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人族的冒险
第一章 小人族的冒险
迪姆那是个聪明的孩子。
从零岁起，他就已经记事。无论被母亲抱在怀中的自己，还是父亲一直对村里其他种族的居民点头哈腰的身姿，他全都记着。
迪姆那是一名小人族。
身体比任何种族都娇小，力气也不如其他种族。
是潜力最低的亚人。
他们经常遭到嘲弄，往往会被人榨取。
众多种族混杂着居住、生活在其中的山中村落里，小人族处于弱者一方。迪姆那出生后没多久，同胞们就开始遭到村民的百般刁难。
遭到嘲笑的双亲没有反驳一句话，有时还会被抢走东西，这令聪明的迪姆那十分讨厌。
仅仅因为是小人族就已万念俱灰，父亲与母亲露出这样的笑容，贬低着自己，这令他十分唾弃。
为何不绞尽脑汁。
为何只是对手身材高大就要屈服。
为何不像『架空女神』那般挺身面对。
不止是双亲，总是低着头的其他同胞也令迪姆那很是烦躁。
小人族里面，只有迪姆那不会对其他种族的村民毕恭毕敬。他无数次溜进村长家里偷偷阅读村里难得一见的书本，贪婪地增长着知识。
下界的历史，村庄之外的世界。
也是这个时候，他知晓了『架空女神』这些英雄谭。
连村落的村长看到他在书斋中入迷地读着上百本书的身姿后，都不得不说「简直像贤者一样」。
有的时候他还会灵光一闪，出其不意地整一下村民们。一部分人会回以拳打脚踢，仿佛在说你太嚣张了，迪姆那则是发出嗤笑，决不会默默忍受。
自己和那种凄惨的双亲不同。
和同胞们也不一样。
厌恶感与矜持融为一体，令年纪尚幼的少年不断反抗着一族的宿命。
迪姆那总会因为一些事情而愤怒。
他的眼睛也时常感到疼痛，如同呼应着他的怒火。
也说不定其实是反过来的。
或许正是那不知鲜红之色为何物的双眼，是那被凶猛驱使着的灵魂本身推动着他，令他在心烦意燥的道路上越跑越远。
最终，时光流逝，迪姆那十岁的时候。
他险些丢掉了性命。
那是藏在山里的怪物于深夜发起的袭击。村子各处都腾起火光，其他种族的大人们拼命应战，迪姆那则忍着恐惧奔走着。他甩开双亲的阻拦，帮助一直欺负自己的顽童们以及女人和小孩逃脱，来回跑着灭火。他想要效仿太古那被神化为女神的英雄们，奋不顾身地要勇敢地挺身而出。
然而，幼小的小人族的这一行为并非所谓『勇气』之物，甚至都算不上蛮勇。
所以，怪物的牙齿逼到了眼前。
学到的智慧令他心生大意，导致了失败。不值一提的矜持将他彻底掌控，令他没能看清自己的斤两。那时，迪姆那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丰富的知识被愚蠢的暴力轻易击溃。
接着。
在迪姆那随时会被大颚吞噬之时，是父亲和母亲保护了他。
父亲和母亲被牙齿刺穿，挺身而出，保护了他。
与此同时，小人族的同胞们却抛下迪姆那和他的双亲逃跑了。
迪姆那从逃跑的同胞们身上看到了小人族的绝望。
与此同时，他也从面对比自己巨大的怪物，保护了他的父亲与母亲身上，看到了名为『勇气』之物，那是小人族的希望。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看着小小的身体被贯穿，浑身是血同时露出笑容的双亲，他看到了一族的『光芒』。
其他种族的大人赶来，将怪物讨伐之后，迪姆那大喊出声。
自降生以来直到现在积攒起的所有感情都于此刻爆发而出。
他挥开大人们伸过来的手，从被泪水打湿的双亲尸体前跑开，听凭冲动驱使自己在夜晚的森林中奔跑。黑暗的天上下起雨来，他也毫不在意，甚至不顾数次跌倒中被划伤的手脚，冲到了河边。他只身一人，对着天空不住地哭泣。
接着，一夜过去，雨消云散，那双美丽的碧眼流干了泪水之后。
迪姆那的表情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
宛如获得了真理一般。
此时，黎明的光芒从山顶照下，溪流闪闪发光，一匹鲑鱼高高跃起。
那之后，迪姆那舍弃了自己的姓氏。
将父亲与母亲亲手下葬之后，他将得自两人的东西全都还了回去。除了从他们那里得到的『迪姆那』这个名字。
相对地，他开始以『芬恩』自称。
『芬恩』——在小人族的话语中，这意味着『光芒』。
少年将一切觉悟藏于这个名字之中，离开了村子。
为了一族的复兴。
为了小人族的光芒，从未给诞生的新生命带来希望。
他要为此奉献自己的一切。
从起始的那天起便开始发疼的拇指悄声说道：
凭你是办不到的。
看看现实吧，它如此诉说。
「闭嘴。我已经决定了。」
十岁之年。
聪明，伶俐，胸怀野心的『芬恩·迪姆那』就此成型。
这实在是太早了。
在遥远的未来，在那座迷宫都市中爬上第一级冒险者的位置后，他依然还是『芬恩』。
为了回报拯救自己，展现了希望的双亲。
为了扭转一族的绝望，带来那束光芒。
为了改变小人族的一切。
那之后，他只有过一个别名。
【勇者】。
从那天起，心怀真勇的芬恩便开始了冒险。
风车的叶轮被风推动着旋转。
