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的风格

  第四章  她的风格

  「……蠢鸡,不要紧吧?」

  晚上。

  在完全染上夜色的天空下,政宗担心地问道。

  「嗯,不要紧,这家伙挺轻的。」

  我转动脖子,看向背上红羽的脸。耳边传来规律的鼻息声,看来她似乎睡得很香。

  在那之后……

  红羽向近卫告白却彻底失恋后,我带着终于止住眼泪的妹妹来到附近的咖啡店。

  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惋惜会」。

  或者该说是暴饮暴食派对吧。

  那间咖啡店的蛋糕口味极多,甜点种类很丰富。至于我们为何来这种地方呢?其实全都是为了鼓励红羽。

  「唉,我没想到她会吃那么多。」

  或许我不该为了展现兄长风范而向红羽夸口:「今天我请客!」

  结果,红羽立刻化为吃蛋糕的机器。

  下场就是……

  「唔呀,哥……」

  背后传来可爱的梦呓。

  正如所见,红羽不知何时间趴在咖啡店的桌上睡着了,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背她回家。

  不知她是吃饱后想睡,还是哭累了想睡……真是的,我这个妹妹还是老样子,爱给人找麻烦。

  哎,如此这般。

  我们现在正前往薛学姐家。

  之前我完全忘记红羽仍在离家出走,因此行李和换洗衣物全都放在薛学姐家,得有人送她回去。总不能把这份工作推给薛学姐,所以我就自告奋勇背着她。

  顺道一提……近卫昴不在场。

  当红羽抱着我时,随后追来的政宗告诉我,近卫因为不方便追絰羽,在长椅上坐了好一阵子。或许她已经发现我们。

  ……不过,我明白她的心情。

  如果我和近卫交换立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追红羽。

  近卫应该同样因为今天的事而受到一些打击。

  「话说回来,我吓一跳呢。」

  走在我前方的薛学姐喃喃说道。

  「……我也吓一跳,没想到红羽会向近卫告白……」

  老实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令人震撼。

  当然,我早就知道红羽喜欢近卫。

  但是,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告白。

  「……」

  不,并不突然。

  冷静下来一想,这是有迹可循的。

  契机或许是「凉月革命」,又或许是心境上的变化,总之,最后红羽选择向近卫告白。

  她决定替自己的感情做个了结,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继续往前迈进。

  对我们而言,这是惊人之举:但是对红羽而言,或许是反覆思索之后的行动。

  「不,不是,我惊讶的不是她告白的事。」

  然而,薛学姐一本正经地如此反驳。

  接着,她望向我背上的红羽说:

  「我是在想——这家伙还挺强的。」

  「……咦?」

  听到这句话,我满心困惑。

  强?

  的确,红羽是个根深柢固的格斗技狂,战斗能力是挂保证的。

  「喂喂,我说的不是打架很强,而是精神上的坚强啦。」

  「精神上的?」

  「对。我本来以为她被昴殿下甩了以后,会大受打击、意志消沉,而且会颓丧一阵子。」

  「……」

  「不过,这家伙应该不要紧。既然她有在咖啡店狂吃蛋糕和放声大哭的精力,我想她一定很快能振作起来。换句话说,她调适心情的速度很快。」

  「调适心情……」

  对喔,红羽不也说过吗?

  人都有遇上障碍而跌倒的时候。

  但是——重要的是爬起来,再度迈开脚步。

  薛学姐说的「调适心情」,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重点是如何从失恋的打击中再度站起来。

  薛学姐认为红羽站得起来,所以说她坚强。

  「你妹真的很了不起。当然,这阵子和昴殿下见面或许会感到痛苦,但是打起精神上学应该没问题。」

  「嗯……的确很有红羽的风格。」

  我也以为红羽会因为失恋的打击而意志消沉。

  可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当时,她抱着我,如此说道:

