔。」
「咦~你好好讚美我嘛~」
「……非常適合妳。」
「耶~那換下一套喔~」
天華接連換上衣服,然後徵詢我的感想。
如果要陳述我坦率的感想,就是每件衣服都很適合她。
畢竟是我妹妹的身體,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的~哥哥!」
「嗯?」
「你從剛才開始就只會說很適合!你有好好在看嗎?」
「每件都很適合天華喔。」
「真是的~那就不知道要選哪件了嘛~」
天華鼓起臉頰。
「那麼,在這當中最適合我的是哪件?」
「最適合的嗎……我想想。」
我依序回想天華穿給我看的衣服。
「或是哥哥最想讓我穿的衣服也可以喔~」
「妳這樣一講,反倒很難選耶……」
我猶豫了一會兒之後──
「一開始的那件連身裙最適合妳。」
這麼回答。
「連身裙!哥哥的品味真不錯呢!」
「……這是在稱讚我嗎?」
「是稱讚你啦~」
天華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那麼,就買這件吧。店員小姐~」
天華面帶笑容地呼喚店員。
真的純粹地、開心地、高興地笑著。
雖然我到目前為止,只把那張笑容當作是在挖苦我。
但假如就如巴羅爾所說,那是錯誤的想法呢?
……
……
……不,結果會怎麼樣?
如果這不是在挖苦我。
難道說她真的覺得很開心?
被我稱讚服裝很適合她,她真的感到高興……嗎?
那怎麼可能。
還是說,這也是偏見嗎?
那麼,如果要率直地接受現況,用一句話來形容這情況的話。
就是今天天華(宙斯)只是在與我享受這場約會。
會變成這麼一回事。
「……」
不管再怎麼說,那都是不可能的。
這並非感情論,而是合乎邏輯的歸納。
那傢伙沒有理由以純粹的意義享受與我的約會。
當然,她也不可能對我抱持著友善的感情。
因為那傢伙從我身邊奪走了妹妹。
假如她對我有好感,應該會坦率地把妹妹還給我吧。
否則,我就會一輩子憎恨那傢伙。
「……唔……」
即使換了個角度看,結果我還是什麼也不曉得。
這時。
「啊,胸罩透出來了。」
「!」
天華突然低喃很不得了的事。
我連忙看向她。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可以隱約看見粉紅色花紋。
「笨蛋!快遮住!」
「咦~可是我又沒有小可愛什麼的~啊,對了。」
天華突然將手伸進衣服裡面摸來摸去。
「沒辦法,乾脆脫掉吧!」
毫不吝惜地從衣服袖子裡抽出粉紅色胸罩。
「喂,等等!妳幹嘛脫掉?」
「因為會透出來嘛。反正我是飛機場,這樣比較不引人注目喔。」
「有別的東西會透出來吧!」
「沒問題,畢竟我的顏色很淡。」
「……!就算這樣!」
「咦~你該不會很在意吧?」
天華像在惡作劇地笑了笑,快步走近我身旁。
然後用手指輕輕拉開連身裙的領口。
「哎嘿嘿,如果是哥哥的話,要看也可以喔。」
天華的個子不高。
從我的身高俯視的話,角度很不妙。
一塊布料底下的健康肌膚,能看到肚臍周邊。
當然也包括位於途中的平緩隆起與淡粉紅色頂點。
「妳拿別人妹妹的身體……!」
「咦?你不開心嗎?」
「我怎麼可能開心!」
這不是挖苦我的話,到底是什麼!
「……」
我單手扶額,用另一隻手將學生證交給天華。
「夠了,去把小可愛也一起買下來吧。」
5
傍晚前。
我們在咖啡廳的露天座位稍做休息。
「約會真好玩呢~哥哥。」
「……」
疲憊不堪。
精疲力盡的我趴在露天座位的桌子上。
我居然會因為只是來回鬧區幾趟,就疲憊成這樣……
最後我們逛了八間時裝店。
而且在中間的空檔也做了各式各樣的事情。
打保齡球。
唱卡拉OK。
逛鬧區攤販。
挑戰拉麵大胃王。
特調綜合咖啡的試喝會。
製作串珠飾品的體驗課程。
Et cetera、et cetera(還有很多,族繁不及備載)。
肉體疲憊不堪,精神上也十分疲勞。
尤其是保齡球。
每次天華投球時,都差點看見她的內褲。
無論我怎麼提醒她都沒有改善,要擋住其他觀眾的視線相當辛苦。
『──唔嘻嘻嘻,你被耍得團團轉呢。』
(感覺會就這樣倒下。)
被耍著玩過頭,就快忘記當初的目的了。
但關鍵的那方面也毫無收穫。
我原本認為如果對方有什麼意圖,應該會在途中設下什麼圈套……
「真好吃~」
天華大口吃著剛點的聖代。
把我折騰成這樣……
這傢伙究竟想做什麼?
我要怎麼做才能明白這點?
「……」
我啜飲剛點的咖啡。
這座島上的咖啡味道無論哪間店都很微妙。
「接著要去哪裡~?」
「快到夜晚時間了,放棄吧。」
「咦~」
天華鼓起臉頰。
她竟然還沒玩夠,真教我不敢恭維。
……不對,不是這樣。
「天華,妳究竟想做什麼?」
「呼咦?」
天華大口吃著聖代,同時微微歪著頭。
「妳特地帶著我四處跑的目的是什麼?」
「就說是約會了嘛。」
「別說笑了。」
「不是說笑喔~」
「妳這……」
我差點順著煩躁的情緒發出怒吼,但我打消這念頭。
在這邊大吼大叫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倘若要摸索這傢伙的內心……
「那麼,妳為什麼想跟我約會?」
「嗯~?」
天華忽然抬起頭來。
這個問題出乎她的預料嗎?
「……啊哈!」
隔了幾秒鐘後,天華又恢復笑容。
「那當然是因為我想跟哥哥約會啊~」
……
……
(喂,巴羅爾。)
『──嗯嗯?』
(我完全搞不懂明白這傢伙的意圖。)
『──別問本大爺這種事啦。』
這麼說也是,不過……算了。
既然這樣,就由我主動稍微深入一點吧。
「天華,我有件事想問妳。」
「什麼事~?」
「妳當上『唯一神』後打算做什麼?」
「嗯~?」
即使聽到我的問題,天華也沒有停下享用聖代的手。
她就這樣將湯匙含在嘴裡。
「沒有要做什麼啊。」
「別裝傻了。」
「我沒有裝傻喔~」
「那妳為何要追求『唯一神』的寶座?」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事到如今,妳還在說什麼?在參加神話代理戰爭時,眾神(你們)的目的就很明確了吧。」
「那是誤會喔~」
「什麼?」
「因為我沒辦法成為『唯一神』嘛。」
「……!」
我瞠大了眼。
「這是什麼意思……?」
「宙斯(我)要放棄成為『唯一神』的權利,畢竟那就是我成為監督者時答應的條件嘛。」
「……」
的確,我從一開始就耿耿於懷。
監督者這個職務實在太過有利了。
只要天華(宙斯)身為監督者,希臘陣營就能任意妄為。
實際上,她也利用那個立場布下各種謀略。
為何其他七大神話的傢伙能容忍這種事情?
但是,天華剛才的話解開了這個謎題。
成為監督者的代價是放棄「唯一神」寶座的話,就能保持平衡。
不用說,宙斯是希臘神話的最強戰力。
能夠不用戰鬥就把祂從戰爭中排除的好處相當大。
而且神話代理戰爭的規則充滿漏洞。
只要不被監督者(宙斯)發現,有很多方法能夠違反規則。
反倒應該說,是為此而在規則上留下缺陷的嗎?
「……」
不過,這樣一來又會湧現其他疑問。
不,應該說一開始的疑問會變得更巨大嗎?
宙斯的目的。
我更不明白她的目的為何了。
這傢伙不想當「唯一神」?
但是,若是如此,與我締結的祕密同盟又是什麼?
從她到目前為止的行動來看,無論怎麼想,這傢伙都打算贏得神話代理戰爭。
即使自已不會成為「唯一神」,只要希臘陣營的某人能成為「唯一神」就行了嗎?
宙斯是這麼謙虛的神嗎?
「……」
我不曉得答案。
她想做什麼?
她打算做什麼?
『馬上就要進入夜晚時間,學生請回到宿舍。』
擴音器的廣播傳來。
吃完聖代的天華站起身。
「那掰掰嘍,雷火同學。明天見!」
「啊,喂,等等──」
天華無視我的制止,馬上就不見了。
「……唉~」
我按住抽搐的臉頰,嘆了口氣。
最後喝光味道微妙的咖啡,起身離席。
我也回到宿舍。
『──結果什麼也不知道呢。』
(……不。)
我確實不曉得任何具體的事情。
但我知道了那傢伙的目的並非「想成為『唯一神』」這種單純的東西。
那傢伙果然有內幕。
光是能確定這點,也算有收穫了。
「……」
戰爭已經進入後半戰。
接下來一點差異都會決定勝敗。
我一定要在戰爭中獲勝才行。
奪回被神搶走的妹妹。
我為此活到今天。
我為此修得力量。
我為此戰鬥至今。
我為此……殺了雷昂。
「雷昂……」
一說出他的名字,內心深處就刺痛起來。
殺掉他,悲慘地苟活下來。
都做到這種地步,還不能達成本願就太荒謬了。
不能發生那種情況。
我一定要搶回妹妹才行。
否則,他是為何而死?
