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败：交汇坐标的牛郎星】

手上的电子表显示刚过9点。

我先行一步走出丰川站，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浑身发抖。东三河的冬季西风干燥，风力强劲。

虽然有戴着围巾，但是冷风还是止不住地从脖子向里钻。

顺便一提，我现在围着的这条围巾，是之前为了给八奈见生日做围巾时的试作品。第一次做的围巾果然有些惨不忍睹，防风效果并不是很好呢。

「好冷！温水，你为什么不管我先走一步啊？」

八奈见一边搂着大衣的前襟，一边走下车站楼梯。她走到我身边后，轻轻地用手肘戳了我一下。

「因为在检票口前看地图之类的东西会妨碍到别人的。」

我看着从车站里出来的八奈见。绿色的围巾被八奈见紧紧地裹在脖子上。希望送给八奈见的完成品防风效果足够好吧。

「等会儿就去那边了，边走边看不就好了？还有你不冷吗？」

八奈见用力拍着我的后背。

「对不起啦。这里的确很冷，快点走吧。你看，是不是那边？」

我稍微环视了四周，往一丛狐狸铜像那边指了指。

上面写着『丰川稻荷表参道』，商店街还有一座模仿鸟居而建的大门。

今天是1月1日，元旦。

六天前，圣诞节，也是我的生日。晚上送八奈见回家时，我对八奈见提出了邀请，一起来丰川稻荷。

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邀请的？感觉，不是特别说得清楚。

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我在潜意识里强烈地想要和八奈见一起来这里，这里对我、对八奈见，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所。

不过，话虽如此……

一边向表参道走去，我默默看着身旁的八奈见。

明明之前约好的是9点直接到这里集合，结果这家伙八点半就不请自来，直接闯到我家里。硬是蹭了一顿早饭，然后一起来的这里。

唉，谁让她是八奈见呢。

「说起来，温水居然会选到这里来新年参拜哦？」

走在路上，八奈见突然侧过脸来看着我。

「嘛……只是，想要来这里……」

「嗯？」

八奈见歪头看了我一眼。

「是温水一周目时在这里有什么重要的回忆吗？」

「嘛……算是。」

我含糊地回答着。

一周目时，我怀疑佳树和班上的橘同学在交往，为了确认这件事，八奈见陪着我在情人节前的周六跟踪佳树来到了这里。

结果反被佳树拍到了照片。

事后发现，只是佳树的自导自演。不过，和八奈见一同游览的记忆，却深深烙在了我的心里。

以及……

我的面前浮现出八奈见当时的侧脸，与现实的八奈见相重合。

「是吗。」

八奈见轻声说道，眼睛静静地看着前方。

「……八奈见居然不好奇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八奈见。平常的八奈见的话，会缠着我说出发生过什么吧。

「好奇是好奇的啦，」

八奈见仰起头看着我，

「不过，看温水的样子，现在应该还不想立刻说出来吧。那我就等温水愿意讲的时候再听咯。」

八奈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嘛，倒是这样没错啦……」

我的目光从八奈见身上收回。

「快看快看，温水。刚才那家书店怎么摆了那么多面具在门面上？」

胳膊突然传来一阵拉扯感，八奈见正兴奋地拉着我指向不远处的一家书店。

我刚要回头去看，八奈见又一次用力拽着我的手。指向了旁边的另一家店。

「还有，你看这个药店的看板好可爱哟！来，帮我拍一张！」

「唔，好……」

我接过八奈见的手机，趁八奈见在摆好姿势的时候，调整角度。

「好，三、二、一，茄子——」

「拍得好看吗？」

嗯，看板拍得特别清晰。这次也有好好把八奈见清楚地拍全。

「妥妥的。之后我会传给你，继续走吧。」

我对八奈见比了一个『耶』，然后招呼她继续沿着表参道前进。

越接近大道尽头，人也越来越多了。为了避免和陌生人碰撞，我和八奈见靠得越来越近。

忽然，一家熟悉的店面出现在眼前。我拽了拽八奈见的袖子，示意她看过去——

「八奈见，要不要试一试那一家的煎饼？我记得味道还不错。」

「喔！温水很有眼光嘛。那就一块去看看吧！」

八奈见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霎时亮起了眼睛，迫不及待地就拽着我要过去。

「慢、慢点啦。」

我跟在八奈见身后，无力地吐槽。

「给，这是温水你的。这可是刚出炉的哟。」

八奈见从老板那里接过两张饼，把其中一个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下意识接过，哪怕见过，这煎饼还是感觉好大啊。差不多有八奈见的脸那么大了。

