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刚才,说了什么?”
在那个瞬间,亚伯特陷入了世界整个扭曲了的错觉,使他不禁反问起对方。“你应该有听见才对哪!”一个冷淡的声音如此在通话器中响起。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接触的。不过,巴纳吉·林克斯绝对是卡帝亚斯的儿子没错。他是在爱伦死后,由安娜·林克斯所怀下的孩子。”
带有杂讯的荧幕那端,玛莎·毕斯特·卡拜因的铁面丝毫无所动摇。巴纳吉·林克斯,那态度嚣张的少年。那个连机体代表的意义与重要性都不了解,就搭上了RX-0,落得要一肩担起“拉普拉斯之盒”下场的不相称存在……没错,就是那个林克斯。明明自己之前也听过那个姓,为什么却没有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因为自己不想承认——自问过昏昏沉沉的脑袋然后如此自答的亚伯特,重新因逼近而来的冲击而失声,荧幕上的玛莎与通讯室的监控台都失去现实感,亚伯特持续感觉自己的身体与世界一起被扭曲了。
这会是设想周到的计划吗?还是全无道理的偶然全都碰在一起了?无论如何,卡帝亚斯·毕斯特并非是将“盒子”托付给路过的少年。而是将家族的命运托付给了和没能成为他的继室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一个可说是私生子的少年——还把原本该有继承这些事物资格的人给搁在一边了。
“振作一点。不管‘独角器’的驾驶员是谁,这都无所谓。问题在于机体已经交到了新吉翁手上的事实。这是你的失职哪,亚伯特。”
锐利的声音穿透鼓膜,将快要神游出窍的意识拉回了肉体。亚伯特抓起通话器的麦克风,重新将依赖的目光朝向十五吋荧幕上所映出的玛莎。
“可……可是,在那个情况下那是最妥当的选择啊。只要没了‘独角兽’就能守得住‘盒子’的安全。我是抱着将‘独角兽’破坏掉的打算……”
“结果才是一切。我告诉过你,世人是不会对过程做出评价的吧?”
漠然地将人推向前头,但根本上却牢牢实实地握着揽辔。面对玛莎从生理上缠绕住自己的平常声调,亚伯特抵抗的气力立刻就被扼杀了。“我这里已经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毕斯特财团的代理领袖如此接话,亚伯特也只得把这句话听了下去。
“接到米妮瓦·萨比已被拘禁的报告,达卡的中央政府看来也慌了。不用多久他们就会有动作了吧!你留在那里,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
“是……”
“这是条无法回头的路。自己的失职,给我自己去收拾。你一定能做到。”
无法回头的路。这句话抵住了胸口,等到亚伯特抬头时,荧幕上的玛莎已消失无踪。看着自己朦胧地反射在荧幕上的脸,亚伯特用着几无感觉的手取下通话器,重重地栽进坚硬的椅子上。
位于舰桥构造区块一角的第二通讯室之中,没有其他人影。狭长的小房间里配置有通讯用的荧幕与监控台,仅有的两把椅子正被电源灯示的反射光源所照着。虽然此处的设备是为在登陆作战或舰队运作之际,供所属部队整合联络讯息而用的,但是在基本上以单舰出击为主的“拟·阿卡马”上,光靠舰桥的通讯设备也就足以应付了。这是个即使让偶然搭到舰上的民众当公共电话来用,也不会造成问题的地方。
由于与舰桥间的线路是被隔绝开来的,没有必要担心对话会被从旁监听。ECOAS监视的耳目也没有伸到这里,房间里只有舰内广播的模糊声音在响着。广播的内容是“拉索桅,准备设置”、“接舷作业预定时刻,无变更。应急班在指定时间前须……”云云。尽管不懂是在说些什么,八成是在进行补给作业的准备吧。为与参谋本部派出的补给舰接触,“拟·阿卡马”离开暗礁宙域已过了五小时以上。和待在“冯·布朗”的玛莎取得联络,也是在妨碍雷射发讯的太空垃圾从航域净空之后的事,目前的“拟·阿卡马”正处于可说很平常的状态中。
从受到新吉翁袭击,作为“盒子”开启之钥的RX-0被夺走后也都经过了一天半。虽不确定玛莎是用什么样的手段,但难以请动的参谋本部总算开始动作了。MS部队溃散,“拟·阿卡马”的舰体也已受到显著的损伤,不过只要接受新的补给,返航的命令就不可能会下来。被用于本部直辖之秘密行动的战舰——而且是一艘载了萨比家继承人的战舰,还得再待续一阵子看不见前方的航程。没有像样的隐私权,连淋浴都不能随意进行,也无法打电话给常与其协谈的心理咨询师。被乘员们当成碍事者、和塔克萨等ECOAS的队员针锋相对的日子,还得再继续下去。“可恶!”亚伯特低吟,拨开放在监控台上的通话器。
那也就算了。舰内混有涂装漆料以及臭氧的特有气味在这几天内已经完全沾染在身体上,这也还忍受得了。难以忍耐的,是睡不着这一点。空调与机械酝酿出的风吹声与“那个男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数度将自己疲惫至极的身体从睡眠中拉了回来。
无法回头的路……扣下扳机的那种感触,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忘记?根本没有其他的办法。想要打乱持续了百年的秩序的,明明是那个男人。把一直以来都只会采取对全体而言最为妥善的行动的我置之不理,那个男人为何——亚伯特握紧僵硬的手掌。
“为什么……被选上的不是我。”
从喉咙深处榨出的声音,颤动了受到薄弱重力所包覆的身体。直到这波情绪过去为止,亚伯特都没有抬起趴在监控台上的脸。
墙壁被防止自残用的软垫所覆盖着,天花板上则设置有监视摄影机。房里一个窗户也没有,而门上开有嵌入铁格网的窥视窗口,俘虏收容室的景象,不管在联邦或吉翁都一样。要说有一点不同的话,就是这边的空调心较安静,如此而已。
在那空调的声音里,混进了电子锁被解除的声响。保持坐在与地板固定在一起的坚硬床铺上的姿势,米妮瓦·萨比将脸朝向门那端。
还没到用餐的时间……会是新的审问者吗?就在米妮瓦这样想着,打算变换姿势的途中,一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门口。因为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米妮瓦立刻闭紧嘴角。背对通路方向投射而来的逆光,利迪·马瑟纳斯也以紧张的表情看向米妮瓦。
“奥黛莉·伯恩……不对,该叫你米妮瓦·萨比吗?”
用着有些阴沉的声音开口后,利迪反手关上背后的门。那瞳孔里蕴含着冰冷的怒气。米妮瓦不认为一名驾驶员有和自己会面的必要,也不觉得上级会对此作出许可。确信对方非为公事而来的米妮瓦,使劲握紧了快要发起抖来的拳头。利迪投注在米妮瓦身上的视线一丁点不动,配合着压抑的声音开口道:“小时候,我听过萨比家的演讲。”
“基连·萨比,他是你的伯父没错吧?当他弟弟卡尔马在地球战死时,吉翁本土举行了气派的国葬。应该有转播到全世界吧!就是他说了别枉费卡尔马的死,只有身为优良种族的吉翁国民,才是被上天选上的精英,吉翁公国荣耀长在的那场演讲。”
两人一起偷偷跑进“独角兽”的保管场所,聊过她长得像某个女演员云云等别无意义话语,则是昨天的事了……不对,好像已经是两天前了吧。应该是在这段期间直接面对现实的缘故,利迪用僵硬表情克制住尝到现实滋味的悲愤,而他穿着灰色军官制服的身体则朝米妮瓦踏出了一步。米妮瓦忍住想后退的想法站了起来,笔直地回看利迪的脸。
“吉翁公国荣耀长在,吉翁公国荣耀长在……几万人的群众就那样一起叫着。真是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光景哪!我那时虽然还是个小鬼,却记得自己起了鸡皮疙瘩。从子孩到老人家,可以分毫不差地做着相同事情的那群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机器人吗?不会自己思考,自己去感受事情吗?”
贴近到指尖就能触及对方的距离,利迪使力握紧双拳道:“你倒是说些什么吧!”粗鲁语音,让狭窄收容室的空气阵阵颤动起来。
“新吉翁也有做吧?让所有人一起喊吉翁公国荣耀长在的那档事。你就在这里讲看看啊!”
与说出的话相反,那眼神动摇着。稍稍吸过一口气,避开了米妮瓦想看出自己眼底想法的视线,大叫着“你说啊!”的利迪将脸庞转到了无关紧要的方向。
“说吉翁公国荣耀长在,让我理解你是吉翁的公主啊。不这样的话……”
中断的语尾带着哭调,静静地染湿了房间的空气。这个人是来说什么的呢?为什么看起来会这么痛苦呢?紧绷的胸口涌现这样的疑问,米妮瓦重新仰望起站在眼前的青年脸庞。和自己一样——这个人,或许也找不到将情感化作言语的法子。明明有着许多想传达的事、想确认的事,一切的一切却都在开口前变得肤浅而表面。
“…算了,就这样吧。”
在长长的沉默之后,利迪拨起金发,用着迟缓的视线看向米妮瓦这边。“我也听说你保持着缄默撑了过来的事。米妮瓦·萨比这等身分的人,是为了什么单身潜入联邦的舰里……已经不是像我这样的驾驶员该过问的事。剩下的就交给这方面的专家了。”
如此让自己认同后——不对,是说给自己听之后,利迪转过身去。目送着他那和自己一样,让人觉得还在成长途中的背影,米妮瓦接着又听到利迪开口“但是,至少请你记得一件事”而抬起了下颚。
“曾有个家伙为了救一名叫做奥黛莉·伯恩的女孩子,而把命豁了出去……那家伙直到最后,都还叫着你的名字。叫的不是米妮瓦·萨比,而是奥黛莉这个名字。”
心脏鼓动了一次,在殖民卫星的巷道里和自己一同奔跑的少年脸孔在脑里浮现。瞥了一眼说不出话的米妮瓦的脸,利迪沉默地走向门口那端。这是男人的想法,实在太过于偏颇了……尽管米妮瓦反射性地这么认为,却还不捉以抹去那股莫名的罪恶感,于是她开了口:“你真的是什么也不懂呢。”
利迪正要碰到门把的手停下了。他那流露出惊砑以及些许愤怒的脸转了回来,该米妮瓦那一瞬间觉得对方真是个正直的人。压抑住在胸口底下蠢蠢欲动的感情,米妮瓦继续道:“你说交给这方面的专家,是指谁呢?”
“当然是审问官,或者与司法相关的……”
“这桩事件不会有司法层面的介入。既然作战本身没有被公开,我本人遭受拘禁的消息也不会被报导出来。”
讲了也是多余。而且说出来之后什么也不会改变,也救续不了什么。虽这么想,米妮瓦硬保持了一整天缄默的嘴巴却停不下。利迪变了脸色,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并把全身转向米妮瓦这边。
“就和我字面上的意思一样。你觉得这次的作战是能报导出来的吗?”
“可是,这件事与拘禁米妮瓦·萨比……”
“若是公开我被拘禁的事情,新吉翁就不得不采取行动了。弗尔·伏朗托始终不愿意承认我是米妮瓦·萨比,是为了什么?”
“那是为了不陷入我方利用人质的作战……”
将接着想说的话和呼吸一起吞进口中,利迪闭上了嘴。“只要你想想就会明白了。”米妮瓦边说,视线落到了地板上。
“近十年以来,我之所以不会被捕的理由。新吉翁之所以能再度重整军备的理由……”
立下自治独立悲愿的宇宙殖民者热情、赌上性命也要复兴吉翁的无名战士们的牺牲——这些都是原因。但是,光有理念并无法做些什么的。即使是反政府运动,如果使运动成立的政府与经济没有发挥功能,组织体就无法具有力量。“你想说这是套招好的戏码吗?都是联邦与新吉翁之间设计好的?”面对如此出声的利迪,米妮瓦以羞愧的心境承受了质疑。
“虽然在‘工业七号’所发生的事,现在应该还受到大幅报导,但后续报导应该会在三天内就销声匿迹才对。这对因事件失去亲人或朋友的人们而言是无法被原谅的现象……不过,宇宙圈的居民已经对联邦这种没道理的部分习以为常了。联邦一直以来都默许我们的存在,当成是承受这些不满的挡箭牌。”
和警察机关不会认真地去驱逐帮派组织是类似的。就像是为了让违法分予在不分散的情况下,接受统一管理的垃圾袋。联邦与新吉翁彼此都守着这一线,持续地让经济的齿轮——一种在名为紧张的动力下转动的齿轮运转着。就这层意义来看,与其说是套招好的戏码,用一丘之貉这个词来形容还比较正确。在附加上一句:“到目前为止是如此的”之后,米妮瓦暂且闭上了嘴。“是‘拉普拉斯之盒’,破坏了两者之间的均衡吗?”如此自言自语的利迪,露出好像脑中某条未知回路接通了一般的表情。
“是的。不过,应该还不只如此。考虑到像‘独角兽’这样的MS被开发出来的事实,联邦或许已经有了要和新吉翁清算彼此关系的动作。可以想见正因为如此,毕斯特财团才会动用上秘而不宣的‘盒子’。”
和与安定是很脆弱的,卡帝亚斯曾这么说过。在这个理念化作形骸,就连反动势力都依赖着“管理”的时代,想钻“管理”的漏洞反而变得容易了。在“管理”的范畴之整顿军备,却若隐若现地展露出深沉意志,想打破现状的弗尔·伏朗托是这样。一方面推行以缩减军备为基调的重编计划,同时也企图要完全消灭吉翁的联邦军首脑亦若是。卡帝亚斯或许是想藉由投入“拉普拉斯之盒”这项刺激物,把这歪曲的架构熏炙出肉眼可见的外形吧。因为大战的记忆已经远去,人们变得相信自己就连战争也能“管理”,神经上更出现模棱两可的部分,忽视了危机产生的征兆……
不管怎样,都已经是再想也枉然的事了。审视起身为一名阶下囚而受制于联邦舰上的自己,米妮瓦微微叹息。如果能像利迪所说的那般,被送交司法机关并接受公正的裁决的话,自己会想尽可能地向更多人诉说现状。但这样的机会却是非常渺茫。自己受到拘禁的事实一旦被公开出来,不只是新吉翁,就连潜伏于联邦政府内的吉翁支持者都会跟着行动。于是与其对抗的保守派也会有所动作,争夺自己的政治工作便只好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在双方都各怀一心的当下,只会招致消耗的冲突并非是彼此所希望的。让米妮瓦·萨比保持行踪不明的作法还比合算。自己会以无名战俘的身分就此被人藏匿起来吗?或是会被赋予化名,而受到“管理”呢?最恶劣的情况,则是让失踪由假成真……这也是不无可能的。
当然,“盒子”又是另一回事了。为了夺回被运送到“帛琉”的“独角兽钢弹”,联邦军恐怕发起某些行动。这艘“拟·阿卡马”到时也会加入战斗吧!结果这也只是位于争夺“盒子”所有权的内斗延长线上的一点,单靠政治手段便能让事态平息下来。即使“独角兽”的驾驶员还活着,也不会有任何人顾及其死活——
“……真是难懂哪。”
听见对方低喃出声,米妮瓦停下消极的思索抬起头来。她在昏暗中看到的是疲倦目光投射在地上,露出消化不良表情的利迪。
“我一直规定自己是一个驾驶员。我的工作就是驾驶MS,确实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没有必要思考其他的事情。就算偶尔会出现舞弊,我也相信联邦政府还有自清的能力……不对,这是骗人的。我是故意不去看到,不去思考的。从我还待在‘家里’的时候就一直如此……”
即使是一阵令人感到理所当然的抒发,“家”的字音却异样地留滞在米妮瓦的耳里。持续说道:“最后,只求你告诉我一件事”利迪正面地回望米妮瓦的眼睛。
“既然已经理解到了这个层面,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独自行动?”
