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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与辛香料 第六卷 二次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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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支仓冻砂
插画:文仓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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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校:meng66886
二校:xxxhol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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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赫萝的步伐相当大。
仿佛要用脚跟在石铺的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洞似的,她径直大步大步地往前走。平常总是罗伦斯配合着赫萝放慢脚步,可这时却完全倒转过来了。
城里依然充满着混乱的气息。在两人穿行而过的港口里,人潮正传出沸沸扬扬的喧嚣声。罗伦斯在人潮中被赫萝拉着手,好不容易才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幅画面也许可以看成是——为了保护在这场混乱中遭到暴徒袭击的可怜旅行商人,一位温柔的修女正拉着他的手往前走的情景。
而实际上根本就一点儿也不温柔。
因为,罗伦斯的右半边脸明明已经肿起了一大块,刚才赫萝却又那上面扇了一巴掌。
“快点,走快一点呗!”
现在的赫萝根本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温柔。她猛力地拉着罗伦斯往前走,稍微走慢了一点就招来了这样的怒骂声。那张脸,就好像原本打算留在吃完饭后再慢慢享用的涂满蜂蜜的木莓粉点心被一下子弄掉在地上一样。
不过,罗伦斯却很难插嘴。
因为赫萝的表情并不是“被人抢走了”的样子。正是这一点,使他很难抱怨赫萝的行为。
赫萝正在对自己本身感到生气——即使是罗伦斯也对此非常清楚。
虽说如此,罗伦斯跟想要和他在雷诺斯这个城镇联手做皮草买卖的艾普,进行了一场赌上性命的较量,并且还受了伤。非但如此,还在那之后跟赫萝展开了一番激情而感人的对话。
不管怎么说,还真是想休息一下。
“稍微、一点点就可以了,能不能把走路的速度放慢点?”
虽说不是发生了什么大出血的惨案,因此也并没有引起贫血症,不过在经历了劈刀与匕首的交锋之后,身体实在疲惫得不成样子。双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臂也好像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木头模型一样不受控制。
而且,就算再怎么急也是无济于事的。
罗伦斯就是怀着这个想法向赫萝发话的,可是转过头来的赫萝的那双眼睛,就好像被煮沸了的油一样闪出了精光:
“放慢点?汝说放慢点?那么汝来迎接咱的时候也是走路来的啊?”
雷诺斯这座城镇已经陷入了极端的混乱。就算赫萝这么大嚷大叫,也没有人会回头看她一眼。
“不、不是,我是用跑的,是跑来的啊。”
就好像在说“既然如此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似的,赫萝没有把话说出口就转回前方,继续大步大步地走了起来。因为赫萝紧紧拉着罗伦斯的手,所以只要赫萝向前走,罗伦斯就非得跟在她后面不可。
就跟之前罗伦斯前往德林克商会迎接赫萝,硬是把她说服,否定了赫萝要结束这次旅行的想法,然后两人再次打开商会大门的那时候一样。
赫萝的每一根纤细手指都深深地套在罗伦斯的指缝间,紧紧地缠绕在一起。这并不是握手,而是完全正如字面意思的连着手。
所以,罗伦斯就只有由着她这样子拉着不放了。只要赫萝往前走。他也不得不向前迈步。因为只要停住脚步的话,被拉着的手指就会发痛,而为了让这种痛楚消除,他就只有不断让身体接近赫萝的方向。
两人就是以这样的强制性行军,转眼间就回到了亚洛尔德旅馆。
“别挡路!”
旅馆前聚集了许多商人,面对城里的混乱场面,他们正在那里交换着情报。赫萝向他们发出了一声吆喝,然后就径直走进了旅馆。
她那种锋芒毕露的态度,甚至连已经习惯了被人吆喝的商人们都自动自觉地让出路来。
商人们注视着赫萝,然后仔细地打量着紧跟在后的罗伦斯的身影。
下次到这个城镇来做买卖的时候,一定会被提起今天的事吧——罗伦斯这么一想,心情就不由地沉重了起来。
“老头子在哪里!?”
走进旅馆一看,只见在亚洛尔德平常坐在那里一边烤火一边喝着温热葡萄酒的地方,坐着两个看样子像是旅行工匠的人,他们正在那里谈话。
“老、老头子?”
“就是那长着胡子的老头!这个旅馆的主人在哪里!”
如果光从外表的年龄来判断的话,那两位中年工匠几乎等于赫萝的三倍。面对赫萝那过于凌厉的气势,他们不禁面面相觑,然后有所顾忌地开口说道:
“不,没有啦,我们虽然被他拜托在这里看门,不过也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呜呜呜呜……”
听了赫萝的呻吟声,就连罗伦斯也不禁倒退两步,而坐在椅子上的两个工匠更是惊愕得仰面朝天。
说不定他们还看到了尖锐的獠牙吧,不过愤怒女人的犬齿是会非常引人注目的。
如果被问到的话,罗伦斯打算就这么回答他们。
“是跟那狐狸一起吗……难道以为把咱们骗了也不用遭到报应吗……汝啊,快跟我走!”
