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音乐祭☆DAY7☆恋爱中少女手刃镜子
第九章 音乐祭☆DAY7☆恋爱中少女手刃镜子
连续假期剩下两天。
庆祝女王圣诞的连续假期——别名“黄金周”——也逐渐迎向尾声(finale)
今天是第七天。
按照以往的惯例,黄金周都是七天就结束了,惟独今年因为第七天——也就是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包含明天星期日在内,一共是放八天假。
圣诞祭庆祝活动也随着时间推移而有所改变。刚开始几天,主要是以户外大型活动为中心,场面五光十色。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其他类型的活动也逐渐增加,有的充满了文化气息、有的偏向休闲兴趣,整个祭典提供了多彩多姿的娱乐享受。
“女王圣诞纪念,零次.赂里企划/苍森爱乐管弦乐团/巡回演奏会”也是其中之一。
圣诞祭第三天,这场公演从岩手开始巡回六县,轮完今天的青叶音乐厅后,明天在青森是最后一场表演。
东北代表性指挥家零次.赂里——“赂里零次”企划的这场巡回演奏会在黄金周庆祝活动中是特别受欢迎的节目之一。
演奏会的曲目涵盖广泛,从歌谣到流行歌曲改编。虽然打着古典乐招牌,不过贯穿全体的主题就只有一个——“向大自然恩泽致上感谢与敬爱”。在这些演奏之间穿插着赂里父子风趣的言谈——如此安排之下,即使不懂古典乐的人也能非常轻易就融入这场演出。
表演的曲目逐渐转为古典派乐曲,最后观众们就这样在兴奋与满足中为活动画下句点。
古典乐迷中,有不少人是因为看了这个演奏会才一头栽入这个世界。
正因为如此,要拿到仅仅两千多席次的票也绝非易事。更不用说是连朋友的份一口气拿到六张票,这种好运可说是机会难得。
老实说,茸味在网上查过演奏会的相关信息后,变得稍微有点却步。
乔似乎和零次的儿子“赂里征尔”——征尔.赂里很熟,但茸味和乔的关系充其量不过就是说过一次话而已。
就这样没什么交情地接受招待,到这种演奏会来真的好吗?
茸味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
不过,拜这好运之赐……
“真是赚到了……”
“怎么了。茸味?我脸上沾到什么吗?”
能够一赌雪拉比平常更为美丽的模样,就更加走运了。
“啊、没有……那个……我不小心看呆了。”
“讨厌啦……茸味也真是的。可是啊……”
雪拉在腼腆之余,手指比在唇上,“嘘~”提醒他禁止交谈。
“啊,对不起。”
尽管受到了责怪,茸味就连挨骂都觉得开心。他心中的想法简单化为言语就是“幸福得伤脑筋”。
不久,十八点十分。
演奏结束。坐在大厅中央的三位小提琴手起身行礼,结束了迎宾演奏的他们得到了热烈的掌声。
“看吧,提早来有利无弊吧?”
拍完手以后,茸味身旁的雪拉嫣然一笑。
雪拉告诉茸味,有些音乐会在开演前会像这样由乐团成员现场演奏。当初雪拉主张要比预定时间提早到场地时,茸味还感到不解;不过现在他明白了,因为雪拉早就知道这点了。
“我是有听说雪拉学姐在听古典乐,学姐还知道得真清楚耶。”
“没这回事。我听音乐不太挑的,古典乐只是多听了那么一点而已。”
茸味心想,真是这样吗?雪拉嘴上虽然说不熟,可是那一定是谦逊,要不就是“虽然不熟,不过算是最喜欢了”吧。
今天的雪拉看起来是那么高兴。
服装也是格外地用心,腰际系着缎带的水蓝色洋装非常适合高挑的雪拉。
茸味觉得邀雪拉来真是邀对了。雪拉能多少开心一点就是茸味的喜悦。茸味之所以能带给雪拉笑容……是靠乔给的票没错,尽管如此,他感到无比自豪。
距离开场时间还有十几分钟的时候,同学们终于结伴抵达。
“喔,看到了看到了。嗨,阿茸。”
举起手来打招呼的,是极其盛装,让人不禁想问“你是要去参加结婚典礼吗?”穿着租借晚礼服的鹿山。
老实说,他实在盛装过了头,反而显得突兀。
鹿山身旁是穿着驼色小礼服、看起来有点成熟的千美绘。“你们好。”她向雪拉和茸味点头打招呼。
身后是马头。他穿着一袭略带图样的西装站在那里,真是适合得要死。而那个马头竟然陪同鞍上出席,真是完全出乎茸味意料之外。
“幸会,来栖学姐,我是濑户同学的同学,我叫鞍上。”
身穿时髦高领黑洋装的鞍上往前一步,优雅微笑。实在难以想象,平常那个像是看透世事一样目空一切的鞍上会摆出这种身段。
“鞍上同学,在班长会议上,你真是帮了我大忙。有劳你一直负责统领高一学生。”
“学姐记得我啊?”
“是啊,鞍上同学……呃,鞍上……对不起。我以为我记得的,不过名字似乎不小心就忘掉了。”
“不会,我已经习惯了。”
“话说那个包包……”
“啊,知道的人果然知道呢……我是中意造型才买的,不过毕竟是零用钱就买得起的东西……让人知道了,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没这回事,这是好东西喔。不如说,如果只能在开口闭口都是聊价钱的歪风之下,我想还是死了算了。”
“这种说法稍微偏激了点呢。”
“不不不,那是因果报应。不过,如果是那个价位的包包的话,我知道有间店不错,要不要我跟你讲一下那间店在哪里?”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就是……”
身为男孩子的茸味似乎不太懂的话题,雪拉和鞍上聊得兴高采烈。
不过,在茸味眼中看来,兴致盎然地讨论穿着打扮的女孩子非常明艳动人。
这时鹿山拉了拉茸味的衣角。
“你在看什么啊?”
“咦,就是雪拉学姐果然好漂亮……”
“……我说,阿茸啊。”
鹿山当场感到扫兴,附在傻笑的茸味耳边说起悄悄话。
“除了小雪拉以外,你是没别的好看啦?到场的女生又不是只有小雪拉。”
“啊……”
这么一说,茸味才注意到千美绘和鞍上也都打扮得很正式。
他光顾着看雪拉,都忘记她们了。
首先是站在马头身后的千美绘,然后是跟雪拉有说有笑的鞍上。
这么仔细一看,千美绘和鞍上两个人的打扮都可爱极了。不,千美绘的可爱是茸味早就知道的事,所以暂且先不管,真正令人惊讶的是鞍上经过梳妆打扮后的变化。
“……那是谁啊?”
茸味不禁脱口而出。只见鹿山也一脸有气无力的表情。
“是鞍上。我也不敢相信。”
“?”
“意思是不敢相信。‘不敢脖跛’亦可。”
鹿山讲话还是老样子不知所云。不过,总之,在教室看到的鞍上跟今天出现在这里的鞍上简直判若两人。
在学校的鞍上总是不可一世、带头搞鬼,茸味根本就是给她玩弄在股掌之上……
讲难听点就是班上的女老大。茸味之所以没当鞍上是‘女孩子’,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是理由之一。
不,仔细想想,就算是平常的鞍上,长相也在一般人之上。要说她爱漂亮话,像是眼镜的挑选、对发型的执着、或是制服的搭法……或许的确是这样……可是,就算如此,今天程度又不太一样。
“鞍上同学并不是变了一个人吧。她会不会是……平常都深藏不露?”
“不会吧,这又不是漫画。那个钢铁女首领,怎么可能?”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鞍上同学的私生活吧。说不定在校外打扮得非常时髦喔?”
“我之前才看过,不过……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耶。”
听到鹿山如此嘟囔,至今沉默不语的马头冷冷出声:
“鹿健,你是有眼无珠吗?”
马头轻轻戳了一下鹿山的头说:
“如果你当之前的鞍上跟其他三个人一样的话,你就是上了鞍上的当了。不管是便服还是制服的穿搭,鞍上何止是略胜一筹,根本是高人一等。”
他话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欸,那是什么意思啊?”
鹿山抗议,茸味也连连点头同意。
“是啊,这话怎么说?”
“怎么,你们是真的没注意到啊?”
马头耸耸肩,望向鞍上。
“不管是眼镜、还是不起眼的发型,据说都是她刻意安排的。我实在很在意,直接一问之下,鞍上是这么说的……而且她抱怨还是会有男生想要追她。”
“嗯,什么啊,防桃花?”
鹿山一副非常不屑的样子。
“啊……果然是这样。”
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喃喃自语、点头同意的人,是至今一直缩在鹿山身后的千美绘。
“之前大家帮我挑衣服的时候,鞍上同学好像指点了由香和芳之不少诀窍,而且感觉相当习惯出入那种店。”
‘原来是这样。’
茸味和鹿山实在是太意外了,声音互相应和。
“怎么了?两个人像傻瓜似地异口同声。”
突然有别人出声,众人转头一看,正是那位红衣少女。
红发、红眼,然而一身装束是雪白的礼服。和之前遇到时那身看似庞克或摇滚的装扮恰成反比,火红的番长能力者少女,如今化身为优雅动人的淑女。
“啊,乔小姐。”
正如率先反应的鹿山所言,她就是乔。她应该是发现到茸味他们以后,特地过来和他们见面的吧。
一瞬间千美绘似乎倒吞了一口气,令茸味有点在意……在意归在意,不过,还是要先向乔道谢过后再说。
“谢谢你的招待券。”
茸味低头行礼,同时,马头也借机说了声“感谢”,点头致意。
“别客气啦。呐,那边那几个女孩子,就是茸味同学你们今天的女伴?”
“啊,对。雪拉学姐。”
茸味转过头去准备叫雪拉,没想到雪拉在不知不觉间早已站在茸味身旁。
“她是我的、那个、学姐……”
又是害羞不幸获胜。茸味没能及时介绍雪拉是自己的恋人。
“我是来栖雪拉,今天非常谢谢您邀情我们来。我一直想来听一次,不过总是买不到票……所以我非常期待这次开场。”
雪拉向乔微微一鞠躬。
“来栖……?啊,没什么,幸会。我是暮春净水,请多指教。那么,马头同学和……呃,谁啊?”
“过分!我是鹿山!鹿、山!乔小姐你真的不记得我的名字吗!”
“骗你的骗你的,我记得。是叫笨山对吧?”