这真是个真挚的发问。一边对利迪正直的目光感到些许心惊,米妮瓦戒慎恐惧地回答道:“我也有一个从出生后,就跟在自己后头的‘家’。”
“那是个背负了一件战争恶名的‘家’。若是有人会因此把我视为一种危险,也就会有人想将我拱作吉翁复兴象征的人出现。不管怎样,我都无法与政治撇开关系。如果同样的过错又会重演,就算得付出性命,我也有义务与责任要去阻止。”
“即使别的危机会因为你的消失而产生吗?”
“我说过了吧?我不在的事并不会被公开。对于把政治当成处世之道的人而言,我不过是个棋盘上的棋子而已。但是,政治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在与米妮瓦的对话中,利迪也体认到自己原本感觉朦朦胧胧的东西化作了具体。“作为在场者所应履行的……责任与义务,是这样吗?”如此自言自语过后,利迪突然变为坚定的目光望向了墙上的一点。注视着他那就要寻获些什么的脸,米妮瓦不自觉地跟着一起望向了利迪视线的前端,一边则试着在想像这位利迪·马瑟纳斯所说的‘家’是怎么一回事。提到马瑟纳斯的话,首先会想到的就是不得善终的联邦政府首任首相,但……
“喂,利迪。你也应该节制一点吧。”
唐突插话进来的声音,打断了米妮瓦之后的思考。隔着崁入在门上铁格网的窥视窗,看得见一名戴着头盔的警备队员脸孔。
“差不多到换班的时间了。被逮到的话,就算是你也不能轻易了事哪。”
“我明白。我现在就出去。”
轻轻回头答过对方,利迪又重新看向了米妮瓦这边。米妮瓦现在才注意到,利迪头上的监视摄影机的电源灯示并没有亮着。
“你是该站在人群之上发言的人,这点我完全了解了。同时我也藉此体认到,自己似乎什么事也不懂。”
比起一开始进到房里时更为镇定的目光,诉说出利迪过人的学习能力。不发一语地回望利迪的米妮瓦,听见他接着开口的僵硬声音:“但你毕竟是吉翁的人”而握紧了膝上的拳头。
“即使私底下曾经很亲近,你还是我们的敌人。你是诺姆队长的仇人。要原谅这样的你,我做不到。”
会这么想,对于拥有感情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理解到这份感情会使人犯错,却也能让人得到救赎,米妮瓦用全身承受了眼前青年的意志显现。利迪转过身,这次总算将手伸到了门把。
“……真希望是在其他地方与你见面哪。”

米妮瓦无法出声,也没有足够的空闲回应。利迪迅速走出门口,关上的门板遮住了他的背影。上锁的雷子音效拖着尾巴,在独留一人的收监室滞留一阵后消失。
从口中发出叹息,米妮瓦靠向贴有软垫的墙面。承受住活生生感情的身体,疲倦到连米妮瓦自己也觉得惊讶的地步。仅透过话语就可以学会的事情或者被拯救的人,根本不存在。一面认为自己才真的是什么也不懂,米妮瓦出神地审视起昏暗的收容室。
若是能活下来的话,巴纳吉也会像这样度过被囚禁的时间吧。茫茫然地思考着的脑袋突然沉重起来,米妮瓦闭上了眼睛。从遭受监禁以来一次也未曾入睡的身体,要沉入睡意的深渊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
宣告锁头打开的电子音效,代替了敲门声。巴纳吉·林克斯的脸离开舷窗,将出现在门口的人纳入眼帘。
如同预料的,玛莉妲·库鲁斯就站在那里。朱红色的布料上混织有金色丝线、并配有饰扣的背心状上衣,搭以能衬托出腿部线条的白色长裤。领口绘有象征翅膀的吉翁图腾,位于其上,绽放出光芒的眼睛快速地审视了室内。即使知道巴纳吉共无抵抗的气力,玛莉妲像猫一般毫无空隙的眼神仍不会放松。纤细,但又好像全身上过发条的身躯步入室内,将手中的餐盘摆到简易餐桌上。
她拿餐点进来这里,连这回已经是第三次了。把失去意识的时间也算进去的话,被这艘船舰收容后已经过了近两天的时间吧。朝着随便盛了些微波加热食品的餐盘瞥过一眼,巴纳吉注视起整齐穿着有“带袖的”军服的玛莉妲脸庞。除了床铺与简易餐桌,以及长·宽各三十公分的舷窗之外并无其他东西可看的船室里,她那利落的身形看起来实在非常华丽。
在医务室恢复意识之后,跟着是诊疗、审问、幽禁。简直就像重复了一遍在“拟·阿卡马”上的遭遇,但流动于舰内的空气从根本上就不一样。这艘船舰的名称是什么?正朝哪里航行?与自己一起被回收的“独角兽”又怎么了?即使向人问起,也得不到答案。耍性子纠缠着对方不放之后,回报到身上的则是带有杀气的视线。再怎么说,这里毕竟是“带袖的”——新吉翁所有的船舰上,虽说是不可抗力,巴纳吉已是和他们敌对的身份了。
既已说明过自己并不是联邦军的人,也讲了和奥黛莉之间认识的经过。从审问者的态度来看,暂时似乎是不用担心会受到粗暴的待遇,但也不能就此松懈。只要和“独角兽”扯上关系,不管会受到什么对待都不奇怪。也会有对自己使用药物后重新进行审问的可能性。不省人事地被绑在椅子上,等到什么都说出来之后,便落得成为废人的下场——一面打散这些不安的想像,巴纳吉持续注视着玛莉妲的一举手一投足。于是,那张脸忽然转向,碧蓝瞳孔不带半分迟疑地直视了巴纳吉。
巴纳吉不自觉地咽了一口气,就连后退的空闲也没有,由下往上捞的手就伸到了自己的下巴,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拉到对方身前,巴纳吉变成了把脸摆在玛莉妲眼前的姿势。透有深邃蔚蓝的双眸在眼前一眨,专注地凝视起巴纳吉的眼睛。轻柔的体味逗弄起鼻腔,女生的汗味是甜的啊——当巴纳吉分神于搞错场合的感慨时,被粗鲁地放下的身体又重重坐到了床上。
屁股坐到床铺后,巴纳吉马上站起身。玛莉妲不动声色,说道:“眼睛还在充血哪。用这个。”然后将从口袋里拿出的东西朝巴纳吉交去。
可以握于掌中大小的喷雾罐,看得出是在无重力下使用的眼药。“在人类的身体中,对加速度最脆弱的器官就是眼睛。”玛莉妲如此说道,让巴纳吉半愣住地回望了她的脸。
“被那样的加速度所甩动,就算眼珠跑出来也不奇怪。你给我尽可能地休养眼睛。”
不等回答,玛莉妲又背向了巴纳吉。绑成一束的头发——和在“工业七号”时看到的一样,带有橘色光泽的棕色头发轻轻散开,就像是在嘲笑着被当作小孩对待的自己一样地摇曳生姿。握紧眼药的巴纳吉说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呢!”并且将针锋相对的声音抛向了对方。
“这是身为军人,还是身为恐怖分子的心得?”
巴纳吉正面承受住了玛莉妲在下腹使力,并转回头来的视线。那是个知道如何施展力量,且时常带着杀气的眼神。遇见这个眼神,然后受其屈服之后,就改变了自己往后的命运。不对,不只是自己,待在“工业七号”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强迫改变了。
在那场战斗之时,巴纳吉虽然不知道玛莉妲在哪里做了什么,但她一定是将“工业七号”搞得乱七八糟的当事者之一。就算她表现出关心自己的态度,也不能轻易对其解除心防。用着发抖的双腿踏稳了低重力下的地板,巴纳吉靠一口气地要继续瞪着玛莉妲,但她这么回话。
“知道自己不会被杀之后,你倒是常常讲话。”
被一丝丝也没有动摇的声音说中自己的心思,巴纳吉撑住自己的那口气立时便瓦解了。找不到话回,巴纳吉背对过对方。
“虽然我认为自己是军人,但还是会有主观上的差异吧。为了获救,也有会使用人质的军队存在着。”
“那是因为……”
“最为恶质的是只会批判,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人。”
不容分说地开口的声音,让巴纳吉就要从喉头冒出的抗辩烟消云散。巴纳吉咽下口水,只好默默注视起让人觉得与深海相系着的碧蓝瞳孔。
“你为了帮助公主而采取了行动。所以才会受到与此相应的待遇。意思是,你已经算是事情的一部分了。”
“这种话……太过偏颇了!让我活下来,是因为你们想要更了解‘独角兽’吧?”
“那也是理由之一。”
“奥黛莉要怎么办?她一直在防止让‘拉普拉斯之盒’被交到新吉翁手上。‘盒子’与奥黛莉之间,你们是认为哪边比较重要!?”
“决定这些事并不是我的工作。”
像是要遮断话锋般地说道,玛莉妲转过了脸。知道自己似乎碰触到了不该碰触的部分,巴纳吉立刻收口。
“马上就会到达我们的家。所有的决定会在那里做出。可以休息的时候就该先休息。”
“家……?”