為何是我活了下來?
必須回報他才行。
必須獲得回報才行。
因為他將生命託付給我,就是為了這麼做。
6
南宿舍,自己的房間。
我一打開門,姬子就撲進我的懷裡。
「歡迎回來,雷火。」
「……我回來了。」
姬子熱烈的迎接讓我有些驚慌地回應。
「總之,妳先回房間吧。」
我讓她回到房間裡,以免遭人盤問。
我背著手關上門,由上而下地眺望著她。
然後發出嘆息。
「妳從今天早上就一直是這副打扮嗎?」
「嗯?」
姬子微微歪了頭。
她只穿著一件白襯衫。
連內衣都沒穿。
「我應該有準備牛仔褲與可以穿的衣服吧……」
「你說那些折好的東西?可是沒有內衣的話,穿起來硬梆梆的。」
「……之後請瑪麗亞幫忙準備內衣吧。」
我忘記要準備內衣了。
不,到離開醫院為止我都還記得,但被天華折騰了一整天後,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話說回來,雷火回來得真晚耶。」
「會嗎?」
我的確比預定時間晚很多回來。
「很晚。」
姬子生氣地鼓起臉頰。
那動作就像松鼠一樣。
「抱歉。」
「算了~沒關係。」
我老實地道歉後,姬子很乾脆地原諒了我。
她甚至已經露出了微笑。
「喔……」
她變臉的速度之快,反倒讓我覺得不安。
「總之,我買了食物回來。」
我將裝著買來的麵包與沙拉的袋子遞給她。
但姬子沒有接過袋子。
「餵我吃。」
而是這麼央求我。
「……」
我將差點反射性地說出口的話吞回去。
她受到我的魔眼支配。
只要我說出願望,她應該就會照辦。
那也是她本身的期望。
只要我叫她自己吃,她就會乖乖服從吧。
由我來決定她的一切。
就是這樣的契約。
這個契約讓她願意活下來。
明明失去了最愛的姊姊。
姬子現在仍活著,是我的責任。
是我這麼希望的。
我的軟弱硬逼她存活下來。
正因如此,她沒有自己的願望。
她自己並不想要讓自己活下來。
剛才像是在生氣的表情,說不定也只是裝出來的。
所以才輕易地原諒了我也說不定。
因為不是認真的。
因為這世上已經沒有會讓她認真起來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反倒是我應該實現她所有的願望吧。
只要是她說出口的,無論是多麼渺小的願望。
即使只是一丁點,倘若那是她本身的願望和慾望。
如果實現她的願望,能夠讓她稍微展現出對這個世界的執著。
無論什麼事,我都會照姬子說的去做。
只不過,那連贖罪都算不上。
結果只是我的任性罷了。
「妳到桌子那邊等我。」
「嗯。」
我準備餐具,走向姬子等著的桌子。
我坐到地毯上,將買來的麵包與沙拉從袋子裡拿出來。
「要淋沙拉醬嗎?」
「要,你問的問題真奇怪呢。」
「因為我不常淋。」
「是喔~你是原汁原味派?」
「因為這種東西的味道很濃。」
「你明明愛喝咖啡?」
「這跟那個又是另一回事。」
「這樣子啊。」
我一邊與她閒聊,一邊攪拌完沙拉與沙拉醬。
「啊~」
姬子毫不猶豫地張開嘴巴。
小巧的嘴裡可以看見潔白的齒列。
為了放進她的嘴裡,我用叉子將沙拉一點一點地送入她嘴裡。
須佐之男是怎麼用這麼小巧的嘴巴吃下那麼大分量的飯菜啊?
「嗯。」
姬子一閉上嘴,我就輕柔地抽出叉子。
叉子從她的嘴唇間滑溜地抽出來時,看起來格外性感。
『──好像在餵幼鳥吃飼料呢。』
(是啊。)
『──唔嘻嘻嘻,但意外地色情呢,配上她這副打扮。』
(去死。)
至少應該先拜託她穿上牛仔褲的嗎……
「嗯。」
姬子又張開嘴。
我心無雜念地將沙拉送入她嘴裡。
這時。
「啊!」
沙拉醬從姬子的嘴裡滴落。
正好滴在她敞開的胸口附近。
「……」
「……」
我們四目交接。
然後──
「可以幫我擦掉嗎?」
姬子向上瞟地對我說。
「……」
雖然之前就有不祥的預感,但果然不出所料。
話雖如此,這也沒辦法。
我放棄掙扎,伸手拿面紙。
「我要擦嘍。」
「嗯……」
我用面紙擦掉甚至有點滴入雙峰之間的沙拉醬。
因為胸部很柔軟,有點難擦拭。
「啊!」
我在途中弄錯力道,姬子扭動身體。
「抱歉,很痛嗎?」
「不會。」
姬子輕輕搖了搖頭。
『──唔嘻嘻嘻。』
巴羅爾在腦中煩人不已。
我一邊忍耐著巴羅爾的煩人笑聲,一邊丟掉擦完沙拉醬的面紙。
就在這時──
「雷火……前輩?」
「……!」
我轉頭一看,瑪麗亞與夏洛學姊站在那裡。

「呃……你們兩人在做什麼?」
夏洛學姊用不知所措的表情詢問。
沙拉醬的顏色很白。
我剛才用面紙擦拭的地方是雙峰之間。
感覺她們有很嚴重的誤會。
好……該怎麼做呢?
……
……
嗯,只能老實回答了。
「姬子希望我餵她吃飯,所以我剛才在餵她吃沙拉。」
「……但你剛才好像在摸她的胸部。」
「因為沙拉醬滴出來了,我只是幫她擦掉而已。」
「……」
「……」
兩人都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
誤會還沒有解開嗎?
難以言喻的氣氛。
就在這時。
「雷火~……」
姬子小聲地將身體湊近我。
彷彿在躲避夏洛學姊和瑪麗亞。
「妳做什麼……!」
瑪麗亞本來想大吼,但在途中打消念頭。
她也明白姬子的內情。
即使感到火大,也無法發火吧。
這點夏洛學姊也是一樣。
「……好啦,妳們兩人都坐──」
當我話說到一半時。
「哎呀,大家都已經來了呢。」
又聽見另一名訪客的聲音。
除了瑪麗亞與夏洛學姊之外,會來我房間的只有另一個人。
就是淚淚(芙蕾雅)。
「……!」
「……!」
這一瞬間,現場的氣氛緊繃起來。
尤其是瑪麗亞。
「妳竟然還敢露面……!」
她顯露出憤怒之情,這麼駁斥著淚淚。
她的眼神氣憤得彷彿隨時會殺掉淚淚。
另一方面,淚淚則是──
「咦~因為晚上要在雷火的房間集合對吧?」
若無其事地把瑪麗亞的話當耳邊風。
那並非挑釁之類的。
純粹只是她沒有放在心上罷了。
「妳……!」
這一點觸怒了瑪麗亞。
在她真的撲向淚淚之前──
「等等,瑪麗亞。」
我出聲制止。
「可是,雷火前輩!」
「冷靜一點。」
我用簡短的話語制止瑪麗亞。
「……」
瑪麗亞依然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解除了戰鬥態勢。
「淚淚。」
我用冷淡的視線看向淚淚。
「妳今天沒來上課,在做些什麼?」
對於我的問題,淚淚說:
「沒什麼~一想起昨天的事情,我的身體就不禁發燙,結果就蹺課了。」
「……」
我一點也不想問她蹺課做了什麼。
應該慶幸她跟瑪麗亞沒有在教室產生衝突嗎?
這時,淚淚忽然窺探躲在我背後的姬子。
「喔~這就是那個須佐之男?變得這麼可愛啊。」
「噫!」
看到湊近我們的淚淚,姬子小聲地發出哀號。
「停下來。」
「咦~摸個頭應該沒關係吧?」
「住手。」
「是~」
「……」
淚淚明明設計讓我與雷昂自相殘殺在先。
她的態度卻讓人絲毫感覺不到有受到良心苛責。
不,說到底,神根本沒有身為人的良心。
那是名為芙蕾雅的神(垃圾)之天性引發的事情。
尋求更好的男人。
尋求英雄的女人天性。
其中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
神只是「天生如此」的存在。
「我有東西要先交給大家。」
我改變話題。
「這是能在島內使用的無線對講機,今後就用這個互相聯絡。」
我這麼說,將無線對講機的麥克風與耳機遞給所有人。
我教導她們大致的使用方式,指示她們從明天開始要經常隨身攜帶。
「喔~你從哪裡找來這麼方便的東西啊?」
「我讓教會的人把這些東西混在今天早上寄到的包裹裡面。」
對於淚淚的問題,我撒謊回應。
我不打算向瑪麗亞以外的人揭露我與匣之木的關係。
「是喔~謝了。」
淚淚含意深遠地低喃。
「……」
跟宙斯一樣,面對淚淚(這傢伙)能隱瞞到什麼地步呢?
