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如過往的每一天

  ▼第一章 一如過往的每一天

  球技大賽隔天。

  夜色已深,秋季的刺膚寒風掠過前橋站的南出口。

  位於此處的是芹香、我與另一人。

  她是一名剪著鮑伯頭的少女,捲翹的髮尾極具特徵。

  「——灰原學長,好久不見了!我是山野沙耶,請多多指教!」

  芹香介紹的樂團新成員候補,是我也認識的人。

  「欸?妳說好久不見,代表你們倆認識?」

  芹香訝異地低喃。看來她並非原本就知情。

  而我也同樣地感到驚訝,因為沒想到我少數的舊識會在這種時候登場!這世界意外地小呢。雖然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稱得上是朋友啦。應該說她並不是朋友呢……啊,我開始悲從中來了。

  「對啊!我和灰原學長念同所國中!」

  山野有別於擅自消沉下去的我,朝氣蓬勃地回應芹香。

  芹香說「啊——原來」,釋懷似地點了點頭,並繼續說:

  「真是好巧呢。」

  「不,我看到校慶表演時,就知道是灰原學長擔任主唱了,所以不算是巧合喔。不好意思,我沒說明過……這個樂團有灰原學長在,占了我想加入的一成原因。」

  「……不是,才占了一成而已喔。」

  我從震驚之情中反應過來,勉強參與了兩人的對話。

  我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與山野重逢。

  在第一輪的人生中,我與她自從國中畢業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山野現在友善地對我說話,但她這個人只是無論對誰都是這個態度而已。

  我們並不要好,也沒有理由需要刻意見面。

  我想她大概沒有就讀我們高中。但也或許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我們校慶的表演,讓她的升學志願不同於第一輪了嗎?

  山野之後才要升高中,也有這種可能。

  算了,思考這種問題也沒有意義。

  既然我都回到過去了,我的行動當然會改變原本的歷史。

  一一在意的話可就沒完沒了,也無法達成我想改變青春色彩的目的。

  「啊哈哈,剩下九成當然是因為芹香學姊喔!」

  山野理直氣壯地肯定了我的吐槽。她還是老樣子呢。

  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無論處於什麼狀況,無論對誰都不會說謊。

  「話說回來,灰原學長,我在校慶看到你的時候,懷疑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喔,因為一個不管怎麼看都不是灰原學長的人,自我介紹說是主唱灰原夏希啊。你形象也改變得太誇張了吧?而且你超會唱歌,真的嚇我一大跳。」

  山野眉飛色舞地用力地拍打我的背。很痛耶。

  「他和以前差那麼多?」

  芹香愣了一下,這麼詢問,山野則點了點頭。

  「他以前更像陰……不對,是散發出一種黑暗的氣息。」

  我說啊……就算妳想委婉一點,但也沒成功啊?黑暗是什麼?我是中二病嗎?

  「因為我上高中改變形象了。」

  我邊嘆氣,邊補充說明。

  自己解說相當羞恥,拜託饒了我。

  「話說回來,美織好像也提過這件事。」

  芹香好像毫無所謂般地輕語,又說「好吧,算了」,轉換話題道:

  「總之,剛好你們認識,那我也不必介紹了。」

  我暗想「如果妳沒興趣的話,我不必說明也行嘛!」,但芹香應該絲毫沒感受到我內心的嘆息吧。她依舊一如往常,淡定地繼續說:

  「我打算下次請她來參加練習,試演奏看看,沒問題吧?」

  我點頭道「好,當然可以」。

  雖然很驚訝,但我沒有異議。

  而且,比起完全陌生的人,當然是認識的人比較好。

  畢竟,雖然我的朋友逐漸增加,但怕生的本質並未改變……

  「話說,既然芹香妳喜歡她的話,我也沒理由反對呢。」

  芹香的眼光應該遠比我或鳴正確吧。

  「姑且還是問問。反過來說,沙耶也應該練過一次後再做決定。」

  「那倒也是,也可能和她原本想像的不一樣。」

  儘管她現在說想入團,但一旦一起練習後,也可能感到失望。

  比方說像是我的吉他功力。畢竟校慶時的成果彷彿奇蹟呢,呵呵呵。

  「——啊,對不起!我差不多要去搭車了!」

  山野不經意地望向手機後,驚慌地嚷嚷。

  我望向手錶,距離我預計搭乘的電車進站剩下三分鐘了。山野與我就讀同一所國中,回家方向一致,當然也會搭乘同一班電車。

  「那麼,今天就先這樣了,再見。」

  芹香道著「拜拜」,並揮了揮手。

  「嗯,再見。」

  「學長你也搭同班電車吧?我們走吧!」

  我們背對芹香,快步跑向搭車月台。

  我們走下樓梯時,電車恰好到站。我與山野一同衝進車廂內,車門關上時吁出一口氣,並擦掉額上的汗水。

  現在比通勤時段晚也是部分原因,電車中沒什麼人。不過,我們從高崎站搭的民營鐵路即使時值通勤時間,也不怎麼擁擠啦……因此,我升大學後開始在東京搭電車,才親身體驗到什麼叫做真正的人擠人。

  「呃——總之先坐下吧?」

  我聽山野這麼一問,點頭說「說得也是」,與她並排坐在座位上。

  ……我歇一口氣後,感覺有些尷尬,因為我們感情也沒特別好。

  儘管如此,兩人搭乘同一班電車,也沒理由保持距離。而且,若無意外的話,我們今後將在同一個樂團活動,需要打好關係吧。

  有沒有什麼話題呢?挑以前的話題比較保險吧。

  我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山野,感覺她比以前稍微成熟了一些。

  因為我上次見到她是很久以前了,所以或許只是我記憶模糊了。

  「學長,你剛剛說你在高中改變形象了對吧?」

  當我尋找話題時,她這麼對我說。

  「……對,因為我想度過快樂的高中生活,所以改變了自己。」

  「真意外,你國中時看起來不像是會這麼想的人。」

  我國中時的確主動與他人保持距離。

  「……我那時候只是很乖僻,其實很羨慕大家。」

  我一直隱瞞著這種真心話。不過別說隱不隱瞞,我當時根本沒有可以聊天的對象。

  簡而言之,我過去一向以為自己不是『邊緣人』,而是孤傲的『獨行俠』。

  我並非沒有朋友,只是刻意不交朋友。沒錯,只要我想就能交到朋友,但我就喜歡自己一個人!我一直這麼說服我自己!

  但這種自我辯護馬上就遇到瓶頸就是了。

  「也就是說,你討厭和我一起度過的國中時光嗎?」

  山野露出不滿的表情,這麼問我。

  「說到底,我沒什麼和妳一起相處的記憶喔……」

  因為我們也念同一所小學,所以知道她這個人。她是小我一年的可愛女生。

  那就是我對她的認知。

  不過,我幾乎與她毫無交流,便從小學畢業了。

  我開始和她有正常的交談,是從國中二年級後。

  我在班上沒有容身之處,基本上午休時段都在頂樓吃午餐。

  通往頂樓的樓梯平台上擺放著大量不再使用的課桌椅,越過這些障礙物之後,頂樓的門並沒有鎖。不過,因為很麻煩,所以一般而言不會靠近。

  『——咦?有人先來……啊,灰原學長?』

  頂樓是僅有我一人的空間,卻忽然出現一個異物·山野。

  『我正在找能獨處的地方……好吧,學長是無所謂啦。』

  我至今仍記得她這句話。意即,我過於沒有存在感,實質上等於她一人獨處。這是讓我更加感受到自己無論存不存在都毫無影響的事件呢(?)。

  『學長你好,你今天也沒什麼精神耶。』

  『……妳很煩耶。』

  總而言之,我們在那之後偶爾會在頂樓一起吃午飯。

  ……可以說是一起吃嗎?我們就像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吃午餐的陌生人。而且中間還隔著能躺下一人的物理性距離。

