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第一學期最後的上課日,從早上開始就充滿了詭異的氣氛。
「啊,就是他嘛……」
「哦,看起來明明長得不起眼,卻很有一套呢……」
當我到學校時,發現從未交談過的同學們正看著我竊竊私語。
是因為白河同學的關係嗎?可是從我們公開交往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為什麼現在才在談論?
當我進入教室走向自己的座位時,已經在座位上的阿伊一看到我就臉色大變。
「阿加啊!」
他突然站起身,晃著那巨大的身軀衝向我。
「早安,阿伊……」
「你做了什麼啊!」
「咦?」
「別多說了,跟我過來!」
被拉出教室、來到走廊上某個角落的我滿頭霧水地看著朋友的臉。
「怎、怎麼回事啊,阿伊?」
「該問這句話的是我吧!阿加,聽說你和黑瀨同學劈腿了?」
「咦……?」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想當然耳,我並沒有劈腿……我沒有那種想法。只不過……
「是誰說的?」
「大家都在說啊!來學校之後就聽到每個人都在聊這件事,連我都被那些陽光集團追問『是真的嗎?』耶。」
「為什麼會這樣……」
「你心裡有底嗎?」
阿伊瞇起眼瞪著我,害我不禁撇開了眼神。
「不,我是沒有劈腿啦……」
我連續兩天與黑瀨同學私下見面是事實。如果這件事被單獨拿出來曲解……可是那種不確定的間接證據有辦法讓人斷定「這是劈腿」嗎?
難道說……
「啊,喂!等一下,阿加!」
我聽不進阿伊喊住我的聲音衝回教室。
「你上過了吧?都已經有白河同學……還能跟那種美少女上床?可惡──!該死的假邊緣人!」
當我從迴蕩著阿伊踱地聲的走廊進入教室的瞬間,班上同學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同時又紛紛撇開。
教室裡還看不到白河同學的身影。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
「黑瀨同學,可以過來一下嗎?」
我對坐在隔壁的她如此說。
黑瀨同學的肩膀抖了一下,轉頭看向我。她似乎已經對我的要求有所覺悟。
「……好啊。」
她回話時的那張臉,看起來意外地沮喪。
我們走到附近的空教室。
當我一關上門,黑瀨同學就開口說:
「不是我做的。」
黑瀨同學仍然帶著陰鬱的表情。眼睛四周有點浮腫,看得出來她昨天哭到深夜。
「可是,妳又為什麼……」
「報復月愛是其次。我只是想得到加島同學的愛而已……」
黑瀨同學就像發出長嘆一般說:
「沒有成功做到最後卻散布那樣的謠言……我才不會做那種空虛的事呢。我好歹也有自尊心呀。」
看她那副模樣,不像是在說謊。
「……這樣啊,抱歉。」
當我道歉之後,黑瀨同學的嘴角浮現虛弱無力的微笑。
「我才應該為耍了你的事道歉。之後也會封鎖你的LINE。」
「……嗯……」
既然走到這個地步,應該就只能這麼做了。
「那我們……走吧。」
就在我將手放到門把上,準備回教室的時候──
「吶,加島同學。」
被叫住的我回頭一看,就看見黑瀨同學的臉上浮現微笑。那張臉與剛才不同,消沉沮喪的表情中帶點欣喜的神色。
「如果以前我答應加島同學的告白……如今在加島同學身邊的人,會不會就不是月愛,而是我呢?」
黑瀨同學……
看到我沒辦法回答而陷入沉默的樣子,黑瀨同學的微笑再次黯淡下來。
「……我說笑的。這種事想了也沒用呢。」
她催著我離開,我也回了一聲「嗯……」,順手打開教室的門。
就在這個時候──
「呀啊!」
眼前的人影叫了一聲,腳邊傳來某個物體摔落碎裂的聲音。
那是裝著眼熟外殼的手機,讓我吃驚地抬起頭。
在我眼前的人正是白河同學。
她身後則站著露出惡鬼般恐怖表情的山名同學。
「龍斗……」
白河同學以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微微地搖著頭。
「以前……拒絕龍斗告白的女生……就是海愛嗎……?」
啊──我突然想到。
她問出口了。
問出我還沒對白河同學表明的這件事……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對不起,那是因為……」
「你為什麼要道歉?」
白河同學帶著沉痛的表情,嘴唇不停顫抖。
「你做了什麼不得不對人家道歉的事嗎……?」
「不對,妳弄錯了,那是……」
「人家不想聽!」
第一次聽到白河同學那麼激動的聲音,讓我僵住了身體。
白河同學以崩潰的表情望著我,眼中泛出水光。
「為什麼?龍斗……人家不要,人家……承受不了。」
白河同學這麼說完便轉身離去。
「白河同學!」
她不顧我的呼喊,頭也不回地跑過走廊。
正當我想著必須追上去,準備拾起白河同學落在我眼前的手機時,伸出的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裂得有如蜘蛛網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我和黑瀨同學相擁的照片。應該是手機摔下來的時候把螢幕撞裂了。
「…………」
那是昨天在公園時的照片。照片從我的斜後方以拉近鏡頭的方式拍攝,從這個角度看不見黑瀨同學哭泣的樣子,也看不出來我並沒有伸手抱住她。
正當我回過神來準備拾起手機時,眼前有另一隻手率先把手機搶走。
是山名同學。山名同學惡狠狠地瞪著我,然後立刻將手機換到左手,再高高舉起右手。
「有夠差勁────!」
「啪」的聲音響起,臉頰傳來劇烈的疼痛。
我的臉歪向旁邊,讓我知道自己被打了一道耳光。
「……你這個渣男……」
山名同學又瞪了我一眼,隨即追在白河同學的後面離去。
「……你還好吧,加島同學?」
身後傳來這個疑問。我回過頭去,看見黑瀨同學露出擔心的表情。
「嗯……」
「那我走嘍。你應該不想再被誤會吧?」
黑瀨同學說完,就穿過我身旁走出教室。
被獨自留下的我回過神後急忙衝到走廊上。然而即使我想追上去,也找不到白河同學的身影。
儘管我先回教室查看,卻不見白河同學與山名同學的身影。
我摸了摸仍然感到刺痛的臉頰,指尖上沾了一點血。這應該是被山名同學的長指甲劃傷的吧。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對?