  『等我休息完后,我会再度爬起来。』

  「……」

  这代表红羽很清楚自己所说的话有何涵义。

  没错,即使过上障碍,总有一天得爬起来。

  爬起来,迈开脚步。

  所以,当时这家伙和普通女孩一样抱住我。

  「蠢鸡,你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我帮你背?」

  政宗和刚才一样,满脸担心地问道。

  「不要紧啦。这家伙刚才的确狂吃蛋糕,但是她本来就很轻。」

  吃了那么多,红羽或许会稍微发胖吧,不过在她发胖之前,我的荷包已经像减重中的拳击手一样变轻。早知如此,我应该选择蛋糕吃到饱的店才对。

  「——不,我不是说这个。」

  然而,政宗一口否定我的话。

  「你背着坂町已经背很久了吧?」

  「嗯?那又怎么样?」

  「不,所以……你不要紧吗?因为……」

  「坂町是女生啊!」

  「——啊!」

  对喔,我居然完全忘记。

  女性恐惧症。

  我有个麻烦的体质,症状是一接触女生就会流鼻血。

  没错,坂町红羽也是不折不扣的女生。

  现在我只是背着她,并未直接碰触皮肤,不过,换作从前的我,应该早已出现轻微的发作症状。

  如今看来,莫非是近卫、凉月和政宗对我进行的疗程出现成果吗?

  「……」

  不,不光是如此。

  疗程确实有所成效,最好的证据是,最近的我比四月时更习惯接触女生。

  可是,理由不仅如此。

  「唔呀,哥……我吃不下了……」

  红羽在我背上说着老套的梦话。

  或许——原因是她。

  女性恐惧症。

  正如其名,我的体质是从恐惧女生开始。

  是谁灌输我这种意识呢?

  当然,正是坂町家的娘子军。

  十几年来,我一直被热爱格斗技的她们当成沙包殴打。

  曾几何时,我开始下意识地恐惧妈妈和红羽。

  坂町家引以为傲的小怪兽。

  我老是在心里这么称呼红羽,也是因为恐惧红羽,我才会罹患女性恐惧症。

  可是……

  「!」

  刚才的光景闪过脑海。

  如同孩子般抱着我哭泣的红羽。

  ……这是怎么回事?

  她——和普通女孩根本一样。

  什么小怪兽?

  什么女性恐惧症?

  我身为哥哥,却完全不了解这个妹妹。

  坂町红羽。

  至少刚才的她……抱着我哭泣的红羽,对我而言并不是恐惧的对象。

  甚至可说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令我挂怀。

  那就是红羽说的话。

  被近卫拒绝以后,她说的话。

  『——我猜近卫学长也有心上人吧?』

  近卫昴的心上人。

  这句话代表……

  「到了,这里就是鸣海家。」

  薛学姐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回来。

  我忍不住环顾四周,眼前是一座豪宅,只不过风格和凉月家可说是完全相反,是座具有古典美的日本建筑。看来这里便是薛学姐的家。

  「好、好大……」

  见到时代剧中常见的巨大宅门,政宗大为震撼。莫非她是头一次来吗?

  「姐姐!」

  正当我思索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由于天色昏暗,我刚才没看见,原来宅门前站着一个戴着猫耳和眼镜、打扮相当前卫的女生。

  鸣海奈久留。

  她一看到薛学姐,立刻直冲过来。

  「嗨,奈久留,我回来啦。」

  「姐姐,你还是一样我行我素耶,要晚归不会先打个电话回来……咦?为什么学长他们也在?」

  见到姐姐身后的我和政宗,奈久留一脸错愕。

  感觉挺奇特的。

  好久没听见奈久留用敬语以外的口吻说话。

  鸣海奈久留和鸣海薛丁格。

  因为某种缘故,她们长期以来都有隔阂。但九月体育祭时,这道隔阂消失了,最好的证据是,现在奈久留和薛学姐说话时没用敬语。

  话说回来,她是在担心晚归的薛学姐吗?

  如果是,她们姐妹间的鸿沟应该已完全填满……

  「好过分!姐姐,你很坏心耶!居然排挤奈久留,自己和学长他们开开心心地玩耍!」

  「这是哪门子的被害妄想?」

  她们之间的鸿沟还没填补宪毕吗?不,冷静下来,坂町近次郎。奈久留敢直接向薛学姐抗议,已是很大的进步,虽然她抗议的内容非常牛头不对马嘴。

  「喂喂喂,冷静一点,奈久留。我并没有排挤你,我和他们是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碰巧遇到的。」