红少女一边这样应付鹿山,一边问马头鞍上和千美绘是谁。
最后所有人都做过自我介绍。
茸味一直惦记着自己没能说出雪拉是自己女友的事,略为陷入自我厌恶。就是因为这样,他并没有注意到,乔听到雪拉和千美绘的自我介绍时,各有过一瞬间表现出困惑的样子。
“那我要走了,希望你们今天玩得开心。”
乔说得好像自己是主办人一样。就在同时,音乐厅入口就像是看准时机似地开启了。接着,大厅的观众开始涌入音乐厅之际,乔将脸凑近茸味耳边。
“好一个美娇娘姐姐啊,你要和女友言归于好喔。”
乔留下这句话,逆着人潮离去。茸味目送她离开,身旁的雪拉也同样目送着乔的背影。
“她人真好。”
听到雪拉这么说,茸味总觉得好像是自己受到夸奖一样开心。
“是,我也这么认为。”
“啊,不过啊。”
“什么事?”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等一下再慢慢说给我听喔。”
雪拉的微笑,令茸味感到有点害怕。
混在进入音乐厅的人群中,茸味下定决心以后,向千美绘开口:
“我说,御滨同学。”
“咦?什、什么事,濑户同学?”
“那个,这件礼服,我觉得很适合你。”
不可以光顾着称赞雪拉——鹿山是这么提醒他的。不过他这么说可不是顺便,这毫无疑问是他的真心话。
千美绘像是吓了一跳似地睁大眼睛看着茸味。
“那……那个,谢谢,濑户同学。”
虽然反应稍嫌生硬,不过茸味觉得千美绘是真的非常高兴。
看着她的笑容,茸味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要成为真正匹配得上雪拉的男孩子,必须要更自然地做到这种事才行。要关心周遭,对雪拉的关心更要多出好几倍。要是能像这样以宽广的视野来看世界的话,一定能够发现更多雪拉的优点。
这或许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不过要是能够达成的话,那就太棒了……而雪拉一定也会以这样的茸味为荣。
◆
就在水泥箱上,黑夜之下,有位少女。
整齐修短的银发下,绿色的双眸毫不容赦地眯起,睥睨脚下。
她是近身格斗战用超钢女最新型机种,濑户家的食客——飒拉。此时她就坐在正在举行演奏会的建筑物——青叶音乐厅的屋顶边缘。
地上人影稀疏。既然已经开始演奏,沿着通往入口的长长阶梯拾级而上的人自然不多。
飒拉抱着一只脚的膝盖,望着这般景象,就只是待在那里。
只为达成自己加诸自己的使命,仅只为此。
◆
青叶音乐厅采用的是称为Vineyard形式的演奏厅。
Vineyard意为“葡萄园”。这种剧场的特征,就是观众席一阶一阶团团围绕舞台。
本来想象会是像市民会馆的大礼堂那样,舞台在前面,观众席分A席、B席排列的茸味一入场,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异世界竞技场之类的地方。
茸味身旁坐的是雪拉,而她正受到中央舞台上某位青年的注目。
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正在解说即将演奏曲目的指挥暨主持人——零次.赂里身上。而注视着雪拉的人,也就是站在他身旁的青年,将在接下来的曲子中担任小提琴独奏。他就是零次的儿子“征尔.赂里”。
征尔内心惊讶不已。
(没想到不光是泉秋院拉薇妮亚,就连来栖雪拉也来了……)
今天是最终公演前一日,没想到观众中竟然有他所率领的若草四姐妹的目标,而且还是两个。不,因为座位的缘故,他知道拉薇妮亚就在那里。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来栖雪拉竟然会在招待席上。
(……是净水从中安排的?不,应该不可能吧。)
无论如何,征尔认为这应该是个机会。既然如此,为了一举收拾掉她们,先叫艾美和贝丝来待命方为上策。
他不禁浅笑。
(果然偶尔还是该给父亲的兴趣捧捧场才行啊。)
他父亲说完话了。征尔闭上眼睛,预备演奏。
他在心中对雪拉她们说着:
(班内特的超钢女,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愿意再好好享受一下演奏呢……真正的舞台,我这就在音乐会闭幕后替你们准备妥当。)
◆
二十点十五分。
现在是中场短暂的休息时间。
“呃,饮料是……”
千美绘东张西望,寻找自动贩卖机。
演奏会开始至今过了一半。
千美绘对音乐并不熟,尽管如此,这一小时半的演奏非常动听,时间在转眼间就过去了。
在管弦乐团的演奏之下,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或西洋音乐化为响彻心扉的厚重旋律,这真是非常新鲜的体验。按节目程序,接下来将会越来越接近本来的古典乐,这也令人期待。
起初鹿山邀千美绘的时候,老实说她犹豫过要不要出门……不过她现在觉得自己有来真是太好了。由于位子的关系,茸味和雪拉并排而坐的身影经常映入眼帘。一想到要是换成是自己坐在茸味身旁的话……就免不了一阵心酸;不过,只要一想到自己正和茸味体验着相同的音乐厅气氛的话,心情就绝不会只有难过而已。
“而且他还称赞了我。”
她想起在入场之际,茸味对她说今天的装扮“很适合她”。
光是这样就让她雀跃不已。单纯的千美绘高兴了起来。
自动贩卖机就排在一楼与二楼之间通二楼入口的休息厅角落不起眼处。她在那里发现了似曾相识的身影,当场停下脚步。
那个红衣少女拿着饮料塑料杯转过身来。她一看见千美绘,喃喃说了句“咦?”,再度面向自动贩卖机。
感到不可思议的千美绘正要朝别的贩卖机走去时,红衣少女——乔又多买了一杯饮料,就这样端着两个杯子,朝千美绘走了过来。
“你是鹿山同学带来的女孩子吧。”
乔露出亲切的笑容。
“你喝冰红茶吗?”
她就这么递出杯子。
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千美绘和乔并肩坐在休息厅角落的长椅上。
她啜着手中的冰红茶,对乔开口:
“那个……”
“我说啊。”
两人的声音重合。
“抱歉,你要先说吗?还是我先说?”
乔这么一问,千美绘顺其自然说了一句“你先”,要乔先讲。
“那我就先说啰。我说啊,要是我搞错的话还请你见谅。你……前几天,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在那个购物中心的手扶梯上和我错身而过的女孩子吧?”
乔冒出这句话来,真是出乎千美绘预料。千美绘也是从开场前遇到时起就一直很在意。
号称是千美绘强化计划,在鞍上她们的带领下到郊外购物中心去的那天,千美绘从CD店回到同伴身边的途中,在手扶梯和乔擦身而过。
她还记得。那个从楼下上来的红发红大衣少女——乔提着大行李箱的模样,在假日挤满全家大小的购物中心内,散发出明显异彩。
她是一萼红葩,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仿佛一触即遭殃的异能力者。
那就是千美绘那时对乔的印象。
“啊~”
乔感到尴尬似地搔搔脸颊。
“是不是我搞错人了?”
“啊,不是。没错,我也记得。”
话一说完,她心想糟了。
千美绘和乔留给人的印象本来就不一样强烈。乔会记得千美绘是值得惊讶,千美绘会不记得乔是不可能的。
可是乔却是一副高兴的样子。
“啊,你还记得我。我还想要是认错人,或是对方不记得我的话该怎么办呢。到时候不是很尴尬吗?”
她开怀笑着。
千美绘觉得乔这种态度和绚乃有点像。
“那么,你跟鹿山同学的关系……应该不可能会是他女友吧?我不认为那家伙有女朋友,况且……”
她笑嘻嘻补上一句。
“你一直在看茸味同学啊。”
这回千美绘依然被人一次就看透。
她似乎就是会表现在外的那种人,千美绘周围几乎无人不知千美绘在暗恋着茸味。
——就连飒拉都看出来了……
这么一想,就只有茸味还没察觉千美绘的心意这点还比较像是奇迹,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乔问了:
“是单恋吗?”
千美绘点头。
“那我们是同伴啰,我也在单恋中。而且也相当难应付,毕竟意中人是那个征尔嘛。”
“征尔.赂里先生?”
“对。率领九州岛爱乐的零次.赂里的独子,指挥兼小提琴家。以小提琴独奏专辑那种非市场主流,创下百万销售量的天之骄子。”
“你单恋的对象真是不得了呢。”
感觉似乎跟迷艺人没什么两样——可是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千美绘只好笑笑带过。
可是乔却说出意外的话来。
“他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从小就喜欢他,可是后来我却因为意外昏迷不醒。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其他女生抢走了。哎呀,那时候我哭了好久呐。”
说得毫不在乎。
说得好像是别人家的事、或是早就已经过去的往事一样。
“我啊,其实比征尔大两岁喔。”
乔看起来实在不像有那么大,无法置信的千美绘不小心打量起乔的脸。
“真的真的。可是,就在我昏睡不起的时候,征尔超越了我;现在反而变成征尔是哥哥,世间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而且现在征尔的恋人还是我的小妹,真是伤透脑筋啊。”
“怎么这样……你不会觉得不甘心或寂寞吗?”
“会啊。可是那也没办法,我只能接受事实。要是有机会的话,就换我抢回来就是了。那么,你又如何?既然对手是那个来栖雪拉的话,你应该是略居劣势吧?”
乔这么一问,这回换千美绘一点一点地讲起至今的事情经过。
或许是因为听了乔的过去的缘故,心防松懈了下来,让她逐渐解除警戒心。
她和茸味读同一所国中。
喜欢上茸味的理由,以及雪拉的登场。
在背后支持她的朋友们。
但始终无法传达心意。
就连该不该向他告白都不知道。
“……所以,我实在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好。”
千美绘以这句话总结。
“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的依赖心怎么这么重啊?”
至今谁也没对千美绘说过这样绝情的话。
“你大可以依赖别人,光靠别人推你前进,这样是很简单。可是啊,自己也要会思考不是吗?”