看來無法太樂觀。
「這樣就能隨時聽見雷火的聲音了嗎?」
淚淚戴上耳機詢問。
「除了必要時以外別亂用。」
「咦~不然讓你聽聽我『夜晚的聲音』吧?」
淚淚像在惡作劇地開這種玩笑。
「……」
啊啊,可惡。
阻止了瑪麗亞是很好。
但這次必須安撫我自己才行。
淚淚的言行輕易地讓我湧現殺意。
我無法順利地控制感情……
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我去拿罐裝咖啡。
「……嘖!」
迷你冰箱裡空無一物。
居然會在這種時候用光儲糧……
「我去買咖啡。」
「啊,雷火……」
「抱歉,我馬上回來。」
我向一臉不安的姬子道歉,走出房間。
我在無人的走廊上暫且深吸一口氣。
「……」
雖然心跳還有點快,但我快步去買咖啡。
也不能放著姬子不管太久。
宿舍的自動販賣機位於各樓層靠裡頭的地方。
我讓有販售想買的品牌的自動販賣機讀取信用卡,按了幾次按鈕。
自動販賣機發出喀鏘的聲響。
我買了四五罐罐裝咖啡,打算立刻回房間。
這時有人向我搭話。
「你好~雷火。」
「淚淚(芙蕾雅)……」
站在那裡的是淚淚。
她似乎是從房間追著我過來。
「妳為什麼在房間外?萬一被發現怎麼辦?」
宿舍的自動販賣機區位於形成凹狀的地方,所以從走廊上看的話,姑且算是死角。
但是,如果有人過來會立刻被發現。
有女生在男生房間這邊的話,會演變成騷動。
「不要緊,如果被人看見,我會用魔法操控他的記憶。」
淚淚理所當然地說。
「妳這傢伙……!」
我不禁感到火大,忍不住抓起她的衣領,將她摔向自動販賣機。
『──喔,以雷火來說還真難得呢。』
(……少囉唆。)
我的燃點確實比平常還要低。
竟然會這麼輕易激動起來……
「呵呵。」
另一方面,淚淚一臉從容。
她甚至露出微笑。
「怎麼,要繼續之前沒做完的事嗎?」
淚淚這麼說完後,將我的手引誘到她纖細的頸項上。
之前沒做完的事。
我試圖勒斃她,但沒能做到。
她笑著問我要不要現在就在這裡完成那件事。
「沒關係喔。雷火想做就動手吧,畢竟比被魔眼殺害舒服嘛。」
「……閉嘴。」
我試圖阻止淚淚認真的戲言。
但是,或許是命令中欠缺力道,她沒有閉上嘴。
「之前也是,明明不用停手也沒關係。」
「……少囉唆。」
「被雷火勒住脖子,我覺得非常舒服喲。」
「……住口。」
手就要使力勒住她。
我盡全力阻止這一點時,淚淚微歪了頭。
「你這麼重視鹿金淚淚(這副身體)嗎?」
「妳懂什麼……」
「雷火真的對女生很溫柔呢。」
淚淚這麼嗤笑。
下流地。
殘忍地。
然後她說:
「因為你竟然這麼重視不曾說過話的女孩子。」
「──」
呼吸停止了。
也失去聲音。
因為這表示……
淚淚(芙蕾雅)的話表示的意義是──
「從與雷火相遇時起,我就一直是我(芙蕾雅)喔。」
「──」
「噯,雷火。」
住口。
我不想聽。
「其實在更早之前,就有機會可以確認這件事了吧。」
支配芙蕾雅的時候。
那隔天的屋頂。
在我房間看護她時。
在游泳池。
在公園。
無論何時都有很多機會。
我認為是朋友的鹿金淚淚的內在。
究竟是人類還是神?
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確認。
但我卻沒那麼做。
我逃避去確認。
因為我不想承認。
自己居然對神感受到友情……!
我絕對都無法認同。
不過……
如果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是芙蕾雅(神)。
我會猶豫要不要殺害神嗎?
會像雷昂那時一樣,猶豫要不要殺害朋友嗎?
不……不對。
不知不覺間,論點偏移了。
「無論妳從何時開始是芙蕾雅,我的選擇都不會改變。」
「喔~」
「殺掉妳的話,無辜的鹿金淚淚也會死去,所以現在我不會殺妳。」
無論她的內在是什麼都沒有關係。
因為殺掉肉體的話,就無法拯救鹿金淚淚了。
「喔~是嗎?」
對於我的反駁,淚淚不感興趣地低喃。
「……」
內在毫無關係。
選擇不會改變。
的確是這樣吧。
實際上,我應該會這麼做。
但是……我沒有確認她從何時起是芙蕾雅這件事實,也不會消失不見。
逃避這一點的原因,是我內心的軟弱。
我下意識地蓋上蓋子。
不去正視不想看見的東西。
我……
「雷火前輩!」
這時,有某人的聲音介入我們之間。
「瑪麗亞。」
「啊,是瑪麗亞兒啊。」
「……!」
瑪麗亞看到我將手放在淚淚的頸項上,臉色發青。
「你們兩人在做什麼啊!」
「……沒什麼。」
我鬆手放開淚淚的頸項。
她也沒有特別回答瑪麗亞的問題。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房間了。」
淚淚經過瑪麗亞身旁,很快就從自動販賣機區消失無蹤。
剩我與瑪麗亞被留下來。
「雷火前輩……那個──」
「是那傢伙在胡鬧罷了,別放在心上。」
「好的,可是……」
瑪麗亞仍舊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
但她將那些話收入內心深處,露出微笑。
「如果有我能辦到的事,請儘管跟我說。只要是為了雷火前輩,我什麼都辦得到。」
「……好,我很仰賴妳。」
瑪麗亞竭盡全力的體貼,讓我的內心總算稍微輕鬆了一點。
她剛才的話讓我莫名地回想起往事。
那是來到這座島嶼前的事情。
在與她相遇的地方──教會的記憶。
第二章 雷火的誓言、瑪麗亞的誓言
1
今天是神經系統的支配下接續術式的訓練。
人類大腦擁有的限制器。
為了保護自身肉體的枷鎖。
雖然那是必要的東西。
但要以人類的身體殺掉神,那是很礙事的功能。
但完全去除的話,也會出問題。
因此需要的是自由開關限制器的功能。
再加上。
在有意識的狀態下進行全身體能確認。
阻斷痛覺。
藉由血管擴張來提升運動機能。
藉由血管收縮來止血。
提升神經脈衝的傳導速度。
擴張反射運動機能。
其他還有很多。
要到達我的目標,需要把這些都學會。
為此,我必須做的是──
完全控制自己的肉體。
人出乎意料地無法自由掌控自己的身體。
運動選手會進行反覆練習,是為了讓身體能按照自己的印象行動。
異端審問官的最高階──神罰者被要求具備的水準,在比這更遙遠的彼方地平線。
別說是手腳,連指尖、血管、神經到大腦都要能按照自己所想的行動。
必須是這樣才行。
不過,賦予給我們的時間有限。
控制肉體這種事,對神罰者而言是基本中的基本。
這不過是站在起跑點所需的最低資格。
運動選手會花好幾年,甚至是十年以上來鍛鍊自己的身體。
但我們沒辦法耗費那麼多時間。
那麼,要怎麼辦?