就在我还在犹豫从哪里开始下口时，八奈见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煎饼。

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点。

我无奈地看着八奈见豪爽的吃相。顺手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正当我还在努力吃掉手里的煎饼时，八奈见又朝着不远处制作稻荷寿司的店跑了过去。

这家伙，又要买一大包堆小吃了吗？

我回想起第一次和八奈见来参拜时，八奈见手里小吃装不下了，像老动画里的流浪狗一样叼着竹轮的样子。

「果然，还是去帮一下八奈见吧。」

我盯着手里的煎饼思考片刻，将其收好，快步跟上了八奈见。

「喔，温水，你来得正好，帮我拿一下。」

八奈看见我跟了上来，转过身把手里刚买的小吃递给我，又转头跑向下一家。

「这么多小吃，八奈见吃得完吗？」

提着八奈见递过来的小吃，望着八奈见的背影，我不禁吐槽道。

「没问题的啦～而且这可是两人份哦。温水也要努力啊。」

我真的吃得下吗？刚才的煎饼还没有吃完欸……

我有些绝望地看着手里大包小包的零食，叹了口气，继续追上八奈见。

不一会，我的手里就被八奈见买的各类小吃塞得满满当当。

「所以，八奈见都买了什么啊……」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手里的小吃。

「我买了好多回来。有蕨菜糕、烤稻荷、稻荷鸡肉丸，还有这个油豆腐汉堡。」

「油豆腐汉堡？」

仔细一看，原来是代替面包的两块油豆腐夹着汉堡肉。

油炸食物夹油炸食物，还有这肉馅寿司，就像是为了八奈见而存在的菜品啊……

「还有这盒，里面放有10个种类自创稻荷寿司。我们要不对半分吧。」

「呃、哦。好的。」

我扫视了一下手里的小吃，最后决定先从手上的竹轮开始解决。至少先让手指空出来。

于是我把手里的竹轮举到八奈见嘴边。

「来，八奈见。你的竹轮。」

「哦，谢谢。啊，把串横过来。再往上一点。好，停。」

八哥见像吃玉米棒一样嘎吱嘎吱吃起了串在竹签上的鱼竹轮。

有点像以前小学时候养的小鸡仔一样，好开心……

开心归开心，可站在路中央这么做，会被当成怪人的。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

果然还是应该稍稍避嫌吗。

「八奈见，我们还是边走边吃吧。一直站在路中央会挡人家的路了啦。」

「嗯，一会还要参拜。要快点吃完才行。来，温水也加把劲。」

八奈见的嘴边沾着鱼竹轮的渣，她对我扬起嘴角灿烂地笑着，同时从我手上抽走一根竹轮，摆在我的嘴边。

……啊，看来我也得吃咯。

参道走到底便来到了本殿。八奈见仰望着巨大的石造鸟居，同时穿了过去。

「哇，好大啊。不愧是三河第一的神社。」

「八奈见同学，丰川稻荷是寺庙。」

「……真的假的？」

「真的。」

八奈见稍显不快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那个，温水。既然是寺庙的话，在这里新年参拜，没有问题吗？」

「呃……既然都是参拜，应该差不了太多吧。」

这种事情，我又没有研究喔……

不过八奈见好像接受了我的说法，点了点头。

「对了，等会儿参拜不丢香钱也OK吗？」

「不，这个还是需要的。」

为什么她会觉得不要钱？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把钱丢进本殿的功德箱，然后双手合十祈愿：

——家人平安。

自打我记事起，我的愿望就只有这么一个。

但是今天，除了这个以外，我又许了别的愿望。

我忽地看了看身边。八奈见双眼紧闭，嘴里念念有词。

她还是这样认真啊，到底在许什么愿望呢……有点好奇。当时没有问出来呢。

过了一会，八奈见总算把祈愿念完了。她满意地睁开双眼。

这次就先不好奇了吧。以后有机会再问，也是一样的。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八奈见突然开口了：