大广场上闪闪发光的喷泉，鳞次栉比的商店中售卖的水果与谷物，刚从河边钓上来的鱼类。或许是收获祭就要到来，只见颜色不一的旗帜被绳子串在一起，在蓝天下晃动。
众人居住的村落中到处都传来热闹又嘈杂的声音。
「哈哈~！真棒呀下界！」
人类与亚人们往来的大广场上，一柱神明发出了喝彩。
头发是宛如黄昏的朱红色，眼睛如同狐狸般细长。五官异常端正，身体也十分纤细，只需要改变装束，就可以令自己看上去像是一名男性，亦或是一名女性，但实际上，她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女神。
神明洛基背对着蓝色水滴飞溅的喷泉，面对眼前的景象张开了双臂。
「和无聊的『天界』截然不同，真是有够乱的！更何况还有这股活力！！顶着一双死鱼眼的神们也不在这里，到处都充满生机啊~！嗯~真令人兴奋~！」
洛基是刚刚从『天界』降临的神明。
她落到村外的平原上，然后费了好大力气来到了这座有人烟的村庄，这仅仅是半天之前的事情。
下界充满着被称为『徒劳』之物，多得甚至惹人怜爱。
有着借助与他人的联系而形成的『社会』，也有着众人的『营生』。
和雄伟的、漫无边际的、安静得引人寂寞的『天界』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所有事物都那么令人兴奋。
她打败了其他神明，抢到了竞争率惊人的机会，实现了期待已久的降临下界。
亲眼目睹到下界之人生活着日常这一景色，她显得格外感动。
而最令她激动的，还是自己也会以『神明』这一职位加入下界的居民之中。
「毕竟美神和强神都抢在咱前面下来了啊~。咱也要搞一个『我考虑出来的最强【眷族】！』」
她如同混入喧嚣的孩童一般不住闹腾。
眼睛追逐着从身旁跑过的兽人孩童们，嘴唇浮现出微笑之形。
「虽然对『英雄』没啥兴趣……但既然决定要做，还是想争第一啊~」
低喃融入喧嚣中消失不见，随后洛基说着‘好嘞’，鼓起了干劲。
为了接下来的动作，她‘嘶~’地吸了一大口气。
身体后仰，蓄力结束的瞬间，她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有没有人~！！要加入咱的【眷族】呀—！？」
道路中央发出的巨大音量令众人惊讶地看了过去。
然而发现那是神明的行为后，行人就如同理解了一切般再次走了起来。
「哎呀—，无视啊~。下界的孩子可真冷漠呀。算啦，无所谓！咱直接去撩人好啦！」
洛基喊了许多遍却没有效果，于是亲自开始了行动。
「哦，那边的美人儿—！你觉得咱的眷族咋样—？」
「告、告辞了—」
「好消息，现在加入就是只有两人的【眷族】！拿走咱的第一次吧—！」
「啊哈哈……很抱歉。」
「嘿~那边的标致妖精炭，要不要和咱订立名为契约的婚约啊—！」
「真是不爽，给我消失。」
人类，兽人，妖精。
以及其他至少三十名女性。
洛基的请求无一例外地被她们拒绝，被迫体会到了名为下界的现实。
「真是的—！大家都太冷淡啦—！话说难度也太高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石投大海吗—！搭讪不对是招募全部失败的洛基仰天长叹。
她回到有喷泉的大广场，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肯定是那个啦，先下来的神们品行太糟糕，完全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种感觉啊！可恶，那群蠢神！」
她说得倒也没错，但从完全不提自己的品行有多差看来，她也果然是众神中的一柱。
如同色老头一样到处找女孩子搭话，导致已经有人会朝她瞥去厌烦的视线。
「……算啦，神降临地面的时候是最辛苦的，这种事咱也很能理解—」
这种都算是小意思了，她也如此低喃。
【眷族】。
神明和眷族是共同进退的。眷族拿到恩惠的代价就是要被神明使唤。
这是在下界居民里广泛传播的共同认识，也是事实。同时也存在关系很差的主神之间发起斗争的风险。要只是怀抱着为平静的生活找些刺激的轻松想法入团，后果一定会很惨。
甚至有种说法是选择【眷族】时，最重要的是主神是否有个好的神格。
唯独这时，下界居民会处于品评一方，必须去看清神的本性。
「这村子看着很和平或许也是一个原因啊。怪物被城墙和卫兵挡着，似乎不会过来，大概没有人需要成为领受『恩惠』的眷族。」
洛基所在的村子名叫『普雷布里卡』。
是个位于山脚，沿河而建的村子。
建筑师石制的。道路也周到地铺上了石板，大概是因为这里位于行商人绕山而行的路线上，马车和商人会频繁路过才整修的吧。拜此所赐旅店也很多。说是村子有些太大，说是城镇又有些太小，就是这种定位微妙的地方。
但洛基很喜欢这个村子。首先就是可爱的女孩子很多。有座喷泉的中心大广场上，孩子们笑着跑来跑去。大大的风车也令她品味着独属于下界的味道。
「想是这么想的……这开始地点是不是选错了啊。亏咱还特意选了个偏僻地方呢~」