這還用說。
只能使用犯規技(外掛)了。
「啊啊啊啊啊啊!」
哀號從喉嚨溢出。
無法靠自己的意志停下來。
「啊嘎……啊嘎啊啊啊啊!」
全身痙攣。
好痛。
好痛。
好痛。
「呀啊啊嘎嘎嘎……!」
神經燃燒起來。
就如字面意思一般在燃燒。
正確來說,是遭到灼燒。
我被拘束在床上,穿著手術衣的大人們圍著我。
教會的黑暗面。
藉由培育神罰者的他們。
進行神經系統的支配下接續術式。
簡單來說,就是改造全身神經系統的手術。
將術式埋入體內,重新構築神經系統。
設置在有意識狀態下的完全控制下。
靠僅僅幾十次手術。
完成一般人要耗費漫長歲月進行的肉體鍛鍊的極致。
突破常規的時間效率。
代價就是這種劇痛。
「嘰……啊……呀啊啊啊啊啊啊!」
這行為等於用打火機,一公釐一公釐地灼燒裸露的神經。
剩餘的左邊眼球翻轉過來,看不見前方。
全身在拘束帶下向後弓起。
眼淚與汗水不停溢出。
窩囊的哀號也停不下來。
昏迷與覺醒在轉眼間不斷重複。
「救我──」
我請求寬恕。
這明明是我期望而參與的事情。
但過度的劇痛讓我回過神時,已經在求饒了。
只要能逃離這種狀況,我什麼都做。
我這麼心想。
不過──
「……」
「……」
「……」
回應我的是沉默。
沒有人理會六歲小孩的尖叫。
他們平淡地繼續進行作業。
「啊啊啊──!啊嘰……嘰啊啊啊啊!」
我領悟到自己無法逃離,再次發出哀號。
這次是第五次進行這個術式。
聽說預計要十五個小時才會結束。
這個房間裡擺放了會自然映入我眼簾的時鐘(計時器)。
顯示在上頭的剩餘時間,還有十四小時五十八分。
「咦嘎……喔嘰……」
開始之後才過了兩分鐘。
只過了兩分鐘。
這件事實讓我快瘋掉了。
若是這樣,沒有時鐘還比較好吧。
而大人們明知道這點,仍擺放著時鐘。
倘若瘋掉,終究就只有那點本事。
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無法忍耐的話,就不需要。
他們是真的這麼認為。
所以不會有任何體諒。
他們認為就算我壞了,只要換下個對象嘗試就好了。
還是不行的話,就再換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
反正他們根本不打算讓這個術式成功。
失敗是當然的。
瘋掉是當然的。
死掉是當然的。
他們抱著這種打算,接連不斷地破壞實驗對象(我們)。
他們追求的並不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而是超越必然之後的奇蹟產物。
只要沒有發生奇蹟,人類是贏不了神的。
所以才要不斷重複到奇蹟發生為止。
無數次地破壞、破壞、破壞。
持續到出現偶然沒有壞掉的奇蹟結果。
「啊……啊……」
頭痛得像要裂開一般。
好像要壞掉了。
就算我壞掉了,他們也毫不在乎。
我會就這樣遭到廢棄,就那樣劃下句點。
沒有任何成就。
沒有任何成果。
只是劃下句點。
啊啊……
那宛如天堂。
這種痛苦居然可以結束。
實在太吸引人──
「──!」
我想起妹妹。
被神奪走的妹妹。
對了。
別忘記了。
為了奪回重要的事物。
我是為此敲響教會的大門。
我早就捨棄了放棄這個選項。
發出哀號也無所謂。
嚎啕大哭也無所謂。
懇求寬恕也無所謂。
但不管暴露出多麼丟臉的模樣。
唯獨這股意志不能屈服。
這種疼痛我已經撐過五次了。
這次也只要撐到最後。
「嘰啊啊啊啊啊!」
尖叫從我的嘴裡吐出。
不過,只要內心沒有屈服,那就不是敗北。
我就這樣撐過了剩餘十四小時五十五分的地獄。
2
神經系統的支配下接續術式是以每週一到兩次的間隔進行。
到這個術式結束為止,不會進行實戰性的戰鬥訓練。
當然會進行類似肉體鍛鍊的基礎訓練。
但在手術的空檔,主要是安排課程講座。
學習內容主要是兩個系統。
一個是關於異端眾神的知識。
瑪雅•阿茲特克神話。
日本神話。
印度神話。
埃及神話。
希臘神話。
北歐神話。
凱爾特神話。
關於各大神話的書籍,我一律來者不拒。
另一個則是進入戰鬥訓練前的基礎知識。
格鬥術。
武器術。
拷問術。
暗殺術。
異端殺手。
他們將前人累積起來的技術與歷史分成系統,進行指導。
到這邊為止算是進入正式訓練的前置階段。
我的同期在這個前置階段時消失無蹤了。
是逃走了?
還是瘋了?
或是死了呢?
……我不太記得。
畢竟無論是在鍛鍊肉體或課程講座的期間,接續術式的後遺症都相當嚴重。
全身經常疼痛不堪,我不記得自己有好好睡過覺。
我必須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學習大量知識才行。
光是做自己眼前的事情,就讓我竭盡全力了。
一開始課程講座的教室裡應該有十個人左右。
在接續術式完成之前,大家都消失了。
我們甚至沒有問過彼此的名字。
連長相也已經模糊不清。
不,打從一開始就不記得吧……
總而言之。
結束幾十次的手術,是在我敲響教會大門的十個月後。
至此,我總算獲得了接受正式訓練的資格。
但這只是起跑線。
是我拚死獲得的單程車票。
之後又花了幾個星期準備。
我靠那張單程車票,從教會的日本分部啟程前往梵蒂岡。
前往即將開始真正訓練(地獄)的那塊土地。
梵蒂岡城國,聖廳。
現在是自稱為真聖教會的世界最大宗教的總部。
我被帶到那裡。
正確來說,是有人說要帶我前往,而我被蒙住眼睛送到車上。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首次造訪的外國地理,由於什麼都看不見,我根本無從得知自己實際上正前往何方。
「……」
但這件事並沒有讓我感到特別恐懼。
並不是我信賴教會。
單純只是那種感情麻痺了而已。
沒多久後我被帶下車。
之後被迫走了很長一段路。
我不斷上下樓梯後,才終於被解下了蒙眼布。
我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
這裡是地面上嗎?
還是地面下呢?
我連這種事也不曉得。
那裡聚集了幾十個包含我在內的孩子。
所有人的年齡與國籍都不同。
不過有很多年長者,我似乎是最年輕的一個。
或許是因為這樣,我感覺到一些視線。
「……」
無所謂。
其實周圍的人也覺得無所謂吧。
理由是眼神。
在場所有孩子的唯一共通點,就是那雙眼神。
失去希望。
超越絕望。
無論憤怒或悲傷,全部都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就是那種無藥可救地失去了光芒的眼眸。
陰暗的眼眸。
我大概也一樣。
跟被藏在眼罩底下的右邊眼窩一樣。
我剩餘的左眼一定也露出宛如漆黑空洞般的顏色。
至今為止的大約一年,我們見識到了地獄。
神話戰爭。
日常崩壞。
大量的死亡與死亡與死亡。
在這裡的大多數人恐怕都失去了一切。
剩餘的只有一種感情。
就是對神的憎恨。
倘若沒有這種憎恨,我根本無法撐過這一年吧。
雖然我除此之外,還有奪回妹妹的目的。
但基本上跟他們沒有兩樣。
把對神的憎恨化為原動力,苟活到今天。
進一步追求獲得向神復仇的力量。
我認為能獲得那力量,才來到這邊。
這時──
噔、噔、噔──
「!」
從門後傳來硬質的腳步聲,室內的緊張感瞬間高漲起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然地看向那邊。
是誰會出現呢?
大門打開。
與此同時。
有什麼化作一陣風吹了進來。
「!」
我立刻將動態視力提升到極限。
這樣才總算看出對方是人類……的女性。
下個瞬間,有某個像棒子的東西刺向腹部。
「咕呼!」
被精準地命中要害,我當場痛得倒在地上。
我按著腹部環顧周圍,每個人都是類似的狀態。
然後,有個金髮女性站在痛得打滾的成群孩子之中。
她用看似棒子的東西敲著肩膀。
那是……收入刀鞘裡的刀嗎?
看來我剛才是被那把刀刺中心窩。
「那邊的傢伙……」
女性忽然用刀指著一個小孩。
「還有那邊的跟那邊的,另外那邊的也是。」
女性接連點名孩子們。
「你們可以回去了。」
然後乾脆地這麼說道。
「什……!」
被點名的少年一臉驚愕。
「這是……為什麼……?」
被刀打中的地方似乎疼痛不已,少年一臉痛苦地詢問。
女性一邊用刀敲著肩膀一邊說:
「因為沒前途啊。」
「!」
「你對我的奇襲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對吧?」
女性直截了斷地說。
「可是,那是因為事出突然……」
「事出突然才叫作奇襲啊。」
而且──女性補充說道。
「這次我還奉送首次優惠,用腳步聲告訴你們我會從哪裡來了喔。」
「……」
「你們是為了什麼經歷那些痛苦的記憶,置入那使腦筋不正常的術式?」
「……」
「觀察、逃跑、守護、反抗,無論是哪種行動都無妨。明明只要立刻做出反應解除限制器,試圖對這意外狀況採取『某些行動』就合格了。」
「……可是──」
即使被駁倒成這樣,少年仍不肯退讓。
這也是當然的。
我們並不是為了在這種地方回頭,而來到這裡的。
突然被說不合格,也不可能乖乖地認命接受吧。
但是──
「真囉唆耶,接著砍掉頭吧?」
那一瞬間,女人的眼睛銳利地瞇起。
憑我的雙眼無法追上那之後的動作。
只不過單就結果來說的話。
那個少年沒有人頭落地就了事了。
因為有人阻止了女人。
「住手。」
那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
男人按住女人的手腕。
在女人的刀即將砍下少年人頭的前一秒。
「別妨礙我啦。」
「那可不成。」
男女互瞪彼此。
兩人似乎認識。
「嗚……啊……」
差點遭到殺害的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的眼神充滿畏懼。
將原本那麼濃厚的憎恨吹散的恐懼。
那個少年一定會離開這房間吧。
雖然他在肉體上沒有死亡。
但那個女性散發出的殺意已經殺了他的心。
「……」
看到少年的樣子,男人嘆了口氣。
然後放開女人的手腕。
「……」
女人也收起刀。
這表示已經用不著動手砍了吧。
就在這時,有幾個大人進入房間。
「帶走。」
男人這麼說完後,他們開始將淘汰的孩子們搬到房間外。
女人側眼看著他們的作業,對我們說:
「啊~不過留下來的你們也別會錯意了。」
「……」
「我們並不期待你們。」
「……」
「因為在這裡的訓練,跟之前不能相提並論。」
「……」
「有十個人的話,十個都死掉是理所當然的。」
「……」
「有一百個人就會死一百個,就算有一千人也會死一千人。」
「……」
「只不過一萬個人裡頭至少會留下一個。我們要找的只有那傢伙。」
「……」
「我剛才讓幾個人回去了,如果有人現在也想回家就開口吧。」
最後通牒。
「……」
沒有任何人回答。
「要留在這裡的話,就抱著會在這裡丟掉性命的決心吧。」
「……用不著妳說。」
我的命是為了奪回妹妹而存在的。
如果不能達成這件事,這條命就沒有任何價值。
「──」
「……!」
我與女人四目交接。
雖然是相當小聲的自言自語,但似乎被聽見了。
她這時第一次稍微揚起了嘴角。
「那麼各位徒弟,從今天開始,就稱呼我為師傅。」
3
從結論來說,這天師傅的話有些誇大其詞。
根本不可能有死亡率百分之百的訓練。
「死了也無所謂」跟「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之間,意外地有著差異。
而且來到這邊的徒弟們都解除大腦的限制器,能夠發揮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
實際的死亡率大約三成。
還有六成在訓練中無法東山再起。
剩餘一成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那一成裡面不曉得有幾個人是逃亡,有幾個人是真的消失無蹤。
總而言之。
我在那個師傅的底下學習,勉強倖存了下來。
然後,修練到與她同樣獲得神罰者的稱號……
但那一定不是只靠我的力量就能獲得的東西。
瑪麗亞。
我貼心的理解者兼搭檔。
倘若沒有遇見她……會變成怎麼樣呢?