不是基地也不是据点,家这个不相称的字音让巴纳吉皱起眉头。玛莉妲拨过领口边的发丝,轻轻用下巴指向了舷窗那端。
月球、地球、太阳都看不见,只洒满了银色星光的辉耀宇宙。在其中的一点上,独有一道状似弓箭头的黑影浮现。虽然还没办法判断其规模,但那样子看来并非是漂浮于暗礁宙域的石块。附近闪烁着的小光点若是船舶用的航宙灯的话,其大小应当是在殖民卫星之上了。或许是矿物资源卫星吧?尽可能地将脸凑到了小小的舷窗上,巴纳吉的目光凝聚到了形状特异的岩块上。遥远的太阳光照射在弓箭头的尖端上,让人能逐步确认其应称为小行星的规模。并非只有一个,复数的小行星被联系在一起,形成了弓箭头轮廓的巨大卫星——
“那就是‘帛琉’,我们的家。”
玛莉妲说。只稍微动了一下脸,巴纳吉没有将目光从扩展在眼前的未知世界移开。坑坑疤疤的岩块表面闪烁起无数灯火,被称为“帛琉”的卫星以沉默脸庞面对着永远的夜冕。
宇宙移民计划的根基——建造殖民卫星时,当然会需要莫大的建设资材。在地球所能采掘到的资源终究是不敷其用,而从成本来看,将建材搬运到大气层外也不甚实际。于是旧世纪的人们将目光放到了月球上。在月面建设起恒久资源采掘基地之后,被当成下一步迈出的,是沉睡有无穷无尽天然资源的沃野——延伸于火星与木星狭缝间的小行星带。
那是受木星的强大引力所阻隔,无法凝聚成行星便气数已尽的石块群巢穴。漂浮其间的小行星,光是旧世纪所观测到的数量就有数十万,而总数据说则有数百万的这块小行星带,全体质量估计已达月球的三十五分之一,其中多数含有优良的矿物资源。当然,这些小行星并没有密集到能用百科全书上的插图全数说明完的程度,实际的情况是它们都零星散布于广大的虚空之中。但要将其中的一个小行星作为目标,将其从地球圈送往开拓圈则并非不可能的事。同样地,在已知适合开采的小行星上加装核能脉冲引擎,使其自己航行到地球圈的工程,对于已迎接宇宙世纪的人类来说也并不太难做到。
其中颇为有名的,则是在宇宙世纪0045固定到月球轨道上的小行星朱诺,又名“月神二号”。于0060年代军事基地化的“月神二号”,一方面是作为联邦宇宙军最大的据点发挥着其机能,另一方面也还持续地在探采矿物资源。而“帛琉”也是这类矿物资源卫星之一。虽然这个卫星偏僻到如果不是殖民卫星公社的人就不会知道,但其历史却分外地悠久,据说还有部分的微型行星是从旧世纪便已牵引而来的。会伴随有“部份”这项附加条件,乃因“帛琉”的构造是由复数小行星联系而成,而从远方看去就像是弓箭头的特异形状亦起因于此。
简单地说,先是有一颗呈突出三角锥状的岩块构成了弓箭头尖端,其底部则密接着三个形状不齐的岩块。规模无法称作小行星的四颗石块个别以复数的连结轴所相系,若不靠近则看不出来是一颗小行星。这样的“帛琉”,是一个全长三十几公里、最大直径达十五公里,有如错视画一般的矿物资源卫星。
就像任何地方的资源卫星那样,岩块表面设置有无数的太空闸道与监视所,作为主体的三角锥状岩块上有两个圆筒状的居住区块,各自在岩层上开出一点六公里的孔穴,崁于其中。和殖民卫星一样,靠回转产生离心重力的居住区约有三万人定居,这些人则是以开采矿山维生。以上便是玛莉妲所有的说明了。巴纳吉所搭乘的船舰——新吉翁舰队的旗舰“留露拉”,以及同行的伪装货船“葛兰雪”两艘船舰,就这样一同进入了“帛琉”的内部。
船舰并非是从露出于表面的太空闸道进入,而是从四颗岩块彼此将岩层相靠在一起的接合面缝隙。船舰穿越了重合相叠的岩块内侧,由外部是难窥其奥的。巴纳吉明白其构造似乎是为了提供一道“入海口”,但从舷窗可以判别到的也仅止于此。带有压倒性质量的岩层逼近到眼前,交错穿插的巨大连结轴占满窗外,当船舰总算穿越过这些后,巴纳吉已被带出了房间。视野开展的一瞬间,巴纳吉看见研钵状的环绕空间有好几艘舰艇停靠着,他感觉自己好像有俯视到MS住来的景观,但玛莉妲按住了巴纳吉整颗头,使他没有多余的闲暇可以确认。让人押往舰外,并接受过规定的防疫检查之后,巴纳吉便踏上了“帛琉”的土地。
巴纳吉没有机会一望港口的全景。穿越过无重力带的通道,出到类似航站的建筑之外后,就看到被包下的磁浮列车在等着。这和殖民卫星所用的“地下铁”是同型的交通工具,不过在这里真的是奔驰于地下坑道之中。同乘者除玛莉妲之外,还有几名据说是“葛兰雪”乘员的男子。他们与“留露拉”的乘员在气份上有着明显不同。即使所有人都穿着混织有金色丝线的华美军服,却有某种不相称的感觉。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虽然古代是有这样一句谚语,但人似乎也有人的矜持在,或许该说是不喜装饰的气概压倒了制服本身吧。无论如何,这群男子带有黑道分子的味道这点是绝对没错的。
由会话可以察知,玛莉妲原本似乎也是“葛兰雪”的乘员。为何只有她会换乘到“留露拉”上头,负责看管自己呢?没有让巴纳吉思考的空闲,磁浮列车开始行驶,而窗口的风景也为坑道的岩层所填满。行驶了五分钟,坑道已从眼前而去,开挖至“帛琉”探处的采掘场开始在眼底扩展开来。尽管巴纳吉觉得自己就像是正体验着社会科校外教学的小学生,还是把脸贴上了窗口一动也不动。
采掘场几乎一直线地纵贯了三角锥状的小行星,其平均直径是四百公尺,长度则达十公里以上。以这个可说是大得离谱的空间为中心,交织有无数网目般的坑道,据说这些坑道联系着居住区与太空港等地。采掘场的终点则有着自动化的射出系统——质量推进器存在,似乎会定期将采掘到的矿物射出的样子。只从车窗看见的来判断,整体而言,采掘场的设备带给巴纳吉一种老旧的印象。
依附在坑壁的工厂群几乎都没在运作,放置在四处的采掘机械也没有运作的迹象。所有的东西都被铁锈与尘埃所掩盖着,有种已经快要与赤褐色的岩层一体化的感觉。虽然有几架搬运矿石的迷你MS,藉着无重力的作业环境稀稀疏疏地来回飞移着,其机型却老旧到令人觉得可怕的程度。人工太阳的反射板也有半数已经不见,采掘场以及被过往尘埃所掩盖的设备群,都只能照射到黄昏时分般的光线而已。除了寂寥的废弃矿山之外,再无词汇可以说明出现在眼前的光景了。
“过去不是这样的。大概五十年前,在殖民卫星建造工程还很兴盛的时候,这一带的烟囱的冒着烟。听说对面的地层,还会因为喷起的土砾而看不见哪……不过,这里的石块并不是很优质的矿脉。从这里在初期开拓时代被运来开始,有时就会掺合一些其他的石块来充数,尽管这样还是鱼目混珠地一路用了过来。到现在也几乎挖掘殆尽了,所以只能开采出一些钛矿的残渣而已。”
一起看着窗外,奇波亚·山特一面说着。身为“葛兰雪”乘员之一的他,看来就是个对人亲切的黑人,而他似乎正是在这“帛琉”土生土长的居民。话说回来,当他还是巴纳吉这个岁数的时候,这里的名字还不是“帛琉”。当殖民卫星公社决定关闭的时候,不知是哪里的资产家把这整颗星球买了下来,并因袭地球的地名“帛琉”为这里冠上了新名称。自此以后,“帛琉”便被指定为SIDE6的特别行政区,而那位资产家则安坐到了区长的位子上。以旧世纪的说法来讲的话,这种状况差不多就像是从国家手中买下了附庸的小岛。虽然可以自称为总督,实际上则像是个村长一样。奇波亚如此向巴纳吉解释。
“过去的吉翁公国,曾有个叫做‘所罗门’的宇宙要塞对吧?似乎是因袭了那个名称,才会叫做‘帛琉’的样子。这两个字都是地球上岛屿的名字哪。‘所罗门’还是从神话中的国王借来的名字呢,虽然这跟岛屿扯不上什么关系。哎,总之就是肤浅吧。”
简言之,“帛琉”的所有人是个纯粹的吉翁支持者。他应该是期待着战后会产生的特别需要,一方面买断就要经营不下去的矿山,一方面则将这些资源提供给了新吉翁的据点。在战时以贯彻中立而为人所知的SIDE6,据说背地里也是和吉翁公国有着联系的。若是首长国默许,要从联邦眼中稳藏住这里的存在也并非不可能。既使在第二次新吉翁战争过后,政府正强化于取缔吉翁残党的当下也是如此。
“对于吉翁主义的斗争已进入了扫荡作战的阶段”——如此的宣传也仅止于宣传,联邦军一直以来都对基地化的整颗资源卫星放任不管。这份体会虽然对巴纳吉变得迟钝的脑袋有所刺激,几乎让他明白了交会于联邦与新吉翁间那种想像之外的“关系”,但目前的巴纳吉并没有更进一步思考的余裕。因为同行的蓄胡男子瞥过别无用意地说着话的奇波亚一眼,用眼光示意他的观光说明该点到为止,而巴纳吉无意间也和这名蓄胡男子对上了视线。
他是被乘员们称呼为船长的男子。从一开始看到脸时巴纳吉就一直很在意,果然是那对目光没错。他是在“工业七号”用枪抵着自己的男子。坐在他旁边的金发男子巴纳吉也见过。这么说来,那天早上临时入港,让自己的打工泡汤的船名字就叫“葛兰雪”——巴纳吉突然这么想起。
他们从最初就与眼前的事态有所牵连。追着偷渡而来的奥黛莉,并派玛莉妲过来的恐怕就是这个男人——被称为辛尼曼的船长。巴纳吉望向辛尼曼安坐于斜前方座位的头部。只要这群人没来“工业七号”就好的愤慨,以及对方能直接掌控自己命运所带来的恐惧同时爆发。使两股情绪化作了性质难辨的漩涡。但辛尼曼并没再多看巴纳吉一眼。缩起肩膀的奇波亚也停止说话,只剩磁浮马达的细微运作声留在车上。
吸过一口气,巴纳吉的视线飘向玛莉妲。坐在隔着一条通路的座位上,她也一直将视线投注于辛尼曼的后头部。只看作是对上司的忠诚的话,那对蔚蓝瞳孔却奇妙地带着一股热情。在随意地游移着视线,并且半松弛下来的乘员中,她那紧绷着的脸孔看来格外突出。
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找不到话语询问、也没有勇气开口,巴纳吉的视线避回了窗户那边。从设置于坑壁上的轨道悬吊而下,磁浮列车俯瞰着广大的采掘场,尽全速地奔驰着——虽然这在无重力下是没有意义的修辞表现。不久后到了分岔点,换走通往洞窟的路径之后,车辆便被吸入数量多达几十个的坑道之一。
采掘场从眼前而过,狭窄的通道再度包覆磁浮列车。一瞬间的黑暗造访车内,遮掩住了玛莉妲那抹像是忧闷着的眼神。
从到达目的地车站的磁浮列车走下,一行人搭上通往居住区的电梯。就在体会着腰部肉被往下推挤的独特感觉之间,电梯已下降八百公尺余,将巴纳吉等人载到了“帛琉”的重力区块。
一行人并没有来到设置于内壁的城镇,而是走向从电梯大厅直通他处的地下通路。酷似作业用便道的通路,在走过有武装卫兵戍守的闸门后便换了一个样子。就在同行的辛尼曼和玛莉妲快步向前的途中,巴纳吉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审视起闸门前方。
支撑通过的支柱换成了施以刻饰的圆柱,墙壁上挂着织有阿拉伯风格花纹的草绿色布幔。脱俗壁灯照射下的地面铺满了红色绒毯,在尽头等着的则是拱门状的巨大门扉。站在门两侧的两名卫兵身着卡其色军服搭以短披风,配上阔铁帽的扮相带有一种年代感,和历史教科书上出现的吉翁公国军士兵一模一样。早已灭亡的国家残渣、就像是从战争博物馆脱逃出来的士兵亡灵,现在正活生生地回望着巴纳吉。
身穿的黑上衣与附有金色丝线的饰扣相得益彰,辛尼曼站到门。前行过鲜明举手礼的吉翁士兵们,便用了利落的动作将门打开。当作执勤室未免过于广大的空间在门后出现,让巴纳吉第二次咽下气息。里面的天花板应有两层楼高,四隅圆柱则在柱头施有漩涡状雕饰。仿暖炉样式的电热器上头挂着油画装饰,悬于左右的垂挂式布帘营造出了无法辨别出是否为古董的沉重感。梁上看得见齿状雕饰的凹凸不平,就连吊灯的灯罩上也施有同样的刻纹,可知其手艺之精细。所有的家具显示出某种调和,另一方面却也展露了奢华到令人误以为是宫殿的贵族嗜好。
尽管是复古品味,却与过去的样式不尽相符。受眼前只能说是吉翁主义式的光景所压倒,巴纳吉愣站在当场,虽然毕斯特家的宅邸也有复古之意,但这与那不同。若将毕斯特家的景观比喻作以富裕为根干的洗炼的话,在这里的则是为了威吓他人而装腔作势出的颓废。像是从地球被放逐到最为遥远的宇宙圈的人们,在反转自卑情结后构建出的文化走向尽头的样貌——随着公国崩溃而消逝,如今只能在尘埃扑鼻的洞窟深处苟活残喘,如同昙花一现般的梦境。没有恐惧也没有不快,只感受到异常的巴纳吉,和镇座于正面墙际的异常之凝聚对上了视线。
那人身着深红色制服,带着面具的脸正朝向巴纳吉。他是人类吗?这就是巴纳吉最初的印象。从他身上简直感觉不到活着的气息。不只是从眼睛遮到额头的面具,其全身都飘散着一股充满人造物氛围的错觉。凝视起不动声色地坐在红木办公桌那端的面具男子,巴纳吉开始认真在想或许那只是房间装饰的一部分,但对方开口道:“我承认这不是好品味”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帛琉’这里的总督,是旧吉翁公国的强烈支持者。我军重整旗鼓时并没有拜托他什么,却盖了这么一梱司令部出来。据说他在这里重现了旧公国军最后的城塞——‘阿·巴瓦·空’的内部装潢。”
无法立即判断出是眼前的面具在讲话,那是一阵略为冰冷的声音。朝着不作声地回望的巴纳吉,面具男子继续开口说道:“不坦率接受人家的好意可不行。”
没等巴纳吉做出反应,隔着防眩护目镜的目光朝向了辛尼曼等人。“辛苦了,船长。接下来你不用陪在旁边。”听了这句话之后,辛尼曼答话道:“是,弗尔·伏朗托上校。”他那浑厚声音便在室内回荡。
弗尔·伏朗托……背对辛尼曼与玛莉妲退出房间的声息,巴纳吉重新注视起面具男子。这是个听过的名字。慌慌忙忙出击时,巴纳吉有印象“拟·阿卡马”的某人曾提过这个名字。红色彗星,被称为夏亚再世的男人——没错,就是那架红色MS的驾驶员。公国军时代在新闻画面上看到的夏亚也是用面具遮着脸……
“怎么了?坐下吧。”
意外亲切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让巴纳吉就要整顿好的思考云消雾散。忍住自己就要纵身而起的性子,巴纳吉坐上了放在暖炉旁的沙发。着白色侍者服装的年轻士兵立刻走近,将红茶注入到放在桌上的茶杯。当待者不与人交会目光地离开身旁后,巴纳吉察觉到有其他的视线正来回打量着自己。
那是随侍于伏朗托旁边的青年军官。尽管穿的是鲜艳青色布料的制服,却被面具的存在感遮蔽而没注意到……与其这么想,或许他是刻意低调陪在旁边的也说不定。无论如何,那缠绕于巴纳吉身上的视线与伏朗托成为对比,盯得格外紧迫,让巴纳吉有些害怕。当侍者退出房间,面对的谈话对象只剩伏朋托与他两人后,巴纳吉感觉到他那从暗处射向自己的视线越发增加了黏度。
在他旁边,伏朗托什么也没说。将双手置于办公桌,交握的拳头撑起下颚,伏朗托仍用着感觉像无机物的脸朝向巴纳吉。从戴面具的脸判别不出视线的去向,比起恐惧,想着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又打算如何对待自己的巴纳吉更被焦躁所煎熬着。就这样等着对方表态的话,会被面具的压迫感所吞没。一度将线转向地板,用膝盖擦过手掌上的汗之后,巴纳吉下定决心开口:“请问……”
“你是坐在那架红色MS上的人吗?”