  「哦?是吗?」

  「你还是老样子,不知该说你爱胡思乱想,还是一想歪就没完没了……」

  「这是奈久留的长处!」

  「……唉,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不讨厌你这种直肠子个性。」

  「嘿嘿嘿,奈久留也最爱姐姐这种无法坦率的傲娇个性!」

  「罗、罗唆!不准说亲生姐姐是傲娇!还有,不要随便把爱不爱挂在嘴上!」

  「咦?为什么?」

  「因、因为……很丢脸……」

  「嘿嘿嘿~我最爱姐姐!」

  「唔啊!住、住手!别在这种地方抱我!」

  「咦?皮肤这么滑嫩、脸颊这么有弹性,却不能抱吗?」

  「你、你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歪理!」

  活像抓住不习惯人的野猫一般,奈久留抱着姐姐用脸颊磨蹭她,薛学姐则是用力扳开妹妹。

  ……唉,也罢。

  虽然以姐妹间的肢体接触而言,这样似乎太过亲密,或者该说根本脱离常轨。如果是毫无关系的人对自己做出这种变态行为,铁定会报警,但我想奈久留只是想跟薛学姐撒娇而已。

  身旁的政宗喃喃说着:「好好喔……」这家伙那么想要妹妹啊?干脆去抱薛学姐算了,反正光看外表,她根本是「妹力」全开。

  「嘿嘿嘿……咦?这么一提,学长为什么背着红羽?」

  奈久留放开薛学姐,望向我背上的红羽。

  啊,糟糕。

  奈久留不知道今天红羽向近卫告白的事。

  当然,也不知道她因此失恋。

  可是,由我们来说明,又显得尴尬……

  「……唔呀?奈留奈留?」

  正当我烦恼之际,红羽正好醒来。看来是奈久留和薛学姐的声音吵醒她。

  「呃,这里是哪里?为什么哥哥背着我?」

  「哦,这里是薛学姐家。你在咖啡店内睡着,所以我背你来这里。」

  「咖啡店……」

  红羽缓缓说道,似乎在追溯记忆,接着才又点头确认:「对喔,没错。」并从我背上慢慢爬下来。

  「咦?红羽,你的眼睛好像充血耶!怎么回事?」

  「呃……呃……」

  面对奈久留突如其来的问题,红羽沉默下来。

  这时,有人打破这股沉默。

  「哎呀,现在先吃饭!红羽、奈久留,你们都饿了吧?」

  「副社长……」

  「嗯?什么事?红羽,别露出那种表情,你今天还是住我家吧?那就快进来。」

  「……」

  听到薛学姐的话,红羽小声说:「……谢谢。」

  莫非薛学姐是故意替红羽扯开话题吗?

  要红羽现在对奈久留说明自己失恋的事,未免太难为她,所以薛学姐才硬生生地改变话题。仔细一想,红羽刚才狂吃蛋糕,肚子应该不怎么饿。

  「……」

  不过,这样也好。

  我想红羽不久之后一定会把失恋的事告诉奈久留,毕竟她们的感情那么好。只是,这种话题还是该由自己找时机说出口才是最好的。

  「啊,反正都来了,兔咪,你们也吃过饭再走如何?」

  「咦……我和蠢鸡也要吗?」

  「哦,好主意,那就这么办吧!宇佐美学姐,吃饭人多才热闹嘛!」

  「话是这么说……唔……」

  政宗沉吟片刻,又瞄我一眼。

  「有什么关系?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

  这家伙似乎在客气,不过吃饭人多才热闹。

  「快点进来。」

  奈久留摆出招待客人的主人架式,在前头带路。

  红羽和政宗也带着笑容跟在她身后。

  我顺势要跟上去,但是——

  「暂停,哥。」

  我的手臂突然被紧紧抓住。

  仔细一看,薛学姐正用意想不到的强烈力量拉着我的手臂。

  「你陪我去买一下东西。」

  「……买东西?」

  「对,只是去附近的超商而已。哎,可以吧?」

  「嗯,没关系……」

  「好。奈久留,我要去买东西,或许……会晚一点回来,你们先开饭没关系。」

  薛学姐没等奈久留回答,说完便拉着我走向宅邸前的道路。

  「等、等等!不必那么用力拉我!」

  我忍不住大叫。

  薛学姐见状,说声「啊,抱歉抱歉」便放开我的手。

  「话说回来,到底要买什么?」

  晚餐要用的调味料不够吗?即使是这样,干嘛找我一起去买?