我與她偶然相遇是在十二歲的時候。
是從我在師傅底下學習之後,大約五年後的事情。
4
「在之前的神話戰爭中,異端的眾神利用了人類的肉體。」
傳來師傅的聲音。
但看不見她的身影。
「……」
我所在的地方是狹窄的四角形房間。
遮蔽物只有支撐天花板的四根石柱。
能擋住視野的東西只有那個。
明明如此,我卻找不到同樣在室內的師傅身影。
「神之所以會在地上使用人類的肉體,恐怕是因為神在靈魂上是過於高等的存在。」
只有聲音迴盪著。
「……」
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但果然還是沒有任何人。
從剛才開始,這種狀況已經持續十分鐘以上。
「熾天使(Seraph)和智天使(Cherubim)這類靈魂位階高等的天使,無法干涉地上。比祂們更高階的存在──神就更不用說了。」
「正因如此,神在地上活動才需要具備肉體。」
「這邊的重點在於神在地上不得不進入人類這個容器裡。」
「肉體是靈魂的拘束器。」
「無論在靈魂上有多高等,一旦嵌入肉體的枷鎖,就難逃一死。」
「因此設想以人類為對手的戰鬥術在某種程度上是有效的。」
「理解人體的構造……」
「學習人體致死的術理……」
「破壞人體就等於是破壞內在(神)。」
「只不過別太有自信。」
「你們要擊斃的對象是借用人形的非人者。」
「要抱持著與人類等大的極大災害戰鬥的打算。」
「沒錯,例如像我這樣──」
下個瞬間。
「!」
我全身遭到痛打,甚至無法呼吸地倒下。
「唔……唔唔……」
無法自由呼吸。
但唯獨意識還殘留著。
因此無法逃離劇痛。
「好,今天也不行~零分。」
我倒在地上,師傅的腳尖映入我的視野一角。
雖然一直被單方面地搭話,但我最終仍無法捕捉到她的身影。
「雷火真的不行呢。」
「……啊──」
「花了五年還這樣的話,前途堪憂啊。」
師傅毫不留情的話語盡出。
「……唔……」
我完全無法反駁,只能因為不甘心而咬牙切齒。
「站起來。」
聽到師傅這麼指示,我咬緊牙關站起身。
不在三秒以內站起來的話,通常會被踹起來。
這次勉強是免於被踹了。
「很好,那麼──」
「!」
才這麼心想,心窩就被踢了一腳。
是使盡全力的一踢。
「……啊咕……啊……」
是一如往常的突襲。
不只在訓練中,就算只是在走廊上走著,她有時也會襲擊徒弟們。
也有人因此再也無法站立。
剛才也是,如果沒有在千鈞一髮之際繃緊腹部肌肉,內臟已經毀了吧。
「雷火雖然沒用,但唯獨這種直覺很敏銳呢~」
「……」
師傅遺憾的語調讓我沉默下來。
以這個人的情況來說,她自認這樣是在稱讚我。
在一般社會上可能很接近人格異常者。
但她的戰鬥能力在神罰者中也是首屈一指。
正因如此才有學習的意義。
「好啦,其他傢伙也站起來。」
師傅環顧著房間說。
她這番話是對比我更早倒下的徒弟們說的。
人數大約二十人多一點。
所有人都像小石頭一樣滾倒在地上。
我們所有人都被連刀也沒拿,手無寸鐵的師傅打倒了。
明明有這麼多人,卻連能夠碰到師傅的人也沒有。
我也只是撐到最後一刻……跟小石頭沒兩樣。
這樣的我毫無價值。
反倒該說等同於垃圾。
浪費氧氣,還會排泄屎尿的垃圾。
沒有存在的意義。
沒有活著的意義。
必須變得更強才行。
必須變得更強才行。
必須能夠打贏師傅,或是至少獲得與師傅同等的強大。
否則要向神復仇根本是痴人說夢。
那換句話說,就表示我不可能奪回妹妹。
簡單來講就是垃圾。
「叫你們站起來啦。」
師傅將還沒站起來的徒弟一個一個踹起來。
幾分鐘後。
「那麼,接著是下個修行。」
師傅比起「訓練」,更偏好使用「修行」這個詞彙。
她似乎喜歡日本的武士。
聽說她選擇刀當武器也是同樣的理由。
「……接著要做什麼?」
一名徒弟這麼問。
「外面那些傢伙抓了一些適合用來訓練的怨靈過來。」
師傅所說的外面那些傢伙,是指不在現場的異端審問官們。
在神話戰爭的古戰場,至今仍盤據著被稱為神性現象的惡夢殘渣。
目前是將處理那些現象的權利都交給名為聖餐管理機構的新興組織。
不過,被刻畫在世界上的傷痕實在太多了。
特別繁多的是怨靈和不死者的增加。
殘留在戰場的死者怨念吸收殘留靈素,化為怨靈或不死者。
他們進入人類的生活圈,又殺害許多人。
當聖餐管理機構的人手來不及應對時,人們會依靠的就是真聖教會。
即使聖餐管理機構擁有關於神話戰爭的所有權利,但教會具備自古累積起來的知識。
言歸正傳。
師傅拿出被嚴加封印起來的盒子。
從剛才的話題來推測,所有人都理解到那盒子裡封印著剛才說的怨靈。
「你們所有人一起擊斃這怨靈吧。」
師傅一派輕鬆地說完,將盒子放在地板上。
然後,她離開了房間。
這場實戰訓練師傅不會出手相助。
附帶一提,她所說的「適合訓練」,對徒弟而言是跟「與死亡相鄰」同義。
倘若不擊斃怨靈,就是我們會喪命。
喀嚓──房間的門發出聲響。
是師傅上了鎖。
這麼一來,就無路可逃了。
同時,盒子的封印逐漸自行解開。
「!」
滿溢出來的氣息果然遠遠超過現在的我能應付的等級。
是在場所有人拚死竭盡全力才總算能打贏的對手。
在剛被師傅教訓得體無完膚後,她要我們擊斃這樣的對手。
「……!」
好極了。
如果這樣能變強,要我打幾次都行。
變強。
變強。
強到能殺掉神。
對於弱小的我而言,現在只有變強是我的存在意義。
我一定。
一定要變強到能奪回妹妹。
幾小時後。
我今天也被送到了治療室。
我沒有一天沒來這裡報到。
倒不如說,師傅的徒弟每天都會被送來這裡。
當然只有倖存下來的人就是了。
「快幫我治療啦!」
從某處傳來這樣的叫聲。
我們躺在用布簾隔開的床舖上,排隊等候治療。
「……咕!」
我一邊躺在床上,一邊蹙起眉頭。
左手臂和右腳骨折了。
這種程度是家常便飯。
但會痛的地方還是會痛。
要治療的話,真希望能快點幫忙治療。
「好痛!還沒好嗎?」
……話說回來,今天還真多怒吼聲。
雖然平常不至於都沒人怒吼,但今天異常地多。
大家都很習慣傷痕累累了。
沒有人會特地大吼大叫。
頂多就是發出呻吟罷了。
我們畢竟是人類,忍耐當然也是有極限的……但今天是怎麼回事啊?
「讓……讓你久等了。」
就在我這麼心想時,床舖旁的布簾正好掀開了。
走進來的是穿著修道服的修女及──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
看來向我搭話的似乎是那個女孩子。
「……」
我來到這裡五年,還是第一次看見差不多年紀的人。
「那麼,瑪麗亞,妳再試一次看看。」
「是……是!」
聽到修女對自己這麼說,女孩──瑪麗亞用有些緊張的聲音回答。
看來今天的治療是由她來動手。
「……!」
雖然這裡是治療室,但沒幾個所謂的普通醫生。
代替醫生進行治療的,是擁有「治癒」奇蹟的聖女們。
雖然力量差距會因人而異,但只要交給她們,傷口也能在轉眼間癒合。
雖然如此……
「修女,這女孩是?」
「她正在研修。」
修女簡潔扼要地回答忍不住開口詢問的我。
正在研修的話,就表示這女孩是擁有「治癒」奇蹟的聖女實習生吧。
要進行「治癒」的實地訓練,這裡確實是最適合的場所。
「那……那麼,請多指教。」
瑪麗亞這麼說,將手放在我的左手臂上方。

她看起來十分緊張。
奇蹟之力也如波浪一般不穩定。
才心想「治癒」效果出現了,卻又縮了回去。以為變強了,卻又瞬間轉弱。
「……」
我想起到剛才為止四起的怒吼聲。
恐怕原因就是這個。
無論經過多久都治不好,在旁看著也會感到不安。
這樣也難怪會讓人想怒吼。
不過。
「……」
我看向瑪麗亞一臉拚命的側臉。
是因為久違地看見了差不多年紀女孩的緣故嗎?