有种被人从旁狠狠揍了一下的感觉。就因为解除警戒,冲击自然格外地大。这番话明明就是理所当然,却有如面临到极其严酷的现实一样。
就像是封闭自己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痕一样……
“你身边有关心你的人,对你说了很多吧?可是,那终究是那些人的愿望。既然如此,今后为了你自己,你得用自己的双脚站稳脚步,否则是没有意义的喔。”
乔站起身。
“休息时间也结束了,我要走啰。”
离开之际,乔问千美绘:
“我问你,总归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
脚下出现异变。
车头灯朝周围投射亮光,只见一台货柜车驶入了车辆停放得井然有序的停车场。
所属单位的标示是陌生的徽章。
四周停了几台同型的货柜车,不过那些是搬运管弦乐团器材的车辆,侧面和运送乐团团员的游览车一样绘有女王神官团徽章。
也就是说,刚刚新开进来的货柜车跟它们是不同的。
是故飒拉判断,那不是普通车辆,而是超钢机运输车。
这使她心神更加不宁。
她感觉到不安稳的气氛。
和妈妈一样,但有着微妙不同的气息。
……这股“女王碎片”的气息,并非是雪拉所有。
如果没事的话那还好。不过,如果那是危害雪拉他们的东西的话,那就非排除掉不可。
她提升视野感度,观察货柜车细部。飒拉的头饰和拉薇妮亚一样,都属于高感度感应器型;可是,她却无法顺利与其同步。
“……原来如此,就连这部分也还没完全恢复机能。”
她自言自语着,然后从并排着巨大空调风扇的水泥屋顶上站起身来。
飒拉的身子就像是直接坠落一般,朝黑夜纵身一跳……
落下……
短暂的飘浮感之后,她在音乐厅前庭的树丛中着地。
她经过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半个人以后,放低了身体,冲向停车场。其身形为影,过去身为刺客、受过近似培训暗杀者般训练的飒拉,如今本性显露无疑。
她穿过林木缝隙间,低空飞越车辆引擎盖,贴着地形,朝向目标运输车前进。
她在车辆前方停下了脚步,躲进游览车的阴影中。她决定先在那里探探情况。
疑似驾驶者的女子下了驾驶座,走向音乐厅。
飒拉目送其背影离去,稍等一会儿后,走近运输车。
那是一辆普通至极的货柜车。因为是分割成左右两半式的货柜,所以要打开的话,应该需要相当大的空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地方。
……看起来就只有这样。
然而飒拉不发一语,走到车辆后方仰望货柜。
“里面藏着什么……这股过于强烈的女王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她喃喃自语,小声得就连本人是否听得见都很难说。
“也罢。不管怎样,既然没有妨碍到雪拉姐姐和濑户茸味,也就与我无关了。”
就在飒拉转身背对货柜的瞬间——
马达驱动油压起重机的声音响起。
飒拉转过头去,就在眼前,货柜朝左右展开。
在停车场的常夜灯,与点亮音乐厅的照明间接照耀下,运输车上……钢铁巨块——巨大机械长毛象现身。
没有头,也没有长牙。本来应该是脸部的部分剩下空荡荡的凹洞,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少女的雕像坐镇其中。
无数拘束装置固定住全身,看起来有如巨大的金属立方体。
受拘束的机械古象似乎在扭动身躯,挣脱束缚住它的锁链。在黑暗中,不断传来金属轧轧作响,宛如在唤起不安的声响。
然而飒拉看着金属块仅止于一瞬之间。在运输车顶部整个开启时,她的视线早就凝视着金属块的上方。
一个少女坐在上头。
……飒拉判断那是敌人。
一身洋装的海军领颜色是融入黑暗的樱桃红,与飒拉相似的银色长发用黑色缎带扎成两束马尾,就像是在强调自身的年幼。
肌肤为褐色。在这片黑暗中,只有琥珀色的双眸如同野兽般反射光芒。
少女露出浅笑,以那对琥珀紧盯着飒拉。
飒拉表情不变,以那对翡翠紧盯着少女。
彼此的视线从正面射穿对方的眼眸。
“征尔叫本大爷过来这么一看,什么嘛,好个有趣的家伙给我找上门来啦。”
先出声的是褐色皮肤的少女。声如其人的稚嫩嗓音(女高音)撂下不搭调的粗话连篇,接着暗自窃笑。
“女王碎片会呼唤彼此的说法是真的啊。大爷我本来是打算先宰掉那票家伙的,好啊,放马过来吧,本大爷就陪你过两招。”
然而飒拉却背过身去。
“啊?……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褐色少女竭尽所能压低声调,朝飒拉背后投以近似恫吓的声音:
“是吗?既然如此,你就在一旁眼巴巴地看本大爷怎么比你先一步把SARA0000给打烂!”
“……?”
飒拉转过头,回以斜眼刺向少女。
少女似乎非常乐意见到飒拉这样的反应,她发出像是鼓动喉咙似的笑声。
“搞清楚,本大爷才不像这家伙或乔那样弱到不行。”
少女用脚跟踹着坐在她屁股下有如巨象的超钢机,踢得铿铿作响。
“本大爷才不会像这家伙一样那么没出息,没宰成SARA0666。今天,我就在这里结束掉SARA0000的超钢机武斗会。”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飒拉低声喃喃道。
“是吗?那你想怎样?你的目标也是雪拉吧?我就陪你玩玩当作暖场吧。喔,正好……”
褐色少女看着飒拉后方喃喃道。飒拉转头一看,有人正从音乐厅那边穿过车子间,朝这里走过来。
“征尔……赂里?”
茸味在上午出门前上网查的就是这个人。印象中他是企划今天这场演奏会的指挥的儿子。
他现在似乎是在休息中准备下半场的演出——只见他还穿着上台时的服装,只是脱下了燕尾上衣,手上还拎着小提琴琴盒。
贵公子——
用这样的词形容他应该十分贴切吧。高个子相貌又清秀,是个格外出众的美青年。
“他是本大爷的恋人。你这家伙少这样亲热地叫他征尔。”
“恋……人?”
“没错,打得正火热唷。”
她才歪着嘴角一笑,随即换了一个表情。
“征尔~!”
她一边挥着手,一边发出稚声,好像刚才的口气全是假的似地呼唤那位青年。青年回以笑容,少女随即一跃而起,越过飒拉头上,在征尔身旁着地。
“征尔好慢喔~”
她鼓着腮帮子,勾住青年音乐家的手臂。
“对不起,艾美。让你久等了。”
“不管~人家不饶你~!”
刚才的粗声粗气不知道是扔哪里去了,现在的艾美粘着征尔这个青年撒娇。
“我该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呢,我亲爱的艾美?”
“人家要你亲我。”
“悉听尊便。”
他眨了一下眼睛。
接着用指尖抬起等待接吻的艾美下巴,吸吮她的朱唇。
嘴唇离开后,征尔抱住艾美依然恍惚忘我而颤抖的身子,朝冷冷注视着他们俩的飒拉投以无上的浅笑。
“音乐厅有来栖雪拉及泉秋院拉薇妮亚正在欣赏父亲的演出。停车场有SARA0777……除了春日井教会的佩姬以外,所有的超钢女全都齐聚一堂。今天还真是豪华的日子……对不对啊。”
征尔闭上眼睛,像是要朗读诗句似地继续说下去:
“若要引用印地安人的说法的话,就是今天是‘她们’死亡的好日子吧。”
然而飒拉却是沉默不语,只是投以更加冰冷的视线。
征尔耸耸肩。搂着他手臂的艾美不屑地嘟起腮帮子。
“那家伙一定是在羡慕人家和征尔甜甜蜜蜜啦!”
“这……都怪我们故意现给她看吗?”
“才没这回事。谁叫人家和征尔甜甜蜜蜜到想藏也藏不住嘛。而且啊,征尔,这家伙想要阻挠我们和雪拉战斗喔!”
“是吗?”
征尔这么一问,飒拉若有所思地摇头。
“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不过现在我可不能坐视不管了。”
她回答了征尔的疑问。
“如果是普通的超钢机武斗会比赛的话,也不需要我插手吧。但是……”
的确,飒拉现在有理由不能坐视不管。
“我听折枝说过,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觊觎超钢女的霍森传动装置。别的系统,系出库萨努斯的Automaton.直接埋入女王碎片的超钢女……叫什么名字来着?若草四姐妹……马区姐妹……是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不,更令人惊讶的是,没想到折神折枝竟然已经探究到这种程度。”
艾美拉着征尔的手腕。
“征尔、征尔,人家听不太懂啦。再说下去也麻烦,让人抢走猎物也很呕,就赶快摧毁她嘛~”
“好吧。”
征尔倏地眯起眼睛。
“既然你并不是已登录超钢机,那我就不用手下留情了。霍森传动装置,我要定了。”
他向飒拉宣言。
(这就是这个叫征尔的男人的本性吗……)
态度绝对的自信。可是飒拉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崇高的使命感、想要变强的憧憬。他只想蹂躏对手,确认自己在他人之上……飒拉感觉到,这就是征尔的为人。
——超钢机的战斗,靠的又不是只有操控者的实力而已。
所以,她接着说:
“是吗……既然看你们好像有些误会,我就先说清楚。你们刚才说我觊觎雪拉姐姐吧?很抱歉,我之所以战斗,是要阻止你们去妨碍雪拉姐姐她们的约会。还有,你们刚才居然说我羡慕你们腻在一起的关系?”
飒拉当着两人的面,第一次露出可称之为表情的表情。
那是轻蔑。
“给我记清楚。”
飒拉嘴角浮现嘲笑的表情,放话说道:
“我所憧憬的恋爱,是另一种形式。像你们那种的……只会让我作呕。”
◆
外头是黑暗……
映在玻璃上的面容,好沉郁。
望着那张脸的眼眸,好阴郁。
凝视着自己的视线,堆叠出好深的积郁。
节目第二部分已经开始。茸味他们身处的音乐厅,应该已经奏起由管弦乐团带来的雄壮电影配乐。
为音乐这项艺术而建造的这座音乐厅,里头的音乐一点儿也没有传到休息厅这来。
疏离感逐渐侵蚀千美绘的心。
“得用自己的双脚站稳脚步……否则没有意义。”
千美绘喃喃自语,像是在反刍乔留下来的话。
乔一把推开了她。
她以为乔会帮她。
像绚乃那样,告诉她什么事非做不可。
像悠香那样,伸出援手支持她。
像鞍上那样,硬是推着她向前。
她本来期待乔也会像那样,指点她接下来该走哪条路……就算不是这样,至少也会像飒拉那样站在同伴的立场安慰她。
映在玻璃窗上的千美绘喃喃自语。
“我是个讨人厌的孩子。”
这番话令她清醒了过来。
依赖别人、依赖到底、依靠那些不用拜托也会主动扶持自己的朋友——她发觉,自己竟然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要让头脑冷静一下才行……”
她要去吹吹夜风。虽然对特地邀她来的鹿山或鞍上他们过意不去,不过千美绘判断,最好也考虑一下要不要就这样直接回家。
她从椅子上起身。
下了楼梯,走到冷清清的入口。
来到外头,呼吸夜晚的空气。
还很清凉的空气让停滞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要这样回去,还是等大家出来呢?
对茸味的恋慕之心,该如何了结呢?
……两个“该怎么办”在千美绘脑中不断盘旋,令她眼花缭乱。
这时,响起了巨大的冲撞声。
像是车子发生车祸互相碰撞的声音。实际上,就算附近有人听到这声音,大概不会有其他的想法,肯定就会这么认为。
但千美绘感觉到这个声音不一样。她竖起耳朵,虽然不像刚才那样大声,不过确实有冲撞声断断续续传来。
“那是什么?”
她当然在意。
跟着也心神不宁起来。
可是,她再也不想卷入麻烦事中,光是自己的问题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俗话说君子不近危……现在的情况应该也是……”
虽然她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是君子。
不过千美绘依然转身背对声音,朝车站走去。
◆
薄暮时分的停车场,小提琴的旋律在跃动。
有时悠扬,有时激越。
全神贯注演奏的是即兴装饰的乐段(Cadenza)。
这是征尔.赂里的独奏会。在这奢华演出的伴奏下,进行着银与银的舞蹈。
银……白银,飒拉。
与银……褐色之银,艾美。
双双交错、激发火花的超常战斗。
几度冲突与几回交锋后,飒拉跳了起来。她从勉强擦过人头的高度逼近艾美眼前,朝那对琥珀眼眸挥出手刀。
旋律在瞬间变得更加激昂。
手刀挥空……飒拉这么判断的瞬间,一记上击拳挥来,像是要将人打上天一般。飒拉用膝盖挡下那击,翻身逃向车辆阴影处。
她穿过数台车的阴影,掩饰位置以发动奇袭。
(要是有Edge Of Diamond的话……这种话是借口啊……)
E.O.D.是飒拉的专属武器,也是其机体名称之所以为“晶钻王女”由来的立方晶系晶体树脂制钩爪。由于在与雪拉一战时遭到破坏,现在飒拉并未装备这个具有最高硬度与韧性的武器。
其实她离开拉尔夫的研究所时,偷偷翻过受损的配件堆,心想至少带爪子出来也好;然而立方晶系晶体树脂因为长时间离开刀鞘而崩坏,爪子已经一点都不剩。
(多想无益。)
她换个想法。最后飒拉冲进了一辆黑色轿车背后。
然而——
“你在这里啊!”