  「哦,那个啊……抱歉,我说要买东西是骗人的。」

  「……啥?」

  见她说得这么干脆,我反而困惑。

  ……慢着。

  那么,薛学姐要去哪里?

  「哎,哥哥。」

  夜空之下。

  薛学姐抬起眼来窥探我的脸。

  那张法国娃娃般端正的脸庞上浮现微笑之后,她开口说道:

  「和我约会一下吧?」

  ♀×♂

  月城神社。

  这里距离鸣海家约十几分钟路程。

  薛学姐带我前往的是随处可见的神社。

  「来,到了。现在是晚上所以没人,不过正月时可是很热闹。」

  薛学姐爬上神社的石阶,背对着红色鸟居向我说明。

  ……不,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说明。

  「薛学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唔?我刚才不是说过吗?约会。」

  「你的确说过……」

  她干嘛和我约会?而且为何是来神社?如果是新年参拜倒也算了,但很遗憾,现在我可不想添香油钱。

  「哦,你别在意地点,我只是找个能和你单独相处的地方而已。」

  「……单独相处?」

  「对,哥哥,我希望能单独和你谈一谈。」

  我们穿过神社的鸟居,走在石板路上。

  薛学姐依然背对着我。

  「最近发生什么事?」

  她若无其事地问道。

  「什么事……你是指哪件事?」

  「不知道,所以才问你。我就直说吧,我觉得现在的你怪怪的。」

  「……我?」

  「嗯,具体来说,就是无精打采,好像在烦恼什么……老实说,今天的昴殿下也怪怪的。」

  「……」

  听到薛学姐的话,我只能沉默。

  对喔,这个人也目睹今天近卫和红羽的约会过程,当然也听见当时近卫说的话。

  『——我想,错的应该是我。』

  当时,近卫清楚明白地如此说道。

  她显然是为了和我有关的事在烦恼。

  但是我……

  「如果你有烦恼,我可以陪你商量。」

  薛学姐转过身来,她的眼眸笔直地凝视着我。

  「九月体育祭时,你帮我不少忙;再说我是三年级生,身为学姐当然该倾听学弟的烦恼。」

  「……」

  她的话语强而有力。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的某处似乎溃堤。

  嗯……我猜我是累了。

  仔细一想,第二学期开始之后,我身边发生太多事情。

  随着事件接二连三发生,我们的关系也逐渐产生变化。

  我、近卫、凉月、政宗。

  尤其是我和近卫之间的距离,更是渐行渐远。

  我努力思考着打破僵局的方法。

  但我越是思考,越是陷入泥淖,渐渐动弹不得。

  「……薛学姐。」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将胸中堆积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其实……我最近和近卫……算是吵架了吧。」

  「算是吵架?」

  「……我对她说……我们暂时别当死党……」

  「死党啊……嗯,你和昴殿下的交情确实很好,说是『死党』也合情合理。不过,你为何说那种话?」

  「那是因为……」

  这还用问?

  我之所以说出那句话,是因为……

  「我觉得近卫好像在烦恼……不,她一定是为了和我有关的事在烦恼。可是,我不知道理由……问近卫,她又不肯跟我说……我甚至觉得,只要我待在她身边就会伤害她……」

  没错。

  因为如此,我才会说出那种话。

  当时我和近卫都有事隐瞒对方。

  我没把「兔咖啡」里发生在凉月身上的事告诉近卫,近卫也绝口不提她的烦恼。

  我们明明是死党,却互相隐瞒。

  所以我才——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你觉得你们是死党,近卫却不向你倾欣他的烦恼,还有事情隐瞒你,所以——彼此越伤越深,让你很难受?」

  「不,我……」

  我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没错,我不愿意看到近卫受伤。

  可是——

  「……」

  真的只是这样吗?

  其实,我是害怕自己受伤害吧?

  近卫昴。

  我告白的对象——我喜欢的女孩。

  我只是害怕和她产生隔阂而已吧?