她的身影莫名地和消失的妹妹身影重疊起來。
「……」
有什麼東西從內心驀地湧現。
我稍微抬起身體,向她伸出右手。
「噫!」
看到我這麼做,瑪麗亞發出畏懼的聲音。
她可能以為自己會挨打。
她微微顫抖並閉起眼,而我輕輕撫摸她的頭。
「咦……?」
瑪麗亞對於被摸頭一事大吃一驚,睜開雙眼。
我試圖露出微笑讓她放心,但我失敗了。
看來我的臉忘了怎麼笑。
沒辦法,我只好盡量溫柔地說:
「慢慢來沒關係。」
然後又躺回床舖上。
「……」
「瑪麗亞。」
「啊,是……是的!」
被作為助手的修女催促,瑪麗亞連忙重新開始治療。
之後治療意外順利地結束了。
「謝謝。」
「不……不會!」
我向她道謝後,瑪麗亞又用緊張的聲音回應。
她為了治療旁邊的傷患,又跟修女一起移動離開了。
我確認治癒的左手臂與右腳的情況。
已經完全治癒了。
簡直就像平常的成人聖女幫忙治療的一樣。
看來瑪麗亞只是還不習慣,她身為聖女的素質似乎相當高。
我走下床,這次為了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睡覺,離開了治療室。
5
這就是我跟瑪麗亞的首次相遇。
或許是因為年紀相近的關係,在那之後她也經常找我搭話。
我也……雖然當時沒有自覺,但感覺我也很期待與她一起度過的時光。
與她聊天時,我能夠暫時忘記艱辛的訓練。
這點在精神上不曉得給了我多大的救贖。
我能夠堅持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挫敗,說不定是託瑪麗亞的福。
但我是在更久之後才察覺到這件事。
也可以說我當時沒有餘力去察覺。
那時的我對變強以外的事情毫無興趣。
那時的我應該已經變成只顧追求強大的機械了。
認為除此之外都是垃圾。
打從我在日本的設施開始接受手術時起,我就慢慢變得不太對勁。
對周圍人們的離去變得漠不關心。
對他人的痛楚變得遲鈍。
對自己的變質毫無自覺。
力量。
技術。
強大。
我只顧追求這些,深信自己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
當然,這八成是師傅和教會方設計要讓我變成這樣的吧……
算了,那都是些瑣碎小事。
也有些東西要將倫理驅逐到彼岸的彼方,才能第一次獲得。
實際上,在大量犧牲之下,我才得以變強。
我不會對此感到慶幸……但我獲得了結果。
不過,如果一直那樣下去,我應該會在某處弄壞心靈或身體吧。
畢竟當時的我連妹妹的名字和長相都想不起來。
雖然後來得知那是因為宙斯封住了我的記憶。
但我當時活著的目的,只有想奪回妹妹的強烈執著。
明明如此,卻想不起來最重要的──可以顯示出妹妹存在的事情。
我之所以會埋頭在每天的訓練當中,深信只有變強才是最重要的,說不定反倒是因為不想有餘力去思考「妹妹」的事情。
一旦認真思考,就會發現自己有些不對勁。
我肯定是下意識地逃避了這點。
但是,那樣的差異當然讓內心的平衡變得很危險。
勉強支撐著快壞掉的天秤的,一定是與瑪麗亞一起度過的時光。
之後,得知了瑪麗亞作為聖女的「祝福」資質十分卓越。
「祝福」的奇蹟可以藉由與神罰者搭檔,發揮更強的效果。
因此為了與神罰者組隊行動,她從中途開始也出現在跟我們一樣的訓練場。
基礎訓練。
對人格鬥術。
對魔法戰術。
護身術。
逃走術。
隱密術。
兵法講座。
魔法講座。
雖然她沒有參加與師傅的對打,但也被迫參加對付怨靈和不死者的實戰訓練。
她的魔法資質也相當優秀,主要擅長輔助方面的魔法。
儘管必須經常留意瑪麗亞的人身安全,但與她搭檔比較能在實戰訓練中留下穩定的結果。
只不過……我跟瑪麗亞有點要好過頭了。
她有時會明顯地把別人擱在一旁,優先支援我。
周圍的人曾指謫過這點好幾次。
但瑪麗亞始終沒有改過那種態度。
實際上,她與我搭檔也比較能發揮出更好的表現,因此大家也慢慢地默認了這件事。
這時還留著的徒弟也變得很少。
包括我在內也只有兩三人。
人數會這麼曖昧,是因為已經進入適合各自資質的特別強化訓練的時期。
舉例來說,像我幾乎沒有關於魔法的資質。
相對的,我與槍的契合度非常高。
因此從這時開始除了師傅之外,我也會接受專門用槍的教官指導的訓練。
瑪麗亞也一定會跟我參加用槍訓練。
無論是師傅還是其他教官,這時大概早已時常在考慮將我與瑪麗亞,以搭檔形式運用的方案了。
沒多久後,轉機來臨了。
那是我與瑪麗亞即將邁入十五歲的幾天前的事。
6
在平常的訓練場。
我與師傅進行一對一的模擬戰。
然後──
「咕!」
從戰鬥開始後大約二十分鐘。
這天我首次被迫採取守勢。
槍對刀。
雖然裡頭是橡膠彈與模造刀,但依然是認真的比試。
不用說,先制攻擊的優勢在於使用槍的我。
不讓攻擊順序輪到師傅手上。
我將這點當作重點,安排戰鬥行動。
此外還設下了好幾道陷阱,試圖引誘師傅失誤。
但事情沒有這麼順利。
無論我演出怎樣的破綻,師傅都絕不會上當。
師傅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但戰鬥方式意外地踏實。
武士──也就是使用真的刀劍的刀術是「被砍等同於死」,因此基本上十分重視「間隔」,也就是不讓敵人的攻擊碰到自己,反過來保持自己的攻擊能打中對方的距離。
身為武士迷的師傅也十分忠於這層意義。
她細心慎重地摧毀我的間隔。
沒有破綻可以趁虛而入的話,之後就是實力差距會說話。
一度被迫採取守勢的我慢慢地被逼入角落。
最終連用彈匣交換器交換彈匣的一瞬間也被奪走。
「……!」
我經常記著剩餘的子彈數量。
還有左右各四發,合計八發。
用這些子彈數量設法逆轉!
只不過就算開槍,子彈也會被師傅砍斷。
但是,存在著一個師傅絕對不可能砍斷子彈的唯一時機。
「唔……」
我讓雙手放鬆。
那就等於是捨棄防禦。
師傅的間隔。
這一瞬間,必殺的刀刃朝我飛來。
「──」
那一瞬間,我將所有神經的限制器解放到超越極限。
映入眼簾的影像宛如定格動畫。
皮膚甚至感覺到風的流動。
耳裡聽見刀刃劃破風的聲響。
師傅似乎想砍下我的人頭。
若是這個人的本領,就算是用模造刀,人頭也會落地吧。
她說不定是認為我捨棄防禦是因為我鬆懈了,因而感到火大。
暫且先把這件事擱在一旁。
能否製造出辯解的機會,就看現在了。
「!」
我配合師傅的斬擊行動。
我瞄準此刻正企圖砍斷我人頭的刀身中央。
從正下方迎戰使勁揮落的刀刃的時機。
看透那一剎那。
啪鏘!
成功迎戰。
不過,刀身彈起的程度不如我預料的高。
「!」
我低頭鑽過斬擊下方。
因為這一瞬間的誤差,我慢了半拍才將另一邊的槍對準師傅。
結果──
「……」
「……」
我與師傅將彼此的武器對準對方,在攻擊命中前的狀態下僵住不動。
時機完全是同時。
「……平手嗎?」
師傅這麼低喃並收起刀。
「……噗呼!」
我將原本止住的呼吸全部吐出,當場癱倒在地。
胡亂使用的地方疼痛不已。
視野慢慢染成紅色。
看來是眼球的微血管出血了。
耳朵也有溼黏的感觸,沒多久就流出血。
頭也是疼痛不已,左手也舉不起來。
「唉~沒想到你會攻擊刀身。一般就算會這麼想,也不會這麼做喔~」
另一方面,師傅若無其事地伸展手臂,感嘆幾聲。
她並沒有手下留情。
倒不如說,這個人沒有手下留情的概念。
只是真正的劍與模造刀不同罷了。
就跟在訓練場的強大並非在實戰中的強大一樣。
師傅要是拿起真正的劍,她的實力可不只如此。
話雖如此,我首次與師傅打成平手。
我有多久沒覺得這麼開心過了呢?