在結業式的時候,我的腦中一直想著這個問題。
從同班同學的對話中,我得知白河同學手機上顯示的照片是其他班的學生拍的。拍攝者以前是K市另一所國中的人,昨天與讀同一所國中的朋友在公園時遠遠看到我和黑瀨同學,於是便拍了下來。那個人知道我和白河同學在交往,將照片當成獨家新聞傳給朋友後,結果一瞬間就傳遍了整個學年。
那張照片很有衝擊性。即使不知道我和黑瀨同學是出於什麼關係,或是因為什麼原因而變成那副模樣,只要看過照片,可想而知就必定會認為是那麼一回事。
白河同學應該很受傷吧。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很對不起她。
我得趕快說明一切,解開誤會才行。
話雖如此,我沒有對她表明黑瀨同學就是我國中一年級時的告白對象,這點仍是事實。就算我沒有想要隱瞞的意思,沒有說就是沒有說。
是啊……早知道就應該在黑瀨同學轉學過來的那天說清楚。
可是,一來她碰巧就坐在我旁邊,又因為當值日生或各種原因而有很多交談的機會……我下意識地不想害白河同學操無謂的心,所以才沒有說出口。沒想到那樣的想法竟然造成了這種局面。
如果只有那張照片,白河同學或許還聽得進我的解釋。然而,因為我隱瞞了與黑瀨同學的過去……她八成會懷疑我可能還隱瞞了其他事情。
包含與黑瀨同學約在會被人看到的地點見面的決定在內,我以自己的方式為白河同學著想的舉動全都造成了反效果。
我好想快點向她說明,好想快點向她道歉。告訴她自己雖然沒有劈腿,但還是很抱歉對她隱瞞了與黑瀨同學的事。
雖然我這麼想,白河同學卻一直沒有回來。
直到結業式結束,即使放學了,白河同學仍然沒有回來。
◇
灰色的暑假開始了。
隔天,我參加了補習班的暑期輔導。那是我本來就打算在升上高三後去的補習班,我帶著想要嘗試一下的心情,拜託父母讓我參加為期兩週的主要科目課程。
那是五月時就提出的申請,只是沒想到後來會和白河同學變成情侶……況且那是我在想像不到自己能與女生交往的時期所做的決定,因此沒辦法。
儘管如此,難得來到補習班,我卻聽不太進去課程的內容。只能一邊想著白河同學的事,一邊先把黑板上的東西抄在筆記本裡。
昨天白河同學把書包擱在教室裡,和山名同學一同消失了。她們應該在一起吧。我想向她解釋,當教室裡的人都走光後還等了一段時間,但是仍然沒看到她們回來的跡象,只好一路尋找白河同學,離開了學校。
在那之後,我還到白河同學的家附近等她。由於一直待在同個地方會被附近的人懷疑,因此我在路上走來走去,繞著她家直到天黑。晚上八點左右,一位容貌端正、年約四十多歲的男子走進白河同學的家。那個人應該是白河同學的父親吧,他的眼睛有點像黑瀨同學。等到九點仍然不見白河同學回家,我便放棄等待打道回府。原本我以為自己或許錯過了她回家的時刻,然而白河同學位於二樓房間的窗戶直到最後都是暗的。
至於LINE,無論我發了多少訊息,都沒有出現已讀的標示;打電話過去也只能聽到通話鈴聲。
雖然我姑且也發了訊息給山名同學,但同樣沒有出現已讀標示。
自從我們開始交往,這是雙方第一次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沒有聯絡。我甚至開始擔心她的人身安危,但是既然山名同學和她在一起,我就只能相信她沒有遇到危險。
補習課程是上午三小時,下午三小時,每天不間斷,連續持續兩週。
下課後我在自習室寫作業,等到離開補習班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搭車回家的路途中,我在A站下車,繞到白河同學的家一趟。確認白河同學的房間仍然是暗的之後,我垂頭喪氣地返回車站。
我已經連續十天以上,每天都過著這樣的生活。
時間來到暑期輔導最後一天的下午。
這時的我累積了不少疲勞。為了消除午餐後的睡意,正小口小口地啜飲放在桌上的罐裝咖啡,同時機械式地抄寫黑板上的文字。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發出震動。這兩週的時間裡一直都是如此。雖然大部分都是應用程式的通知就是了……
當我心想是哪個程式沒有關掉通知而拿出智慧型手機時,卻瞪大了眼睛。
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阿伊傳來的LINE訊息。
伊地知祐輔
喂,你的女朋友劈腿了喔!
我把照片傳給你看。
「……!」
這是怎麼回事?
阿伊似乎還傳了照片過來,因此我連忙解除鎖定打開LINE。
出現在畫面上的人──
毫無疑問是白河同學。
白河同學身穿泳衣開心地笑著,還挽著旁邊人的手。那個人……
是一名有著小麥色肌膚的清爽型男。那位身材高挑、穿著葉子花紋襯衫的成年男子正注視著白河同學,露出憐惜的微笑。
「不會吧……」
我不禁喃喃自語,使得隔壁座位的學生瞧了我一眼。
龍斗
這是什麼時候的照片?
伊地知祐輔
就是現在!
龍斗
這是哪裡?
伊地知祐輔
千葉!
外房的海灘。
「千葉……?」
為什麼她會在那種地方?
白河同學和那個男人在做什麼?