  所以……

  「你才说暂时别当死党……对吗?」

  不知何故,薛学姐逼近我。

  她走到我的面前,停下脚步。

  双方好近。

  来到拳击手打近身战的极近距离,薛学姐停下来。

  瞬间——

  「!」

  我的视野摇晃。

  薛学姐娇小的手掌,狠狠往我的脸颊挥来。

  耳光。

  爱情喜剧漫画中,撞见女主角更衣的男主角常挨的老套攻击。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因为对方是鸣海薛丁格。

  浪岚学园手工艺社社内排行榜第一名,同时是副社长。

  单看她体育祭时的表现,就知道她的身体能力有多么超乎常人。光论运动神经,这个人甚至在红羽之上。

  这样的人一旦全力掴耳光……

  「唔!」

  活像身体被撂倒似的,我整个人倒在石板地上。

  我反射性地做出护身动作,倒地时没有受伤,但被打的脸颊却痛得发麻。

  「!」

  怎么回事?

  薛学姐干嘛打我耳光?

  「喂,哥哥。」

  正当我倒在地上困惑不已时,薛学姐抓着我的衣襟,硬拉到她眼前。

  接着——

  「我这就告诉你吧,哥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薛学姊清楚明白地说道。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唔!」

  一时之间,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逃避?

  我在逃避?

  我在逃避什么?

  我疑惑地愣在原地,薛学姐继续说道。

  「你还记得今天白天红羽说的话吗?她说每个人都会遇上障碍,但无论花多少时间,都得重新爬起来。可是现在的你不一样,你放弃爬起来,只是一味逃避。」

  「……我、我……」

  我没有。

  我很想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可是,不知何故,这句话没从我的嘴里出现,

  「所以你才跟昴殿下说暂时别当死党,对吧?保持一段距离比较好、冷静一段时间比较好,拿这些好听的藉口当理由,其实只是在逃避,不敢面对问题。」

  「可、可是……我……」

  我不知道她为何因我的事情而烦恼。

  我不喜欢彼此隐瞒的感觉。

  我只是不希望双方继续受伤害。

  「不服气是吗?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

  薛学姐依然笔直地凝视我的眼眸。

  「——不能隐瞒朋友任何事情吗?」

  「什么……」

  「我有说错吗?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碰触的话题,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没错。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其他人看见的一画。

  可是——

  「……可是,我和近卫是……」

  我们是死党。

  没错,我和近卫是死党。

  所以我才不喜欢彼此隐瞒的感觉。

  「好,那我换个问法。」

  「……咦?」

  见她轻易地转换话题,我呆愣一下。

  薛学姐对我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你所谓的死党——是有事隐瞒便会轻易闹翻的关系吗?」

  「!」

  听到这句话,我只能沉默。

  她在我回答之前便大叫:

  「不是吧!如果是死党,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情便闹翻?」

  「……」

  「如果你是昴殿下的死党,即使他有事瞒着你,你也应该陪在他身边!你应该多想想他的感受!应该接纳他!而且——应该保护他!连这些事情都办不到,就别把『死党』两字挂在嘴上!」

  「……」

  「你现在做的只是逃避!遇到问题不爬起来,只顾着逃跑而已!学学你妹妹吧!她……红羽虽然遍体鳞伤,却还是拚命前进耶!」

  「!」

  我的记忆突然复苏。

  没错,红羽不一样。

  她虽然抱着我哭哭啼啼,却丝毫不逃避。她已经做好觉悟,无论花多少时间都会爬起来,向前迈进。

  「……」

  可是……我呢?

  是否如薛学姐所说,我只是在逃避?

  我需要时间、我们现在最好保持距离、这是为了彼此——紧抓着这种好听的藉口,欺骗自己。

  其实,我只是在逃避吧?

  没错,逃避近卫昴。

  「!」

  不,不光是近卫。

  我也在逃避凉月。

  这两个星期,她都没来学校。

  莓说是感冒,但我觉得那应该是谎言。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我拿莓不让我进屋当藉口,不去见凉月。

  这是因为——我在害怕吧?

  我能做什么?

  能为现在的凉月奏做什么?

  其实我是没自信,才一直犹豫、逃避吗?