但是,這樣還不夠。
我之後還必須變得更強才行。
就在我這麼心想,注視著自己緊握的拳頭時。
「……這下就定案了嗎?」
師傅忽然喃喃自語了什麼。
我抬起頭,與她四目交接。
「雷火,你等一下到我房間來。」
「到師傅的房間嗎?」
「對,瑪麗亞也順便一起來。你去叫她來吧。」
「我知道了。」
「那麼,趕緊過來喔~」
師傅只留下這些話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
我歪著頭。
這還真是稀奇。
那個師傅居然會找人去她房間。
還有她剛才的自言自語……感覺那聲音格外不像平常的她。
雖然師傅的態度讓我很在意,但我不曉得那意味著什麼。
「算了,總之先去叫瑪麗亞吧。」
為了叫瑪麗亞,順便請她治療眼睛,我前往她所在的治療室。
訓練設施居住區域,師傅的房間。
「打擾了。」
「打……打擾了。」
我與瑪麗亞一起進入師傅的房間。
「喔~你們來啦~」
第一次來到的師傅房間裡,充斥著日本片的電影海報。
張貼著的海報主要是時代劇,架著刀的武士擺出亮相的姿勢。
「啊,別弄破海報喔~那可是已經拿不到的稀有品。要是敢弄髒,我就砍掉喔。」
師傅邋遢地坐在椅子上提醒我們。
她沒有說要砍掉哪裡,大概是人頭吧。
「今天有什麼事嗎?」
我無視師傅的話,這麼詢問。
我還沒有聽說自己被找來的理由。
「說來話長,你們可以休息一下喔。」
師傅用下巴指著訪客用的沙發。
「……」
「……」
我與瑪麗亞仍然站著,擺出「休息」的姿勢。
這個人的奇襲不會挑選時間與場合。
很可能在我們坐到沙發上的瞬間朝顏面使出飛踢。
「真是不可愛的徒弟。」
「抱歉。」
「啊,瑪麗亞妹妹真的可以坐下喔。」
「不,既然雷火前輩站著,我也這樣就好。」
「咦~唉,算啦。我要講嘍。」
師傅一臉無趣地說後,開始話題。
「雷火,你知道勞亞古陸島嗎?」
「不,我沒聽說過。」
「是那個聖餐管理機構管理的人工島嶼。」
「人工……感覺真可疑。」
不可能毫無意義地用人力去建造一座島嶼。
而且管理者是與教會對立的聖餐管理機構。
說到底,那組織的實際情況也籠罩在迷霧中。
會懷疑他們在做些什麼是非常理所當然的吧。
「嗯,當然十分可疑,所以教會也有調查他們在島上做什麼……但即使花了幾年,也沒有出現成果。」
教會的諜報力極為優秀。
但居然花了幾年也沒獲得任何情報?
當然,那是為了極力斷絕與外界接觸所建造的人工島嶼吧,但是……
「那座島在哪裡?」
「在歐亞大陸碎裂後形成的新海洋──勞亞古陸海的正中央。」
「海洋的……正中央?」
在我知識中的人工島嶼是建造在比較靠近陸地,水深也不會太深的地方。
但那座島竟然在海洋的正中央?
假如是這樣,那簡直就是遠海的孤島……
他們到底是怎麼打造出那種東西的?
假設有建造的技術好了,但不難想像那是要花上好幾年──不,是不曉得要花上幾十年的大工程。
明明如此,根據師傅的說法,那座島嶼似乎從幾年前就已經存在。
……那真的是人工島嶼嗎?
其存在本身明顯相當異常。
「……那麼,師傅要說的事情是潛入那座島嶼的任務還是什麼嗎?」
這九年來,我們也並非一直關在屋子裡。
有時也會被送到外面進行實地訓練。
我原本以為這次也是類似的事情。
「雖然不是完全猜錯,但總之你先聽我說下去。」
「?」
「首先,雖然我剛才說過好幾年來都沒有成果,但最近終於有一名情報員帶了情報回來。」
「……」
「雖然這麼說,但也是虛有其表的情報就是了。」
根據師傅的說法,勞亞古陸島的中心似乎有間學園。
聽說他們透過被稱為世界共通檢查的檢查,召集了擁有第七因子的少年少女。
那個第七因子聽起來也很可疑……
「那座島上有時會有大量學生失蹤。」
「大量學生失蹤……」
「不知道為什麼,時期也很固定,失蹤事件都是三年發生一次。」
「……」
定期出現大量失蹤者。
可疑到了極點。
「最大的問題在於失蹤事件沒有變成任何問題呢。」
「……孩子的父母不會抗議嗎?」
「受到召集的學生中有很多孤兒。」
「……」
「而且孩子是從全世界召集起來的。換言之,他們的父母也分散在世界各地。就算要進行抗議活動之類的,也很難攜手合作。」
所謂的抗議活動要人數夠多,才能發揮效果。
「而且,其中也有很多父母並不希望孩子回家。」
「……」
根據聖餐管理機構的宣傳,第七因子被當作是眾神留下來的詛咒。
社會大眾對於神的批判十分嚴厲。
教會甚至也因為這樣改了名字。
換而言之,意思是有很多父母認為身上有神之詛咒的孩子消失不見,對他們比較有利嗎……
「……唔……」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內心騷動不已。
這大概是對神的憤怒吧,我這麼說服自己。
「不過,這部分怎樣都無所謂,一點也不重要。」
師傅淡淡地帶過剛才的話題。
「就像我剛才也說過的一樣,這件事與其規模相反,完全沒有演變成問題。換言之,聖餐管理機構使用了相當大的力量,掩蓋在這座島嶼上發生的事情。」
的確,只聽剛才那番話就知道是相當大規模的事件。
要近乎完美地掩蓋這事件,需要相當大的力量。
在這個事件的背後,很有可能隱藏著相當巨大的東西。
「教會非常重視這座島嶼的案件。教會認為聖餐管理機構來歷不明的真面目,說不定也隱藏在這裡。」
「是。」
「這原本應該是派遣我們神罰者階級前往的案件。」
師傅在這時頓了一下。
「換言之,這次不是什麼訓練。」
「──」
感覺有一股電流竄過肌膚。
這句話的意思……也就是說──
「這是正式的任務喔──身為神罰者的任務。」
「那麼……我……!」
「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
師傅再次制止我。
「你要接受這項任務,有兩個條件。」
「條件?」
「首先,你的實力與經驗還不足。」
「是的。」
「所以有必要提高你的能力。」
「……」
我思考一會兒,明白了話中的含意。
在日本分部接受的神經系統支配下接續術式。
也就是說,要在我體內埋入跟那個一樣,或是與那個同等的術式。
「如果那樣能達到與師傅相同的水準,我無所謂。無論是怎樣的痛苦,我都會忍耐給妳看。」
「你真是毫無耐性耶,我話還沒說完喔。」
師傅用有些傻眼的語調說。
「……唔……」
的確,我有些性急也說不定。
我讓情緒冷靜下來。
「之所以會找上雷火,是因為你正好十幾歲。」
能進入島嶼的是聖餐管理機構的職員。
或是在世界共通檢查中被挑出來的十幾歲孩子們。
除此之外的人被嚴格限制進入島嶼。
雖然教會似乎也試過幾次非法的手段……但全部以失敗告終。
這表示他們管理得非常嚴密。
不過──
「如果是你們,能靠簡單的文件操作進入島內,所以才會被選上。」
「……們?」
聽到師傅用複數形,我不禁讓視線滑動。
「我……也是嗎?」
注意到師傅話中含意的瑪麗亞問道。
「沒錯,這就是第二個條件。」
師傅豎起兩根手指。
「瑪麗亞也一樣要提高能力,與雷火一同潛入島內,從旁協助他。」
「為什麼連瑪麗亞也要?」
「因為光憑你實力不足啊。」
我說不出話。
就算是訓練也要使出全力才能與師傅打成平手的我,的確實力不足。
「對了,我並不是瞧不起雷火喔。」
「……?」
「雖然你大概沒有自覺,但若是在同年齡中,你擁有可以說是最高水準的才能與素質。」
「……」
「小孩子太輕視時間這個概念啦。」
師傅揚起嘴角。
「即使你擁有跟我相同程度的才能,但你跟我累積起來的修行時間截然不同。有實力差距是理所當然的。」
「……」
第一次聽見師傅這麼坦率的稱讚,讓我有些目瞪口呆。
「如果是雷火,只要正經地修行下去,遲早會到達跟我們同樣的水平吧。」
「……但是──」
「嗯。但是,這次的情況時間並不夠。」
所以才需要提高能力嗎?