游戏爱好者的毅力令她倾向于做些和其他神们不一样的事情，如今倒起了反作用，洛基大叹着气，仰头看向蓝天，而就在这时，
「——找到了。」
她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嗯？」
收回视线，在往来人潮的缝隙中，她看到了一名少年。
如同孩童般矮小，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稳重的小人族少年。
闪闪发光的金黄色头发。
穿着旅行装束，带着一把裹着布的枪——和他的体格格格不入的长枪。
他穿过人潮，直直走到洛基面前，紧接着舔了一下没有持枪的右手的大拇指，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就你了。」
「你说什么东西？」
「你很不错。」
他眯起湖面般美丽的碧眼，朝这边指来。
「我想加入你的【眷族】。」
然后明确地指名要加入。
就连洛基都为此惊讶不已。
几乎没有孩子会想要跟随【眷族】都没建立的神明。
第一个眷族往往是和主神构筑起了特殊的牵绊，建立起了因缘，无论是好是坏。
她回看着这名反过来指名加入的怪异小人族。
总觉得很有胆量，而且十分自信。
感觉是个挺嚣张的小人族，这是洛基最初的感想。
「怎么，贵为神明也会犹豫吗？刚才我已经看到你那小丑一般的样子了，我说想要加入，难道不是正合你愿？」
不对，修正一下说法。
不是感觉，他就是很嚣张。
「而且，刚刚降临下界的神明，应该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吧？」
与此同时，他还拥有仅用少量情报就看穿自身情况的洞察眼。洛基仔细观察起这位少年。
扮成女性也很美丽的美少年。
洛基非常喜欢可爱的女孩子，他虽然是男性……但也符合她的『喜好』。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他虽然伪装成开朗又稳重的小人族，但其实透着一股『狡猾』的味道。也就是说，很有本事。
对自己最合适不过了。
带着这种直觉，洛基不知不觉间吊起了嘴角。
「虽然咱挺好奇你为啥要向我搭话，不错……先问下你的名字吧。你叫什么？」
少年微笑着回答：
「芬恩……芬恩·迪姆那。」
神明刚降临地表时是最辛苦的。
这是洛基自身也说过的话语。
而只论这一点，她可以说是最幸运的。
毕竟她可是直接抽到了『大奖』。
正如同玩转盘的时候一下子就抽到高额奖金那样。
这就是洛基与芬恩的邂逅。
报上名字之后，洛基两人来到了街上的酒馆。
「芬恩，是吧？多少岁了？」
「十四。离开故乡的村子已有四年，当时的想法是在锻炼肉体的同时拓展见识。如今我已经能靠自己的力量打倒怪物，所以就想着也差不多该找个神明缔结契约了。」
大白天就热闹非凡的店内，坐在双人桌的洛基和芬恩进行着自我介绍。虽然是芬恩单方面的。
摆在桌上的是煸豆子和香草煎鱼，还有怎么想都不是午餐时该有的大量酒瓶。当然，饭钱是芬恩替身无分文的洛基付的。毫不客气地喝着酒的神明仅仅是说着「库~！这股杂味！下界的酒也挺上瘾的嘛~！」，表达着谢意。
「什么嘛，意思是你真的只靠『直觉』就选了咱？」
「啊啊。看到你的时候，拇指就疼了起来。这四年里，我都很信任这种直觉。」
「嚯~『直觉』是吗？也就是说，你很认可咱是吧？」
「是啊，要说的话就是这样。拇指是这么说的。说和你的话，就能平步青云……是一条实现我的野心的近路。」
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人族。
洛基也没有忘记适时地吃点下酒菜，同时内心如此想到。
然而，她完全没有感到厌恶。
她已经开始中意眼前这名小人族。
中意他明明举止很规矩，却有着大胆到气人的面孔。
以及为了野心连神明都要利用的这种肆无忌惮的态度。
「哎，芬宝。」
「芬恩就行了。而且这种叫法该怎么说呢，实在有些瘆人。」
「噫嘻嘻。那么，芬恩？你的野心是啥？」
听到这个问题，芬恩坐正身体，明确地对她说道：
「一族的……小人族的复兴。」
喧闹的酒馆中心，这一宣言是如此澄澈，强而有力，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小人族需要光芒。需要代替『女神菲亚娜』的崭新希望。」
「库、库库库库库……你的意思是你要成为那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了。我要坐上当代英雄之座。」
看着眼神丝毫没有动摇的碧眼，洛基费了好大劲才压抑住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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