  「……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哥哥。」

  如泣如诉的声音传来。

  或许是因为刚才大吼大叫,薛学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嘶哑。

  即使如此,她仍是继续说道:

  「我认识的你,还要更帅气一点喔。」

  「……」

  「我不是要你变成漫画或小说里的主角。书里不是常有吗?充满正义感、不顾性命迎战强敌、最后帅气获胜的人。但是,现实世界中不会有这么帅气的人。」

  「……」

  「你妹妹不也说过,每个人都会过上障碍,都会烦恼、害怕……但还是得向前迈进。就算再怎么逊……也得前进。没人能像小说或漫画里的主角那么帅气。」

  「……」

  「所以,别再逃避!不爬起来、一味逃避,根本和死了一样!挣扎!爬起来!放手一搏!无论花多少时间,无论多逊……也别放弃起身迈步!这就是……这就是……」

  「——活着的意义!」

  「……」

  这句话让我明白薛学姐为何打我耳光。

  连我都想痛殴过去的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一直围困着我的事韧似乎粉碎。

  这个人替我破坏它。

  没错,正如同薛学姐所说。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逃避。

  随波逐流,不知所措。

  放弃用自己的双脚前进。

  可是——

  「!」

  我的脚慢慢地使出力气站起来。

  在神社的石板地上,我稳稳地——站起来。

  「……哥哥。」

  薛学姐放开我的衣襟。

  接着,她用和刚才怒吼时完全相反的温柔声音说:

  「你现在没问题了吧?」

  「是的。」

  我清楚明白地回答。

  我终于回答得出来。

  现在——没问题了。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直到现在才爬起来就是最好的证据。我和漫画及小说中的帅气主角天差地远,是个无可救药的懦夫。

  可是——

  「……我走了。」

  我静静地对薛学姐说道。

  没错,即使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还是得向前迈进;无论再怎么逊,总有一天得爬起来,迈开脚步。

  过去的我实在太窝囊。就算最近发生很多事,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又理所当然的事给忘了呢?

  妈妈口传、红羽以身示范的坂町家家训。

  那和薛学姐刚才说的一番话相似。

  无论我再怎么胆小——不,正因为我胆小,才应该挣扎、爬起来、放手一搏。无论再怎么逊,都得爬起来,专心致志地朝前方迈进。

  就这么活着。

  就这么活下来。

  这种不顾一切的风格才是——

  我该有的生存之道。

  「……了解,你全力以赴吧。」

  听到我的话,薛学姐点点头。

  或许她已经明白,也知道我现在要去哪里。

  「可是,等一下,哥哥。」

  「咦?」

  然而,薛学姐在我打算打铁趁热时叫住我。

  ……什么事?

  她还有话想对我说吗?

  「呼……」

  薛学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你打吧!」

  「……啥?」

  「我要你打我。因为我刚才打你一巴掌,那根本是偷袭。所以……在你走之前,先打我拳,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

  「…………」

  好厉害。

  这个人真的好厉害。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和她一样帅气?

  「……好,快动手。别看我这样,我还挺怕痛的。」

  薛学姐略微腼腆地说道。

  片刻沉默之后——

  「……我明白了。」

  我回答。

  「那请你闭上眼睛。」

  「啊?为什么?你刚才被我打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耶。」

  「可是,刚才那根本是偷袭,现在要你闭着眼睛并不过分吧?别担心,我不会打你的脸。」

  「唔唔……很、很好!你可别瞧不起我!我才不怕闭着眼睛挨打!」

  薛学姐显然在逞强,只见她战战兢兢地闭上眼。

  她像是被责骂的孩子一样,微微颤抖着。

  「……」

  我定睛凝视着她。

  然后,抱住她。

  而且抱得很用力。

  「啥~~~~~~~」

  瞬间,薛学姐的脸变得一片通红。

  看来她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你、你你你你你干干干干嘛啊!」

  「咦?我不是说『我不会打你』吗?」

  「那你为什么抱住我?」

  「总比被打好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薛学姐。」

  我用坚定的口吻,对困惑的她说:

  「——谢谢你。」

  我真诚地向她道谢。

  「唔~~~~~~~~白痴!别道谢!别说谢谢!你要去就快点去!我会替你向兔咪她们说明!」

  薛学姐似乎是在掩饰她的难为情。

  听到她的话,我只说一声「拜托你了」便放开她。

  接着,我冲出薛学姐所在的神社,奔驰在柏油路上。

  目的地只有一个。

  ——大厦。

  我的死党管家——和她的主人大小姐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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