青年军官迅速眯起眼睛。伏朗托的嘴角浮出笑意。
“我若回答是,你要怎么办?你要和厮杀过的对手喝茶吗?巴纳吉·林克斯小弟。”
随着揶揄的声音,紧迫盯人的观察者视线投注到了身上。了解到自己正被试探着的身体开始产生反应,使巴纳吉用着颤抖的手将红茶送到嘴边。尽管巴纳吉尝不出味道、香味,就连热度也知觉不到,伏朗托说出“好回应”的声音却清清楚地听见了。
“不过,也没有顾到后果。这是驾驶员的气质哪。”
徐徐起身,伏朗托接近了巴纳吉。目光为丰茂的金发所夺去,巴纳吉另一方面又被单单装饰在桌上花瓶的一朵蔷薇吸吊了注意力。到目前为止一直被红色彗星吞没其存在的红色蔷薇。那是在完完全全为人造物所充塞的这个房间里面,形影孤伶地主张着生命的红色花朵。
“我是弗尔·伏朗托上校。你为米妮瓦小姐所做的事,我很感谢。虽然这场招待变得有些粗暴,还请你原谅。”
站到眼前的伏朗托伸出右手,巴纳吉慌忙将视线移回他身上。一边不自觉地就要回应起伏朗托,巴纳吉紧紧握住自己快伸出的手。不行,不可以照着对方的步调走。巴纳吉一面感觉到太阳穴刺通的脉动,一面慎重地发话:“这样问虽然很失礼,但请问你那面具是用来遮住伤口的吗?”
嘴角露出被人出其不意的表情,伏朗托放下了手。隔着他的肩膀留意过眼神更添险恶的青年军官,巴纳吉从正面仰望面具下的眼睛。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希望可以看你的脸。”
“你这家伙……”如此低吟的青年军官脸色大变,其脚步向前跨出了一步。伏朗托用手将其制止。
“没关系,安杰洛上尉。巴纳吉小弟很关心这种礼仪。”
被称作安杰洛的青年军官停下脚步。防眩护目镜下的眼光重新看向巴纳吉。在就要瘫软的膝盖上注入力气,巴纳吉承受住了从高一个头位置看下来的视线。
“这算是一种时髦。要称作一种主义的宣传手段也可以。”
这么说着,被白色手套所包覆的双手放到了面具上。啊,当巴纳吉这么想时,伏朗托已经干脆地脱下了面具。
澄澈的青蓝色眼睛最先纳入眼帘,跟着是刻于眉心的旧伤痕烧烙进视网膜。从那里描绘出利落线条的鼻梁棱线并不让人反感,留着浓厚白人血脉的冗肤也富有年轻人那般的弹性。唯一有些突出的脸颊骨并非没有让人感受到他的年龄,但这也只是无意识间将其与照片上的夏亚·阿兹那布尔重合相较下的感想而已。整体看来找不到堪称缺陷的要素,面对着男小比相貌端正这种评价更要来得美丽的容貌,巴纳吉总之先咽下了口水。
“因为没有像你这样会坦白说出来的人,才让我忘了拿下。抱歉。”
将面具夹于腋下,伏朗托重新伸出手。这次没道理不回应了,巴纳吉回握他的手。隔着手套的手感触坚硬,让最初的人偶印象在巴纳吉脑海里复苏,但这或许是结果又走上了对方步调的坏心情导致的。决定自律的巴纳吉,保留了对此更进一步的思考。
“我听说了你与米妮瓦小姐认识的经过。”
脚步踏回办公桌的方向,伏朗托开口:“不过,毕斯特财团将那架MS……‘独角兽’托付给你的经过,我还有很多地方不明了。那本来是我军该接收的机体。卡帝亚斯·毕斯特为什么会选上你扛起‘拉普拉斯之盒’呢……”
“我已经说过了。我也不知道比这更深入的细节。”
硬撑起冷不防被质疑的身体,巴纳吉像是要遮断对方话锋似地说。将面具放到桌上,朝巴纳吉投注视线的伏朗托答道:“是这样吗?”并坐上椅子。
“由于私藏着‘盒子’,才有毕斯特财团的荣华富贵。毕斯特财团会打破与联邦政府间的协议将其交出,一定是有无法轻易变更的计划才对。虽说是因为原先的预定被打乱了,也很难相信卡帝亚斯会将‘盒子’托付给刚好路过的局外者。将你看作是和财团有某种关联的人才自然。例如说……”
没放过巴纳吉不自觉地抬起头的视线,眼神微微笑起的伏朗托继续说道:“你原本也是和毕斯特一族有关系的人……这样说如何呢?”
“我有回答的义务吗?”
被阵阵心跳声所捉,巴纳吉说漏出这样的话。沉沉的脚步声传来,被称作安杰洛上尉的青年军官直直走向了巴纳吉这边。他的手忽然伸出,不由分说地揪起了巴纳吉的胸口。
失去表情的扑克脸上,表现的是货真价实的杀意。巴纳吉在故乡的贫民区也常看到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的人露出这种表情,他们的脸与青年军官重合在一起,当巴纳吉察觉下腹部有股冰冷的感触时,“我说过住手了,安杰洛。”伏朗托如此制止的声音插了进来。
看似神经质的眉头挤出皱纹,终究还是不发怨言地推开了巴纳吉。对方转身背向巴纳吉的身段毫无空隙,脚步上也看得出受过训练的气质,但却不足以抹去扎纳吉匆促间对他产生的印象——是个出身并不好的人。等待安杰洛回到背后,伏朗托静静地继续道:“你没有义务回答。”
“但是,我们仍想要‘盒子’的情报。因为有米妮瓦小姐的因素在,才会用这样和缓的方式问你。这点希望你记着。”
虽然是露骨的威胁语句,倒也足够让人心头一寒。握紧不停出汗的手心,巴纳吉回话道:“那位米妮瓦……奥黛莉曾经和我说过。”
“不能把‘盒子’交给现在的新吉翁,要不然又会出现大规模的战事。她是这么说的。”
“喔。”只是如此接腔,伏朗托并未动摇。“若想起在‘工业七号’发生过的事,我也会有和她一样的心情。”巴纳吉挺起身子,一股劲地辩驳。
“她是吉翁的公主吧?奥黛莉既然反对的话,为什么你们还……”
“那么,你是相信有‘拉普拉斯之盒’的存在吗?”
这是巴纳吉想都没想过的问题。而对口无言的巴纳吉,伏朗托缓缓地开口强调。
“你认为没有任何人看过,也无法论定其内容的‘盒子’,会隐藏有足以颠覆联邦政府的力量?”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想里面应该会有像知识或情报的东西,在一瞬间让世界的平衡崩溃。”
“例如说?”
“例如……吉翁最初让殖民卫星坠落的方式,或是砸下一颗小行星使地球寒冷化的计划之类的。虽然听过之后也会觉得没什么,可是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啊?核弹的发明,还有旧世纪发生过的恐怖战争……以及米诺夫斯基粒子、MS的开发也是这样。明明就在身边,却没有人注意到。一点点的发明或发现,就有可能让世界的平衡轻易地被改变……”
尽管以前和奥黛莉讲话时也有想过这些,但能像这样流畅地表达出来,就连巴纳吉自己也感到意外。“很正确哪!”这样地评价后,伏朗托再度从座位起身。
“这不是背过年表就会懂的。就你对事情的了解程度,应该也知道宇宙移民曾经是弃民政策的事吧?”
想像之外的话语再度被抛向自己,使得巴纳吉只能以沉默来回应。伏朗托离开办公桌,用着像是散步般的脚步朝巴纳吉靠近。
“以为吉翁·戴昆曾说过,只有来到宇宙的人才能迈向革新。指的也就是人类适应了环境,并得到进化的新面貌……新人类。对于将过剩的人口放逐到宇宙,自己则留在地球居住的特权阶级分子来说,这种想法就像是在颠覆本身的立场。所以他们镇压了吉翁主义,以及成为其发祥地的SIDE3。你说发明或想法可以让世界的平衡崩溃,这就是一个例子。”
长靴走在地板上叩叩作声的声音,绕到了巴纳吉背后,但是他没有办法转过头去。
“最后吉翁受到暗杀,萨比家徒众建立了吉翁公国。对于联邦政府的打压,他们选择以武力回应。MS与殖民卫星坠落作战之类的‘发明’,则是赋予吉翁公国足以和联邦为敌的力量后,所出现的结果。人类虽然失去了总人口的半数,却也可以将其视为是基连·萨比以种族主义替代吉翁主义后,刻意削减人口而造成的。
吉翁会被暗杀,也是萨比家的阴谋。这在如今已经是众所皆知的。根基有着如此罪业的吉翁公国,在长达一年的战争后落败了。但是这助长了联邦攻府的声势,使得地球中心政策日益扩张。一度踏上宇宙的人只要没有政府的许可,就不能再踩在地球的土地上。即使各SIDE的自治权获得了承认,首长的任命权限仍是被中央政府所掌控。在无法得到中央政府选举权的情况下,宇宙圈等于是被剥夺了参政权。这期间地球则是以战后复兴的名义在进行再度开发,靠着宇宙生产的资源和食粮来养活二十亿余的地球居民,现在还是为了破坏地球的帮凶。”
绕到巴纳吉背后,伏朗托贴近在脖子发出的声音传进他耳里。面对这身心一颤,像是要让躯体根干溶化般的感觉,巴纳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新吉翁之中,也有承袭萨比家习气的信奉者存在。也有人相信吉翁·戴肯的理念,梦想着要建设真正的吉翁国。但他们共通的意志,都是要改变这个扭曲的体制。为了斩断联邦的锁链,实现宇宙圈的独立自治,我们应该——”
“可是,恐怖攻击是不对的啊!”
打断就要从毛孔开始渗入体内的声音,巴纳吉用浑身的力气叫道。“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单方面地剥夺别人的性命是不对的。不管是谁,都没有那样的权利。”
米寇特的朋友连一片指甲也没留下,就化作了尘埃、让巴纳吉呕吐的丑陋尸体、以及那个人——卡帝亚斯·毕斯特渐渐冷却的血液。紧握这些至今还留在手掌的感触,我并没说错,巴纳吉这么告诉自己。人该以像人的方式活着、死去。巴纳吉绝不能容忍对方用那种方式去斩断他人的人生。在胸口这么重复强调的途中,伏朗托贴近到脖根的气息悄悄离去,并以另一个问题向他质疑:“那么,用‘钢弹’战斗的你又是如何?”
“如果所有的武力都是罪恶,用了‘钢弹’的你也是同罪。因为你,我们失去了贵重的士兵。”
“因为我……?”
被看不见的手所推开,巴纳吉心中有股踩空的感觉。“虽然是流弹,但射击的人是你。这点是不会变的。”如此接着说道,伏朗托走回办公桌那边。他的背影变得歪斜扭曲,巴纳吉感觉自己淜进了开在脚底下的无底深渊,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他在说什么?是什么时候的事?巴纳吉那时根本没有命敌机的感触。明明只是一股脑地在扣扳机而已。
这样的我,却杀了人……
“叫辛尼曼过来。”
伏朗托的声音听来好远,虽然也有感觉到安杰洛拿起内线电话的气息,但巴纳吉的身体与头脑都动不了。不思考不行。在被吞没到这个无底深渊之前,不想些什么不行。越是焦急,思考便越混乱。巴纳吉知道自己的指尖正在变冷变硬。被称为巴纳吉·林克斯的这个躯壳开始崩溃,逐渐变质成某种其他的东西——
“你还有许多该学的事。我希望你多了解我们的事情。在这之后,如果你能成为一股优秀的助力的话,我也会感到高兴。”
伏朗托这么说道。他拿起桌上的面具,几乎同一时刻,辛尼曼与玛莉妲也进到房内。两人之以稍稍倒抽了一口气,是因为瞥见伏朗托真面目的关系吗?些微电流通过了冻结的脑袋,巴纳吉虽想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身体却还是动弹不得。其间看得出是玛莉妲的手臂伸到了自己肩上,半强迫地将身体转向而去后,巴纳吉像被缝在地上的脚才从当场跨出了一步。
就这样被拖着走开,巴纳吉来到拱门状的门扉前。穿越门口之前,巴纳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坐在办公桌那端的伏朗托。无视于跟着停下的玛莉妲那讶异的视线,“请问……”巴纳吉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就是夏亚·阿兹那布尔吗?”
站在身旁的辛尼曼挑起眉,随着注视了伏朗托那边。带有杀气的眼神看向巴纳吉仅只于一瞬,连安杰洛也将守候的目光转到了戴起面具的主人身上。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巴纳吉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但是,依照对方的回答,将能让巴纳吉决定某些事情的想法并未动,摇他直直地凝视着已经戴好面具的伏朗托。伏朗托则将目光放到了桌上单插着的花朵,说道:
“现在的我,只规定自己是一个容器。”
“容器……?”