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卻因為腦袋太混亂,不知該從何問起。
我就在這種情況下聽著課。
目前時間為下午一點半,距離下課還有兩個小時以上。不過,現在已經不是坐著上課的時候了。
我一口喝掉咖啡,將課本與筆記本塞進書包站了起來。
講臺上的老師看了準備走出教室的我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大概是因為這裡是坐了一百多人的大型教室。
我離開補習班的校舍,打了電話給阿伊。
「喂,阿伊?」
「阿加?你不是在補習嗎?」
「你有和白河同學說話嗎?」
「沒、沒有。我們也是剛剛才看到,她沒有注意到我們。」
「我們?」
當我這麼一問,電話的另一端就傳來阿仁喊著「我也在喔!」的聲音。
「你們兩個在那邊做什麼啊?」
「這還用說,當然是來海邊玩水啊。」
「湘南那裡太恐怖了,所以我們跑到房總來!」
「千葉這個地方感覺就能接納我們!」
「所以白河同學呢?」
總而言之,我現在處於非常在意她現況的狀態。
「她還在喔。正在海之家和帥哥卿卿我我。」
「…………」
「……阿加,你們該不會分手了吧?」
「咦……」
阿伊那種有點顧慮我的語氣,讓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還沒有分手喔。」
至少我沒有那種打算。
可是──
發生那件事之後,我有兩週的時間沒辦法與她取得聯絡的話……或許白河同學已經如此認定了。
想到這裡,我就坐立難安。
「我現在就過去,告訴我海水浴場的名字。」
「咦?真的假的,阿加!你的補習班不上了嗎?」
就算阿伊這麼說,也阻止不了我走向車站的腳步。
◇
我到了。
我花了兩個多小時,來到阿伊所說的車站。我以前只去過千葉的港區,這裡的環境比我想像得更鄉下,讓我吃了一驚。
當我在前往海灘的路上時,接到了LINE群組發來的訊息。
KEN粉小組(3)
伊地知祐輔
抱歉,太陽曬得皮膚好痛,我先走了……
我連皮膚都是怕光的邊緣人啊orz
你的好友仁志名蓮
我也一樣……
白河同學在名叫「LUNA MARINE」的海之家。
「LUNA MARINE……?」
我感到某種命運般的存在,心中浮現一股不祥的預感。
從車站走了沒多久的路,就看到兩人所說的海灘。時間已經接近四點,一路上看到很多離開沙灘的人,因此與江之島比起來沒有那麼擁擠。
沙灘很寬廣,一路延伸到遠處,是一座充滿開放感的海灘。我這種長褲加運動鞋,完全是都市打扮的模樣與這裡簡直格格不入。裝著補習班課本的背包也很沉重。
我輕輕走在沙灘上,避免沙子跑進鞋子裡,同時觀察著靠馬路邊排成一列的海之家。
「LUNA MARINE」位於沙灘尾端,是最遠的一間海之家。
就在我沒有勇氣立刻走過去,呆站於該處與隔壁海之家中間的空地時──
從後門走出的人影讓我瞪大了眼睛。
「吶,人家可以去海裡玩一下嗎?」
修長的手腳、紮成一束的明亮棕髮、點綴那條充滿吸引力乳溝的眼熟比基尼……還有那個開朗的聲音……
毫無疑問正是白河同學。
這兩週的時間裡,我一直好想和她說話。
也因為聯絡不上而擔心她的安危。
而她如今就在眼前。
「白河同……」
正當我情不自禁地想要走上前去時,後門再次打開。
「可以啊~月愛。」
走出來的是阿伊照片上拍到的那位型男。
那個人身上雖然有著年輕的氣息,卻沒有任何稚嫩的味道,年紀應該三十幾歲吧。頭髮染成亮棕色,長長的瀏海燙成捲髮,整體髮型給人輕浮的感覺。他的身材高挑,即使穿著衣服也看得出其身材緊實,充滿肌肉的修長手腳令我嫉妒不已。
他從頭到腳都與我完全不同。
看到那名男子,白河同學的眼睛亮了起來。
「吶,真生要不要一起來?」
她這麼說著,勾起男子的手臂。
「我們走嘛!」
「不行啦~現在還是營業時間。」
「咦~有什麼關係!已經沒有人了喔?」
目睹勾著男子手臂撒嬌的白河同學,我的心就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
「不可以。妳跟妮可去玩吧~」
什麼?──就在我心中為之一驚的時候,從沙灘的方向走來另一個人影。
「我們走吧~露娜!不要太為難真生喔。」
笑著說出這句話的人,竟然是山名同學。她穿的無肩帶比基尼很適合那苗條的身材與深色的肌膚。
「人家之前就這麼想了,妳真的很喜歡真生耶。」
就算被山名同學傻眼地這麼說,白河同學仍然開心地微笑著。
「因為人家只有偶爾才能見到他嘛。而且真生老是到處亂跑。」
不管怎麼看,噘起嘴巴如此說道的白河同學都像是陷入戀愛的可愛少女。
「什麼亂跑,是工作。」
被兩人稱呼為「真生」的男子傷腦筋似的露出苦笑。
在旁人眼中,這是一幕溫馨的海邊男女風情畫;對我而言卻宛如惡夢中的畫面,連景物看起來都扭曲模糊。
綜合我現在耳聞目睹的情報──
白河同學從很久以前就有真正的男朋友,而那個人就是這位「真生」。然而因為工作的緣故,他不常與白河同學見面,所以白河同學找了其他男朋友……開始和我交往──我只能做出這樣的結論。
而且,山名同學也知道此事。
儘管如此──
──你能向人家保證,絕對不會做出害露娜不安的事嗎?
她竟然還對我說出那種話……
她也是一夥的。不但知道一切,還故意捉弄我。
太過分了……
難道我這樣的邊緣人真的沒有和白河同學交往的資格嗎……?