是艾美的声音。透过包夹车厢的两扇车窗,只见褐色超钢女的琥珀双眸笑得扭曲。艾美抬起了一只手,飒拉判断她这个举动是要踢飞自己藏身的黑色轿车。

飒拉马上高高跳起。
随后,只见重量超过一吨的黑色轿车就像玩具一样滑过柏油路面,撞上隔壁的车。
超钢女的身体是出自素体制作专家折神折枝之手,不会因为这点冲击就当场压坏……不过要是不躲开的话,肯定会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但是,逃过这一劫,并不代表可以松口气。
继飒拉之后跳起的艾美瞬间出现在飒拉眼前。飒拉采取防御姿势,提防拳脚攻击——要提防被打落地面,不管攻击从任何方向过来,绝不能让对方直接命中……
小提琴转调,奏出强而有力的旋律。
正要挥拳的艾美张开拳头,抓住飒拉的头发。
飒拉一时来不及反应,艾美的脚跟已经从头上挥下,直捣头顶。
飒拉狠狠撞上堆栈成堆的车辆,几乎要与这些车一起化为废铁。
稍后,任短裙飘扬的艾美降落在柏油路面上。她走向撞得稀巴烂的车子,掀起飒拉埋没处附近的废铁。
那里却没有半个人。
“该死,让她溜了!”
艾美咋舌。同时,飒拉钻过废铁堆阴影绕到了艾美身后,朝她后脑勺劈下手刀……
旋律三度变奏。
艾美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过身来,同样朝飒拉挥劈手刀。
两人挥出的手交叉而过,在脸颊留下一道擦伤。
不,负伤的人只有飒拉。艾美就差那么一点看穿了破绽闪过攻击,目前仍毫发无伤。
两人的手顺势搭在彼此肩上,接着伸出另一只手,掌对掌交握。就这样抓住彼此,强行使力,试图挣脱。
势均力敌令彼此停住不动。
艾美像是止不住笑似地喃喃说着:
“怎么了?你们那票班内特系列超钢女真的只有这一丁点儿力量吗?就凭这种比起人类也没好到哪里去的烂腕力,也敢忤逆马区姐妹最终形,本大爷艾美.马区吗——!”
遣词用字真是刺耳。
飒拉沉默不语。然而,乍看之下不为所动的表情,换作是亲友至交的话,应该看得出她脸上略为浮现出焦躁端倪。
飒拉在心中为自己的失策咋舌。
与雪拉一战后,自身参数大幅下滑,其中又以腕力……也就是力量潜在值显著低下,这应该是她十分清楚的事实。
她却选择跟艾美扭打。
这对战斗方式就运用看家本领“速度”的飒拉来说是一大失败。敏捷度下降,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就捕捉不到敌人。在焦虑使然下,她竟然任由敌方做出对自己不利的选择。
如今飒拉使不上力,主导权落在对方手上。
旋律停止。
征尔从运输车旁走向这里,右手拎着大得两个人手拉手也抱不住的低音提琴琴盒,左手拿着刚才拉奏的小提琴。
他走到声音能及的距离——征尔嘹亮的声音就算隔了一段距离也传得到就是了——对艾美说:“动手,我允许你发射。”
“我知道了,征尔,”
人如其貌,像个纯真少女那样回答的艾美,这次用只有飒拉听得见的音量放话。
“吃我这记飞拳吧。”
两人依然抓住彼此,褐色超钢女——艾美双手使力握紧,力道强如老虎钳。飒拉的左手腕骨骼从指关节开始碎裂,右肩骨架发出“啪叽”的异常声响。
切断痛觉的机能在“银”系统封印的同时冻结掉了,还无法使用,此刻只能忍耐。
接着,从艾美的双手——上臂中段传出“喀锵”一声。
飒拉由警戒转为注意她的手。艾美的膝头仿佛是看准了这一刻似地由下而上袭来。
膝盖捅进腹部的冲击让飒拉的身体稍微腾空。
瞬间,从艾美的上臂冒出青色的火焰,双手发射。
标准的金刚飞拳。飒拉被射出的机械手腕抓住,整个人飞到后方。就算她想要削减冲击力,最要紧的双脚却踩不到地,根本没有指望。
飒拉冲撞地面,弹跳数次。纵使殃及花圃的围栏,其势依然不减,直飞而去。飒拉的身体最后撞上一辆游览车的车轮,这才终于停下来。
“唔……”
全身遭到重重撞击的飒拉正要起身时,离飒拉不远处,刺进游览车外壳的艾美的手腕有如破裂般爆炸了。
爆炸冲击下,飒拉整个人晃了一下——瞬间,游览车引爆……起火。
飒拉根本无暇重整态势。爆风将飒拉一把摔在地上,眼前的景象倒了过来,在一瞬间被吞没于红莲之中。接下来的爆炸再度刮飞飒拉,那单薄的身体再一次撞上柏油路面。
九死一生。第二次爆炸将飒拉弹出火中,否则就算Pure Skin再怎么耐热,也会和起火的游览车一同付之一炬,到时候飒拉肯定是以骨架外露的凄惨模样示人。
背对着后方传来的热量,她试着起身。
在遥远前方的艾美的身影映入眼帘。
褐色超钢女的身旁蹲着征尔。征尔从掀开盖子的低音提琴盒中取出机械手臂,替以握拳状态射出了前臂的艾美装上去。
动作毕恭毕敬,简直就像是向淑女献上花束的骑士。
右边装上和刚才相同的手腕,左边则装上宛如西洋盔甲那样重量级的手腕。艾美慢慢朝飒拉接近。
机械手臂装备着外形似锚又似新月的巨大切刀。意识朦胧间,艾美的身影在飒拉眼中看来……
——就像在茸味房里的某本图鉴上看到的招潮蟹一样。
飒拉是这么觉得的。
艾美在数步之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不起的飒拉。
“到此为止。你连万分之一的胜算也没有,因为就凭你的力量和速度,根本就敌不过本大爷!”
火光照耀下的两条银色马尾在摇曳;刘海下,琥珀的视线像是在蔑视弱者般眯起。
“征尔已经封锁这个停车场了,所以不会有人接近,声音也不可能传到音乐厅内。也就是说,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你活该。”
这是艾美实质上的胜利宣言。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
飒拉往上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一样。
“我的身体能力的确显著低下,不过,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要说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差别的话,那就是操控者的存在吧。”

“哼哼哼,你现在才知道啊。我不是说了吗,征尔与本大爷的爱比海还深!”
“你别弄错了。”
“你说什么?”
艾美勃然变色。
飒拉心想,原来如此……这个叫艾美的超钢女听到自己与征尔的关系遭到否定,会变得更加敏感。不过这种事对现在的飒拉没有多大影响。
“跟爱无关。我是指操控者的存在。”
“你是说,要是有操控者,你就不会败给本大爷和征尔?……混账东西,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飒拉点头。
“我就斩钉截铁地说吧。就凭你这种程度,跟雪拉姐姐比起来根本是望尘莫及。你刚才说你待会儿要去打倒雪拉姐姐……我劝你还是放弃。”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打倒我,下场一样注定要吃败仗……就算不是这样,我也不打算输给你。”
她满怀斗志的锐利视线射向艾美。
飒拉这种态度似乎惹毛了艾美,她切切地咬牙。
“……既然如此。”
她举起她的金属手臂。
那只手握有两断之刀。有如断头台刀片的半月形切刀、散发出黯淡光辉的凶器,在依然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下染成朱红。
飒拉四肢使力,集中意识,她绝不放过刀刃挥下的瞬间。
然而……
“请住手!”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介入她们之间。前方数十公尺处,有个女孩站在那里。
“……是御滨千美绘啊。”
是千美绘。摇着裙摆冲了过来的眼镜少女张开双手,介入举起切刀的艾美与倒在地上的飒拉之间。
飒拉一阵茫然,仰望她的背影。
飒拉不懂千美绘在做什么。明明就是个无力的人类,却闯入敌我相互破坏的战场,还想阻止这场战斗,简直就是疯了。
一瞬间,茸味挡在飒拉面前掩护雪拉的身影和千美绘重合在一起。
“飒拉都已经伤痕累累、动弹不得了不是吗?不过是场预赛,再继续战斗下去也没意义……”
然而艾美冷酷无情的刀刃毫不迟疑地朝千美绘挥下。
千美绘甚至来不及僵住。
这时有所反应的是飒拉。她就像弹簧一样起身,抱起千美绘的腰,跳向旁边。就在刚才还是千美绘躯干所在的空间,刀刃呼啸通过。飒拉和千美绘背对这凶恶的声响,抱在一起滚倒在柏油路面上。
“咦?咦?”
滚了一阵子之后,摔出去的千美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眼珠子直打转,又眨了好几次眼睛,显示出她的混乱。
“御滨千美绘……你来做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飒拉,这不是超钢机武斗会的比赛吗?”
千美绘泪眼汪汪。
原来如此。千美绘之所以介入飒拉和艾美之间,是因为她以为这场战斗是“比赛”。
“不是,这是互相破坏。”
“咦?”
千美绘愕然。
“我在说这是真正的战斗。所以,直到其中一方坏掉或是无法行动之前,战斗就不会结束。况且我本来就不是已登记的超钢机,而且也不是任何一所学校的代表。”
“啊……”
“所以,这不可能是正规的比赛。”
事情正如飒拉所言。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在战斗?”
“那些家伙的目标是雪拉和濑户茸味。”
千美绘倒抽了一口气。飒拉后方,朝千美绘挥刀的少女静静伫立,望着千美绘和飒拉。她的表情透露出她对猎物溜掉的愤怒。
“那些家伙的目的是‘破坏’我们超钢女,拔出魂之容器。我不能让那种家伙妨碍他们两个人的约会。”
“可是飒拉已经遍体鳞伤了不是吗!”
“我会赢的。”
飒拉起身,满怀确信地这么说了。
“只要能破解‘银’的防护,再加上优秀的操控者的话,就是胜券在握。”
千美绘并不懂飒拉这番话的意思。她只知道,飒拉正在打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这件事实而已。然而飒拉却相信胜利在等着她。
千美绘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只能不发一语。在千美绘眼中,只见飒拉后方,浮躁的敌方少女举起了巨大切刀。
怎么看都是小学生的矮小身躯究竟是从哪里使出这么大的力量呢?那个怎么看都与铁块无异的新月形切刀,艾美轻而易举就将之扛起,摆出投掷的架势。
千美绘马上大喊。
“飒拉!后面!”