“我这个容器,是用来承载人民被放逐到宇宙后所产生的想法,以及继承吉翁理想的人们的宏愿。他们如果这样希望,我就会成为夏亚·阿兹那布尔。这个面具,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抬起隔着防眩护目镜的目光,伏朗托回望巴纳吉。真挚的眼神隔着面具穿过自己,巴纳吉短暂时间内失去了声音,但面具就是面具,并非真正的面孔。到底说来,自己究竟有没有看到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呢?回想着那蓝眼的美貌,重新感受到自己方才就像跟着幻影在说话的巴纳吉,便失去了再说任何话的气力而走出房间。
房门关上之前,巴纳吉又回头瞄向后面。单插着的花朵那端,面具下的嘴唇宛若在笑着。艳丽的蔷薇花朵,以及安杰洛险恶阴沉的视线,在面具旁边烘托出了鲜明感。
门关上后,安杰洛不自觉地叹出气来。审视过自己感受到来路不明压迫感的身体,有些恼怒的安杰洛,梭裴出声道:“这样好吗?”并试着对身边的伏朗托提出了质疑。
“辛尼曼是个中老手。交给他就好。”
伏朗托面无表情地回答了对方。即使不交会多余的话语,所有的想法也都能相通。一方面对一如往常的气氛感到心安,安杰洛回想到那个少年在场时就并非如此,为此他又有点恼火起来。巴纳吉·林克斯在的期间,上校把自己放到了意识之外……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联邦的动向。依情况发展,或许得放弃这里才行。”
安杰洛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有没有传达给对方。伏朗托提及实务面的事,安杰洛则开口说:“这里……您是说‘帛琉’吗?”来确认话中的意思。

“那架MS与‘盒子’有所关联,这点是没错的。MS被夺走,联邦也会变得拼命。‘帛琉’在政治面的安泰已经消失了,要这样看才是对的。”
“你的意思是,联邦会对这里展开行动?”
“可能性很高。他们应该会以非全面战争的方式攻来。”
从出入于“帛琉”的舰艇数判断,联邦军八成也有在我军内部撒下眼线。为了维持肥大化的组织,软弱的团体必须时常保持在一定的紧张状态下。只要能想像对方会以和缓的态势持刀攻来,刺激便已足够。终于要开始了。脱下这层顺从联邦“管理”的羊皮,新吉翁军真正复兴的时刻要到了。暗自压抑下热血澎湃的胸口,安杰洛注视起应成为新世界之王的男人。拿起单朵插着的蔷薇,将其贴近嘴边的伏朗托低着头继续说道:“‘独角兽’的调查进行的如何?”
“以亚纳海姆公司提拱的情报为根据,目前正在对OS进行解析。”
“NT·D……他们说是新人类驱动系统 (new-type drive) 吗?嗅得到气味哪。”
一瞬间以为是在说蔷薇的气味,安杰洛问道:“呃?”这时伏朗托站了起来,说道:
“亚纳海姆说那是以‘新安州’的数据为基础,而设计出的机体。但我不认为仅只如此。从那架‘钢弹’感受得到一股疯狂,要他们加快解析的速度。或许卡帝亚斯·毕斯特是将‘盒子’的钥匙安装到了不得了的妖魔身上。”
缓缓将手中的蔷薇交给了安杰洛,伏朗托没和他对上面,而从桌前离去。那可靠的肩膀正露出疲态。“是!”一面挺起背脊回话,安杰洛目送着伏朗托从办公室离去。深红的背影穿越过拱状门口,等到对方身形已从合上的门扉那端消失,安杰洛才将视线放到接过手的蔷薇上。
在矿物资源卫星上,就连一朵蔷薇也无法轻易拿到。这虽然是向总督府御用的花店订购,再从邻近的殖民卫星专送到此的栽培成品,将蔷薇插在伏朗托桌上则是安杰洛每天的工作。不知道上校是否有察觉到,就连选择这只花瓶也是自己呢?突然这样想起,安杰洛将视线移到孤伶伶地被留在原位的花瓶上,并回想起先前伏朗托所说的“器具”那段话。
“明明还这么疲倦,却想要承受住世界的一切……”
安杰洛看回到手中的蔷薇。歌颂着短暂的生命,深红色花瓣几近窒息地主张着其存在感。上校的颜色……将身体烧灼烤焦的火炎颜色。这是窥见过宇宙的深渊,背负着宿命而再度降临于世上的男人频色。突然,受到无准控制的激情所驱使,安杰洛使尽了力气紧握住蔷薇的茎部。
“竟然让那样的少年看自己的真面目……!”
从拳头滴出的血沿茎部流下,沾污了地板。
回握自己的手掌之硬,是靠使用手枪锻炼出来的。对这股一如以往的有力,塔克萨·马克尔感到一阵安心。
“好久不见哪,塔克萨队的司令,你这模样真惨,不是吗?”
阿拉伯血统体现在他那黑色的冗肤上,纳西里·拉瑟中校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今年四十三岁,个头虽小却有副结实身材的纳西里浑身散发着活力,要率领旗下的ECOAS猛将仍是无有不逮。一边遮着自己绑有绷带的左手,塔克萨回以苦笑道:“别说啦。”
“和你不一样,我可是有在干活的。”
“这就叫自作自受。你认真过头了啦。这之前的模拟战还不是一样,你那是怎么回事?如果没有将官来视察的话,常识上是要放个水的吧。”
“我觉得自己已经有放水就是了。”
“真敢讲。我们的队伍就是被你修理的。这笔帐我迟早会跟你算。”
讲到这里,收敛脸上笑容的纳西里并拢军靴脚跟,行起熟练的举手礼。“ECOAS729队纳西里·拉瑟等二十四员,自此刻起与ECOAS920队会合。”面对纳西里如此有干劲的声音,塔克萨也举手答礼。刚好这时纳西里队也开始要搬入机材,一架用轨道钢索悬起的“洛特”,正以扁平的坦克型态逐步登上MS甲板,塔克萨放下手,隔着同样结束敬礼的纳西里肩膀观察起搬入机材的状况。
记载有部队编号729的车体,是从机体上端伸出了两门长炮身的长距离支援型。按照要求送来的装备,和围绕在车体旁的几名ECOAS队员一起抵达的现状,让塔克萨先安下了心。跟着被搬运进来的“洛特”是装备了四连发机关炮的机型,从弹药开始算起,满载各种预备品的货柜也陆续登上甲板。确认完这些的塔克萨,在不会被纳西里察觉的范围外松了口气。即使是讲客套话,这样的军备量也称不上充足,但至少可以做出最低限度的准备了。我军终于从屏息守候在暗礁宙域的日子得到解放,可以来思考下一步的事——
和新吉翁二度交战后已过了七十二小时。这样的想法,同样地出现在“拟·阿卡马”的乘员们心里。透过挂在天花板附近的轨道钢索,乘员们仰望着陆陆续续通过接舷闸道的物资,他们也露出了睽违已久的精神表情,在MS甲板上来往。跟在纳西里等ECOAS人员的增援后头,还有共计四架舰载机所进行的补给,以及用来修理重创船舰的各种预备零件。接舷中的输送舰若能将这些物资运来舰里,空荡荡的MS甲板也会变得热闹一些。整块报销的左舷投射器虽然无法可救,但舰体已经修复到对航行不致产生大碍的程度,应该也可以从漂流状态脱离了。
不过,也得要参谋本部没有下达不合理的合令,众人才可能安心。包含旗下的授将ECOAS,可以在短时间内备齐这样的补给态势已算是上乘效率了,但这样的动员数要执行参谋本部的命令却完全不够。先不把ECOAS的“洛特”算在内,可以运作的舰载MS仅有五架。船体的修理,也只能对航行中可执行的部分先做处理。“我从外面看过了,被打得很惨哪!”纳西里这么说着的声音,听在塔克萨耳里并不是讽刺。

“MS甲板也几乎是空荡荡的……就常识来讲,我觉得应该要先入港才对,上面却要我们在这种状况下继续作战?”
“你感到不安吗?”
“没有。只不过是搭的便车破一点而已。对我们的行动没影响。”
无惧的目光潜藏于他的黑色双眸,纳西里被胡须遮盖着的嘴角露出笑意而上扬。“那么,你说我们要从哪里开始开工大吉?”
塔克萨率领的920部队,以及纳西里率领的729部队。虽说组织本身的历史尚浅,但ECOAS的两支部队搭挡进行同一项作战,这还是史上头一遭。看着用气概抵销掉不安的纳西里,当塔克萨正要开口说出前所未有的作战内容时,却响起了这么一道兴奋的声音:“超棒的,是‘百式’耶!”,让塔克萨与纳西里同时抬过头去。
穿着深蓝色工作服配牛仔裤的少年,踹着悬起的货柜滑进了接舷闸道。那是受到收容的民众。当塔克萨回想着他应该是叫拓也·伊礼的时候,怒斥道:“喂!不可以随便跑进来!”的中年整备兵跟在少年后头,使得塔克萨将视线移向了两人前往的地方,开口边长达二十公尺的巨大接舷闸道之前,有一架并不眼熟的MS才刚被搬进来。
那是一架全身被涂装成灰色的曲条人型MS。虽然机身也是以联邦军机风格的直线所构,成却不像“杰钢”或“里歇尔”之流的量产机那样死板。复杂而精致的表面构造,有着一种更接近人体身形的纤细。机体身后背负两片纵向挺立的连接翼,而那轰立于地的模样,让人联想到了合起翅膀的大天使。比什么都更具特征的则是头部,相当于眼部的面罩组件设置到了脸部,看起来就像是副眼感应器一样,也使得这架MS的“脸”酷似于钢弹机种。
“那个是?”
“听说是试作的可变形机种。应该是为了凑数,才从仓库底拖出来的吧。好像是叫‘德尔塔普拉斯(delta+)’还什么来着……”
一边回答着,纳西里的眼睛看的却不是MS,而是直盯向怎么瞧都不会像军人的拓也身上。“那又是怎么回事?”面对皱着严肃脸孔提问的纳西里,塔克萨发出了三天份的叹息。
“途中遭遇了很多事哪……”
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来说明哪件事呢?在塔克萨这样思考的途中,拓也已经攀到了“德尔塔普拉斯”上头,频频观察起顶到天花板的面罩以及驾驶舱等部位。一边抓住他的脚,整备兵的目光也没办法从绽放新品光泽的机体上移开。“搞什么啊?把这种互换性低的机体送来舰里。”整备兵如此发起牢骚,而拓也则对他晓以大义:“这可是梦幻机体呢。它是在Z计划中试作出的百式机种,只要变形结构有完成的话,照理说性能应该是一把罩的。”“你说Z计划,不就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吗……”就在整备兵皱起整张脸这么说着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声音叫着:“拓也!”并响彻了整个甲板。
“你在那里做什么啊?搬运作业结束之后,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快点去准备。”
连整备兵也为之一惊的声音,是米寇特·帕奇所发出的。她那副淡黄色套头衫配热裤的模样,就真的是军舰上绝对看不到的了。米寇特露着修长的大腿飘过头上,不等回答道“你叫我准备,也没什么可以准备啊”的拓也依依不舍地离开机体,她已踹过身旁的货柜,让脚着陆于甲板上。就这样回过身后,米寇特忽然与附近的塔克萨对上了目光。
惊讶地咽下一口气后,米寇特立刻将视线别过。僵硬的脸孔上露出了忧闷眼神,与她“告密”的时候是一样的。这项行为引发出意料外的化学作用,使米寇特的朋友被逼到了险境,不知她又是如何承受住这份现实的。塔克萨没时间对此多作思考,其他的声音又插了进来:“你们两个,都准备好了吧?”让他将目光朝向声音的来源。负责照顾民众的美寻·奥伊瓦肯少尉那娇小的身躯,正要着陆于甲板上。
当美寻接近向米寇特那边时,并未和塔克萨等人对上视线。美寻终究是气氛险恶地从ECOAS成员身上避开了目光,她一搂住动弹不得的米寇特肩膀后,便说道:“来吧,你可以不用再待在这种地方了”并一起从现场离开。看着两人不再回头的背影,也目送了曾瞥过自己一眼的拓也背影,塔克萨微微叹出一口气。这样就好,他想。有罪过的是我们——利用上“告密”的情报并挟持人质,进行了卑劣作战的ECOAS。你只要恨我就好。如果这样能让你不再责备自己的话……
“看起来,你的确是遭遇了许多事哪。”
目送过三人背影的纳西里,用着别有含义的眼神说道。面对熟知ECOAS立场的男人声音,塔克萨缩起了肩。
“要说的话,接到令尊联络时就连我也吓到了。毕竟舰载机驾驶员的履历这种玩意,是没有人会特地去检查的。”
通讯荧幕那端,泰德·契忍可夫中将毫无愧色地说道。因为打高尔夫晒黑的五十岁脸孔,看来就像是参谋本部附属幕僚的范本那般;在他身穿乙种军服的胸口上,则排满着各式的勋章。要像你这么伟大的话,懒得去检查也是应该啦。压仰下内心的声音,利迪用着冷淡的声音答道:“是……”
“我是有听到小道消息,说你转任到了隆德·贝尔。却万万没想到你是在‘拟·阿卡马’上执行任务。调职令随后会补上,你马上从那抽身回来。议员的公子不该和秘密任务扯上任何关系。”
像是因为天气变差了就要人回家一样,中将悠哉地说道。即使这番话完全没有顾及到现场的状况,利迪也不惊讶。与输送舰“阿拉斯加”拉舷后,自己马上被叫到这第二通讯室时,利迪就预料到了。和红色彗星战斗的前夕被舰长要求着送出邮件后,得到的答覆就是这个。为了救出愚蠢又鲁莽的浪荡子,父亲便向参谋本部施了手段——完全不顾想要和“家”划清距离的儿子心情。利迪有着利迪的人生,父亲却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在面对人生时,也会有东西无法割舍。
总是这个样子。父亲拥有着广阔视野,只会要求自己纵观全体,另一方面却不能理解儿子也有自己所看见的世界。正确的永远是父亲,即使有了过错也会动用权力来扳倒一切。泰德中将的嘴脸和父亲的那种特质重合在一起,让利迪将绝不退让的目光摆向荧幕。尽到在场者所应履行的义务与责任——回想着半天前听少女说过的话语,利迪开口:“承蒙您的好意,但我仍是‘拟·阿卡马’的驾驶员。”
“这和我是谁的儿子并没有关系。现在部队正因接连的战斗而受到损耗,做为一名联邦的人,若要我就这样离开舰里……”
“增援已经派出去了。你只要和他们换手就好。”
泰德中将的回答毫无用心。双方的对话明显地缺乏交集……与其这么想,倒不说这名中将并没有在看自己这个人,他只看着自己背后的影子——罗南·马瑟纳斯议员的权势。一方面感受到与墙壁对话的空虚,利迪放声道:“为什么只有我……!”泰德中将一点也不为所动,郑重其事地说了:“不只是你而已哪。”
“我们会一并回收在‘工业七号’收容的民众,以及新吉翁的俘虏。”
“您是说……米妮瓦·萨比?”