白河同學喜歡的是成熟的型男嗎……
在這之前,每次我開始想像白河同學的前男友時,總是會刻意把那樣的想法趕出腦袋。然而親眼目睹如此殘酷的場景之後,我只能認清這個現實。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不自量力。像我這種傢伙,根本不該妄想能成為白河同學那種女孩的真命天子。
但是我真的很喜歡白河同學……直到現在還喜歡著她。
即使是她在我眼前與其他男人調情的這一刻,這份心意仍舊沒有改變。
認清現實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我難過得快要受不了。
在仲夏太陽無情的照耀下,我的腦袋劇烈疼痛,感覺快要吐了。
──人家就是喜歡……龍斗這點。
那句話、那副微笑,難道都是假的嗎?
和我交往,全部都是遊戲一場嗎……
我震驚地呆立在原地,感受到彷彿逐漸沉入地底的錯覺。
「就說不行啦~!妳看,客人不是來了嗎。」
對白河同學如此說著的「真生」突然看向我。
「歡迎光臨~!客人準備要下水嗎?」
「……!」
他熱情地向我打招呼,使我當場愣住。
與此同時,白河同學與山名同學也看了過來……
「咦!」
「啥!」
她們就像撞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物,說不出半句話。
「龍斗……!」
看到我們三人的模樣,一臉疑惑的「真生」也終於會意過來。
「啊~……難道他就是月愛說的男朋友?」
或許是因為身為正牌男友,男子看起來相當從容;而我只能默默瞪著他那張笑臉。
「…………」
這個男人真是充滿了自信……他和我不同,即使知道女友有其他的男伴,仍能若無其事地持續與白河同學交往。
「這樣啊、這樣啊~!」
不僅如此,他的臉上還泛出溫和的笑容。
「坐電車來的?這裡很遠吧~?而且天氣還這麼熱~」
用一副游刃有餘的態度關心起我。
難道說,對這傢伙而言,和白河同學的關係只是玩玩而已?
身為正牌男友,竟然只用這點程度的感情對待她……我饒不了這個人。
白河同學到底覺得這種輕浮的男人哪裡好?
雖說他的外表或許無可挑剔,而且身為大人應該具有相當程度的經濟實力與包容力。
……和我差太多了……
不行了。
無論怎麼思考,我都想不到自己哪一點能贏過對方。看他看得越久,我的情緒就越是沉到谷底。
已經不行了。
這下子只能屈居備胎的地位了嗎……
如果無法服氣,就得和白河同學分手嗎……
我只剩下這兩個選擇。
一想到這裡,我就感覺快要哭出來。然而就在這時──
「幸會、幸會,我還沒做自我介紹呢~」
男子靠了過來,從口袋裡掏出像是卡片盒的東西。
「這是我的名片~請多關照嘍~」
我看了一眼對方遞過來的名片,瞪大了眼睛。
旅行作家
黑瀨真生
黑瀨!
我吃驚地抬起頭,男子以充滿男兒氣概的燦爛笑容說:
「你好~!我是月愛的舅舅!我的外甥女受你照顧啦~!」
舅……?
舅舅……
…………不過……這個人的態度未免太輕浮了吧……?
然而從名片看來,他說的應該是事實。
從名字與年紀推斷,他大概是白河同學母親的弟弟。
和我的舅舅……新年時醉醺醺晃著啤酒肚大開黃腔的那些親戚們相比,差得太多了。
「你先給人家等一下。」
當我驚訝地愣在原地時,山名同學用那張看起來衝動好鬥的長相狠狠瞪向我。
「雖然不知道你是向誰打聽到這裡的,不過你究竟有什麼臉出現在這個地方?」
「別那樣說,妮可。也許是搞錯了。」
白河同學站到山名同學面前,打算制止對方。
「搞錯?哪裡搞錯了?不管怎麼想他都有罪吧?」
「其他人可能是這樣……但如果是龍斗,也許真的是搞錯了。」
白河同學強忍著情緒低聲說道。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撇開目光。
「人家在那之後煩惱了很久……最後才做出這個結論。」
白河同學……
看到我們的樣子,真生先生輕鬆地開口表示:
「別那麼緊繃嘛~在大熱天裡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妳的男朋友應該也累了吧?先喝點可樂休息一下吧~!」
「啊……我叫加島。」
驚覺自己還沒報上名字的我連忙開口,真生先生則以和善的微笑回答:
「了!所以就是加島同學吧。」
那張笑臉確實很像白河同學。
◇
我被邀請進入真生先生的海之家後,坐在靠海邊方向、榻榻米墊高的席位上,與白河同學面對面地陷入沉默。桌上擺著真生先生招待我們的兩瓶可樂。
山名同學說她六點時有打工,剛才先回去了。
「……對不起,我沒有說國中一年級時拒絕我告白的對象就是黑瀨同學。」
我打破沉默,白河同學便輕輕點點頭。
「一方面是那時候不知道白河同學與黑瀨同學的關係,又因為是過去的事,我想可能會讓妳感到不安,所以剛開始時覺得沒必要特別說出來……知道妳們是雙胞胎之後,就失去了坦白的機會。」
白河同學再次點頭。光是這樣就讓我鬆了口氣,於是我接著繼續說:
「和白河同學從海邊回來的那天……黑瀨同學向我告白了。」
一直低著頭的白河同學吃驚地看著我。
「你和海愛關係很好嗎?」
「沒有。」
我搖了搖頭。
「雖然她要了我的LINE,但我們不常聊天。之前因為她散播白河同學的謠言,聽了她說自己的事……似乎就是那個時候讓她變得很親近我,喜歡上我的樣子。」
自己說出這些事會讓我不太好意思,於是我只是簡短地說明。