「温水，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欸？八奈见怎么突然问这个。

「八奈见，很好奇这个吗？」

「嗯……稍微有点。」

八奈见伸出食指抵在嘴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

「温水要是不想回答的话……」

「不，」

我打断了八奈见，

「八奈见的话，是可以告诉的。」

我微笑地看着八奈见。后者正有些惊讶地盯着我。

「一周目的时候，八奈见曾经告诉过我，丰川稻荷的别院在东京赤坂。而那里可是『断绝缘分』的能量点。既然这里是本家的话，效果或许会更好。」

「等等，你在说什么？断绝缘分？」

八奈见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是喔，这还是八奈见你说的哦。」

我奇怪地盯着八奈见。

「等等等等……」

八奈见一手捂着额头，一手在面前摆出『STOP』的手势。

「为什么我会说出这样的东西啊……」

八奈见低头小声地嘟哝起来。

「欸？八奈见的意思是？」

「听好了，温水。这里不是『断缘』的地方，是『结缘』的地方。而且说起来温水不会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断缘』地会有这么多情侣在这里参拜啊。」

八奈见一边说着，一边指向旁边人群中络绎不绝地前来共同参拜的情侣。

说得也是呢。之前就注意到在这里有不少情侣了。居然没有发现这里的问题。

「说得也是呢……原来如此。是我搞错了呢。」

「是哦，」

八奈见抱起胳膊，点了点头。

「唉，真不知道一周目的我是怎么会这么说。温水，好好反省！」

「啊，是！」

听见八奈见的命令，我条件反射地立正起来。

但是，明明是八奈见的问题，为什么要我反省啊……

参拜结束后，我和八奈见走出本殿，沿着参道继续前进。

不知道为什么，八奈见从本殿出来之后，一改之前的兴奋状态，变得一言不发了起来。

我侧眼偷偷观察着走在旁边八奈见。

冬日的寒风，让八奈见半边脸埋在围巾里，露出的鼻子前，随着呼吸，冒出一团团白雾。

对我来说，三年前的同一地点，我也是看着这样的八奈见的侧脸，看得入迷。

八奈见杏菜。其实她是个相当可爱受欢迎的女生，只是往常她那副模样时常让我忘记了这一点。

但是，就是这样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八奈见，却有着细腻的一面。

正是这样的八奈见，愿意在周末陪我跑来看佳树，也是这样的八奈见，看破了我穿越的秘密。同样也是这样的八奈见，蛮不讲理地把我从阴角的世界拉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八奈竟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也，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喂，温水君，你怎么了？」

察觉到我的目光，八奈见转过头来盯着我，把我从刚才的遐想中拉回现实。

「啊？」

「我懂你看我看得出神了，但是你看得也太久了吧？」

「只是稍微看了一会八奈见的侧脸而已，比起这个，」

我假装无视了八奈见投来的讥笑目光，指向了不远处的一家馒头店。

「走了这么久了，八奈见要不要一起去那家店坐一会？」

「啊、好……」

八奈见自己的调戏没有奏效，有些赌气似的嘟起了嘴。不过还是乖乖和我走进了店里。

进入店里，我走向前台买了两份『宝珠馒头』，坐到了八奈见旁边，把其中一份递给八奈见。

「啊、谢谢。」

八奈见接过我递过去的纸袋，道过谢后开始小口吃了起来。

这家伙怎么突然开始装淑女了，一个馒头的量，对八奈见来说，应该只是误差而已吧。这种时候不应该一口就吃完吗？

我默默瞟了一眼八奈见，然后低头撕掉自己份的馒头。

时间流逝，我和八奈见两人就这样，在店里面对面坐着，默默吃着自己的那份馒头。

「呐，说起来……」

八奈见吃掉手里的最后一口馒头，双手揉搓着剩下的包装纸，低声打破了沉默。

「温水原本，想要断掉的缘是？来了结缘的稻荷许了断缘的愿望，没问题吗？」

「没差的啦。而且某方面讲，我想要断掉的缘和想要结的缘差不多也算一回事哦。」

我继续吃着手里的馒头，回答着八奈见的问题。

「欸？既想要断掉有想要结下的缘……那是什么？」

八奈见握紧手里的纸袋，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八奈见很想知道吗？」

我吃掉最后一口馒头，抬头看着八奈见。

「呃……」

八奈见低吟着，有些扭捏地盯着手里被搓成一团的纸袋。

察觉到八奈见的窘迫，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起身接过了八奈见手里的纸袋，连同我的那份一起，丢进了店里的垃圾桶里。