不,就算是那樣我也無所謂。
倘若那座島上隱藏著聖餐管理機構來歷不明的真面目,我想要親眼去確認。
因為那裡說不定有關於神的線索。
不過……
「瑪麗亞作為聖女,現在也擁有足夠的力量。應該沒必要連她都跟著提高能力吧?」
我側眼看著瑪麗亞,向師傅這麼提議。
但師傅搖了搖頭。
「不行。」
「但是──」
「不行,不可能,不行。」
師傅根本不聽我說。
雖然不曉得這次要被埋入的術式是什麼,但應該可以認為那會伴隨著跟以前同等,甚至更強烈的痛苦吧。
要讓瑪麗亞也承受那種痛苦,使我感到遲疑。
而且還是為了彌補我的實力不足……
這時,瑪麗亞說:
「我明白了,我也要跟隨雷火前輩前往。」
這是在回應師傅提出的條件。
「瑪麗亞……沒關係嗎?」
「我無所謂。」
「……」
她說得過於乾脆,因此我找不到其他話可說。
在事情有了結論時,師傅拍了拍手。
「很好,那你們兩人都準備一下。」
「準備?」
「要先締結你們的羈絆。」
師傅這番話讓我們兩人都微微歪了頭。
「羈絆是指什麼呢?」
「這個嘛,另外也有連接路徑之類的說法,但簡單來講,就是要請瑪麗亞變成雷火專用的聖女吧。」
聖女的「祝福」基本上不會挑選對象。
因為廣泛地給予眾人「祝福」才是聖女。
但有時也會有只為一人進行「祝福」的情況。
例如準備前往屠龍的英雄。
或是為了朝苦難之路前進的聖者。
為了那唯一之人祈禱時,「祝福」的力量會變得更強。
接下來似乎要進行把那個唯一設定成我的儀式。
「……」
修女們幫我清潔身體,我身上只纏著一塊腰布。
我所在的地方是月光從天窗照射進來的樸素房間。
中央只擺著一張潔白的床舖。
「……」
月光會照射進來,就表示這裡是地上的設施吧。
雖然外觀樸素,但可以看到地板和牆壁都埋入複雜的術式。
我與瑪麗亞似乎需要在這個房間度過一晚。
雖然他們的說明是只要在床上乖乖不動地睡覺,很快就會結束……
「那個,雷火前輩。」
這時,房間的門打開,瑪麗亞現身了。
跟我一樣清潔了身體的她,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衣服。
「讓你久等了。」
「……嗯。」
她跟平常不同的打扮,讓我的回應稍微慢了一點。
是因為這房裡一片寂靜的氣氛嗎?
瑪麗亞的身影看起來有些耀眼。
「……來準備吧。」
「好……好的。」
瑪麗亞用緊張的聲音回答。
她雙手抱著一個小小的壺。
我也知道那壺裡裝著什麼。
是聖選時使用的聖油。
「那麼,請跪在那邊。」
「好。」
我在瑪麗亞眼前跪地並低下頭。
經過一陣子後,聖油從我頭上倒下來。
不久後,在倒下壺裡一半的聖油之後。
「雷火前輩,接下來換我。」
「我知道了。」
我站起身,從瑪麗亞手中接過壺。
這次換她跪下,我從上頭倒下聖油。
「嗯!」
或許是覺得聖油很冰,瑪麗亞發出小小的聲音。
沒多久後,壺裡的聖油倒光了。
「啊!」
站起身的瑪麗亞忽然用雙手遮住身體。
聖油滲入衣服,原本就單薄的布料緊緊地貼在肌膚上。
可以將身體曲線一覽無遺。
「……」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
但一直默不作聲也不是辦法。
「進入下個步驟吧。」
「好……好的。」
我們走向床舖。
雖然床舖夠寬敞,但我們的距離十分靠近。
我們在彷彿連肩膀都會互相碰觸到的距離坐下。
「……」
「……!」
瑪麗亞的肩膀顫抖著。
「瑪麗亞。」
「什……什麼事?」
「妳很緊張嗎?」
「嗯……對……因為……果然還是會難為情。」
「……難為情?」
聽她這麼一說,近乎裸體的男女兩人坐在床上。
這的確是會讓人感到難為情的情境也說不定。
「抱歉,我沒注意到。」
「不會……」
「……」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瑪麗亞的側臉。
「怎……怎麼了嗎?」
「瑪麗亞。」
「什麼事?」
「妳為什麼會接受這項任務?」
「咦?」
「老實說,我還以為妳不會到教會外面。」
瑪麗亞是戰爭遺孤。
她失去雙親,被教會收養。
而且被發現有作為聖女的素養,來到了梵蒂岡。
她的意志並未介於其中。
因為她別無選擇。
「可是,我也跟雷火前輩一起接受了訓練喔。」
「我以為那只是形式上而已,實際上聖女很少會前往戰場。」
「祝福」的聖女確實會與神罰者搭檔行動。
但會跟到戰場上的案例相當罕見。
雖然也會因人而異,但「祝福」的持續時間很長。
聖女一般是給予神罰者「祝福」,在他們前往戰場的期間到現場附近的教會待命。
不過,這次的任務正像是闖入敵人的胃裡一般。
其危險程度無法與一般任務相比。
而且因為要陪我前往,連她也必須提高能力,忍受隨之而來的痛苦。
如果是她,只要花上一段時間,就算不那麼做也能成為偉大的聖女吧。
明明如此,為什麼……這個疑問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因為有雷火前輩在啊。」
瑪麗亞忽然小聲地低喃。
「我之所以現在也在這裡,能夠正常地待在這裡,都是因為有雷火前輩在。」
「……」
「如果雷火前輩沒有鼓勵我,我一定早就在某個地方挫敗了。」
「……」
我鼓勵了瑪麗亞?
我絲毫沒有印象。
還是說,她是指我們有時會兩人一起聊天的事呢?
那並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我也不記得有聊過什麼重要的話題。
「我其實根本不在乎這項任務。」
瑪麗亞露出微笑。
「只要能跟雷火前輩待在一起就好。」
「瑪麗亞……」
「只要是為了雷火前輩,我什麼都辦得到。」
她這麼說,然後似乎突然害羞起來了,輕輕地閉上雙眼。
她的雙頰在月光下微微泛紅。
「……開始吧。」
「好的。」
我先仰躺在床上。
「失禮了……」
瑪麗亞像要覆蓋在我身上似的趴伏著。
然後緩緩地壓低身體。
一開始是手腳,接著膝蓋、肩膀、胸部、腰部、腹部……最後讓全身緊貼著我。
我們互相倒在彼此身上的聖油冰涼涼的,讓肌膚緊貼在一起。
所謂的聖選,是將人或物從世俗中切割開來的儀式。
我與瑪麗亞兩人一起平分一人份的聖油。
以兩身一體的存在方式,與其他事物分離。
「嗯……」
瑪麗亞動了起來。
讓彼此的身體更緊密地互相摩擦。
她的動作讓彼此更緊密疊合,使兩具肉體交疊。
瑪麗亞的身體因為聖油而十分光滑。
原本冰涼的液體在兩人的身體間慢慢帶著熱度。
我與瑪麗亞的體溫透過聖油混合在一起。
「雷火……前輩。」
「瑪麗亞……」
我與瑪麗亞用力地交握著雙手。
雖然這是為了避免她從我上頭滑落,但現在感覺也像是為了讓兩人更強烈地緊貼在一起。
沒多久,有某種溫暖的東西滲入我的體內。
是瑪麗亞身為聖女的聖性。
彷彿她的體溫直接注入到我體內一般。
那感覺非常舒適。
這個契約的儀式會持續一整晚。
如果不這麼深入地連結在一起,契約就不會完成。
「嗯……嗯……嗯嗯…………」
瑪麗亞忍耐似的壓抑聲音,看起來非常難受。
這個作業要持續一整晚……感覺會非常漫長。
「瑪麗亞……要休息一下嗎?」
「唔、不用……!」
瑪麗亞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我的提議。
「不能讓儀式中斷。」
「可是……」
「不要緊……能夠跟雷火前輩合而為一,我覺得很開心。」
瑪麗亞臉頰泛紅,堅強地露出微笑。
「我想幫上雷火前輩的忙。所以……請前輩今後也跟我一起……」
「……!」
我這時總算察覺了。
雖然瑪麗亞說她因為能跟我在一起,才能夠不屈不撓地努力到今天。
但這點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
有她在身旁,不曉得給了我多大的支持。
與她聊天也讓我心情變得輕鬆。
我的內心一直感受到她的溫暖。
在產生自覺的瞬間,全身的體溫突然上升。
同時有一種類似焦躁感的感情膨脹起來。
那說不定是某種羞恥心。
接收到瑪麗亞一心一意對我付出的感情,我原本凍結的內心開始融化……
不對。
打從與她相遇時起,我的內心一定就開始慢慢融化了吧。
只是我沒有自覺到這一點而已。
我一直受到瑪麗亞的救贖。
「謝謝妳,瑪麗亞。」
「……!」
聽到我開口道謝,瑪麗亞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輕點了點頭。
7
我是在這個時候自覺到,自己有多麼受到瑪麗亞的支持。
之後,我對她只有感謝。
最能理解我的搭檔。
重要的青梅竹馬。
說不定是這種自覺,讓我多少找回了在訓練中喪失的人性。
在那之後,我接受提高能力的手術並移植右眼,以最年輕的年紀獲得了神罰者的稱號。
在眾多異端審問官中也很特別的那個名號,有著「屠殺異端眾神者」的意義。
以人類之軀弒神者。
為此,我耗費了十年光陰。
另外在同一時期,瑪麗亞也以聖女的身分獲得了教會正式認可。
她的「祝福」才能在教會裡也很出類拔萃,還擁有「治癒」的奇蹟,因此最適合擔任潛入敵營任務的助手。
然後,我們兩人潛入了勞亞古陸島。
也不曉得那裡有什麼在等著我們。
假如事先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會阻止瑪麗亞嗎?
應該會阻止她吧。
但是。
我想瑪麗亞還是會跟著我來。
因為她是也有這種頑固之處的青梅竹馬。
8
──然後到了現在。
我借助許多力量。
總算來到距離夙願一步之遙的地方。
我一定要奪回妹妹。
為了我自身的願望。
為了不讓眾多犧牲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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