「雖然我想在電話裡拒絕她,但是她說:『如果只是用電話講,我沒辦法死心。』所以我們決定約在公園見面……見面之後,黑瀨同學就哭了……要我讓她『稍微抱一下』。那張照片應該就是那個時候拍的。」
我儘量讓話聽起來不像是在找藉口,將事實簡述了一遍。
「但是不知道內情的白河同學卻因此吃驚……然後受傷。真的很對不起。」
白河同學立刻搖搖頭。
「人家才應該道歉……這件事龍斗沒有錯喔。」
她這麼說著,對我稍微露出微笑。
「海愛也沒有什麼不對……只是時機太差了。」
「雖然或許是如此……但傷害到白河同學仍然是事實。如果我真的為白河同學著想,無論黑瀨同學說什麼,我都不應該赴約──這讓我一直感到很後悔。」
早上起床的時候、暑期輔導的上課時間、回家的電車裡、晚上睡覺前……這兩週以來,我不知道希望自己可以倒回時間過多少次。
「不,龍斗沒有錯喔。」
白河同學平靜地說:
「龍斗很溫柔,所以才會那麼做吧。就像龍斗溫柔地對待人家,你也一樣溫柔地對待海愛……身為她的姊姊,人家很開心喔。」
接著,她看著我露出微笑。
「謝謝你,龍斗。」
「白河同學……」
胸口的悶痛消失不見,轉變成為一股暖意。
另一方面──
「可、可是白河同學不是在生我的氣嗎?所以才不看LINE……」
「啊,不是啦,對不起!」
白河同學彷彿想到什麼,急忙這麼說。
「那時候人家的智慧型手機掉在走廊上……把螢幕摔破了,完全沒辦法操作。雖然之後拿去手機店修理了,店家卻說摔成這樣,裡面的零件可能也已經壞了,整支換掉比較好。可是這樣得花很多錢對不對?那支智慧型手機才剛買一年,要重買得和爸爸商量。再加上人家還沒有決定好該怎麼做的時候就來到這裡,但是這附近一家手機店也沒有,所以也就沒辦法處理。」
「……啊……」
原來是智慧型手機啊。我完全沒想到那方面的問題,畢竟……
「LINE不是可以在電腦上用嗎?」
「咦,是這樣嗎?可以用智慧型手機上的帳號登入嗎?」
「嗯,應該可以……」
「原來是這樣啊。」
白河同學佩服地說著,然後轉頭望向大海。
太陽逐漸沉入山的另一邊,因此海面有點陰暗,營造出傍晚的氣氛。我斜眼瞧了一下遠方的衝浪玩家在波浪中浮浮沉沉的身影,同時注視著白河同學的側臉。
接著,白河同學將視線從大海移回自己的手。
「……其實呢,人家是不敢確認,所以智慧型手機壞掉可能反而鬆了一口氣。」
白河同學邊說邊看了我一眼,接著再次垂下眼睛。
「人家其實很想相信龍斗……雖然很希望相信你,然而在想到應該先詢問是不是有隱情之前,腦中的第一個念頭卻是不希望自己受傷。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事情是絕對的吧?即使人家認為龍斗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機會不會劈腿,但如果這次就是剩下的那百分之一……而且對方還是海愛,是龍斗的初戀對象……想到這裡,人家就沒辦法接受這件事。」
她帶著難過的表情如此說道,接著露出淺淺的微笑。
「自從和龍斗開始交往,人家就感覺好幸福。龍斗為人老實,既然你說過沒有交過女朋友,也沒有常常玩在一起的女性朋友……這是你第一次與人交往……人家就打從心底相信龍斗說的話。」
雖然聽到她這麼說讓我很開心,但是一想到白河同學的那些前男友,就讓我有種複雜的心情。
「所以,人家從來沒有想過會被背叛……想到自己赤裸裸的心可能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傷害,人家就不敢確認事實。」
白河同學輕聲說著,同時抬起頭。
「可是,這種想法果然是不對的。無論龍斗做了什麼,人家都想和龍斗繼續交往下去。既然如此,人家就必須面對現實才行……因此昨天人家拜託真生,請他把智慧型手機拿到隔壁鎮的手機店修理了。」
「原來是這樣啊……」
就在我無法聯絡上她、心情很悶的這兩週裡,她似乎也思考了許多事,內心已經有所轉變。她之所以這麼乾脆地接受我的道歉,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對不起,讓龍斗擔心了。」
聽到白河同學這句話,我搖了搖頭。
「沒關係啦。反正我們已經見到面了。」
「你怎麼知道人家在這裡?是問家裡的人嗎?」
「不是,剛好有朋友來這個海灘,他看到白河同學後通知了我。」
「咦,真的假的?朋友……該不會是常常和龍斗在一起的大個子男生?他應該是叫做阿伊吧?」
「啊,對。他叫伊地知。」
原來白河同學知道阿伊啊。不過這也不奇怪啦,畢竟稱得上是我「朋友」的人就只有阿伊和阿仁……雖然每次我在教室與阿伊聊天,白河同學又剛好來找我的時候,阿伊總是會說「你們慢慢聊!」,之後就匆匆忙忙地離去,所以沒什麼機會將他介紹給白河同學認識。
「咦~他該不會現在還在這裡吧?」
「不,他先回家了。說太陽曬得皮膚很痛。」
「啊~那很糟糕呢。人家也曬得很黑喔。」
白河同學一邊說,一邊撥開泳衣的肩帶。
「你看,就像這樣。」
肩帶底下的肌膚確實比周圍還要白一點。不過她的皮膚感覺還是很白,因此原本的膚色應該更白吧。
「不會啊,沒有曬得很黑喔。」
心跳加速的我移開目光。白河同學則說著「咦~是嗎?」,放開了肩帶。
「那就太好了~!人家想當的是白辣妹,所以都抹很多防曬油。不過畢竟每天都在曬太陽,所以還是會曬黑呢。」
「……妳一直待在這裡嗎?」
這麼一說,我仍然不清楚白河同學為什麼會在這裡,只知道她的舅舅真生先生在經營海之家。