“我是说俘虏。你别轻率地把那名讳挂在嘴边。”
只有此时在眼中露出了一些紧张感,泰德中将以僵硬的声音说道。米妮瓦·萨比是个绝不能公开的事实,其存在本身便是“政治”。少女的声音再度于脑中浮现,使利迪一时哑口无言。以咳嗽制造出短暂停顿后,泰德中将接着说:“总之这些人会被送往月球。你也要跟着去。”
“‘阿拉斯加’上面也有情报部的人。移送俘虏的事交给他们就好,你不要多开口。”
“民众会怎么样?他们……”
“会被当成抵触机密者,受到该当的处置。你没必要和他们有所牵连。”
抵触机密者这个听不惯的字,让利迪的心底凉了下来。MS迷拓也、还有那个叫做米寇特,让人感到奇妙地煽情的少女,已经无法与“政治”分割开关系了。被移送至月球之后,他们又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包含了“拟·阿卡马”的去向,理解到所有事态正照米妮瓦说的在发展,利迪紧握起放在膝上的拳头。泰德中将微微低下目光,带有尴尬地接着说道;“因为令尊的存在,我才会这样跟你说话。”
“你还年轻。在那里看到听见的事就忘掉吧。从这里开始是政治的世界。”
即使你身为政坛有力者的儿子,这件事的层级也不是一名驾驶员能去违抗的——中将的眼神如此表示着。是这样没错……利迪在心里这样低喃。他懂。就生理而言,这种心机在已经不是十几岁的自己体内一样存在着。作为在场者所应履行的义务与责任——自己这个人可以做到的事,不得不去做的事。抱持着隐约要作为形体的决心,利迪抬头说:“只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这之后,‘拟·阿卡马’会前往哪里呢?”
呃,呼出一口气,泰德中将抬起了松弛的下巴。
“‘帛琉’。这是隶属于SIDE6的民间资源卫星。RX-0被运到了这里,就是情报局所做出的结论。”
一边将整叠荧幕投影片推给对方,亚伯特狞笑着窥探起一伙人的脸色。若有所思地拉起了戴到视线下方的制服帽缘,奥特·米塔斯拿起一张放在桌上的荧幕投影片。
质感类似底片的B4大小投影片,映照出“帛琉”的外观影像。那是颗位于L1轨道上,可说是孤伶伶地飘浮在暗礁宙域外环的中型矿物资源卫星。别张投影片上显示的是殖民卫星公社所藏的内部构造图,另一张则是从观测结果推敲出的实际内部构造——军港位置、停泊的舰艇数量与种类、就连司令部的所在——都以详细的3DCG描绘出来了。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两天内随便收集得到的资料。
“这结论倒还出现的真快哪……”
说出已尽全力的风凉话,奥特将缩成原状的投影片放回桌上。说这是靠光学观测追踪敌舰所推敲出的情报?开什么玩笑。参谋本部肯定从以前就知道“带袖的”据点位在这里,而且还知道了好几年,至少从三年前“夏亚的反叛”结束后,政府就已经明白新吉翁在“帛琉”苟活残喘的事了。明明在那里,就政治面却被当成看不见的吉翁残党大本营——之所以又看得到了,只不过是因为一股更大的政治力学,称之为“拉普拉斯之盒”的利害关系开始在运作而已。
“这是军方和情报局倾足全力的结果。表示这次的案例的确相当受到重视哪。”
把风凉话当作耳边风,亚伯特说。看不出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理解到,自己的行为已经招致RX-0丧失的事实。这么想的并非只有奥特,所有在军官室围绕着长桌的主要干部都这样认为,但指挥着身穿西装部下的厚颜似乎毫无动摇的迹象。所有人不堪其扰,正用着满载怀疑与敌意的视线投向亚伯特的时候,说道“不可能”的机关长点燃了反论的导火线。
“你是要用‘拟·阿卡马’一艘战舰来攻打要塞吗?这是该以舰队规模来执行的作战才对。”
“主导作战的是ECOAS。正如各位所知,为了执行本次作战的增援也已经抵达了。以一挡百的ECOAS派了两组部队来共同作战,已可说是前所未有的……”
“其他战舰在哪里?现在的‘拟·阿卡马’并非是能够承受作战的状态。”
“有胜算吗?若要夺回RX-0,不可能只局限于局部的镇压作战。为了断绝离方追击,大范围的破坏工作是不可或缺的。”
“以舰队包围进行同时射击,然后才可能进行登陆作战。加上增援的机体后,目前的MS数量就只有五架而已哪。别说是支援ECOAS了,连防御一艘战舰都得卯足全力才行。”
资深军官的航海长发话完毕后,一伙人的目光投注到了坐于上位的舰长。“舰长这样能心服吗?”航海长强调的语气,让手抱胸前的奥特颤抖起身体。
“事态已经超越恐怖行动特别措施法的范畴了。如果真的要进行据点攻击的话,应当会召集隆德·贝尔全队才对。我只认为参谋本部是在要求我们战死而已。”
“明明就连战死者的吊唁都还没做完……”
因愤怒与疲劳而充血的几对眼睛,正隔着制服冒缘指向自己而来。觉得众人的态度理所当然,奥特垂下了无法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以“拟·阿卡马”单舰执行的RX-0夺回作战。像这样毫无道理的命令,在奥特漫长的宇宙军生涯当中还未曾听过。若是在战备物资困乏的战时也就罢了,现在只供训练使用的战舰根本是要多少有多少——就像几天前的“拟·阿卡马”一样。那些战舰之所以没有受到召集,是因为参谋本部不方便将事情搬上台面,而这种政治考量和困穷的乘员们并关联。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投入两队花费庞大经费训练的特殊部队。”
维持着铁壁般的厚颜,亚伯特继续道。“以秘密作战为前提下,这样的动员已经是极限了。请不要忘记这是我们亚纳海姆电子公司在幕后行动的成果。”
“没有人在问你话!”
“RX-0会被夺走,原因还不是出在你身上。”
被火上加油的干部们将眼光集中向亚伯特,在他背后穿西装的部下则僵起了身子。骑虎难下地露出犹疑的态度,亚伯特还是一面开口道:“多亏有我,这艘战舰才没有被击沉……”但奥特除除离席,打断了他反驳的话锋。
瞪视着彼此的所有人,将视线集中到了奥特身上,使得房间的气氛一口气紧绷起来。承受住多道期待自己一鸣惊人的视线,奥特重新将制服冒子戴到视线下方,放话道:“我马上回来”,便离开了现场。
背对着不容沮丧的尴尬空气,奥特走出军官室。“他是要对本部申诉吗?”“是去厕所吧!”干部如此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奥特听来是那么刺耳。
就这样走到了重力区块的通路,奥特搭上电梯。距离当班交换还有一阵子,会在这个时间带使用电梯的人并不多。看过手表确认时间之后,奥特关起了电梯门。没去碰操作面板,奥特只是尽可能地用鼻子吸足了气,然后大吼:
“王八蛋!”

从丹田喷涌而上的这股吼声,撼动着电梯的内壁,音量大到让人认为可以穿透通往舰桥的机轴,从航行于虚空的“拟·阿卡马”舰体渗出。郁积又郁积的忿满,也不可能这样就能获得解消,奥特继续用全力踹向墙壁,并挥拳猛捶。低沉的重击声几度摇晃起电梯,滞留在没有出口的狭窄箱子中。
什么增援?什么秘密作战?参谋本部那群人,根本打从心里就不认为作战能够成功。只不过是在装出有动动手的样子,帮自己制造失败的藉口罢了。“拟·阿卡马”和ECOAS,都只是被利用来做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而已。自己和乘员被政府当成了表示“已尽过全力”的道具。
所有人一起送死,真是太理想了。关于“盒子”本就是如此,还与抓到米妮瓦·萨比这种麻烦事扯上关系的战舰,干脆沉掉比较好。万一要是能生还……到时,就是调任舰长,乘员们也会用人事异动来散到各处,在活不得也死不得的监视下度过余生。即使去申诉遭到了不当处分,也没有任何人会听。要是新吉翁有获得“盒子”,并积极展开攻势的话,事态就会改变。但对于大人物而言,只要能在任期中有个合算的结果就很满意了,奥特并不认为他们会想到这么远的地方。首先要回避全面冲突、首先要维持以军事产业复合体为根干的经济体制。在隆德·贝尔为狩猎吉翁残党而奔走的另一边,经过政治性调整的“危机”还会继续表演下去——
已经没办法期待马瑟纳斯议员的助力,若是违抗命令而逃走结果也不会改变。虽然也想过干脆和参谋本部一刀两断,向新吉翁投降好了,但作为一名被杀害许多部下的舰长,奥特并无法容忍自己这样做。绕进死胡同的思考就要冲破脑,袋奥特独自持续地在电梯里让情绪爆发。这时电梯门突然被打开,让奥特挥空的身体落得跌出电梯外的下场。
站在电梯前的两道人影,露出了受到惊吓的样子而后退。因为马上抓住了门口,奥特至少避免了一脸撞到地板上的窘态,但他在看到那两个人的脸后,心情又再度变得绝望。用着就要摔得狗吃屎的姿势在人前静止过后,迅速重整好体态的奥特总之先咳了一声,来为自己打圆场。
一同眨起眼睛也只有一会而已,蕾亚姆副长与塔克萨中校配合着脚步走去,似乎是为了替对方留下面子,他们才装做没看到舰长的丑态。被看到也就算了,竟然是让这两人撞见。缩起就连指尖都变得红肿的身体并打算快步回到军官室的奥特,因为蕾亚姆叫道“舰长”的声音而愣站在原地。
“我听说了参谋本部的命令了。您打算怎么办呢?”
在睁起肥厚眼皮看向奥特的蕾亚姆身旁,塔克萨也不如往常地摆出机器人般的扑克脸。意气相投的两人会这样站在一起,也算是罕见的景象。一边想着现在还问这做什么,奥特用低沉的声音答道:“还能怎么办?”
“命令就是命令,只能照着干了。因为这跟决定世界命运的‘盒子’还是什么的有关哪。”
深深体会着自己无疾而终的讽刺,奥特想这次真的要走离现场了。“我也对命令没有异议。”但塔克萨的声音随后如此追上,让奥特又止住了脚步。
“不过,我们将行动本身视为是救出人质的作战。”
听到意外的话语,让奥特用毫无防备的表情转向了背后的塔克萨。“救出人质……?”这么重复过后,奥特才想起了搭着“钢弹”冲出舰外的少年脸孔。甩开了大人作茧自缚的重力,只身去面对战斗锋头的巴纳吉·林克斯。用眼神和蕾亚姆会过意后,塔克萨朝奥特接近了一步。
“我们有欠他人情。能做的我们就会做。我记得,这艘战舰上应该是搭载有超级MEGA粒子炮没错吧?”