  我們偶爾會交談,但基本上都只是默默地吃飯。

  我甚至不清楚這樣是否算得上朋友,我們只是認識彼此,關係僅此而已。

  「……原來妳會打鼓啊。」

  「我國中是輕音社的喔,但我中途退社了啦。」

  我都不知道。

  或許因為久違後重逢,獲得了大量新情報呢……

  但原因在於我過去從沒問她什麼問題啦。畢竟我念國中時,都盡可能地避免與人交流呢……與她也只是點頭之交的關係。

  不問她的話,她不會提起自己的事,我也相同。

  我們只是偶爾會聊今天的天氣、無聊的課程、討人厭的老師這類不痛不癢的無趣話題,這種奇妙的關係莫名地讓人自在。

  因此才能一直持續到我畢業為止。

  「學長你才是,你是從高中開始彈吉他嗎?但彈得挺好的耶。」

  「妳少客套了……如果沒有芹香幫忙,那根本不堪入耳吧。」

  「你太自卑了啦,你彈得很好喔,要對自己有信心。」

  「芹香就在旁邊彈,不可能產生信心的吧……?」

  畢竟甚至會覺得芹香所彈的吉他與我所彈的吉他已經是截然不同的樂器了呢。

  「啊哈哈!可能的確是吧!」

  山野調笑道。她跟那個時候相比,表情顯得比較豐富。

  真沒想到我會像這樣再遇到過去只會在頂樓相見的山野呢……

  「你最近和美織學姊怎樣?你們念同高中吧?」

  我沒料到突然會聊到美織,不禁眨著雙眼。

  「話說回來,妳們感情不錯?」

  「對,因為我們家住附近,父母都認識,從以前就有往來。」

  「原來如此,不過妳問我我們最近怎樣喔……」

  我總覺得美織最近常常一臉陰霾。

  我知道她有心事,但並沒有細問。我雖然擔心,但我們不再是合作夥伴,過問太多或許會造成她的困擾。

  「……你們該不會吵架了吧?」

  山野露出嚴肅的神情,再次問我。

  「不,沒有……而且我們最近沒什麼說話。」

  我們最後一次好好聊天,是在球技大賽幾天前,於公園打籃球時。

  我感覺她在躲我。

  「你們念國小時明明那麼要好——總是四人混在一起。」

  ……四人啊,剩下兩人指的是拓郎與修斗吧。

  小學時,我、美織、拓郎與修斗四人玩在一起。

  帶頭的人是美織,我們三人總是跟在她屁股後而已。

  「真虧妳能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

  雖然對山野而言,那只是四、五年前的事。

  我在這之上又追加了七年,因此以前的記憶相當模糊。

  我能清楚記得的唯有第一輪的高中生活。

  在高中之前的話,只記得一些印象深刻的場面。

  「我當然記得啊,因為你們很醒目嘛。」

  「但我國中時幾乎都沒和美織說過話,妳也知道吧?」

  「但美織學姊說你們上高中後和好了耶?」

  算是吧……但最近又變得不好說了。

  我簡潔地對山野說明與美織在高中感情重新變好的過程。

  簡而言之,就是請她幫我在高中改頭換面的事情。

  「——所以說,我們的合作關係結束了,最近之所以沒什麼聊天也是因為這樣。我們不同班,而且彼此都有男女朋友了,沒有理由刻意找彼此聊天。」

  山野神色複雜地聆聽。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呢,原來如此……」

  山野嘟嘟噥噥,彷彿釋懷似地自言自語,又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我有點意外耶。」

  「對什麼?」

  「我以為你喜歡美織學姊。」

  山野若無其事地說……我原本打算笑著說「我喜歡美織?怎麼可能」,卻沒能說出口。我腦中閃過美織在那晚抱住我的一刻。

  「看你那樣子,也不是沒那個意思嘛。」

  「……我當然喜歡她這個朋友,可是沒有男女間的感情。」

  我搖了搖頭……真的嗎?我對自己說出的話沒有自信。

  這種感情與對一般朋友的有些不同。不過,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她深知我真實的一面,所以我特別信任她——肯定僅只如此。

  「但至少你以前喜歡過她吧?」

  我聽見山野的問題,逐步挖出差點忘記的過往記憶。

  ……如今仔細想想,我過去或許的確喜歡過她。

  希望大家正常地思考看看。美織過去雖然是個男人婆,但基本上長得很可愛。

  身旁有這種女孩的話,也偶爾會覺得自己心動了吧。

  縱使那是一種淡淡的情意,會自然而然地消失無蹤。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我也沒發現。」

  「啊,你承認了呢,喔~果然是這樣~」

  山野露出賊兮兮的笑容,用肩膀撞了我。這表情好煩。

  「我偷偷告訴你,美織學姊的初戀對象好像也是你喔?」

  山野耳語似地說。

  如果是過去的我聽到的話,會認為她在騙我,現在卻沒來由地能相信。

  而且,這總歸是以前的事了。

  無論是事實與否,都不可能對現在造成任何影響。

  「無所謂,因為我們現在都不喜歡彼此了。」

  無論過去如何,我喜歡的是陽花里,美織喜歡的是怜太。

  因此,沒理由胡思亂想。

  事到如今也不必回想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好吧,那倒也是啦。」

  我們兩個聊天時,電車抵達老家的無人站。

  我與山野一起下車,但我們回家方向不同。

  「那麼,學長,我要走這邊。」

  「好,那再見了。雖然馬上就會再見面。」

  「是啊!就讓學長你見識一下我精湛的鼓技吧!」

  山野咧嘴嘻笑,表情忽然又變得嚴肅。

  「——話說回來,學長你變了呢。」

  「嗯?喔……因為我國中時很胖嘛。」

  「我不是說外表,但也有這部分啦……但我現在指的是內在喔。」

  她認識過去的我,當然會有這種感想。

  「你念國中時不是更拒人於千里之外嗎?也對別人沒興趣,和那時候比起來,現在變得好相處多了,講不好聽一點,就是※人類強度下降了。」(編註:引用自西尾維新《物語》系列的主角阿良良木曆的台詞,意指交朋友會增加人類的弱點,強度下降。)

  「為什麼要特地講不好聽的啦……」

  我抱怨後,山野又哈哈大笑。

  如她所說,我國中時相當難相處。

  我在國中成為邊緣人,變得不太相信人類,主動拒人於心門之外。

  我自以為只要有宅宅興趣,哪怕沒有朋友,也能活下去。

  不過,這只是在逞強,我真正希望得到的,是能與朋友共同歡笑的青春。

  因此,我就讀稍微遠離老家的學校,意圖在高中重新來過。

  「不過,對那時候的我來說,你那時候那樣我比較自在就是了。因為你對我毫無興趣,所以才能一起窩在頂樓的喔。」

  山野緬懷過去似地凝望遠方。

  ……即便我再遲鈍,也察覺到她當時有些隱情。

  倘若沒有苦衷,就不會刻意推開佈滿灰塵的大批桌椅,來到頂樓,坐在不怎麼要好的學長旁邊,一起度過午休時間了。

  我曾聽說過國一有個不怎麼融入班上的女生。

  但我不知道那指的是否就是山野。

  「因為學長你一句話都不吭就畢業了,所以我沒能說出口——」

  我還在想山野要說什麼,只見她對我深深一鞠躬。

  「那時候很謝謝你,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我並沒有做什麼值得她態度真摯地感謝的事。應該說,我什麼都沒做。縱使那曾幫助到當時的她。

  「……還不確定我們之後會繼續來往喔?」

  「啊哈哈!說得也是!必須先通過試用期呢!」

  山野開朗地笑,轉換氣氛。

  「那我這次真的要回家了!下次見!」

  我稍微舉手回應後,她便用力地揮手,並轉了過去。

  「……山野啊,真是懷念呢。」

  我注視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再次低喃。

  我在第一輪的人生中,自國中畢業後就沒遇過山野了。

  這代表自己的行動改變後,緣分會出乎意料地重新出現。

  ……與美織那時一樣。

  假設我沒恰巧去慢跑,也不會在開學前與她重逢,如果沒偶然與怜太成為朋友,也不會與她成為合作夥伴。

  多虧有美織,才有現在的我。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青春依舊會是一片灰色。

  這樣一想,我果然不想就這樣與美織變得疏遠。

  畢竟,她幫了我很多,但我還完全沒能報答她。

  ✽

  今天打工有排班。

  我勉強撐起眼皮熬過令人昏昏欲睡的課程。

  「灰原同學,我們走吧。」

  「好。」

  七瀨今天的班表與我相同,約我一起離開教室。

  「你們兩個!拜拜!」

  陽花里露出笑容,向我們揮手道別。我的女友今天也好可愛。

  附帶一提,她今天文藝社有活動,聽說他們最近正在編纂文藝雜誌。

  陽花里主要致力於投稿小說大獎,但這類社團活動也能幫助她放鬆心情。她於午休時段閒聊時,看起來很開心地說著這些。希望她能幸福地活著。

  「陽花里,就算我和灰原同學兩個人一起回去也可以嗎?」

  七瀨嘻嘻笑著,調侃似地問。

  好吧……老實說,我也有些好奇。

  即使是同一個小團體,但我與異性兩人獨處,不知她做何感想。

  不過,我與七瀨要去的打工地點相同,沒有理由刻意分別行動。

  而且,即使我突然主張「因為我和陽花里在交往,所以不會再和妳一起走去打工」的話,也會讓人不太舒服吧?話說這算是自我意識過剩吧?