「啊~嗯,對了、對了。」
白河同學彷彿剛想起還沒解釋這件事,於是開始說明:
「爸爸媽媽離婚之後,人家每年暑假都會來外曾祖母家玩,她就住在這附近。和媽媽見面會對爸爸不好意思,不過見外曾祖母應該就沒問題了。而且媽媽和真生也偶爾會露臉,待在這裡很愉快喔。」
「那麼,妳整個夏天都會在這裡?」
「不是喔。八月中有煙火大會和夏日祭典,人家是為了這個而來的,大概會待一兩週。今年因為聽說真生在這個海灘開了間海之家,才打算來稍微幫他一點忙。不過待整個夏天就太久了,本來說好從八月再開始幫忙……」
說到這裡,白河同學低下頭。
「……但因為龍斗的事,人家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而且妮可要打工,沒辦法一直陪在人家旁邊,於是人家就豁出去,在結業式那天晚上穿著制服直接過來了。」
原來如此。難怪那天不管我等多久,白河同學都沒有回家。
「結業式那天妳一直待在學校嗎?」
當我這麼一問,白河同學發出「嗯?」的一聲抬起頭。
「嗯。就在化學教室,妮可那時在安慰人家。雖然妮可問:『要不要人家請假陪妳?』但是那麼依賴她感覺不太好意思。」
只要是為了幫助白河同學,山名同學就會做到那種地步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白河同學露出毅然的表情看著我。
「妮可她夢想成為美甲師喔。」
「美甲師……?是幫顧客修指甲的人嗎?」
「現在的趨勢是凝膠指甲呢,人家和妮可也都是凝膠派。凝膠最棒了!」
「這、這樣啊?」
我聽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白河同學則愉快地看著自己的指甲。那套指甲彩繪有著與泳衣相同的花紋,而她原本的指甲比我之前看到時長了許多。
「妮可預定在高中畢業之後去美甲的學校考證照。但是妮可家是單親媽媽,她不想跟媽媽要錢,所以才會在高中時拚命打工賺入學金和學費。」
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山名同學是那副模樣,不過她很努力呢……
「龍斗這兩週都在做什麼呢?」
「咦,喔,上暑期輔導……」
「啊~你曾經說過呢。」
現在差不多是最後一堂課結束的時間。聽了山名同學的事之後,我就對自己拜託父母出學費,卻蹺掉幾乎整整一堂課的行為感到罪惡。
「大家都很認真地考慮將來呢……」
白河同學在桌上用兩手撐著臉頰,遙望遠方的大海。從側邊看過去,她的臉上隱約有種不安。
「白河同學畢業後想做什麼呢?」
雖然她之前說過想當YouTuber,不過應該是玩笑話吧。
「嗯?唔……」
白河同學放下雙手看向我。
「人家感覺現在找不太到方向。」
「咦?」
正當我在想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時,白河同學就微笑說:
「因為人家高中時代的目標已經實現了。」
「是什麼樣的目標?」
聽到我的問題,白河同學露出靦腆害羞的表情。
「『與值得長相廝守的另一半共度愛河』。」
海風吹拂而過,使得白河同學的長髮輕輕地隨之飄蕩。她微微一笑,眼睛像看見耀眼光芒般瞇了起來。搭配逐漸黯淡的靛藍色大海形成的背景,使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美麗。
「……雖然人家這兩週很難過。」
白河同學如此說著,然後垂下眼睛。
「但是只要度過這個難關,人家相信自己一定更能相信龍斗,更喜歡龍斗。」
她的嘴角泛著微笑看向我。
「剛才聽到龍斗的解釋時……人家一下子就相信了,拚命地在心裡點頭。而且絲毫沒有懷疑,乾脆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那應該是因為龍斗真的只會說實話吧。」
接著,她像是感到苦澀似的咬著嘴唇。
「……人家以前和男朋友吵過好幾次架……但是第一次有這種感受。一想到這裡,不只是兩個月或三個月,人家好像突然就可以想像之後的未來……」
白河同學……
「……人家一直在尋找能讓自己安心的避風港。」
白河同學低聲說。
「雖然現在的生活也不差……人家還是喜歡和爸爸、媽媽與海愛,全家人住在一起。但是爸爸和媽媽離婚之後,整個家就四分五裂……我這才發現,白河家是爸爸媽媽建立的家庭。若是他們兩人出現隔閡,這個家就毀了。所以人家覺得更應該找到自己珍惜的另一半,建立自己的家庭。」
「家庭……」
當我情不自禁地複誦這個聽起來很宏大的詞彙時,白河同學慌張地看著我。
「啊,會不會很有壓力?這樣應該會讓人感覺壓力很沉重吧……」
「不會,我不覺得沉重喔。」
我從她的反應注意到了。所謂的「家庭」,該不會就是那方面的意思?
也就是說……白河同學已經在思考她和我的未來……?
一想到這裡,我的臉頰就不禁發燙,內心雀躍不已。
「我、我也是……」
我不經意地增強了語氣,讓白河同學驚訝地注視著我。
「我也是……想要和白河同學……一直在一起……」
聽到我太激動而拉高聲調的回答,白河同學的臉也紅了起來。
「……龍斗……」
這時,她突然露出驚覺似的表情。
「啊,當然,人家的意思不是高中畢業後馬上就給龍斗養喔!人家會選擇找工作或繼續升學。」
「嗯、嗯,我知道。」
怎麼回事?這應該不是夢吧?