站在流露出真挚视线的塔克萨旁边,蕾亚姆也以不同以往的坚毅表情点头。奥特将身体完全转到了他们的方向,表示自己已经做好聆听的准备。
虽然宇宙世纪如今已要迎向百周年,人类仍没有操控重力的门道。回转巨大的圆筒来让内壁产生离心重力,已经是其技术的极限。单就这方面来看,人类也可说是从旧世纪以来,毫无进步的生物。
要是想在矿物资源卫星上建构居住环境的话,必然只能在卫星内埋入回转的圆筒。“帛琉”也不例外,直径一点六公里,长达二公里的圆筒被埋设进小行星内部,在其内壁则构筑有居民的居住空间。四个连接在一起的石块里面,体积最大的三角椎状小行星“卡利克斯”(calyx,花萼)埋藏有两个居住区块。不管是哪个世界,都一样会在人群聚集之后产生阶级的区别,若有一个以总督府为中心的上城区(upper town)存在的话,另一个居住居块自然就是采掘现场工作者住的下城区(down town),让人们依身分分散在两地居住。顺带一提,与“卡利克斯”相连的三个石块则被称为“卡罗拉”(corolla,花冠),分别拥有着A、B、C的地区代号。三个石块于三角锥底面串联在一起的形状若说是花朵,倒也不是完全不像。
上城区与下城区在构造上并无差异,但“帛琉”有其特有的特征。换言之,在圆筒的尖端设置有挖凿钻头,除了可以旋转产生离心重力,同时也能探凿小行星的岩盘。简单的说,就像是一部巨大无比的潜盾机。
“帛琉”的居民,就是在这超大规模的挖凿机器内部盖起自己的家,并建造城镇,藉此构筑出生活圈来的。男人们出外到主矿坑的采掘场工作时,女人们则负责筛选挖凿出来的土石,或者是在家庭工厂制作加工品来度日。这可说是终极的住职一体型生活——不对,该说是重现初期开拓生活之苦较为正确。在宇宙移民计划刚起步之时,被找来从事小行星带开拓作业的,大多是罪犯、难民,或者是反对联邦体制的政治犯。他们不被允许再度回到地球,所以也只能在苛刻的生活环境中扶养小孩,满身尘埃地结束自己的生涯……
“哎,以前似乎也有肺病流行或阶级歧视之类的事情发生过,还挺适合拿来当劳工文学题材的。不过那都是我们爷爷那一代的事了。现在的话有学校也有医院,连最新的资讯都能进得来,要去其他殖民卫星也都是自由的。虽然还是有人很穷啦,剩下的和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啊。”
奇波亚爽快地说着,但他并没有忘记在最后小声补充道:“不过歧视并没有消失就是了。”如今潜盾机也已经没有在运作,据说男人大部份都在外地工作以支撑家庭的开销。和伏朗托会面过后,巴纳吉被带到了下城区这边的居住区块,并顺理成章地踏进了让人感到某种悠闲的“帛琉”城镇中。居住区直径约一点六公里,长度是普通殖民卫星的一半以下。宽广程度虽然与“蜗牛”相同,但因为这里和“工业七号”一样,具有让人工太阳从回转轴纵向射入太阳光的构造,所以并不会感觉到像玩具屋那般的密闭感。天空飘着咖啡色的云,内壁四处可见绿意,但让人感到异样的,则是有一边的气密壁受岩层所覆盖这点。
即使是在普通的殖民卫星中,位于圆筒两端的气密壁也会泄出土壤,制造出俗称“山”的景象,但这里的景象则从根本上就与那不同。位于这个居住区前端的,是在小行星里头探凿前进的挖凿钻头。长年未被使用的挖凿器半已与土同化,即使长达一点六公里的挖凿刀刃已埋进岩层,那副光景毕竟还是与普通殖民卫星不同。抹去不了待在巨大潜盾机当中的压迫感,而城填里粗制滥造的组合式房屋占去大半的景观也助长其势,酝酿出城镇全体就是亚人宿舍的印象。
谓叹着贫困的居民们,倚靠协助新吉翁军而得以糊口。回想起司令部过度铺张的建筑,巴纳吉在心里营造出了意气消沉的民众形象,但这在抵达目的地之后被推翻了。
一打开门,“啊,是爸爸!”、“爸爸回来了!”如此兴高采烈的声音便此起彼落,说道:“唷,小不点们!”并张开双手的奇波亚也跟着招呼着他们。以十岁左右的男小为首,有四个……不,五个人。穿着好像就快要被扯破的衣服,从老旧家具的阴影背后涌迎来的这群孩子们,看起来就好像被放养的小老鼠集团一样。就在巴纳吉一脸迷惑时,“玛莉妲姊姊也在!”另外的声音如此窜起,第六个女孩子又从桌子底下冒出来了。
群聚在奇波亚身旁的孩子,也一起扑向了站在他背后的玛莉妲,“喂喂喂,比起爸爸你们还是比较喜欢那边吗?真伤人哪!”不理会这么苦笑道的奇波,亚孩子们抱起玛莉妲的脚,并开始爬到她的身上。身为当事人的玛莉妲用着平常那副不带笑意的表情,扯开抱到自己身上的小孩,还用单手抓起小孩脚踝,让他们变成了倒栽葱的模样。巴纳吉认为再怎么说这也太粗暴了,但对小孩子来说,这样还是很好玩的样子。听到黑人小女孩哇哇惨叫的声音,“我也要!”、“人家也要!”其他小孩的声音也跟着混了进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扬起的沙尘让视野变得混浊,巴纳吉审视着仍然整理得有条有理的室内,而一个女性开口道:“你们回来啦。老公和玛莉妲都没受伤吧?”的声音,则让他眨起了眼睛,从浮现锈斑的梁柱后头,一名看来约为三十岁后半的黑人女性出来露了脸。奇波亚对其举手一笑,让人感觉沉静的主妇表情也笑得开朗灿烂,并踩着嘎叽作声的地板朝他靠了过去。“船长也来了。”朝那位女性这么说着的视线一起看去,巴纳吉回过头。只见站在门外的辛尼曼,也状似害臊地举起了手。
玛莉妲已经不再多看巴纳吉,只是默默地进行着倒吊起小孩的作业。比起那不寻常的腕力,巴纳吉更因她初次露出的温和目光而受刺激。辛尼曼徐徐转过脚步,留了句:“那就拜托你了”之后,便从玄关前离去,“他是哪来的孩子呢?”这么问着的女性看向巴纳吉,巴纳吉听到奇波亚回答对方:“因为一些特殊的理由,这孩子暂时得交给我们来照顾哪”忍不住便踹着地板离开了当场。尽管脚步就快被风积于地面的沙土所困住,巴纳吉还是朝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叫唤道:“船长……辛尼曼先生!”
站在呼啸作声的风中,穿着黑色军服外披皮大衣的辛尼曼停住了脚步,被称作布拉特的金发男子也一起停下,用着有些险恶的眼神看向自己,但巴纳吉并没有空闲多去理会。站在与奇波亚家同样外观的组合式房屋排排并列的街上,巴纳吉对上了辛尼曼的黑色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把我带来这种地方……”
“因为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地方哪。如你所见,里面全都是小孩,但要让你住还是够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为什么不是把我带到牢房之类的地方呢?”
“你觉得那样比较好吗?”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带有杀气的眼神睥睨起巴纳吉。将哽住话语的脸背向对方,“还真是苟且呢”巴纳吉这么说了出来。
“你是想说,贫困和歧视会制造出恐怖分子对吧?就算让我看到这些,想让我成为你们的同伴……”
热辣的刺痛感袭向脸颊,让巴纳吉眼前的风景横转了一圈。自己被揍了——当巴纳吉这么理解到时,已经是弹飞的身体滚到地面,脸也贴到沙尘上之后的事情了。
“你别会错意了。”
用另一边的手按住刚赏巴纳吉一拳的拳头,辛尼曼以低沉的嗓音说道。巴纳吉则是在昏沉的视野里捕捉到了对方的脸孔。
“别以为自己是小孩,所以不管做了什么都会被原谅。大人要比你想的更暴躁哪。”
因为无意识下的盘算被说中,巴纳吉刺痛酸麻的脸颊冒出了羞耻的热度。用指甲擦过嘴角的向渍,巴纳吉无话可说地注视着辛尼曼的背影。
“你只是以为自己懂了,其实却什么都不懂。给我留在这里多学学。”
抛下这句话,辛尼曼再度跨出脚步。不多理会瞪过巴纳吉一眼的布拉特,辛尼曼将手插到了大衣口袋的背影渐渐离去。吐出嘴里和向混作一团的沙子,巴纳吉总算是撑起了摇摇晃晃的膝盖。叫我留在这里多学学,是要学什么?心里这样低喃着,用手摸在温热脸颊的瞬间,一道说着“我也被这样讲过”的声音从巴纳吉背后传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玛莉妲穿着朱红色军服的身影就站在巴纳吉身后。她的目光掠过巴纳吉,只注视着就要消失在巷道那端的辛尼曼。偷看到玛莉妲带有阴沉光芒的眼睛,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想起自己先前臆测的巴纳吉,又因为孩子们富有朝气地叫着“拜啦!”“再见!”的声音,而缩起了肩膀。跨过奇波亚家玄关的三个孩子,跑到了连一台电动车都停不下的前庭。
重新看着他们,巴纳吉才发现三个人的肌肤颜色都不一样。了解到他们似乎都是从附近人家跑来玩的之后,绑着头发的女孩子说:“玛莉妲姊姊,明天你也会来吗?”让巴纳吉看向了玛莉妲那边。“会啊,我会来。”当玛莉妲如此回答过,女孩子的脸上便浮现出满满的喜悦,并用害羞的表情和旁边的小孩互看着。“那么,明天见啰”、“拜拜”留下精神十足的声音,孩子们像一阵风地从巷道间跑掉了。
轻轻举手目送他们的玛莉妲,一等孩子们的背影消失之后,便冷淡而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巴纳吉。“进去里面。‘帛琉’的夜晚来得很早。”迅速说完话,玛莉妲就把巴纳吉搁置到意识之外,径自走回奇波亚家了。望着她随风起舞的长发,再回头仰望了确实正逐渐暗下的人工太阳,巴纳吉最后将视线移回到就快被埋在沙中的巷道。现在的气氛就像是可以直接逃走一样……但是巴纳吉不知道到港口要怎么走,也不觉得能够简单地抢回“独角兽”。玛莉妲等人可以穿着军服到处走动,表示这里是一块全体居民都接纳新吉翁的土地。即使跑到停泊处事态也不会改善,终究是会被带回来吧。
结果,还是受制之身吗?微微叹了气,隔着低矮连绵的数间房屋,巴纳吉仰望起“山”来。潜盾机又长又大的挖凿刀刃遥遥伸展至顶端,让“山”看起来就像是从内部支撑着气密壁的建材。不停有混着沙尘的风吹下的“山”,与巴纳吉在殖民卫星所搅到的不同,连一棵树也没有,却只在抬头仰望者面前露出了毫未修饰的岩层。离心重力无法遍及的中心轴附近,则有沙尘化为咖啡色的雾霭滞留于其间,并飘散出某种让人无法靠近的神秘气息。
在那端没有宇宙,只有经过亿兆年层积作用而紧压成形的厚实岩层。这么一想,感觉到逃脱的可能性又离得更远,巴纳吉便停止仰望“山”了。就在巴纳吉无计可施地打算回到奇波亚家时,他注意到有阵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从巷道间传来。是刚才和玛莉妲打了招呼,有绑头发的那个女孩子,她正用着大大的黑眼睛看向巴纳吉。
眼睛一和她对上,就看到女孩露着残缺不齐的门牙做出鬼脸,一溜烟地跑掉了。居民皆兵……是这样吧。一边差揉起被揍的脸颊,巴纳吉走回玄关。
即使从六减去三,还是剩三。住进三个小孩的奇波亚夫妇的房子,再加上巴纳吉与玛莉妲,便狭窄到连挪动身子都得顾忌着彼此了。也由于孩子们跑来跑去之间并没想这么多,但拉椅子之类的时候不特别注意是不行的。
虽然也有人像奇波亚这样,在“帛琉”有家室,但布拉特与大部份的乘员都是住在港口的宿舍,而据说辛尼曼往往连着陆期间也不会从“葛兰雪”离开。玛莉妲似乎是寄宿在奇波亚家,二楼子孩用的房间里准备有她的床铺。不过照奇波亚太太所说的,玛莉妲一个月也住不到五天就是了。
“我也是被船长拜托的啦。那个人是个王老五,其他成员大多也是单身汉,总不能把玛莉妲这样的女孩子托给他们照顾。她住在这也快要两年了吧。我是觉得差不多可以放她一个人住了,不过孩子们都很黏她,这样子其实也没关系啦。”
一边准备着晚餐,奇波亚的太太在没人问的情况下讲出了这些事。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是指什么样的状况呢?难道玛莉妲也是被带来这里的俘虏?给我多学学、我也被这么说过——方才听到的话语突然有了份量,促使巴纳吉偷看向陪着孩子们的玛莉妲,但他却不想提出质问。没必要知道,她们与自己是不同的。对着可能松弛下来的脑袋这么说道,巴纳吉沉默地度过了一段烦闷的时间。
总算到了晚饭的时间,占去起居间大部份空间的餐桌上,已排好七人份的料理。嫩煎兔肉与汤,还有面包,以及供所有人分着吃的,如山一般的马铃薯沙拉。兔子是在“帛琉”所养的,似乎是居民们主要的蛋白质来源。先不管料理的内容,眼前的餐桌模样对巴纳吉而言己堪称壮观了。在只有母子俩人的家庭长大,也不知道与亲戚来往是怎么一回事的巴纳吉,从来没有在餐桌上看到七个人脸孔的经验。就读亚纳海姆工专时,巴纳吉虽然有去过自助餐式的餐厅,在那里却没有像这样紧靠着彼此吃饭的气氛。
像是不习惯,又像是没使用过的神经被启用的感觉。食欲压倒过有口难言的心情,巴纳吉等到奇波亚就位后,便把手伸向了面包。这时,所有人将手肘放到了桌上,并握起双手,使得一瞬的沉默降临在餐桌间。
“主啊,感谢您赐予今天的粮食。”
默默祷告的奇波亚说道,太太与孩子们则唱和道“阿门”。当巴纳吉有样学样地交握双手时,孩子们已经一起开始用餐了。玛莉妲也若无其事地分开双手,拿起了刀叉。虽然巴纳吉有在电影里看过,但他没想到真的有家庭会在用餐前祷告。眨了眨眼睛后,巴纳吉重新将手伸向面包。那极端坚硬的触感,使他对于自己能不能吃下去,开始感到不安。
吹过巷道间的风让窗户发出声响,调小了亮度的吊灯时而摇曳着。没有把人工对流调得较强的话,沙子应该会马上积在一起吧。不知道是不是肉体劳动较多的地方性格所致,每道菜的口味都很重,默默地将其送入口中,巴纳吉的视线突然停到了持续响着的窗户上。
听着这样的风声,一边静静地围绕在餐桌旁的家庭还有几户呢——在那之中,也有正哀悼着不会再回来的家人,而什么都听不到的人们。因料理而松懈的脑袋中浮现了这些话,巴纳吉感觉到拿着汤匙的手正渗出汗水。擦过额头上不知道是何时冒出的汗水,巴纳吉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用餐上。“大哥哥是联邦的人吗?”巴纳吉将汤匙放进一瞬间尝不出味道的口中时,其中一个小孩这样问。
开口的是三个人当中最年长的少年。一边意识到瞪着要他安静吃饭的奇波,亚少年还是毫不顾忌地将好奇眼神投注向巴纳吉。就在弟弟妹妹也抬头流露出窥伺的视线时,巴纳吉侧眼看到玛莉妲并无打算停下用餐的双手,便突然冒上了一股无名火。将没味道的汤喝进嘴里后,巴纳吉开巴见山地回答:“是啊,你说对了。”
“我是被这里的人硬带过来的。”
尽管感觉到奇波亚手停了下来,以及他太太将视线移到自己身上的迹象,巴纳吉仍然不打理会。“你是俘虏吗?”面对立刻如此问道的少年,巴纳吉以沮丧的声音回答:“或许吧。”
“要是这样的话,还好你是当我们的俘虏。如果你当的是联邦军的俘虏,连饭都没得吃喔。还会被拷问喔。”
“提克威,不要边吃饭边讲话。”奇波亚的太太说。理性告诉巴纳吉:别去理他。但这也已是枉然,因为巴纳吉把话讲了出来:“联邦才不会做那种事。”
“他们会。爸爸跟我们说过。他在一年战争时当过俘虏,是船长把他从收容所救出来的。”
看着对他而言应该是独一无二英雄的父亲,叫做提克威的少年一脸自豪地继续说。偷看到奇波亚只回以无力的斥责眼神,却不打算讲任何话,巴纳吉说道:“……或许也会有那种事吧”,并伸手拿了面包。
“因为有很多人的家人或朋友都是被吉翁杀掉的。”
奇波亚夫妻的手再度停下。孩子们也露出颤然一惊的表情而抬头,但玛莉妲仍摆着不关己事的脸,只专注于吃饭。巴纳吉则将面包硬塞进了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简直就像在啃沙一样,变酸的唾液开始在口中扩散。“彼此彼此吧,这种事情。毕竟是在打仗啊。”这样回嘴的提克威脸上,已经是在吃饭的表情了。
“吉翁是为了让宇宙圈独立而战的。大哥哥你也是宇宙圈的人吧?为什么要站在联邦那呢?”