  不過,最終都端看陽花里心裡怎麼想呢。

  「如果是其他女生,我會不太願意,但如果是唯乃就沒關係。因為你們在同一個地方打工,所以這也沒辦法……而且,我不太想束縛他。」

  陽花里或許是邊解釋,邊開始覺得難為情,聲音愈說愈小。

  妳表現出這種態度的話,我也會不好意思啊。欸嘿嘿。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七瀨不知為何,握住我的手邁開腳步。

  我被她牽著走,也急忙跨出步伐。

  陽花里見狀,喊道「不、不行!」,介入手牽手的我倆之間。

  「哎呀?妳不是不會束縛男友的嗎?」

  「不、不可以!禁止摸他!就算是唯乃也不行!」

  「這代表只有妳可以摸他嗎?」

  「……就、就是妳說的那樣……?妳有什麼意見嗎?人家可是他的女友喔?」

  陽花里出言反駁七瀨,但因為她滿臉通紅,因此毫無魄力。

  「喂,七瀨,妳別太捉弄她啦。」

  「對不起,因為她最近的反應非常好玩。」

  「哎,我也不否認就是了……」

  「夏希同學!?你也否認一下啊!?」

  連男友也背叛她,陽花里一臉愕然,真是可愛。

  「我開玩笑的啦,我不會搶走灰原同學的,妳就放心吧。」

  七瀨摸了摸鬧脾氣的陽花里的髮絲。

  「我也去瑪雷斯打工好了……」

  這句出人意表的話令我睜大眼睛。

  和陽花里一起打工啊,這也很不錯呢。

  「征叔叔會答應嗎?」

  「那、那個……就只能努力看看了。」

  有別於她的主張,陽花里顯得畏縮。

  她最近變得能堅持自己的意見,但再怎麼說也不是什麼要求都能獲准。

  「而且很遺憾,我們店現在沒徵人。」

  「因為外場人手夠了嘛……」

  「夏希同學,你為什麼不考慮我去應徵廚房的可能性呢?」

  陽花里的臉倏地貼近我。明明笑容可掬,卻很恐怖耶?

  「不,因為……對吧?」

  「從沒聽說妳會做菜啊。」

  我與七瀨四目相交,並含糊帶過後,陽花里便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好吧,我知道了,我本來打算下次做便當給你吃,就當沒這回事吧。」

  「欸欸!?」

  心儀的女生親手做的便當!?

  青春濃度這麼高的事件要發生在我身上!?

  好想吃吃看。然後如果可以的話,想和陽花里卿卿我我。

  這時候味道根本不重要。無論難吃、好吃或普通,重要的是那是她為我做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對、對不起!拜託了!千萬拜託!求求妳!就當可憐我!」

  我過度渴望吃到陽花里親手做的便當,不禁認真地懇求。

  「你、你幹嘛那麼拚命……?」

  陽花里見我態度驟變,嚇得退避三舍。我內心大受打擊!我心中的宅宅不小心跑出來了,明明平常都壓抑得好好的……

  「因、因為我想吃吃看……」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下次做來給你吃。」

  陽花里呵呵一笑,與我約好。唔喔喔喔喔!我是贏家!

  「抱歉打擾你們打情罵俏,但再不走的話,會來不及的喔。」

  這句話彷彿潑了一桶冷水。

  糟糕,我眼裡完全只有陽花里……

  這就是所謂的兩人世界嗎?這樣就像曬恩愛的笨蛋情侶啊!

  我今後想先考慮到時間地點場合再卿卿我我……

  「說、說得也是!那七瀨,我們去打工吧!」

  「嗯、嗯!我要去社團了!我們下週見了兩位!」

  經過笨拙生硬的互動,我們與陽花里道別。

  她面紅耳赤,而我八成也一模一樣。

  「她說下週見……代表你們週末不會一起出門嗎?」

  「對,我這週末有樂團活動,她也說要在家繼續寫小說。」

  而且,我們手頭沒寬裕到能每個週末都出門遊玩。現實總是不盡人意。

  「這對陽花里來說,是很好的休息呢。她和你在一起的話,心臟會撐不下去。」

  「……必須請她能撐得下去呢。」

  算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實際上,跟心上人在一起……跟女友在一起也會有點累。

  雖然非常幸福,但正因為很重視對方,所以會緊張,也需要多費心思。

  而且,我們才剛剛開始交往,也有需要斟酌距離。我腦中一直在思考能與她親暱到什麼階段。

  「這表示她有多麼喜歡你喔,你要有自覺。」

  「……我知道。」

  「你可別害她傷心喔?」

  七瀨這麼叮嚀,我則點頭回應:

  「這是當然,我會讓她幸福的。」

  「這樣啊,我相信你可以的喔。」

  七瀨聞言,心情愉悅地嘻嘻笑道。

  她最近的興趣似乎是觀察我們小倆口的樣子。

  ✽

  我今天的班表從下午六點到十點。

  這時段有四個人,廚房有我與店長,外場是鳴和七瀨。

  我默默地完成工作後,時間已經過了九點。晚餐時段結束,在人潮稍停時休息一會兒。當我洗著碗盤時,鳴隔著吧檯,探頭望向我。

  「話說回來,明天是久違的樂團練習呢。」

  我昨天與芹香討論的內容,當然透過RINE群組也讓鳴知道了。

  包含山野與我認識這一點,也簡潔地告知他了。

  「說是練習,主要是讓山野來試演奏啦。」

  不過,在芹香看好她的當下,已經等於確定加入了。

  鳴也瞭解這一點,因此是以山野加入為前提這麼說的吧。

  「那位山野同學是什麼樣的人呢?」

  「……算是很開朗的人吧?我認為她很好相處喔。」

  不過,我也沒和她熟稔到能對人說明啦。

  儘管她表面上主動積極,卻不太想讓人踏入她的內心世界,感覺有這種印象。

  「開、開朗……有點可怕耶……」

  我明明介紹得中規中矩,鳴卻忽然畏縮了起來。

  「來個陰沉的傢伙比較好嗎?」

  「不……那也會很難相處……」

  那你想要怎樣的團員啦?