飒拉点头,抱起千美绘,往旁边跳跃。
下一瞬间,飒拉怀中的千美绘包围在飘浮感与强烈的加速中。
◆
失去机会投掷切刀的艾美发出“啧”的一声,放下手,转头看向飒拉逃逸的方向。
她走近花圃探头一看,只有一个人类少女坐着缩成一团,发出“咿”的一声小小悲鸣而已,到处都不见飒拉的身影。
“征尔!”
她回过头去,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看着自己的搭档。
“那家伙不见了!”
征尔点头,拿起小提琴。
奏出柔和旋律的同时,艾美的表情浮现了安稳与安心。
两人四目交接,相对微笑。
“我知道了,征尔!”
她转向斜后方,跳跃。
“你以为那样!就可以消去了气息吗!”
艾美脸上泛起残忍的浅笑,朝飒拉藏身之处——分隔停车位的水泥块掷出必杀的断头刀(Guillotion)。
◆
当时正要从音乐厅回家的千美绘之所以拿出手机打电话到茸味家,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就这么回去实在太凄凉了。就只因为这样,于是千美绘想到,那就约飒拉出来喝个茶,继续聊聊恋爱话题好了。
电话连响都没响一声就接起电话的茸味妈妈,劈头第一句就是!——
‘你是御滨同学吧。’
千美绘根本没报上名字,对方却说中了,这令她吓了一跳。
‘昨天飒拉似乎受御滨同学照顾了,谢谢你。’
接着,茸味妈妈为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向她道谢,让她吓到第二次。
可是,最要紧的飒拉却不在家。茸味妈妈说,飒拉说她要拿拉尔夫送来的东西去给茸味他们,等他们从音乐厅出来,再跟他们一起回家,然后就出门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音乐厅?”
千美绘有股不祥的预感。在入口处根本没看到飒拉在等茸味他们,从音乐厅走到车站来的途中,也没遇到飒拉。
她在意起刚才听到的冲撞声。而且,车站和音乐厅相隔不到一百公尺,几乎可说是相邻;这之间却几乎没有看到人,这点让她十分挂心。
她认为应该跟飒拉无关吧,她本来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要是……”的念头一直悬在心上无法抹灭,千美绘就这么跑回音乐厅……在起火的游览车旁发现趴在地上的飒拉。
现在,飒拉正在和敌方少女战斗。
敌方少女站在停车场中心,挥舞着宛如断头台刀片的新月形切刀,有如甩着锁镰。
飒拉挑少女攻击的空隙,采取接近战。可是,她始终无法如愿进入攻击范围内,好几次都挨了攻击,弹飞出去……看起来好像一直在憨直地重复同样行为。
最后,千美绘不禁发出哀嚎。正要接近少女的飒拉被重量级的切刀弹开,大大反弹了一下,重重滚落在柏油路面上。
“飒拉!”
滚到千美绘面前的飒拉,满身疮痍,说是惨不忍睹也不为过。
因为是超钢女,所以不会流血;然而人工皮肤到处裂开,露出了黄铜色骨架。左手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举不起来,只见手无力地甩向不正常的方向,衬衫和裙摆都有着脏污、破损。
千美绘到这时候才重新认识到,飒拉是人类造出来的异质存在、是个机器人。
她不得不认识到这点。
飒拉还想起身。明明想逃也不是逃不掉,明明怎么想她都没有胜算,可是这架机器人还是执意要战斗下去。
“为什么……”
疑问不禁脱口而出。
“为什么?果然是因为你是机器人吗?”
所以你才战斗吗?所以你才无所谓吗?——千美绘朝飒拉的背抛出这些疑问。
千美绘不禁害怕起来。
她见识到飒拉是为战斗而生的兵器……她害怕眼前的战斗,可是她却不是先悲叹自己卷入机械之间的战斗,而是像害怕自己受伤般地……
害怕飒拉从世上消失。她害怕拉薇妮亚和雪拉的妹妹坏掉,害怕那个说喜欢茸味……说千美绘是喜欢茸味的同伴,或许能成为重要朋友的少女死掉。
千美绘开始害怕飒拉会就这样坏掉。
所以,其实她明明应该要恐惧、要逃走才行,应该要替卷入战斗中的自己悲叹而哭泣才行。
可是千美绘依然叫出声来了。
“到底是为什么,你都变成这样了!”
“是为什么呢……”
浑身是伤的超钢女一边起身一边回答:
“我刚才也想过……这是为什么。”
飒拉双腿使力……
膝盖并没有软下去,就这样摇摇晃晃垂着手臂,有如幽魂般地站了起来。
她痛苦地吐气。
“御滨千美绘。过去我一直是睡在研究室床上,记忆中那是一段不停训练的日子。超越SARA0000——来栖雪拉,取得拉薇妮亚、佩姬的霍森传动装置……那时候我活着的意义就只有这样。”
虽然这是过去的事,但千美绘先前并不知道,飒拉竟然有着这样骇人的出身。然而千美绘并不觉得飒拉恐怖。昨天在千美绘房间一起聊过天的女孩飒拉,毫无疑问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那个飒拉回过头来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别看拉薇姐姐那样,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深爱大家。”
千美绘点了点头。
她知道。当初千美绘想要挑战雪拉时,主动伸出援手的拉薇妮亚,操心雪拉和茸味操心得无法置之不管。
一旦认识以后,就像姐姐一样照顾千美绘。这些她都知道。
“你知道吗?佩姬那个样子,是在不着痕迹地支持大家。”
飒拉说完后,又自顾自地伤脑筋起来。
“这个嘛……实在太过不着痕迹了,或许难以察觉……”
“是啊。”
千美绘苦笑。
从小和绚乃一起长大的千美绘知道。佩姬虽然乍看之下一向我行我素,其实总是在暗地支援着大家。
“你知道吗?濑户茸味虽然长得那样,在紧要关头却非常帅气。”
她当然知道。茸味那和凛凛威风相差甚远、欠缺霸气的脸蛋,还有欠缺霸气的个性,然而这样的他在保护女孩子时的侧脸,却是精悍得令人惊讶。
知道那张侧脸的千美绘心想,能让这个人保护的女孩子该有多幸福,如果自己能够独占那张侧脸该有多好。
飒拉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吗?德子、拉尔夫……都是我的宝贝家人。”
“我想也是。”
飒拉用力点头。
然后……
“为了让我幸福,他们缺一不可。既然如此,我就要像拉薇姐姐那样,成为守护他们的盾。如果世界要妨碍他们的幸福……”
仿佛那就是她一路活过来的意义一般。
“……我就要像那个小说的少女一样,成为连世界都斩杀的剑……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那是毫不犹豫的眼神,强烈道出飒拉毫无敷衍的决心——如果未来会变成那样,她就要迎战一切,肩负一切。
“但那些家伙却假借超钢机武斗会的名义,企图夺取姐姐她们的魂之容器……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放过他们呢!所以……”
接下来这句话令人意外。
“……所以,御滨千美绘,你就逃走吧。”
“为什么……”千美绘十分惊讶。
“你知道吗……”
飒拉转过身去。
“御滨千美绘这个女孩,是茸味重要的友人。而且,御滨千美绘更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千美绘愕然。
她觉得……背对自己冲了出去的飒拉好狡猾。
明明就是机械、明明就是机器人、明明就不是人类……雪拉、拉薇妮亚、飒拉,大家都为了重要的人卯足全力、为了自己的幸福付出一切……大家都好耀眼。
那么,身为人类的自己又如何呢?
她为某个重要的人拼命过吗?
她为了自己的幸福主动地拼命过吗?
没有飒拉的生活会“幸福”吗……
千美绘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
音乐厅内掌声四起。
出自台上的指挥、零次.赂里之手的热情指挥与响应其指挥的百名职业乐手的共同演出,只剩下不到几首曲子。
茸味觉得这场演奏真棒。不谙音乐的茸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总之就是非常感动。
他好想传达这份感动给雪拉,于是小声对雪拉说道:
“好棒喔……”
这什么都不是,根本就是外行人的感想。不过雪拉似乎了解茸味的意思,她也回了一句“是啊,很棒呢。”
茸味十分高兴,回答了一声“对呀。”
接着顺便问了一件在意的事情:
“话说雪拉学姐,你为什么拿下平常戴的发夹呢?”
雪拉腿上摆着名为“刃状感应器(Blade Sensor)”的板状发饰。
这一个月内他虽然看过雪拉各种面貌,不过说到她没戴发夹的样子,除了了解到这是什么的时候以外,似乎还是第一次看到。
印象中雪拉说过,基本上她就连睡觉时也是戴着入睡。
“这个啊?我跟你说喔,要是戴着这个的话,听觉感度会太好,有时候会刻意挑选声音、或是接收杂音,所以说……难得来听演奏会嘛,要是不用和人类一样的听力来听的话不是很可惜吗?”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懂。也就是听得见太多声音,反而适得其反。
“喏,曲目说明开始啰。”
在雪拉催促下,茸味再度将意识转回舞台上。
零次.赂里那高雅中不失幽默的中场解说开始了。解说虽短,却精简扼要,更加入逸事趣闻。拜这之赐,就连身为外行人的茸味也明白,接下来的曲子该注意听哪个部分才能听出个中趣味。
刚才在休息时间,雪拉告诉他,在越是资深的爱乐者之间,评价也就越两极的这位指挥之所以能获得压倒性的人气与支持,有一半理由是在于这个能够传达音乐乐趣的解说之高明。
——和雪拉学姐在一起果然开心。
有好多新发现。对新的事物产生兴趣,体验至今未曾体验过的事情。
不光是对古典音乐,欣赏音乐的方式一定也有些微转变吧。今后的约会行程一定会加入演奏会。
到时候每次都会有新发现,有幸一睹雪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模样吧。
那一定会……非常值回票价吧。
他有这种感觉。
◆
“飒拉快逃!逃进那边的杂木林!到我说好为止别攻击!”
飒拉接到千美绘突如其来的指示,立刻点头表示了解。
她马上停止莽撞的突击,赶紧逃走。
“混账东西,想逃啊!”
艾美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而飒拉继续逃走。她就这样跳过不知为何几乎没有车辆在行驶的公路,纵身跃入对面的自然公园入口处的杂木林。
艾美回头一看,征尔点点头。双马尾的超钢女表情一亮,动身追击飒拉。
◆
征尔.赂里放下小提琴,正要往前踏出一步,随即停住。
“你是?”