“提克威,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爸爸要生气啰。”
奇波亚低声怒斥。提克威睁大的眼睛却一动也不动。巴纳吉吞下像海绵般的面包,并回看着对方答道:“哪会有正常的战争呢?”
“即使嘴上说的话是正确的,但吉翁砸下殖民卫星,杀害了大量人类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被杀掉的人,根本连思考正确与否的空闲也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地,在某天突然就被……这种事根本不合理啊。”
“没错,这种事根本不合理啊。”
没错,这种事不合理。吉翁是异常的。破坏了“工业七号”的新吉翁也是异常的恐怖组织。面对单方面打算夺人性命的分子,自然会无条件地产正当防卫的权利。自己只是行使了这份权利而已。所以那才不是杀人。我才不会是杀人凶手——
提克威用快要哭出来的脸看向奇波亚。尽管曾猛然一瞪巴纳吉,奇波亚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将汤送入口里。你看,说不出话来了吧。撑起的胸口里刚这样嘀咕,椅子的声音便喀当地响起椅子的声音,让巴纳吉吓得差一点就不自觉地弹起身。
是玛莉妲。才以为她默不作声地从座位站起,离开餐桌的身体就绕到巴纳吉背后,当他的手一揪住工作服的领口后,巴纳吉就不由分说地从椅子上被拉起来。
就在奇波亚等人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时,玛莉妲用着不容反抗的力气将巴纳吉拖到了门口那边。呻吟道“做什么啦……!?”,光是要让自己不跌倒便已费了不少力气,巴纳吉像是一条被项圈拖着的狗,不一会工夫就被带到了玄关外。
“等等,玛莉妲……!”以手制止这样说着就要站起身的太太,对她瞥过一眼的奇波亚目光又朝着门板那边而远去。玛莉妲毫不回首,也不张开闭作一字的嘴巴。最后只看见孩子们睁圆眼睛的脸,夜晚的黑暗逼近包覆了巴纳吉的身体。狗儿在某处啼叫,呼啸而过的风声则将那掩盖了。
两人就这样穿越过巷道,前往到“山”的方向。明明才刚过下午七点,镇上却是一片寂静。街灯稀疏的夜路是那么阴暗,就连一道电动车行驶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餐具摩擦的声音、电视机的声响从家家户户的窗口微微地传来,眼睛阴森发亮的野猫横越过了巷道。没有开灯的人家则不知是已经熟睡,还是原本就没有人住。
“帛琉”的夜晚的确来得很早。放开我、我知道了、我会自己走。重复说过好几次才总算从玛莉妲手中被解放的巴纳吉,正受其催促在黑暗中走着。若想下杀手的话应该早这么做了,也不像是要将人带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修理。或者是要将自己关进郊外的监牢了吧。那正如我所愿——也算怀抱着自暴自弃的想法,巴纳吉踩在沙尘上的脚步动得比需要的还快。玛莉妲始终没有开口,沉默的两人队伍就这样静静地在阴暗的巷道前进。
等到城镇消失于后方,广大的贮石场在两内眼前出现。以潜盾刀刃刨削过的岩层,就是在这个贮石场进行筛选的,含有矿物的石块会送去工厂区,石头残渣则会被丢到附有气闸的排出口,各自有输送带让石块通往该去的地方。潜盾刀刃久未运作的现在,眝石场尽堆积着以往挖凿出却未经处理的岩块和沙土,并与险峻的山势构成一道相连的斜面。穿越过就快腐朽的输送带钢架,玛莉妲靠着警告灯示持续前进,她将巴纳吉引导到了一个像是被穿凿而出,就开在斜面中间的洞窟里。
和通往中央采掘场的联络通道不同,这里是个没有用水泥做过像样补强的洞窟。监牢,这个字眼突然带着真实感逼向了自己,让巴纳吉在洞窟前回头仰望起夜空。沙尘化作的云霭到了晚上仍未散去,繁星的光芒——以及在相反一端闪烁着的城镇灯光——都朦胧地看不见。双腿开始怯步起来,但被先进入洞窟的玛莉妲严厉一瞪,巴纳吉不想让人看轻的一口气就先窜到了心头。咽下过一口口水,巴纳吉踏进洞窟,里头看来似乎也还有电源,玛莉妲一碰过入口附近的操作盘之后,设置于其中的点点灯光便照亮了坑道。
寂然冰冷的空气包覆住身体,风吹过的声音从后方渐渐远去。坑道描绘出和缓的下坡持续了有二十公尺,这之后则是一个被打穿的空洞。受到突然拉高开阔的天花板所压倒,脚步摇晃了两三步的巴纳吉看到扩展于那的光景,而倒抽起一口气。
刨削而成的石柱隔着一定间距耸立着,石柱所支撑的天花板倾斜成拱状,在天花板下面则是腐烂而变破破烂烂的两列横长椅子,两列各十张的椅子一直排到了空洞底部。纵长的空洞里侧又更高出一截,看得见一道同样近已腐朽的祭坛,而褪色的红色绒毯则让尘埃所覆盖着。祭坛前方摆着传教用的讲台,相反方向还有受领圣体的台座。空洞那端,被悬于深处墙壁的,是钉在十字架上受刑的男性人像——
眼前的东西并非特别稀奇。不管是哪里的殖民卫星都至少会有一间教会,小孩们也知道这名叫做基督的人物就是圣诞节的由来。尽管声势不如旧世纪浩大,信徒的数量仍不算少,即使不是信徒,一般也都会在教会执行结婚曲礼或葬礼。巴纳吉记得母亲举行葬礼时,牧师也曾朗诵过圣经的一节。
但在这里的,却不是那种徒具形式的教会。祭坛以及圣水盘,所有的物品都看得出是手工制作的,壁上的彩绘玻璃安装有照射灯,而在洞窟深处也下了工夫,让十字架圣像能被灯光照射而出。仿圣体灯作出的荧光灯,恐怕已是旧世纪时代所制的古董品。装点于祭坛左右的烛台与玛丽亚像,应该也是许久许久以前从地球带来的吧。
旧世纪……也被称做神的世纪的西历世代,这些东西是那时所留下的遗物。真实的信仰染上了血与泪,这里是靠着所有人削肉断骨打造而出的城塞——不自觉地走进祭坛,巴纳吉注视不语的基督像。不动声响地接近到他身旁,玛莉妲突然开口说道:“你说的话并没有错。”
“根本就没有正当的战争。但正当性不一定能拯救人。”
不加理会呆望向自己的巴纳吉,玛莉妲仰望起十字架。她那深邃阴沉的蔚蓝瞳孔在这时映着彩绘玻璃的光芒,看来正透明地发亮着。
“这尊石像,是卫星还在小行星带时所作的。提到初期的宇宙开拓者,就尽是一些在地球过不下日子的人还有政治犯,以及不具其他求生方式的人而已。宇宙世纪开始的时候,据说当时的首相曾讲过这是‘人类与神存在的世纪作出诀别’的时刻,但对这些宇宙开拓者而言,还是会需要一道能依赖的光吧。待在连太阳光都快要混在星星之中的小行星带里,就更是如此了……”
澄澈的声音在礼拜堂传开,渐渐地渗入巴纳吉紧绷的体内。想起奇波亚等人在用餐前献上祷告的脸,巴纳吉试着在嘴里说出了:“光吗……”即使这座“帛琉”被固定到地球圈,教会也在其他地方重建起来了,百年前在这里看到光的人们,其意念到现在也还没有消失。这种意念应该会随着刻划在小行星带的历史,代代相传到奇波亚等人的子子孙孙心中吧。他们相信迟早有一天,所有的刻苦都会得到回报——
“没有光的话,人们就无法继续活下去。所以人们才会想依赖这样的东西。但是,被抛弃到宇宙的人们终究找到了代替这男人的光。他们找到了称为吉翁的新光芒。”
玛莉妲的表情微微地变得险恶。重新注视起基督像的巴纳吉,把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吉翁·戴昆重合到了那上面。
“正当或不正当并不重要。但对于他们而言,这道光是必要的。为了抵抗绝望,并在残酷而不自由的世界上存活下来,他们需要某种东西,来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改善的余地。没有人可以嘲笑这种需求。没那种东西也能活到下去、依赖没有实体的东西实在太蠢了——如果有人能这么断言的话,那家伙要不是过得十分幸福,就是活得与世间毫无关联。那样子并不能说是真正的活着。”
紧紧地握牢拳头,玛莉妲一口气讲完了这些话。这个人正在让我看她的心,正在向我表达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顺利传达给我的某种重要事物。这样的理解融化了巴纳吉身体的僵直,一边感觉到自己大受打动的胸口正平缓下来,他低喃道:“只有人类,才拥有神……”这让玛莉妲用着有些出乎意料的脸孔,转向了他。
“有个人曾经这样说过。他说他们拥有可以超越现在的力量……那就是称之为可能性的内在之神。”
记忆中的话语和独角兽的锦织画就这样揪做一团,闯过了巴纳吉的心底。那不是恶梦,是称为父亲的确实存在所发出的声音,也是留在自己心中的话语——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是个浪漫主义者呢!”玛莉妲如此透露了她的感想。
“如果不相信人类或世界的话,是说不出那种话的。虽然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但他应该是个温柔的人吧。”
对于玛莉妲突然笑出的脸庞,巴纳吉感到意外,也感到高兴。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自豪的复杂心情涌上胸口,让巴纳吉再度仰望了十字架上面的基督像。
光。内在之神。可以置换为可能性或希望的某种东西。这样的东西一定在所有人心中都有,而又各自不同吧。所以彼此才会产生共鸣,时而出现争执。若是对相异的东西抱持有警戒心,人们也会将自己的戒律或正义规定、强化成独一无二的存在,让自己的过活方式变得僵硬,并因此而犯下错误。
从这个瞬间开始,人们便杀掉了神。杀了可能性,为世界订下规则,然后逐步限于狭隘的固定观念。人们将称为伦理或道德的砝码置于一边,而时常保持着摇晃的另一边,或许就是他们的价值观吧。若不是这样的话,巴纳吉也就不可能和被自己“规定”成恐怖分子的玛莉妲共渡这样的时间,并展露彼此的心给对方看了。这样的固执不只愚昧,更该说是一种遗憾……
给我多学学。辛尼曼这么说着的声音在巴纳吉脑海里浮现,让他垂下了目光。巴纳吉的视线落在积有尘埃的地面,一道叹息从他发热的脑袋泄漏而出。“就不要在意瑟吉少尉……那个被你击坠的家伙了。”玛莉妲如此说道的声音,轻轻地穿越过巴纳吉的肩膀。
“搭上MS待在战场的话,就已经是称作驾驶员的作战单位了。被杀的话没得抱怨,也没必要为了杀人而感到愧疚。”
玛莉妲的话让巴纳吉知道,他那顽固的言行举步底下的意义,以及紧绷的胸口中所藏的想法,其实都已被人看穿了。巴纳吉不自觉地抬起头,并注视起玛莉妲的眼睛。这些是她想要传达的事、她体验过而了解的事。不可分的两者重合在她那蔚蓝的眼睛,凝聚成了尚未化作确实形体的直觉。胸口突然窜上一股冰冷的感触,巴纳吉慎重问道:“玛莉妲小姐也有搭上过MS吗?”
微微瞥过巴纳吉一眼,又马上转过视线的玛莉妲简短答道:“人手不够的时候会。”尽管听来有些含糊的回答让人感到心冷,一瞬间之后巴纳吉又不是很确定地想到了某种可能,使他只能静静注视着缩放出澄澈光芒的蔚蓝眼睛。
斜斜从彩绘玻璃照射进的光,让沉默地仰望十字架的侧脸有如圣母般浮现。真是个漂亮的人啊——直到现在才出现的认知窜上脑里,温暖了巴纳吉原本感到寒冷的身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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