  不過,鳴只是單純怕生吧。

  「不管是誰,和岩野學長相比,第一印象都會比較好吧。」

  我這麼說並聳了聳肩後,鳴便噴笑出聲。

  「夏希,你那樣說不好啦!」

  「既然你笑了,就表示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哎、哎唷,才沒有呢~」

  鳴語畢,宛如什麼都沒聽見似地,吹著彆腳的口哨移開目光。

  「你們在聊樂團的事?」

  七瀨或許是聽見我們聊天,這麼詢問道。

  「對,芹香找到一個新鼓手了,雖然才國三。」

  「這樣啊,既然是本堂同學找來的,感覺實力很值得相信呢。」

  「問題只在於她能否融入我們……不對,是能否和我相處這一點了……如果她說貝斯手很噁,不想和他同團的話該怎麼辦……我退團吧……」

  鳴喃喃自語地說著消極的妄想,還是一如往常。

  山野不是會說那種話的個性,但因為很好玩,我就別說了吧。

  「篠原同學你還是老樣子,我以為你交到女朋友後,會稍微多點自信。」

  「我還完全不行啊……現在光是牽手就耗盡全力了……光是傳一個RINE,也會緊張到不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

  鳴「哈哈哈……」地乾笑,散發出愁眉不展的氣息。

  鳴,我懂你喔,我也一樣。我不斷點頭後,七瀨半瞇起眼望著我說:

  「你差不多得習慣了吧?」

  「是、是……」

  看來我不能老是擺出一張戀愛初學者的臉……

  「不過,因為你凡事都表現得很好,如果連戀愛都很擅長的話,會很氣人就是了。雖然陽花里也是個無可救藥的妄想型宅女呢……」

  這話也太過分了。無論對我或陽花里都是。

  唯有七瀨會將陽花里這個校園偶像評為妄想型宅女了。

  雖然也有一派遺憾的說法指出校園偶像是她自稱的……

  當我們三人閒聊時,門上鈴鐺響起。那是客人上門的聲音。

  我望向大門後,見到一名身穿我們學校制服的女生走了進來。

  「咦……?鳴,是你女友喔。」

  一名戴眼鏡的黑髮少女對我們一鞠躬。

  是船山同學。

  「欸、欸欸!?」

  「別驚慌了,快去幫人家帶位。」

  我推著瞠目結舌的鳴的背,讓他去找船山同學。

  「妳、妳為什麼會來……?」

  「呃,因為我想看你打工的樣子……」

  能聽見兩人會讓人會心一笑的對話。

  他們雙方都很緊張,顯得生澀,但感情融洽真是太好了。

  不過,看著看著,連我也害臊了起來……

  「你瞭解我看著你和陽花里時的心情了嗎?」

  「妳好吵喔,就算妳不說出口,我自己也知道啦……」

  看在旁人眼裡,我們也像這樣啊……有點討厭呢……

  「他們看起來很幸福呢,你也有幫忙對吧?」

  「沒幫什麼大不了的忙就是了,他們本來就兩情相悅。」

  據說他們從球技大賽當天開始交往,所以才經過兩天,正值打得火熱的時候。雖然我與陽花里也才剛交往兩星期,沒資格說人家啦。

  「……話說七瀨妳呢?妳沒有喜歡的人嗎?」

  我問了問有些羨慕地望著他們兩個的七瀨。

  話說回來,我沒聽她說過自己喜歡誰,或她想交男友之類的話題。

  「這個嘛……雖然還不到喜歡,但我以前有在意的對象喔。」

  她道出令人意外的話,嚇了我一跳。

  七瀨語氣平淡,不像是在開玩笑。

  「……以前有,代表是過去式了?」

  「很遺憾,是的。因為我不像其他女生,知道什麼是真心的戀愛。」

  我暗忖「原來如此……」,覺得有些難以回應。

  這類話題不知道能深入聊到什麼程度呢……

  雖然是由我自己開啟的話題,卻無言以對。

  「希望妳有朝一日能找到。那個真心的戀愛。」

  結果,我說出的是這種千篇一律又青澀的台詞。

  七瀨則不知為何彈了我的額頭。

  「好痛!」

  「與其關心我,不如更珍惜陽花里。」

  她一邊這麼說著,並露出微笑。

  「……不必妳說,我也會這麼做。」

  我望著鳴兩人令人欣慰的畫面,堅定我的決心。

  我們這麼閒聊的期間,瑪雷斯咖啡廳的夜更深了。

  ✽

  隔天是星期六。

  由於我不小心早起了,便為消磨時間去慢跑與練肌肉。

  畢竟是假日,人愈想睡懶覺時,愈會早起,不知是什麼原理。

  「葛格,早餐呢?」

  「自己去烤麵包啦。」

  我隨意打發掉打算耍賴的波香後,去沖了個澡。

  我回到客廳後,見到老媽和波香在。結果是老媽在為波香準備早餐。

  「夏希你也要吃嗎?但只有簡單的東西。」

  老媽注意到我,這麼一問,我便點了點頭。

  「因為葛格你不幫人家弄,所以我就請媽咪幫我弄了。」

  「妳就不會自己弄?」

  「因為我不會做菜!」

  波香得意洋洋地這麼宣告,但她吃的是吐司、小香腸、荷包蛋與沙拉,因此根本不算什麼菜,除了沙拉以外,都只是煎過而已啊。

  「葛格,你今天要幹嘛?」

  「我今天要去樂團,所以差不多該出門了。」

  今天是山野要來試演奏兼練習,集合時間為十點。

  「咦?你們不是解散了嗎?」

  「暫時休團,又要再開始了。」

  「我記得鼓手因為準備大考要離隊吧?」

  「對,所以我們找了一個新鼓手,但還不確定。」

  「是喔……這樣很好啊,人家是沒什麼興趣啦。」

  波香邊看手機,邊平淡地說。

  她的問法不像沒興趣,但戳破她的話,她又會生氣吧……

  她想當作自己在觀眾席揮螢光棒這件事從不存在嗎?

  「新的鼓手小我一屆,是妳的學姊喔。」

  「那代表是念我們學校的?話說回來我們有輕音社呢。」

  「妳認識山野沙耶嗎?」

  「啊——嗯……我是有聽說過她的名字啦。」

  她講得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聽說過名字,代表妳沒和她說過話嗎?」

  「嗯,我和她沒交集喔,因為她是高年級,社團也不一樣。」

  波香吃完早餐後,雙手合十說「我吃飽了」。

  「不過,這樣啊,那個人要和葛格一起玩樂團喔。」

  波香望著窗外,悄聲低喃。

  「妳有什麼在意的嗎?」

  由於她莫名地露出有所思的表情,因此我這麼問。

  「嗯——沒有……你就好好加油吧。」

  然而,波香這麼說著,回去了自己房間。喂,收拾碗盤啊。

  「老媽,我來收拾。」

  我莫可奈何,對老媽說自己來幫忙做家事。

  「好好好,謝謝你,麻煩你了。」

  由於我第一輪人生中全丟給老媽做家事,因此想盡量幫忙。

  但我總覺得波香愈來愈懶散……怪了,她在第一輪時明明比我能幹許多,最近卻莫名地像個廢柴。

  ……這莫非是我造成的?是我害她變成廢柴的嗎?

  我為這沒有答案的問題所煩惱,一邊洗完碗後,時間恰到好處。

  我整理儀容後,走出家門。

  氣溫為十五度,有點冷,但今天沒有冷到需要穿大衣。

  我搭上電車,前往芹香預約的音樂工作室。

  音樂工作室在高崎站步行不遠處,據說芹香常常租借。

  「啊,夏希!早安!」

  鳴見到我後,雙眼倏地閃閃發亮。

  鳴與芹香已經在音樂工作室內,正在架設各自的樂器。

  芹香似乎專注於吉他上,毫無反應。

  「你們兩個來得真早。」

  「因為很久沒練習了!我情緒很嗨!」

  鳴「錚錚錚」地隨意掃弦,心情愉悅地說。

  「山野好像還沒到呢。」

  「我剛剛RINE她了,她說就快到了。」

  芹香讓我們看她的手機畫面,是她與山野的聊天畫面。

  山野傳訊說『我快要到了!對不起!』,而芹香接連傳出動畫角色說『還沒到?』的生氣貼圖。喂,住手啦!