夢還比較有現實感。
「呼~……」
我感到喉嚨十分燥熱,拿起冰涼的可樂喝了一口。
「我得努力念書考試呢……」
我看著放在身旁的背包喃喃自語。
即使是我們讀的高中,每年仍然有幾個學生考上明星大學。若是用甄選入學進入普通一點的大學,應該能過得很輕鬆;不過還是從現在開始用功讀書,讓自己能考上好學校吧。
往後還有與白河同學共度的未來等在前面,感覺我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能努力下去。
「龍斗的腦袋很好,感覺可以進入超級厲害的大學。」
被白河同學這麼一說,害我慌了手腳。
「咦?沒有啦,以現在的狀況還太遠了……我必須多用功一點。」
「啊~這樣的話,人家也選擇升學好了。要是這樣下去,差距會越拉越大,龍斗可能會被大學裡的聰明女孩搶走。」
噘起嘴巴這麼說著的白河同學很可愛。
「不會發生那種事啦。」
「咦,那龍斗你為什麼在笑?」
「……我想到白河同學嫉妒的樣子……太開心就……」
經我這麼一說,白河同學就紅起臉來。
「討厭啦~!人家可是很認真在思考畢業後的出路耶~!」
「抱歉,不小心就這麼想了。」
就在我們相視而笑的時候──
「喂~你們兩個~!」
廚房的方向傳來真生先生的聲音。
「差不多要打烊嘍~」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海面已經完全沒有白天的明亮。現在才五點,太陽還沒下山,不過沙灘上已經只剩下少少的幾個人。
「啊,等一下!人家先去沖澡。」
白河同學連忙站起身,真生先生則「咦?」了一聲。
「回家再換衣服不就好了?」
「可是人家得送龍斗回車站才行……」
「咦~他要回去了嗎?沒事的話,順便去探望一下外婆也行吧?」
「啊,這個建議不錯喔!吶,龍斗。去和紗代婆婆打聲招呼吧?」
「咦?」
「不行嗎?」
被白河同學用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盯著,我除了去以外就沒有其他選擇了。
「那就打擾了……」
「耶~!」
今天真是不得了的一天。得知一直聯絡不上的白河同學劈腿而趕到現場,看到她和帥哥調情的畫面而絕望,卻發現那位帥哥是她的舅舅。重逢的白河同學思考著與我共度的遙遠未來……接下來還被招待到她的外曾祖母家。
簡直就像坐了一整天的雲霄飛車。
我看著穿著比基尼泳裝開心歡喜的白河同學,心中思考著這些事情。
◇
在那之後,我和白河同學一起搭乘真生先生的廂型車,朝山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行駛五分鐘左右的車程後,就抵達白河同學的外曾祖母家。
那是位於平緩山路途中一間帶有懷舊氣氛的雙層樓房。房子的屋頂覆蓋著瓦片,長滿茂密雜草的庭院很寬廣。即使庭院裡停了真生先生的車,仍然有足以拿來玩捉迷藏的空間。
「紗代婆婆,人家回來了~!」
在比基尼泳衣上罩著T恤的白河同學直接走進房子。
當我擔心沒有屋主許可不能進門而站在玄關時,真生先生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沒關係啦,請進、請進。」於是我便踏進屋內。
「哎呀。」
當我被帶進一個看起來像是客廳的和室後,就看到裡頭一位坐在無腿椅上、身材嬌小的老婦人露出慌張的吃驚表情。她似乎已經從先進門的白河同學口中聽聞我的事,連連喊著:「哎呀~」
「您好。我是和白河……月愛同學正在交往的加島龍斗。」
「哦~」
對方有著符合外曾祖母這個稱呼的年老外貌,看起來年紀大約是八十歲到九十歲。刻劃著皺紋的臉上沒有化妝,灰色的頭髮紮成一束,身上穿著樸素的服裝。看到她那副慌張的模樣,讓我對自己突然造訪感到不好意思。
「哎呀,小月承蒙你照顧了……這裡沒什麼東西好招待,要不要喝點茶?」
老婆婆這麼說,起身朝桌上的盤子伸出手。盤子上放著茶壺與茶葉罐,還有個蓋子上有洞的神祕罐子,我才恍然大悟。白河同學之所以在旅館能熟練地使用工具泡茶,原來就是在這裡學的。
「啊,不用啦~人家拿冰箱的麥茶就好。」
白河同學動作輕盈地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的門。
「啊,說得也是呢,年輕人比較喜歡喝冰的……」
「話說回來,外婆。妳又把冷氣關掉了喔?」
真生先生用手朝脖子搧著風,拿起放在桌上的遙控器。
「今年的氣溫還是很熱,一個不小心就會中暑到另一個世界報到喔~?」
「有電風扇就夠了啦。大家覺得熱再開冷氣也沒關係。」
我朝屋內一看,角落擺著一臺用了很久的電風扇,吹著頂多只能保持屋裡空氣流通的風。桌上則放著印了某地電話號碼的團扇,老婆婆似乎就是靠這個度過炎熱的天氣。
當真生先生按下遙控器後,悶熱的室內吹起一陣暖風。就在室內溫度稍微下降時,白河同學捧著放了四杯麥茶的托盤走過來。
「請用。紗代婆婆也喝一點比較好喔,可以補充水分。」
「沒關係啦,我一直有在喝茶。」
老婆婆雖然這麼說,還是朝玻璃杯伸出手。畢竟是曾孫女幫她準備的嘛。
「紗代婆婆,有沒有什麼配茶的點心?」
「喔,冰箱裡面有花生喲。」
「哈哈,千葉縣的味道都跑出來了~」
「別人送的嘛。」
「有什麼關係,人家也很喜歡花生喔~」
白河同學笑著把裝有花生的盒子拿出來。
「來吧,龍斗。請坐、請坐。」
「啊,好,謝謝……」
於是我和白河同學、她的外曾祖母,以及真生先生四個人愉快地聊了一段時間。
白河同學的外曾祖母渡邊紗代現年高齡九十歲,獨自一人居住在這裡。她的身體健康,又有附近鄰居幫助,生活上似乎沒有什麼不便。
但因為每年都有高齡人士中暑死亡的新聞,她為此感到擔心的女兒……也就是白河同學的外祖母與真生先生商量後,真生先生今年夏天就在海灘經營起海之家,同時住在這裡。
真生先生的本業是旅行作家,平時於世界各地旅行,寫作出書。他原本就以成為攝影師為志願,這份工作可說是活用了其本事的天職。他現年三十八歲,單身。雖然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固定的住所,但戶籍仍設在這裡。