往前数步处,一位少女张开双手站在那里。
她是个随处可见的少女。现在是因为有加以打扮,显得稍微有点姿色,不过平常肯定是个朴素不起眼、极其平庸的少女。
少女——千美绘以毅然决然的眼神注视着征尔。
“您别想过去。”

她如此宣告。
青年并不知道是什么让少女这么做。然而,她那因胆怯而摇曳的眼眸却蕴含不可动摇的决心。
话虽如此,对征尔来说,什么他人的决心等等,一旦摆在现实面前,根本就是轻如鸿毛。
他至今看过无数决心在名为才能的凶器前毁掉的情景,今后决心这种东西也注定只有这点程度的价值。
所以,面对这样的决意,他认为至少要予以祝福的笑容。
然后青年说道:
“能请你让开吗?”
“如果您如此希望的话,那我就更不能让步。征尔.赂里先生。”
她的双腿在颤抖。
她畏惧是因为站在征尔.赂里这个“名人”面前吗?还是因为她在“战斗”中与敌人对峙呢……
征尔判断两者皆是。
“我、我知道,您就是用那个小提琴的声音在命令她,所以我不能让……好痛!”
她咬到舌头。
“不能、不能让您过去!”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
看到千美绘拼命的样子,征尔不禁失笑,上下抖起肩膀来。
“虽然我想说你真是观察入微……不过这点程度谁都看得出来吧。你现在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就算我不下指示,艾美也会赢。现在不就已经跟赢了没两样吗?”
千美绘摇摇头。
“不、不对,还有一样,我们有而你们没有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这番话激起征尔些微好奇心。这个女孩说得像是最后王牌一样,那个“征尔他们所没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个平庸的女孩有注意到,而征尔没注意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想确认那到底是什么。
“那、那是……”
“那是?”
“就是‘时间’!”
扫兴。这回答让他彻彻底底地扫兴。
“啊啊……我怎么又有所期待了呢。”
他苦笑。
征尔自己也觉得意外,他竟然会期待这个少女超乎自己的想象。
然而结果就是这样。
少女的答案果然是“时间”这种平庸的回答——而且是这种谁都想得到,情急下编出来的空话。
“无聊至极。时间宝贵,你能不能让开?”
“我、我说不要!而且、而、而且,你刚才说时间宝贵,所以我不让开!”
他差不多快心浮气躁起来。眼前的少女坚持不从那里移开。他大可以绕过她,可是那就代表“征尔退让了”。
征尔的矜持不容许自己在这时候退让。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叫你让路。”
“我不要。”
“你是在争取时间吗?”
“没错。依照今天的演出程序……再过十几分钟,您就要上台了。所以、所以,如果您是真正的征尔.赂里的话,您必须在那之前做个了结,然后赶回去才行。我、我有说错吗?”
“……”
的确正如她所言。征尔只是趁休息时间出来迎接艾美而已,与飒拉这一战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被千美绘指出这点,令他为之语塞。
“所以,再撑一下子……‘只要顺利逃到那时候’,就是我们的胜利!”
千美绘断言。征尔看得出她并不是在和他打心理战,而是喘着大气、在紧张之下吐出的话。
“不过,这么一来不就是平手吗?”
千美绘摇头。
“是飒拉获胜。像你们那样以凌虐对手为乐,却始终无法予以致命的一击。那个样子根本不叫胜利,那叫没有得手。”
心想这少女在胡说些什么的征尔皱起眉头,千美绘朝着他明确断言:
“所以这场战斗,只要顺利逃脱,就是飒拉的胜利。”
◆
虽然说是杂木林,其实是经过规划植林的区域。
再说得更清楚一点,这里是按文化都市计划事业规定,配置在音乐厅旁,位于自然公园入口大门边的植林地。
战场在这之中……进入第二舞台。
“混账!”
艾美口吐不堪入耳的粗话,咬牙切齿。
周围有几棵树拦腰倒下。尽是粗得相当于单人环抱的树木,却全在艾美挥刀一击下断成两截。
她心浮气躁——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这种方法逃脱。
究竟有谁会想到,那个看似一无是处的丫头的一句话,竟会让战局产生如此转变。
“碍眼……”
她提升黑色缎带形听觉感应器的感度。
她大概知道飒拉的位置在哪里。飒拉正在反复移动、躲避艾美的追击。飒拉驻足的位置,都是那种不管从哪个位置发动直线攻击、障碍物都很多的地方。如果她挥舞切刀,也不是打不到对方;只不过要是随便扔出切刀的话,万一锁链缠住,反而会限制到自身的行动。
“你很擅长躲起来是吧,真不愧是龌龊的暗杀规格啊……”
征尔不会来。在晚上视力没那么好的艾美,就算要靠听觉锁定对手的位置也有其限制。
也就是说,现在的状况对飒拉来说,是压倒性地有利。
“不过,你这家伙现在没武器,一定没有任何攻击的手段啊。”
所以她才不攻过来。她大概是无力定江山,所以打算躲到时间到吧。
“无所谓。反正你这家伙已经遍体鳞伤了,我就慢慢收拾掉你。”
艾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听觉上。这是为了在飒拉沉不住气攻过来时予以迎头痛击。
听觉接收到远处征尔与千美绘之间的对话。
‘给我让开。’
不耐烦的征尔似乎推开了千美绘。
传来小小一声‘呀!’的惨叫,以及像是跌坐在地、或是跌倒的声音。
接着征尔咋舌。
艾美嘲笑她活该。
除了自己以外,凡是靠近征尔的娘们,通通倒大霉去吧。
走在柏油路面上,快步逼近的是征尔的脚步声吧。好机会。就像以往那样,有征尔的小提琴成为眼睛传达飒拉的动向,指示该如何对应的话,应该不可能会让猎物逃掉才对。
可是来到绿地旁的征尔却说出了意外的话:
“艾美,游戏到此结束。我得回舞台去才行,我们该回去了。”
“咦……”
也就是说时间到了。既然征尔判断再打下去也没意义的话,那也没办法。
“这也没办法……不过是抓抓老鼠,什么时候都行。”
就在艾美如此喃喃自语、准备离开之际。一个太过意外、背叛了她期待的声音闯入艾美的听觉。
“飒拉,攻击(Attack)!”
“了解。”
平板却沉着的回应。
飒拉的身影从彻底大意的艾美上空直落而下。
——怎么可能!
这是哪门子奇袭。
可是,那终究是临阵磨枪。艾美不慌不忙地朝上空投掷新月形切刀迎击飒拉。
应该解决掉了。我应该解决掉她了才对,然而在这股击中目标的感触后,艾美自己的身体却在横飞而去的切刀重量牵引下,整个人连着锁链摔倒在地。
她连忙转动手肘的绞盘,将锁链卷回手边。
艾美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在空中,切刀明明砍中了飒拉才对,然而一瞬间后飞了出去的人却是自己。她唯一知道的,只有飒拉以某种方式予以刀身打击。
从飒拉至今的反应速度和力量来看,根本不可能做得出这种反击。
艾美更加咬牙切齿。不可原谅,区区一个暗杀者,居然让这个马区姐妹最终形艾美大爷吃瘪……
“咳,不过状况一点也没改变……既然对方随便动动而已,我就按兵不动,等着迎击就是了。”
艾美跟先前一样伫立在林中。刚才是操之过急才会掷出切刀,不过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飒拉的攻击充其量是针对一点而来。只要她无法使出超过我方认知的攻击,想迎击她是轻而易举……
——看吧,右方有声音,
就在如此反应的瞬间,背后挨了一拳,双马尾超钢女一时间脚步不稳……
——难道对方快一步……!
“混账!”
在她满怀怨气撂下这句话转过身去时,却不见飒拉。她从杂草的紊乱模样中直觉飒拉在上头……是正确答案。然而她已来不及迎击,就只能像招潮蟹那样,架起大得不成比例的钢铁装甲拟腕,采取了防御姿态……不过,她架起的手腕却没有挨打。一瞬间……当艾美心想“完蛋了,已经太迟了”时,直接落地的飒拉扫向艾美的脚,紧接着踢向艾美稍微腾空的下巴。
艾美将切刀插入地面,踏稳快要腾空的身体。她立刻放眼四周准备反击,但却又不见飒拉的身影。
前面!不对,是上面。
后面!不对,是前面。
脱离!不对,是连击。
忽现忽隐,忽隐忽现,暗杀者的一击脱离战法……无法完全化解的攻击接二连三袭向艾美。
——混账东西!这种家伙,要是我有“Empress”的话!
艾美懊悔身上没带自己的最终装备。
不过,就算她这样缘木求鱼,战局的天秤也不会倾向有利的一边。
敌方是赤手空拳,所以伤害力并不大。但是,就只有看不见敌人的恐惧,像黑暗中落下的雪花一样逐渐累积。
数次交锋后,飒拉弯成钩状的食指袭向艾美的脸。艾美马上护着脸,代价是绑成双马尾的其中一边头发被割断。
——这家伙居然瞄准眼睛!
比起头发被割断,这更令她惊愕。
艾美知道飒拉这个超钢女是为了猎取雪拉三人的霍森传动装置而培育的刺客。然而,那终究只是语言上的认知。艾美这时才首次一窥战士、剑士与暗杀者和刺客之间,有着本质上的差异。
并不是肮脏不肮脏的问题。
为求胜而不择手段。她终于知道,那就是从小栽培成刺客的飒拉她的本性。
艾美的恐惧超越极限。她受不了了,开始呼唤起心爱的——她如此相信——男子的名字。
“征尔!征尔!”