  「各位學長姊!早——安!對不起!我遲到了!」

  山野來勢洶洶地「碰!」一聲推門登場。

  她氣喘吁吁,似乎因為芹香傳的貼圖而急忙衝來。

  「嗨。」

  「早。」

  我與芹香做出普通的反應,鳴則似乎有些無措。

  「……早、早安……」

  「你好!你是篠原學長吧!?我是山野沙耶!」

  山野握住鳴的手,用力地上下搖晃,似乎是在握手。

  「請、請多指教……?」

  「是,請多多指教!篠原學長彈的貝斯很帥!我很感動!」

  山野滿臉笑容逼近,鳴則不知所措。

  這畫面讓人不知道到底誰才是前輩。

  「好好好,也沒時間了,趕快開始吧。去做準備。」

  芹香拍了拍手解決這狀況。我也必須準備吉他與麥克風才行。

  「是、是陽角……我感受到陽光的氣場……不過好開心……」

  鳴嘴裡唸唸有詞。他或許是被山野誇獎,感到心花怒放,露出了客觀而言算得上是噁心的笑容,但就別戳破他吧……

  「嗯,大概就像這樣吧……」

  另一方面,山野調整完音樂工作室原有的爵士鼓組,動作俐落地旋轉著鼓棒,之後,又忽然敲響碎音鈸。

  高亢的敲擊聲響起,以此為信號,開始一段鼓聲獨奏。

  她演奏的是一首陌生的樂曲,但光聽就能知道節奏感很好。她的確鼓藝精湛,並且樂在其中地打著鼓。

  ……她是芹香推薦的,所以我原本就不擔心,但她手腕的確不錯呢。

  「如果大家都準備好的話,就從《black witch》開始練習吧,沙耶也會打吧?」

  山野的獨奏結束後,芹香這麼提議。

  「當然!拼湊剩客的曲子我都徹底背起來了!」

  山野躍躍欲試地回應。

  「我很久沒練了,很擔心手指能不能靈活地動呢……」

  鳴架著貝斯,沒什麼信心地低喃。

  「那就從三拍開始,學長姊們,可以吧?」

  山野這麼詢問,我則點頭回應。

  看來他們打算一口氣整首練一遍。

  之後,樂曲開始,激烈的搖滾樂音迴盪於工作室內。

  許久沒有我的歌聲與吉他的音色與樂曲交織在一塊的感覺了。

  ——山野的鼓聲很有積極性,表現豐富,打擊聲充滿攻擊性,讓曲調變得更加激烈,與正確且機械性的岩野學長互為對比。山野的鼓聲化為鼓舞我們的一陣暴風,卻絕不會擾亂曲調本身。

  跟岩野學長在時不同。不像是在彈奏既存的樂曲。

  這是一首嶄新的《black witch》。

  很適合以破天荒這幾個字來形容。

  儘管如此,山野現在尚未完美地配合上節奏。

  相較於岩野學長在時,曲子的品質還說不上高。

  不過,有種潛力,讓人深信能演奏得更好。

  「……怎、怎麼樣?雖然我有些地方打錯了。」

  演奏一結束後,山野便難得一臉憂心忡忡地詢問。

  她在演奏時明明那麼樂在其中地打鼓,這種反差真是有趣。

  「啊!你、你為什麼要笑!?我很認真耶!因為這是試演奏,所以我練了超久!還是說我打得很爛!?」

  山野驚慌失措,芹香則望向我們。

  「……鳴、夏希,你們覺得呢?我是喜歡她打的鼓。」

  我望向鳴,鳴也望向我,彼此都默不作聲。

  「……」

  「……」

  山野則露出一副等待命運判決的表情。

  「不,這也不必說了吧……」

  「嗯,說得也是……」

  我與鳴這麼說,互相點了點頭。

  山野見狀,露出適合「登愣!」這種音效的表情,垂下頭去。

  「怎、怎麼會……」

  「妳幹嘛露出一副蠢臉,當然是合格了啊。」

  「反而要問妳為什麼會覺得自己不合格呢。」

  山野杏眼圓睜,「欸欸!?」地大喊。

  「你們兩個,別太捉弄學妹。」

  芹香嘴角揚起笑意,聳了聳肩。

  因為她露出極為正經的神情望著我們,不小心就……

  「請、請別嚇我啦~」

  山野鬆了一口氣,重新坐好在椅子上。

  話說回來,我也並非處於能高高在上地對山野說「妳合格了」的立場,反而要問「我才不合格吧?」。真想把吉他彈得更好……

  「那麼,加上沙耶,就我們四個人重新出發。」

  「樂團名字一樣用拼湊剩客嗎?還是要改呢?」

  「嗯——畢竟和岩野學長在的時候不同團了,想個新名字吧。」

  因為我們已經不再是期間限定的七拼八湊樂團了呢,我也認為這樣比較好。

  「現在的目標是去我打工的展演空間表演吧。」

  「展、展演空間……有點可怕呢……」

  「不過,目標果然是這個吧,因為校慶都過了。」

  如果不把這個當成目標的話,就會開始不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而練習。

  光是合奏就已經夠快樂了,但演唱會所帶來的快感更是截然不同。

  我想再次品嘗校慶時那樣與觀眾融為一體的感覺。

  「不不不,學長姊們的夢想太小了!我們去參加ROCK IN JAPAN吧,搖滾音樂節!」

  山野笑容滿面地嚷嚷著高不可攀的夢想。真是個嗨咖。

  「夢想遠大是很好,但得先好好磨練功夫才行。」

  芹香淡定地告誡山野。

  雖然校慶表演時很熱烈,但我們的樂團還不夠成熟呢。

  芹香是例外,但我的吉他還爛到笑不出來。我在校慶中能彈得那麼精采,簡直就像是一場奇蹟。而奇蹟不會頻頻發生。

  「山野妳升學考還好嗎?」

  「我大概能靠推甄上!」

  「喔,妳頭腦很好呢。」

  涼鳴的偏差值還算高,有許多志願考生。

  能靠推甄上就代表成績都維持在全年前幾名吧。

  「那就不必擔心了呢。」

  山野聽見我說的話,比出剪刀手回應。

  「那麼,下禮拜就加上沙耶,正式開始練習吧。」

  「收到!」

  「好的!」

  「……嗯,再一起加油吧。」

  四人彼此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決定重啟樂團。

  我又多了一項青春的樂趣,生活已經閃耀著虹色光芒,如今又變得更加燦爛。

  這全新的樂團必定能為我的青春妝點全新的色彩。

  「話說回來……夏希。」

  芹香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問。

  「美織昨天請假,你有聽她說什麼嗎?」

  「欸?不,沒有……她感冒了?」

  「老師是這麼說的,但美織沒回我訊息。」

  芹香邊看手機,邊納悶地歪著腦袋。

  「那傢伙也會感冒啊。」

  美織小時候就給人很強壯的印象。因為笨蛋不會感冒。實際上,據我所知,她不曾因為感冒休息過,雖然我不清楚國中時的狀況。

  「……希望只是普通的感冒。」

  「差不多要到流感猖獗的季節了呢。」

  這的確讓人有點擔心。芹香聞言,含糊地點頭回應「嗯,也對」。

  芹香並未再提起美織的話題,繼續開始練習。

  ……不過,她只是請假一天,不用那麼擔心也不要緊吧。

  現在比起美織,必須更專注於練習呢。因為我彈得最爛,不更進步的話,會被山野瞧不起的。不對,可能為時已晚了……

  ✽

  練習中間穿插午休,待我們結束練習後,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我與芹香、鳴在高崎站道別,與山野一起搭電車回家。

  山野或許因為第一天練習感到疲累,愣愣地眺望窗外景色好一會兒。

  「……話說回來,學長你和星宮學姊在交往吧?」

  「是啊,妳認識她?」

  「因為她在MG上很有名,我朋友以為她是模特兒。她超級可愛,又很會打扮,個性開朗又溫柔……哇,我好羨慕學長!」

  山野踩踏雙腳,顯得很不甘心。

  波香也說過類似的話,陽花里在我們當地果然很出名。

  「人家為什麼會選你啊~?」

  「喂,別問,這點我才最感到疑惑。」

  「雖然你和以前比起來,帥了很多就是了。」

  無論美織或山野,認識過去的我的人都是這種反應。

  由於最近大家都太高估我了,因此這讓我莫名地安心。

  「為了讓我追陽花里,美織幫了我很多忙。」

  山野聞言,低喃「就算是這樣~」,又用雙手摀著臉。

  「附帶一提,美織學姊和那個叫白鳥學長的人又怎樣呢?」

  「感情很好啊,也能看到他們一起放學回家。」

  山野道「這樣啊……」,不知為何懷疑似地皺起眉頭。

  「妳沒自己去問美織嗎?」

  「嗯——我們是有往來啦……」

  她語帶含糊。

  不過,倘若就讀的學校相隔太遠,聊天的機會也會減少吧。

  「你有白鳥學長的照片嗎?我想看看。」

  由於她這麼問,我便翻找手機中的相簿。

  我身上只有暑假旅行時拍的合照。

  女生們三不五時就會拿手機狂拍,但男生沒有這種拍照的習性呢。難得獲得虹色青春,為了保存這段回憶,或許應該從平時就記得多拍點照。

  「哇,是帥哥耶,跟灰原學長你不同次元。」

  「妳非得一直損我才開心,會不會太機車了……?」

  「美織學姊自稱是外貌協會嘛……雖然那只是她自稱的啦……」

  山野盯著我手機上的照片,嘴裡不知嘟噥著些什麼。

  「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我這麼一問後,她便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學長你沒什麼奇怪的,請別在意。」