白河同學小的時候,他在東京工作時有段時間借住在白河同學家。因此白河同學把真生先生當成自己的哥哥,相當仰慕他的樣子。難怪以舅甥關係來說,兩人的感情未免太好,聽過這段說明後,我就理解了。
「……然後呢,我早上一醒來就發現錢包、相機和電腦全都被偷走,感覺真的要完蛋了。幸好我把護照放在身上睡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國外果然很可怕呢~」
做過一番自我介紹後,話題就變成真生先生的海外經歷。可能是因為這些故事聽過很多次了,白河同學順口插話:
「啊,欸欸欸,真生。你說說那件事嘛!就是在澳門賭場和老千對決的故事!」
白河同學興奮地這麼說,勾起了我的強烈興趣。怎麼聽起來好像很有趣?只不過……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意掛在客廳門沿上的時鐘。
「咦?那個故事很長喔~?呃~那是在八年前……」
「那、那個,抱歉。」
時間已經快要來到六點半。由於父母以為我今天在補習班,考慮到回程所需要的時間,我必須現在就告辭才行。
「我差不多該走了……」
說到這裡,白河同學「啊」的一聲望向時鐘。
「這樣啊,已經這麼晚了嘛……」
她邊說邊露出露骨的失落表情,因此我也很捨不得離開。
「……要回去的話,我送你到車站吧?」
看到我們的樣子,真生先生客氣地說。
「啊,好……謝謝。」
就在我看著白河同學的樣子,準備站起身的時候──
「既然機會難得,要不要在這裡住一晚呢?」
白河同學的外曾祖母紗代婆婆開口對依依不捨的我們說:
「現在出門,回到東京時也晚了。今晚就先住下來,明天早上再回去吧?」
「咦……」
相對於壓根兒沒動過這個念頭的我,白河同學則是表情明亮起來。
「啊,這個建議不錯!就這麼決定吧?」
「反正婆婆家的房間很多嘛~你乾脆一直待到月愛回家吧?」
真生先生半開玩笑的話讓白河同學更是喜上眉梢。
「啊,這也不錯!對了,龍斗也來參加夏日祭典吧!還有煙火可以看喔?」
「咦?」
住一晚也就算了,要在初次見面的人家裡連續待好幾天?
「夏、夏日祭典是什麼時候?」
「八月的盂蘭盆節……呃,是幾號啊?」
「差不多是兩週後喔~」
聽到真生先生這麼說,我更是吃了一驚。
「兩週!」
我在自己的外婆家也待不了那麼久。況且……
「可是如果打擾那麼久……我不好意思讓你們破費招待。」
「不用擔心啦,我們家有很多別人送的食物。」
「婆婆很有人望,幾乎不用花錢買菜呢~」
紗代婆婆揮著手否定真生先生那句玩笑話。
「因為這裡是鄉下地方啦。大家都會把自己用不完的東西拿出來分享。」
這麼說來,我想起玄關有個放了一堆大頭菜的瓦楞紙箱。
「當然,我們也不是硬要你留下來啦,也得看你方不方便。只是那樣的話,小月應該會很開心。畢竟妮可妹妹好像沒辦法常常過來。」
妮可妹妹……應該是指山名同學吧?紗代婆婆也見過山名同學了啊。
「咦……呃……」
「不行嗎?」
白河同學眼中水光閃閃地看著我。
如果能和白河同學連續兩週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若是如此──
我也會很開心……
「……我先和父母聯絡一下。」
「耶~!」
當我拿出智慧型手機這麼說,白河同學就像已經確定我點頭似的開心大喊。
今天真的是不得了的一天。
就這樣,我在白河同學的外曾祖母家叨擾了兩週左右的時間。
第四•五章 黑瀨海愛的祕密日記
妳的告白被拒絕了呢,海愛。
從小學的時候開始,我就被許許多多的男孩子告白過。只要我有那個意思,隨便都交得到男朋友才對。
月愛是個笨蛋,她很輕易就接受別人而開始交往,又一下子就分手,結果被澈底貼上「婊子」的標籤。
可是,我不會犯下那種錯誤。
我知道自己身為女性的價值。我才不是可以隨意賤賣的女人。
我的第一次應該獻給配得上我的完美男人。我堅信著這點,一直守護自己的貞操。
但是……
當我第一次真正喜歡上男人之後,那種堅持就變得無所謂了。
加島同學一點也不完美。
即使如此,我仍然打算對他獻上一切。我是這麼希望的。
這是我唯一可以一擊扭轉局勢的最後機會,我賭了一把。
然而我被澈底拒絕了。
他認為我是個連擁抱的價值都沒有的女人。
……雖然我因為這個想法而消沉失落。
然而稍微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認為不是這麼一回事。
至少加島同學並不會利用我滿足自己的慾望。
看到那天夜裡加島同學的模樣,就知道他其實想和「我」上床。無論是汗涔涔的肌膚、急促的喘息,還是充滿熱氣的屋內……至今我仍能生動地回憶起那天的景象。
在得知我不是月愛之後,他仍然猶豫了一瞬間。也就是說,在他的心中仍然存有和我跨過最後一線的選項。那不就代表著,我並非是「不在選擇內」的女人嗎?
假如我對加島同學而言是「可以擁抱」的女人──我不只和他跨過最後一線,如果他希望,我也可以持續這個關係直到他膩了為止。若是能站在加島同學的位置,我相信一定會有非常多的男生點頭答應。
可是他並沒有那麼做。
他就這麼深愛月愛嗎?
一想到這裡,我就好不甘心。
當時他所說的那句話,撫慰了我的心。
他說:「這樣黑瀨同學太可憐了。」
加島同學是為了我而忍耐慾望。我可以當成是這麼一回事吧?
無論如何,我都受傷了。和被男方玩膩後拋棄相比,哪一種狀況比較好呢?此刻的我無法判斷。
只不過……我現在心中只有痛苦,完全沒辦法思考那些事。
如果未來的某天,我再遇到像加島同學一樣能讓我愛上的男性。
而且這次那個人也回應了我的愛。
或許那個時候我會感謝加島同學的決定吧。
因為我能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與自己心意相通的對象。
妳喜歡上了一個好人呢,海愛。
真是一場不錯的初戀。
我或許會對自己這麼說吧。
然而,此刻的我仍然置身於痛苦之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