「那么，继续去逛逛吧？我记得不远处就是灵狐冢。一起去吧？」

我对坐在座位上的八奈见发出邀请。

「嗯，走吧。」

八奈见静静起身。

——灵狐冢。祠堂坐镇于最深处，被上千座狐狸石像围成一个大圈。据说是愿望实现的人会来此处供奉。或许出于偶然，此时周围没有其他参拜的游客。

八奈见静静地站在石像前，看着眼前的狐狸石像。

「说起来，记得一周目的时候，八奈见曾经说过，从某个方向开始数的第25个狐狸石像，很像我喔。」

我走到八奈见身边，和八奈见搭话。

「啊，我才不数呢。」

八奈见有些赌气似的别过头。

不过很快，八奈见就转向一边，开始数了起来。

「啊，找到了。真的哦。」

八奈见埋在围巾里遮住自己的表情，有些雀跃地说道。

「刚才，八奈见有好奇，我想要断掉和结下的缘对吧？」

一边说着，我顺着八奈见的目光，找到那个据说很像我的石像。

余光里隐约察觉到八奈见有些惊讶地将目光投向我。

「曾经有人这么和我说过，『一直以来，你在对方心里永远是第一位。可是对方有一天不再这样想了，你也照样要花时间来慢慢习惯这样的生活。就算对方的第一位换了人，也并不意味着你自己心里的第一位会马上改变』。」

八奈见射来的目光愈发地灼热起来。

「的确，接受某样东西，然后在心底里自行体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光需要头脑去理解，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在体内慢慢消化。所以……」

「所以，温水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宣告自己接受了这件事情？对方心里的第一位，已经换人了这样的……」

八奈见转过身，接过了我的话。

「嘛，差不多吧。不过，不是对方的心里。是我的心里。所以……」

我转身正对着八奈见，认真地看向她。

微风吹过，八奈见的头发随风卷起，拍打在八奈见略显圆润的脸上。

「我想要断掉的缘，和结下的缘，都是八奈见。」

「哈？等，等等……」

八奈见有些慌乱地理着头发。

「从穿越回来开始，我就一直惴惴不安。担心因为自己不同的做法，导致意料之外的糟糕结果。所以每次冲动做出了和原本世界线不同的行动，我都会担心好几天。所以，」

我没有理会八奈见的话，凝视着八奈见晶莹的眼睛，继续说着。

「那天，八奈见在摩天轮上，宣告要打破剧本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惊讶的同时，我也感到很开心。八奈见的宣言，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沿着所谓的『剧本』表演了。所以……八奈见。」

「在。」

八奈见身体一抖，立正站好。露出被围巾遮住的半边面部。

一口气说完，我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对着八奈见深深鞠了一躬。

「我喜欢八奈见。不是在『剧本』里写好的八奈见，而是现在，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的八奈见！」

……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始终没有响起期待的声音。

八奈见没有回应。耳边只有呼啸的寒风『呼呼』地吹过。

失败了……吗？

果然还是有些太早了吗？

……八奈见还在吗？

长时间的鞠躬让我的后背有些酸痛，我有些失落地缓缓直起身子，睁开眼睛想确认八奈见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从嘴上传来。与此同时，八奈见熟悉的脸庞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唔……」

在八奈见的力量优势下，我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就这样，我的初吻被八奈见强行夺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八奈见终于松开了我。

脸上，火辣辣地在烧。我有些害羞地看向八奈见，后者别过了涨红的脸。

「那个……」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八奈见的，答复是……？」

还没说完，八奈见忽地扑了上来，狠狠地用胳膊肘了我一下。

「温水，你就是这里有问题啊！」

八奈见说完，快步跑开了。

我想要去追，伸出手挽留八奈见，却被八奈见一声「不要跟过来」绊住了双腿。

……

我，是被甩了吗？

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八奈见发来了消息——

『温水太狡猾了！居然突然袭击。八奈见还没有准备好，答复……我之后会给你。』

延迟答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