  正當我打算說「即使妳那麼說,我也會好奇……」之時,電車停下了。

  似乎抵達我們家這一站了。

  「妳那麼在意美織,是怎麼了嗎?」

  我邊走出電車,邊覺得好奇,問了山野。

  我知道她們兩個感情好,但總覺得每當我提到美織,她便會頻頻追問下去。

  「……算是吧,她最近有找我商量事情。」

  山野支吾其詞,暗示她無法透露更多。

  ……商量啊。美織已經不會再找我擔任她的商量對象了呢。

  我也察覺到美織現在有心事。

  她應該有向山野傾訴詳情吧。我有些羨慕。

  「那麼學長,我們之後一起努力玩團吧!」

  山野有如中止話題似地道別後,揮手離去。

  ✽

  重啟樂團後的隔週過得風平浪靜。

  歷經週一打工、週二練團後,來到星期三的午休時段。

  恰好自球技大賽後過了一星期。

  「咦,美織請假啊?」

  「嗯,球技大賽之後不久,她好像就一直請假。」

  一如往常的六人組自然地聚在教室窗邊,面面相覷。

  「怜太,你有聽說什麼嗎?」

  「……就算我傳RINE給她,她也毫無反應呢。」

  怜太一臉憂心忡忡地望著手機。

  「我聽社團的老師說是感冒啦。」

  「這以一般的感冒來說,也拖太久了吧。」

  詩與七瀨也接連說道。

  大家都很擔心美織。

  ……跟美織同班的芹香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我去問問芹香。」

  於是,我去找芹香時,經過了女廁前方。

  ——聽見了有人的聲音。

  「本宮的那傳聞是真的嗎?就是她同時對白鳥同學和灰原同學出手那件事。」

  「好像有人看到喔,她在公園抱住了灰原同學。」

  「哇,真的爛透了欸,那傢伙是不是長得好看了點,就得意忘形了啊?」

  「她之前主張她和灰原同學只是一般的青梅竹馬吧?我本來就覺得她好像有點得意,根本就是個臭婊子嘛。白鳥同學和星宮同學好可憐喔——」

  我不禁停下腳步。

  ……這些人在說什麼?我無法理解。

  不過,由於我感受到她們正要離開女廁,便急忙離開原地。

  我佯裝什麼也沒聽見,並往前走了一會兒後,轉向後方。

  在廁所中嚼人舌根的,是一班的女生小團體。

  位於中心的應該是一名叫做長谷川的女生,她在一班中相當顯眼。

  每當男生們討論到高一的可愛女生時,她的名字常常與陽花里、美織一同出現,因此我記得她,只不過大家也說她性格相當強烈。

  「……該怎麼辦?」

  我難以理出頭緒。

  ……冷靜下來,先整理狀況吧。

  若僅是空穴來風,只要否定就可以,但偏偏我心裡有數。

  美織同時周旋於我與怜太之間——這個謠言是假的。

  不過,我回想起球技大賽前幾天的事。若有人在那天晚上的公園裡,見到我接住差點跌倒的美織的場面,即便誤會也不足為奇。

  那個畫面看起來就像是美織主動抱住我吧。因此傳聞內容才會是『美織對我出手』,而不是『我去招惹美織』吧?

  遇到這種狀況,我應該怎麼處理,才能解開誤會?

  ……我冒出冷汗,根據我的經驗,這類流言很難消弭。

  無論如何,得先收集情報。

  必須調查這傳聞擴散到什麼程度,以及是由誰散佈的。

  美織之所以請假,或許也與這個傳聞有關。

  「喂——夏希,午休快結束了喔。」

  遠方有人叫我,我便抬起頭來,見到龍也等人朝我招手。

  「嗯,我知道了。」

  雖然有很多在意的事,但畢竟無法蹺課,乖乖回教室去吧。

  我經由走廊回到班上時,感受到許多視線。

  我若無其事地觀察周圍後,發現主要是一班的女生在看我。

  ……看來可以判斷一班的女生都知情了。

  無論好壞,我們都很引人注目。

  我與陽花里、怜太與美織似乎被說成這個學年的兩大情侶檔。

  倘若其中兩人鬧緋聞的話,當然會引起眾人的好奇。

  那種糾纏不休的視線也證實了這一點。

  我走進教室,坐到座位上。老師進來,開始上課。

  我觀察周遭一會兒,並未感受到二班的同學對我投以不舒服的目光。

  流言似乎還沒傳到我們班,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這類謠言等回過神來時,往往已傳得人盡皆知,且內容還會被加油添醋。

  但一切都沒有根據。必須在那之前盡快處理。

  「……夏希同學,你怎麼了?」

  坐旁邊的陽花里悄聲對我說,一臉擔憂的樣子。

  她應該是注意到我一直眉頭深鎖吧。

  我猶豫著應該怎麼對她說。要告訴她,還是先瞞著呢?如果要說,又要說什麼?怎麼說?我現在也仍未掌握到整體狀況。

  「……有點事,等等再說。」

  我稍加思考後,這麼回答。

  陽花里是我的女友,縱使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應該與她分享現況吧。

  如果謠言傳進陽花里耳裡,也可能會害她擔心。

  然而,現在在課堂中,沒辦法立刻講完。

  必須找個能安靜談話的場合才行。

  ✽

  然後,到了放學後。

  龍也等人去社團,七瀨也要練習鋼琴,僅剩下我與陽花里兩人。

  「可以和我說說剛才的事嗎?」

  陽花里這麼問我。回家社的人依然在教室中閒聊。

  「好,可以換個地點嗎?」

  我想盡量不讓他人聽見。

  我帶著陽花里走到毫無人煙的階梯平台上。

  我轉過頭去,見到陽花里一臉憂心忡忡。

  畢竟我還什麼都沒解釋呢。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大家好像在傳一些不好的謠言,主要是一班的女生在傳。」

  陽花里聞言,一雙眼眸眨了眨。

  「是什麼樣的謠言?」

  「大概就是……美織和怜太交往,但也對我出手之類的。」

  雖然難以啟齒,但不說出口的話,也無法推進話題。

  陽花里則回我「這樣……啊」,露出看不透情緒的面容。

  「那當然不是事實。」

  我先這麼篤定地說,這也是為了消除她的擔憂。

  「我沒有懷疑這一點……那為什麼會有這種謠言?」

  陽花里的疑問理所當然,倘若是有人惡意散播這種無稽之談的話——事情就簡單了,但這次的棘手之處,在於有稱得上是依據的事實。

  坦白說,我很怕會被陽花里誤會。那時候,我真的只是下意識地抱住了快跌倒的美織,但事後聽到傳聞的陽花里會做何感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此,我難以回應陽花里的問題。

  「——因為有人看到美織抱住夏希喔。」

  如此回答的人不是我。聲音自後方傳來。

  我轉過頭去,見到芹香。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詢問「妳都聽到了嗎?」前,嘴裡吐出這句疑問。

  「我正在找你,我們之前講好放學後要決定下次練習的日期吧?」

  啊……話說回來是這樣沒錯,我徹底忘了。

  「雖然可能不是討論練習日期的時候了。」

  芹香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基本上都面無表情的芹香,難得對音樂以外的事物顯露出情緒。