她像在求助似地大叫,然而征尔的小提琴并未响起。
◆
驱动系统……瞬间爆发力:期待值减少60%;腕力:期待值减少72%;持久性:突破一般战斗持续上限\突破极限战斗机动上限。
知觉系统……全知觉,无异常。
超极限机动系统……可使用。
在拉尔夫施加的防护下,熟悉的程序展开。超极限机动系统——通称“银”的这个程序是为了让飒拉的潜在能力超越极限,提升到最大的最终手段。将其性能发挥到与化为黄金之发的雪拉相抗衡、甚至凌驾其上,是飒拉最大的武器。
飒拉躲避艾美的同时,成功破解了内部封印这组程序的防护,接着她等待千美绘的暗号。
所以在千美绘下达攻击指示的同时,飒拉立即解放系统。
停止内部规定运转上限的回路。
切断痛觉神经回路,以获得无视有机零件负担的机动力。
超越极限驱动的全身发热,内压提高。
然而,系统之所以称为“银”是源自固定在头发上的色素粒子,而借由这种粒子迸散热量的装置已经停摆。本来飒拉的头发应该是散发出鲜艳光泽、带着微妙色泽的玫瑰金发,而那个发色正是放热粒子的颜色。可是色素在和雪拉战斗时全部没了……其结果就是,现在妆点在飒拉头上的是银发。
也就是说,现在的飒拉无法向外发散热量。
可是飒拉无心理会这点。
无视上限或热量,系统全开,进行高速机动,将艾美逼到了绝境。她飞身树木之间,反复着发动一击就脱离的战法,慢慢将对手逼入绝境——这是为求真正的反败为胜而布的局。
千美绘发出指示的时机无懈可击。飒拉感觉得出,千美绘没有错失敌人最为松懈的那一刻,她准确地抓住能确实获胜的那一瞬间。
最后……“征尔!征尔!”走投无路的艾美大喊着搭档的名字。
然而,征尔.赂里伫立在路上,就是不肯拉动小提琴。
那是当然的。无论是在林中或是林外,一般人都不可能捕捉得到飒拉现在的动作。就飒拉所知,稍微能够应付的,就只有擅长掌握三次元坐标的茸味吧。
飒拉不减攻势。既然敌人感到恐惧,就要利用其恐惧,将其逼入绝境。她的脚跟直捣身躯,手刀则劈向颜面……
◆
忽然有人抓住茸味的手。
“咦……”
雪拉柔软纤细的手放在茸味的手背上,紧紧地握着他。
他心想是什么事啊,然后看向坐在隔壁位子上的恋人。
雪拉正看着茸味。
他在心跳加速之余,想着现在是这种地方……所以不应该有这样的事发生……随后稍微冒出了一些不检点的想象。
茸味就在要问有什么事的时候,雪拉将手指比在唇上“嘘”了一声。
然后他发觉……
雪拉的眼眸染上泉水般的琉璃色,荡漾着微光。
那是黄金雪拉的眼眸。
至今从没发生过这种事。雪拉既没拔刀也没做任何事,就变化为碧眼的型态。
雪拉牵着茸味的手,起身微蹲。
(她是要我跟她走吧……)
他在雪拉的牵引下离开座位。幸好他们的座位是靠走道的,两人一边注意不要妨碍到其他人,一边穿过音乐厅,经由设置了两道门的紧急出口,来到大厅旁的走道。
从昏暗的空间,走向在水晶灯辉煌照明下的大厅。茸味掩着还不习惯的眼睛,追着快步走去的雪拉。
茸味一边看着雪拉和平常一样挺得笔直自然的背,一边却注意到她现在的走路方式和平常并不相同。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身段优雅,堂堂威风却庄严肃穆,他忽然想起雪拉之中的另一号人物。
黑雪拉。雪拉的霍森传动装置运作的根源、其灵魂所有者,自称魔界公主的人物。
印象中她说过……
‘还有另一个和我一样的存在,你应该也有机会与她碰面吧……’
她好像是有这么说过。
茸味心想:现在的雪拉会不会就是那位呢?于是他朝急着赶路的雪拉问了:
“是怎么了吗,雪拉学姐……其实您不是学姐吧?”
“幸会,茸味先生。虽然我想和你好好打声招呼,不过现在分秒必争。请容许我无礼。”
看来没错。也就是说,她应该就是超钢机武斗会校内预赛那天,在屋顶上和黑雪拉谈到的某人吧。
“不会。不过,呃,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女王。”
“女、女王陛下!”
这时候用吓破胆来形容应该相当传神。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上消声匿迹的东北女神——女王陛下,茸味想都没想过,他也不可能会想得到。
“是的……虽然只是碎片,不过这么称呼我就行了。其实我像这样现身是异常状态。而且,为了雪拉着想,我这样出现并不是一件好事。不过……目前还是赶快要紧。敬请见谅。”
“不,就算您向我道歉,我也……”
在这场混乱之中,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茸味于是开口先问当下最在意的问题: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是飒拉。我的女儿正在战斗。”
雪拉边说边将手上的发箍形“刀状感应器”戴到头上。
感度提升后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些什么,只见雪拉马上蹙眉。
“动作快点。”
她小跑步到入口旁的寄物处。
“我是来栖雪拉。我来拿行李。”
她递出号码牌。在服务人员走到里面找行李时,她也是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不久,从里头出来的服务人员手上拿着当初寄放的刀——收在机械感十足的鞘内的Blade of Diamond,另外还有一个陌生的手提箱。
“这是濑户飒拉小姐寄放的东西,指名要给与雪拉小姐同行的濑户茸味先生。”
“啊,是给我的。”
这种时候本来是想先放着不拿的,不过一听到是飒拉寄放的东西,自然不能丢着不管。
茸味当场打开手提箱,里头装着熟悉的黄金手环“Draupnir”以及其他几样配件。
“让我看一下。”
雪拉……不对,是借用雪拉外形的女王碎片,其意识将手伸向手提箱,接着拿起装在角落的记忆体,毫不犹豫地插进刃状感应器背面的插槽。
雪拉外貌的女王点了一下头,在提领单上签名以后,接着催促茸味:“茸味先生,手提箱由你保管。动作要快。”
然后又快步离开了寄物处。
茸味也连忙追在后头。拎着重量远超过它大小的手提箱,好不容易追上雪拉时,雪拉已经站在入口外,不苟言笑地望着停车场。
黑烟袅袅升起。
从这个距离也看得出应该是游览车在起火。
茸味感到疑问。在这么近的地方,发生这么大规模的事故,为什么没有半个人围观呢?
“神官团下令封锁区域。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仿佛看穿了茸味的心的女王碎片,其意识马上回答道。
“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有着雪拉容貌的女王并没有继续回答问题。
取而代之的是……
“时间似乎到了。”
……她留下了如此不负责任的话,闭上眼睛。
接着她睁开眼睛。
是一双深邃美丽的蓝色眼眸。
茸味的雪拉回来了。
“雪拉学姐?”
“……虽然不太清楚……总之飒拉在战斗。所以,情况刻不容缓吧。”
“是。”
茸味用力点头,雪拉朝他伸出手。
“我知道了。我们快走吧,茸味。我要跳了,你要抓紧我喔。”
◆
在恐惧驱使下倒退的马区姐妹四女,艾美.马区。
穷追不舍的班内特系列四女,飒拉。
狩猎者与猎物的立场在不知不觉间完全逆转。艾美刚才还欣喜若狂地凌虐着飒拉,如今的立场甚至不容许她逃跑。飒拉刚才始终找不到头绪反击,现在就要彻底击溃艾美。
可是……
——只剩十秒吗……
在身体机能几乎没恢复的状态下使用“银”,导致飒拉身体内压升到极限——几乎所有的生物零件全都停止机能,机械零件也都濒临崩坏。
在这个战场上,只有飒拉一个人清楚这个状况。所以,她必须在这段期间为这场战斗做个了结才行。
——为此她需要武器。
飒拉予以艾美一击,接着离开。
跳跃。
艾美蹒跚逃向征尔所在的公路。飒拉从上空降落在她身旁,抓住拖在地上的三日月形切刀。
然后硬扯。
艾美在拉扯下摔倒。其手肘处的绞盘——那是用来卷动连接切刀的锁链——朝反方向旋转,冒出火花。
“混账东西,你在做什么!”
艾美惟恐切刀被抢走,让马达全力回转,想要卷回逐渐被拉出的锁链。仅止于一瞬间,因抗衡而停止的锁链开始猛烈地回卷。
然而这股恐惧却招致她的败北。
飒拉就像是在等候这个瞬间似的,将三日月形刀反过来,任凭锁链缩短,顺势插进艾美的手腕。
惨叫声回响不绝。
刀刃插进身体与手臂接合处、替换手臂的承窝(socket)部分,飒拉毫不留情地用脚和单手让刀刃越陷越深。
“住手!你给我住手!”
叫喊中有一半是哀号。
“怎么了,你就像刚才发射手腕那样卸除不就行了。”
“要是可以的话我早做了……你……”
事到如今才察觉事态的艾美倒吞了一口气,露出惊愕的表情。
飒拉的眼睛已经没在看艾美。不光是左手无力下垂,超越极限的机动令她全身冒出蒸腾的热气。
“你在、搞什么……”
将满身疮痍的身体操到极限……只为了收拾掉艾美,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的飒拉令艾美感到恐怖。
艾美无法理解飒拉何苦如此自残,开口发出悲鸣:
“你在搞什么!你要是在征尔来叫本大爷的时候就结束的话,不就不会伤成这样了吗!”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阻止你们妨碍雪拉姐姐和茸味,那就是我的目的。既然如此,我至少要让你无法再继续战斗下去才行。”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朝着恐惧、半狂乱的艾美,飒拉淡淡地回答:
“拉薇姐姐说我是她的宝贝妹妹,她要我成为保护雪拉姐姐和茸味的刀刃。”
“谁理你啊!”
“是啊,你是不可能了解的。心系彼此的濑户茸味和雪拉姐姐;想要保护那两人的拉薇姐姐;立场上无法赶赴现场,将自己的短剑托付给拉薇姐姐,希望多少能帮上忙的佩姬姐姐……你是不可能了解的。”
“那、那又怎么样……”
“所以我要像她们所做的一样,赌上我存在的全部。能够当她们的幺妹,究竟有多么骄傲、多么开心……你是不会知道的。”
刀刃越陷越深。艾美盯着如此对待自己的飒拉,害怕得瞪大了眼睛,突然间——
“原来啊、我知道啦,”她放声大叫。
“哈哈哈!原来啊,你是怕被讨厌吧?你不希望SARA0000她们讨厌你吧!”
“……你这个人,还真是寂寞啊。”
她在艾美身上,看到了之前的自己。
那时候,周遭的环境一味要求飒拉要变强;除此以外,飒拉无法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害怕被素未谋面的‘妈妈’讨厌,飒拉一心想要变强。可是飒拉透过三个姐姐与茸味的为人,以及德子的拥抱,了解到让人变强的东西不光是那样而已。
她现在知道,那些是值得她挺身保护的东西。
不久,差一点就完全没入接合部位的新月形切刀陷得更深,一口气切断了钢铁巨腕。
“啊啊……”
机械聚合而成的手腕掉了下来。
顺势往后摔出去的艾美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她似乎切断了痛觉,表情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因恐惧而扭曲。
往后倒退的她,其左腕接合部的接头已经变形,看样子确定无法再直接装上新的手臂。
“这么一来,就算有个万一,你也没办法袭击雪拉姐姐了吧。就算你们妨碍他们两个人的约会,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了……”
她自信满满地笑了。
“是我赢了。”
然后,用尽全力的飒拉当场跪了下来。
◆
千美绘和征尔冲进林中。
“咿!”千美绘倒抽了一口气。
“飒拉!”
她冲向伤痕累累的飒拉,伸手要抱起她。
“好烫!”
她慌忙收回伸出的指尖。
飒拉的身体过热,烫得让人不敢置信,实在没办法用手碰触。
“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飒拉!”
飒拉没有回应。根本不知道“银”存在的千美绘,只知道飒拉使出了超出极限的力量。
千美绘无能为力地杵在原地,她的耳朵听到艾美站起来的声音。
“我说征尔,我可以干掉她吧。”
几乎怎么看都是小学生的褐色超钢女问道。
但征尔并没有回应。
“听人家说嘛,反正,取得这家伙的霍森传动装置也在预定之内。就算没有打倒雪拉,只要先毁掉这家伙,就算我们赢吧!”
艾美不知为何露出一副焦躁的样子,向身为搭档的青年大肆主张着。
“嗯……啊,是啊。”
青年随口应声。不过……
“就是说嘛,艾美是征尔能干的搭档、永远的恋人嘛!所以征尔才不会嫌弃艾美呢!”