  「呃……那是什麼意思?」

  由於陽花里再問了一次,我必須如實以告。

  「……我猜大概是指球技大賽前幾天的事。」

  我現在害陽花里覺得不安了。

  正因為如此,我必須一五一十地坦誠相告。

  「那天放學後,我和鳴在公園裡練習籃球。因為他也要在球技大賽上比籃球,所以我在教他。然後,美織恰好經過,就和我們一起練習。練完後,我們邊休息邊閒聊,要回家時,美織差點跌倒,所以我就反射性地接住她了。」

  陽花里與芹香默默地聽我說。

  「如果有人看到那個場面的話,就算看起來像是美織抱住了我也不奇怪。若說現在在傳的謠言有什麼根據的話,我猜就是這件事了。」

  芹香說「……原來如此」,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美織之所以請假,難不成和這件事有關?」

  「我不清楚,我也是恰巧聽到這個謠言,正打算著手調查。」

  我搖了搖頭。陽花里也應和道「這樣啊」。

  「……總之,先說說我知道的內容。」

  芹香見狀,開口這麼說。

  「一班的女生之間的確正在傳夏希剛說的謠言。我覺得傳到你們班也只是時間問題,畢竟大家都很喜歡這種八卦。」

  芹香肯定了我不希望成真的猜測。

  「實際上說看到那一幕的,是我們班一個叫水瀨的女生。」

  陽花里聞言,反應道「啊,就是那個戴眼鏡、看起來很乖的人吧?」。

  我則不知道那是誰,應該是在班上不怎麼愛出風頭的人吧。

  「對,可是散播謠言的不是她,是長谷川的小團體。」

  「……果然是這樣,我恰巧聽到那個謠言時,也是長谷川在對一群女生說。」

  「這樣啊……長谷川同學和美織不怎麼要好吧?」

  是這樣的嗎?我不太清楚,但芹香則肯定似地點了點頭。看來這似乎是女生之間共通的認知。我太不瞭解女生之間的人際關係了……

  「美織長得可愛,又是女籃的王牌,而且滿會念書的,和全高一最受歡迎的怜太交往,還和第二受歡迎的夏希是青梅竹馬,所以有滿多敵人的。雖然也有很多人站在她這邊,不過她脾氣很要強,不像陽花里這樣,能和所有人都好好相處,所以討厭她的人就會討厭她。雖然……部分也單純基於嫉妒啦。」

  畢竟儘管她表面上有做好,但內在與國小時並無不同呢。

  美織相當有自我主見,也有合不來的人吧。

  「我們班原本就有點以她們兩個為中心的小團體在互相對立。」

  芹香繼續說「但沒有明顯地吵架啦」。

  「是、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哎,女生有很多複雜的事啦。我猜男生八成都不清楚就是了。」

  陽花里這麼補充。女生的世界感覺好恐怖……

  「要是長谷川同學逮到美織的把柄的話,的確會樂於散播呢。」

  「實際上,我問過水瀨後,她說是自己和朋友聊到『看起來像是美織主動抱住對方』時,被當時偷聽的長谷川逼問出狀況的。她不知道是否真的是那樣,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所以很傷腦筋喔。」

  多虧有芹香,我掌握到大致的狀況了。

  ……是我的錯吧。

  假如我當時立刻放開美織,或許就不會遭人誤會了。

  然而實際上,我當時維持了抱住她的姿勢好幾秒。因為美織一動也沒動。

  『我喜歡你……要是我這麼說,你會怎麼辦?』

  我腦中閃過當時的光景。那是聽起來格外泫然欲泣的嗓音。

  「……夏希同學?」

  等我回過神來時,陽花里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不,抱歉,什麼事都沒有。」

  我似乎不小心陷入沉思,趕緊搖了搖頭。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吧?」

  陽花里再次確認似地問。

  「……如果是無中生有的話,我覺得美織會加以否定。」

  「我也這麼認為,畢竟她一火大就會嗆回去。」

  她們倆對彼此點了點頭,我也認為她們說的沒錯。

  美織應該不會懦弱到被那種荒唐的謠言擊垮。

  「如果說有什麼頭緒的話,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件事了。」

  縱使有些在意之處,但我能說的只有這樣了。

  其餘都只是在推測。畢竟我不瞭解美織的心情。

  芹香整理狀況般說道:

  「……我不知道美織在想什麼,她從球技大賽隔天就一直請假,也沒機會問她。因為這樣,也導致那個謠言更添幾分真實性。」

  陽花里神色正經地點了點頭,示意芹香繼續說下去。

  「我們這群朋友雖然也想為美織說話,但因為她本人請假,也聯絡不上她,所以現在無法強烈地反駁……其中也有人懷疑美織。」

  芹香嘆了一口氣,道「真的好麻煩」。

  她對音樂以外的事物沒有什麼興趣,因此對她而言,這狀況十分煩人吧。

  「但是,也不能不管她。畢竟我們是朋友。」

  「對啊……」陽花里也點了點頭,繼續道:

  「最大的問題就是大家聯絡不上美織吧?」

  「對,如果只是感冒,應該會回訊息才對。美織雖然不是一板一眼的個性,但不只我們,連男友怜太的訊息都沒回,實在是太奇怪了。」

  我這麼一聽後,覺得狀況更為嚴重了。

  「夏希同學,你住她家附近吧?」

  「算是吧……走路大概十五分鐘吧。」

  「我很擔心她,你能不能去探病一下?」

  陽花里雙手合十,懇求我說「拜託你」。

  「……我去也無所謂嗎?」

  「因為我相信你。」

  陽花里凝視著我的雙眼,緩緩地點了點頭。

  「必須瞭解一下……她真的是身體不適,還是另有原因。」

  芹香悄聲低喃。這的確是必要過程吧。現在這是發生在美織身上的事態,沒經過她本人的意見,我們也不敢加以回應。

  「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她。」

  ……坦白說,我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假設她只是身體微恙,回RINE這點小事一定能辦到。

  因此,絕對發生了什麼事。

  ✽

  在我搭上回程電車之前,傳了訊息給美織。

  不過,即使過了一小時,她也沒已讀我。

  果然只能直接登門拜訪了。

  然而,我的身體莫名地沉重。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因為我隱約能猜想得出狀況吧。

  我只是一味地祈禱事情不如我所料。

  我下了電車,去便利商店買了探病禮物。

  之後走了二十分鐘左右,抵達美織的家。

  那是一棟位於住宅區中的偏大老宅,庭院維護得整潔美觀,其中放著一座煞風景的籃球架,旁邊的停車位上停著一輛白色的豐田Alphard。

  跟我以前來訪時都沒變。

  緣廊上坐著一名白髮蒼蒼的佝僂老嫗。

  她似乎注意到我走到玄關前,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哎呀,你該不會是夏希弟弟吧?都長大了呢。」

  「婆婆您好,好久不見了。」

  拄著拐杖走來的是美織的祖母。

  我明明有四、五年沒來過了,沒想到她還記得我。

  「美織常常提到你喔。跟那孩子說的一樣,你變得很有男子氣概了呢。」

  婆婆露出和藹的笑容盯著我看。

  「……美織在家裡會提到我嗎?」

  「當然,不管聊什麼都會說你怎樣怎樣的喔,但都是在發牢騷,說你耍帥,是笨蛋或白痴之類的。可是,她都講得很高興喔。」

  我哈哈哈地苦笑附和。真有美織的風格。

  「因為她很開心你們又能重歸舊好吧。」

  「……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因為那傢伙不怎麼坦率呢。」

  我以一句「話說回來」中斷話題,為了從閒聊切進主旨。

  「請問美織她還好嗎?她好像最近都請假沒來上學……」

  「莫非你是來探病的?」

  婆婆這麼反問我,我便點了點頭。

  結果,婆婆神色轉黯。

  「她身體好像不怎麼舒服,都關在房裡不出來。」

  「……這樣啊,我可以叨擾一下嗎?我有話想找她說。」

  「請進、請進,她也會很高興的,你就順便喝杯茶再走吧。」

  我脫掉鞋子走進美織家,先被帶去了客廳。

  榻榻米上擺著長桌,並放著幾張坐墊,桌上的盤子裡放著橘子與和菓子,桌尾放著一杯茶,應該是婆婆的。

  「你在這裡等一下喔。」

  我依照婆婆吩咐,坐在座墊上等。婆婆則為我上了茶。蒙她熱情款待,真是過意不去。雖然我姑且奉上了探病禮物,但突然登門拜訪,還是會造成人家的困擾吧……

  儘管探病事件在動漫之中算是經典橋段,但現實中應該很少會去做。

  畢竟,這樣會讓病患費心招待,如果傳染到感冒的話,可就本末倒置了。

  不過,探病者能幫忙送食物,如果對方獨居便另當別論。

  ……因為這次狀況特殊,希望美織能原諒我。

  我邊喝著婆婆端來的茶,環顧四周。

  電視櫃上的電視中播映著旅遊節目,一旁放著兒時的美織與父母的合照。

  美織家是雙薪家庭,叔叔、阿姨應該都還沒回家吧,現在家裡只有美織與婆婆,我聽說她爺爺已經過世了。

  我等了一陣子後,婆婆再度回到客廳中。

  「夏希弟弟,不好意思,她現在好像不想見任何人……但她身體應該已經好很多了。雖然她很難得會感冒……」

  「……這樣啊。」

  她果然並不是感冒。

  「她在學校裡該不會發生了什麼事吧?你知道嗎?」

  「……知道一點點,但要問問她本人,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這樣才請假。」

  我與婆婆四目相交,堅定地對她說道。

  「我可以去美織房間前面嗎?」

  我知道她不想見我。

  但是,假如我乖乖離開的話,狀況不會有任何改變。

  婆婆露出笑容,慈祥地道「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

  我站在美織的房門間。

  美織負責照顧的狗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走到我旁邊。

  牠應該叫做小庫吧?牠聞了聞我腳尖的味道後,用身體磨蹭我的腳,之後,牠目不轉睛地盯著緊閉的房門。

  「……你也很擔心她吧。」

  我摸了摸小庫的頭後,敲響美織的房門。

  「美織,是我,妳還好嗎?」

  我聽見門後傳來擺弄棉被的聲響。

  然而,毫無回應。

  「大家都很擔心妳,至少回個RINE吧。」

  即便她沒有反應,我仍繼續說:

  「妳身體恢復了嗎?我帶了探病的禮物來,能不能看看妳?啊,芹香要我拿講義給妳,就是妳請假期間的作業和聯絡事項之類的。」

  我盡量開朗地說,但只有寒冷的寂靜回應我。

  我是否應該提起那個謠言呢?當我心生猶豫時,聽到房內傳來聲音。

  「……對不起,幫我向大家道歉。」

  房門依舊沒打開,但傳來人的氣息。

  美織站在房門前,對我說:

  「我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包含你……所以,你回去吧。」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

  無論怎麼想,她的狀態都明顯地不尋常。

  「如果妳不想見我的話,我站在門外就好,不過,至少讓我和妳說說話吧。」

  我盤腿坐在門前。

  這代表我直到問出答案之前都不會回家的決心。

  「妳沒有感冒吧?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是大概都知道了,所以才來我家嗎?」

  美織回以宛若呢喃般的答覆。

  「如果妳是說在一班傳開來的謠言的話,我有聽說。」

  門內傳來她倒抽口氣似的聲響。

  從她的反應可以確定,她之所以請假,與那個謠言有關。

  「我們的確做出會讓人誤會的舉止,但那只是意外。所以說,妳光明正大地反駁就好了,我也會否定。妳不是那種會忍氣吞聲的人吧?」

  「……也許吧。」

  「聽說那個散播謠言、叫長谷川的女生不怎麼喜歡妳,可能也因為這樣,她會加油添醋,扭曲事實。放著她不管的話,謠言會愈來愈誇張的。」

  「……她沒有扭曲事實喔。」

  美織這麼回答,令我皺起眉頭。

  因為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

  「因為她們直接來問過我了。那些傳聞都只是事實喔。」

  「事實是指什麼?妳到底在說什麼——」

  「——你沒有遲鈍到可以大聲說你聽不懂吧?」

  美織打斷我的話,令我不知如何反駁。

  我心裡稍微有數。

  我一直祈禱,唯有這個猜想不要成真。

  那天,我接住美織後,心裡想的是什麼?

  『對、對不起……我的腳不太能動……』

  『我喜歡你……要是我這麼說,你會怎麼辦?』

  『回家吧!不快點的話,會趕不上末班車的!』

  美織當時因為疲勞不小心絆倒了。所以我接住了她。

  我原以為她之所以抱著我不放,是在等雙腿恢復力氣。

  不過,美織隨後又擔心末班車時間,迅速地跑在我前方離開。

  『……妳的腳根本就沒事嘛。』

  當時,我想著——莫非她真的……

  我腦中閃過了自我感覺良好的荒謬妄想。

  「——那全都是故意的喔。」

  然而,美織彷彿肯定我的妄想一般,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沒得找藉口。我和怜太同學交往,卻又抱住了你。我以為裝作絆倒的話,就沒有問題了。但怎麼可能嘛……很蠢吧?是我輸了,輸給應該封印起來的心意。」

  美織的聲音混雜著哽咽。

  我則無言以對。

  因為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我有許多問題想問,但能深入問下去嗎?

  畢竟,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就代表——美織她喜歡我。

  「幫我和大家說,抱歉讓大家擔心了。不過因為那個謠言都是真的,不必去遏止或否定……也別責怪長谷川同學她們。」

  我不太記得之後的事了。

  我想不出能說些什麼,逃之夭夭似地離開了原地。

  ✽(本宮美織)

  「……那樣就好了嗎?」

  沙耶確認夏希離開後,這麼問我。

  「只能這麼做了。因為全都是我不好。」

  我抱膝坐在床上,沙耶則站在窗邊。

  理由很簡單,因為她擅自從窗戶侵入我家。

  沙耶是我的兒時玩伴,住在隔壁的隔壁,比我小一歲,但從小就很要好,常常像今天一樣從窗戶溜進我家,我也不以為意。

  「當作妳絆倒不就好了?那實際上又沒怎麼樣,只是抱住他一下,就算蒙混過去,也沒人會怪罪妳的喔。」

  沙耶語氣輕鬆地提議。

  而實際上,若說我沒這麼想過的話,就是違心之論了。

  「……不行,那樣我會無法原諒我自己。」

  自己明明已經鑄下錯事,我無法再撒謊保全自己。

  「妳意外地有潔癖呢。」

  沙耶聳了聳肩,嘆了一口氣。

  「抱歉,是我自己找妳商量,卻弄成這樣。」

  「我是無所謂啦……但妳別太鑽牛角尖比較好喔。」

  我從球技大賽前,便找沙耶商量許多心事。

  我有男朋友,但另有心上人,且對方是我的青梅竹馬。

  我明明想喜歡上現在的男友,卻無法如願,受此折磨。

  因為我的煩惱,只能向處於平時人際關係外的人坦白說出。

  我與沙耶從小就很要好,但平時的生活圈不同,所以我們的關係恰到好處。

  「灰原學長當時沒推開妳,反而也有不對的地方吧。」

  「……別這樣,因為他很信賴我啊。」

  我則糟蹋了他的信賴,因此也造成了他的困擾。

  「……我總覺得灰原學長不只因為那樣才沒立刻放手。」

  沙耶眺望窗外,這麼輕語。

  我不太清楚她是什麼意思,我蹙起眉頭後,她又苦笑著說:

  「不過,無論如何,一直悶悶不樂的也不是辦法吧?」

  「……說得也是。我知道的。差不多應該去上學了。」

  我明白道理。我不可能一直窩在家裡,足不出戶,所以非得去上學了。但是,我的雙腿不由得地遠離學校。

  這並不是因為長谷川同學造謠,而是因為我沒臉去見夏希他們。

  「……如果是妳會怎麼做?」

  我這麼一問後,沙耶便低聲「嗯——」了一下,說道:

  「我的心思沒像妳那麼細膩,會趕快道歉,讓事情過去。」

  ……說得也是,就如沙耶所說的,這樣下去,我終究只是在逃避罷了。

  總而言之,必須先向被我添麻煩的人道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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