艾美虽然站得摇摇晃晃,却依然欣喜若狂。正当她要往飒拉身边踏出一步时……
“?”
这时候千美绘又挡在那里。
艾美不耐烦得快发狂了。
“闪一边去!我要打爆那家伙!”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这是今天第三次了。在艾美要给予飒拉致命一击时一次、在征尔面前一次、还有现在一次。这个少女总是不断阻挡在他们面前。
仔细想想,战局发生逆转,也是从这个少女出手帮助飒拉以后开始。
——全都是这家伙害的。
艾美愤恨地咋舌。
“滚开!我都说了我要打爆那家伙!”
“我、我不要!飒拉是我的朋友!”
“是喔……既然如此。”
“等等,艾美!”
虽然征尔出声叫她,艾美却像在无理取闹一样,嚷着“不管啦,让人家动手啦!”,就是不肯听话。征尔的话已经来不及制止了,艾美抬起剩下的右手,就像当初朝飒拉发射那样,准备射出右臂……
“一起去死吧!”
她上臂中段……机巧拟腕的接头,点起了无情的苍蓝喷焰。
“飒拉!”
声音从天而降。
从旁飞来一道金黄色光辉。超高速旋转的玫瑰金环,弹开即将发射的飞拳……其威力之大,说是撞飞也不为过。
射出的手臂朝别的方向飞去,在森林深处发出小小的爆炸声响。
黑发剑士降落在千美绘的身前。剑士放下了她臂中的王子,举起手中的剑鞘,鞘尖不偏不倚地对准艾美。
“御滨同学,请你过来这边。”
茸味拉住千美绘的手。
“可是,飒拉她……”
“放心,接下来就交给雪拉学姐吧。”
茸味沉着地回答后,走到雪拉斜后方有段距离的位置站着。
“离这么远应该就行了吧……”
他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嘟哝。接着问千美绘道:
“御滨同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飒拉说那些人想对来栖会长和濑户同学下手,她说要阻止他们……”
“飒拉是这么说的吗?”
千美绘战战兢兢地点头。
千美绘凝视着茸味的眼眸摇曳着请求,就像在求助一样。
茸味接受了她的请求。他用力点点头,接着按下手机快速拨号代码,做他现在能做的事。
“你这混账,少在那边挡路!”
失去双手的艾美恶狠狠地破口大骂。
然而雪拉却无视于艾美。她用剑尖牵制着那个褐色少女,看向倒在身后的幺妹。
“……是用了‘银’吧。动作不快点的话,会因为过热而再也无法复原。”
雪拉为了以最快速度解决现在的事态,交互看着眼前的少女,以及看似其操控者的青年。
“你……该不会是征尔.赂里吧?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操控者?”
他摇头。
“这都无所谓,我还是赶紧带飒拉……!”
“你休想!”
艾美往前一踏,踢向雪拉。雪拉用B.O.D.亮泽如电木般的黑鞘挡下那一踢,马上撞得她往后一退。

“住手,你也遍体鳞伤了吧!”
“吵死了!不过是单手不能用而已,其他部分都还好好的!”
艾美放声大叫。在她身后,雪拉瞥见征尔转过身去——看来他不打算处理现状就准备离开现场。
雪拉的眼睛倏地眯起。
她生气了。愤怒到了极点。
“……现在以飒拉为重。你要是再敢阻挠我,我就排除掉你。”
接在雪拉宣言后的是她的超高速移动。她连一瞬间的迟疑都没有,立即逼近艾美,连刀带鞘挥出了B.O.D。她的第一击朝胸,第二击柄头朝向腹部,第三击则返刀朝背。
艾美躲都来不及躲就挨下了所有的攻击,飞出森林之外,摔到了柏油路上。
“抱歉,我正在赶时间,所以没办法手下留情。”
“吵死了!”
仍然挣扎起身的艾美,不时瞥向离去的征尔,惦记着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遭主人遗弃的小狗一样……雪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想:真正可怜的其实是这个外表看起来跟小学生差不多的超钢机少女吧。
不过,现在的雪拉需要的并不是怜悯。她该做的是尽快早一刻打破现状,送飒拉到拉尔夫的身边。
“茸味!”
“是,我已经联络上拉尔夫先生了!他会马上开车过来,然后在途中迎接我们。”
雪拉点点头。
她现在该做的,是早一秒将飒拉交给拉尔夫。当下要抱着飒拉逃脱当然可以,不过从刚才艾美的举动看来,到时候留下来的茸味和千美绘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而且现在更不用说是要保护茸味他们逃走,那会浪费更多时间……既然如此,雪拉要做的,就只能让眼前这个少女完全无力化。
也就是要打到她半死不活。
“茸味,给我DraupnirⅡ,以及Surya改.Ram. Dash”
“啊,好。”
在雪拉的指示下,茸味取出直径和前一代相比要小许多的粉红金色手环,与几乎占满手提箱、充满机械感设计的靴子,交给折回来的雪拉。
雪拉脱下高跟鞋后随手一扔,脚套进靴子里,喃喃说着“嗯,比想象中轻”,然后戴上手环……
“两位,我马上回来,飒拉就拜托你们了。”
语毕,雪拉再次蹬了一下杂草丛生的地面。
用钢铁立方体与B合金钢索固定住的庞然大物从束缚中解放。
运输车上,钢铁巨象经点燃炉心后,一口气舒展开原先缩小的汽红,用四足站立。
象背上站着一个红色影子。红影拉起系着钢索、看似棺材的东西,固定在四足步行超钢机以后,红影——乔在巨象背上坐了下来。
“贝丝,准备炮击。”
在乔的指示下,四足巨大超钢机——贝丝展开背上两门炮管,转为射击形态。
跟人的身体差不多粗的炮身,从对折的状态展开,相接成一管,宛如巨牙般突向前方……
这时,征尔.赂里从正在进行战斗准备的贝丝身旁经过。
“征尔。”
乔出声叫住他。征尔停下脚步,却正眼也不看乔一眼。
“今天的征尔,真是逊透了。我是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征尔啦,不过我觉得相当值得轻蔑喔。”
征尔不发一语。
乔耸了耸肩。
“前一首曲子早就演奏完了,你快点上台吧,别让客人等太久。零次先生说,他只能设法替你拖延五分钟。”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征尔这么一问,乔便比出手枪的手势,对准征尔。
“嗯,我爱你喔,征尔……磅。”
“随你高兴怎么说……”
漆黑的轨迹在黑暗中疾驰。
硬质的剑鞘重击下弹飞了艾美。艾美想转为反击的一踢却被雪拉流畅地转身闪过,一点儿也没碰着她。
“为什么!”
艾美大叫,但雪拉却回以沉默。
取代回答的是……
“要结束啰。”
胜利的宣告。
雪拉在行动中转过头去,和茸味四目相接。
茸味一点头,雪拉随即露出放心的表情,闭上眼睛。
隐约传来“喀锵”一声……
她一口气拔出透彻的刀刃——立方晶系晶体树脂刀。
雪拉的头发披散开来、化为黄金飞瀑,眼眸蕴含着苍蓝的光辉。
她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她得要一击就让艾美再也无法行动,又不至于再也无法修复,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雪拉就这样化为黄金之姿,朝艾美踏出步伐的瞬间……
掀起爆炎与爆风。应该是稍后才传来的声音,自然掩没在爆炸声中听不见。
“雪拉学姐!”
“……!”
在热风侵袭下,茸味大叫,千美绘一阵屏息。
不过雪拉没事。
马上变换轨道的雪拉横跳到柏油路上。
然而一阵枪弹扫射紧追在后,袭向雪拉。
雪拉立刻启动新装备的靴子“Surya改.Ram.Dash”,脚踝一带猛烈喷射出空气。
她像在兜圈子一样,在地面上盘旋闪过子弹后,轨道一折,朝枪手突击。
雪拉手腕上旋转的手环展开成连续之字形,悉数弹开逼近的子弹。
雪拉瞬时冲入敌人——架着格林机炮的女仆装高个美女的怀中,朝向她装备格林机炮的手腕,将手中无尽澄澈、无限锋利的刀刃一闪——
却砍过空无一物的空间。
不知道是不是早已习惯于战斗,只见美女千钧一发间避开了刀的轨迹,跳向后方优雅地着地。
在着弹余烬的照耀下,雪拉与女仆装的美女对峙。
“咚”的一声,格林机炮掉在地上。从上臂卸下那管炮的灰金发女仆不知从何处取出一般的手臂,替自己装上。
地表隆隆声逐渐逼近。不久,一架四脚重量级的超钢机停在女仆的身后。
刚才应该就是这架超钢机发射的炮击。在它的背上,招待茸味他们来演奏会的红发少女——乔稳稳地坐在上头。
茸味和千美绘同时哑口无言。
两个人的心态完全跟不上现场发生的状况。事情发展得太快也是原因之一,如今现身的各个成员,身份实在太出人意料,所以让他们完全无所适从。
“幸会,SARA0000来栖雪拉。我替小妹的无礼向您致歉。总之,为了收拾局面,我介入得稍显火爆了一点,请您见谅。
还有……容我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是马区计划主任技师,若草四姐妹的长女,玛格丽特.马区。身后的两位是次女乔和三女贝丝。希望您别忘了。”
灰金发女仆提起裙摆,优雅地行礼。
气势遭挫的雪拉依然保持警戒,不过放下了对着对方的刀尖。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果你要妨碍我的话……”
“不,关于SARA0777一事,是我们贸然造次了。既然责任在我们,我们愿尽绵薄之力,予以协助。艾美用的冷却床……我们称之为棺木(Coffin)就请您拿去用吧。这么一来,应该就能大幅延长活命的时间。”
这意外的提议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其中最不掩饰其惊讶之情的人当然就是艾美。
“给我等一下,梅格!那是属于本大爷的吧!再说,你说要帮助这些家伙是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来救本大爷的吗?”
“安静。”
只是静静的一句话。
……却让艾美恐惧得表情僵硬,噤若寒蝉。
玛格丽特,即梅格回头往后一看后,她道:
“乔,棺木。”
“喔。”
乔按照吩咐,背着四方形的箱子,从超钢机上下来。树脂制的那个箱子,要容纳小个子的人应该不成问题。不过相较于外观之下,重量似乎意外地轻,只见乔一点儿也不觉得重的样子。
“我拿过去就行了吧?”
“是的,麻烦你了。”
乔背着棺木,急忙跑向茸味他们。
梅格的视线从背后转回雪拉的身上。
“雪拉小姐,请您将飒拉装进那里头,然后带她离开。濑户茸味先生和御滨千美绘小姐的话,我已经安排好了,请正在会场欣赏演奏的拉薇妮亚小姐过来这里。至于艾美,我会好好教训她,能不能请您今天就放她一马呢?”
“……一切得视飒拉能不能得救而定。”
雪拉将B.O.D.收进刀鞘。黄金之发变回乌黑的秀发,摇曳了一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