赫萝大喊一声,然后再次牵起罗伦斯的手走进旅馆,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两位工匠一直把视线集中在两人身上。
等到罗伦斯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后,他们多半会相互对视良久吧。能够轻而易举地想象到他们的这副模样,心里不知为何感到非常有趣。
这个旅馆的主人亚洛尔德竟然让两位工匠看门而外出,可以考虑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图谋跟罗伦斯一起做皮草买卖、最后还决心走上一条罗伦斯难以奉陪到底的危险之路的艾普。亚洛尔德恐怕是跟她一起沿着河流南下了吧。艾普的目的应该是在港口城市肯卢贝贩卖皮草,不过亚洛尔德应该是向南方展开他的巡礼旅程吧。
亚洛尔德也是不怎么会提起自己事情的人,所以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能驱使他做到这一步。从他跟艾普的亲近态度看来,也许过去是发生过什么能让他们相互理解的事吧。
正如人都会怀念故乡一样,没有比住惯的居屋更舒服的地方了。
这座颜色破旧、仿佛堆积着停滞的时间一般的旅馆,本来是亚洛尔德管理的皮绳工厂。
既然他宁肯舍弃这个地方也要向南方展开巡礼之旅,那一定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理由。
路费和困难的旅途向导多半是要依靠艾普吧。
正如赫萝在漫长的岁月里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那样,人也同样生存在不算短暂的人生中。
谁作出什么判断、把重心放在什么事情上,都是因人而异的。
在世界这张座天平上放上这样的一些砝码,看看它会向哪个方向倾斜,这就是人生。正因为如此,罗伦斯才会到德林克商会迎接赫萝。
所以,罗伦斯一走进房间,就用被赫萝一直拉着的手反过来拉住她,让她的身体转向自己。
“那么,我稍微想问问你啊。”
赫萝似乎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罗伦斯拉过来,身体非常轻易地转了过去。可以看出,刚才的那股激情已经从她的脸上逐渐消退,露出了她原有的表情。
那是一种仿佛有点动摇、但同时还蕴含着某种奇怪决心的表情。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那就是迷惘的表情。
至于她正在为什么感到迷惘,罗伦斯也隐约推测到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过,那是另一回事。拥有贤狼之别名的赫萝,在罗伦斯提出问题的瞬间,就恢复了刚才的表情。
“汝问咱打算怎么办?”
从她的神色看来,就算这句话后面接着一句“要是汝的回答不能令咱满意的话就把汝喉咙咬碎!”,也不会有任何不自然。
即使如此,罗伦斯还是没有畏怯,抬起了依然跟赫萝握在一起的手,用手指背面擦掉了沾在赫萝嘴唇边的红色物体。
那一定就是罗伦斯脸上的那些快要凝结的血吧。
赫萝虽然在生气,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面具已经摘下了。
赫萝正在对自己感到愤怒。
她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
“啊啊,就算要离开这个城镇,我们也必须考虑好旅行的计划。”
“汝……汝还说旅行的计划!”
脸上的表情之所以显得很复杂,也许是因为赫萝自己也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罗伦斯大声怒喊吧。
“毫无目的地离开城镇也不太好。”
“汝说毫无目的?汝难道不打算追上那只狐狸、取回自己的利益吗!”
尽管赫萝把脸凑近罗伦斯威逼着他,可是因为身高的差异,她也只能够抬起视线看着对方。
虽然这样子凑近过来,简直就像在说“请拥抱我吧”一样,不过要是把这种话说出口,恐怕整个人都会被她扔出窗外吧。
“狐狸……你是说艾普吗?要取回那个利益?”
“当然是要取回了呗!她骗了汝后消失无踪,自己独吞了利益。既然如此,就必须让她遭到相应的惩罚才行!”
“就好像以前的金子一样?”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点了点头。
在点头之后,她却没有抬起脸来。这大概是因为她愤怒的面具被弄歪了,现在正忙着摆正过来吧。
那时候,罗伦斯他们是完全被背叛了。可是,这次又怎么样呢?
艾普的确是让罗伦斯陷进了圈套,不过就算全怪罗伦斯没有察觉到也并无不可。
而且,既然现在赫萝在这里,也就意味着罗伦斯已经完全取消了跟艾普的交易。
实际上,罗伦斯已经从艾普企图进行的几乎相当于自杀行为的交易中退出了。
因为那是完全把矛头指向这个城镇的教会的行为,他觉得这样做对方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可是,现在雷诺斯城已经陷入了比教会预期中更为严重的混乱之中,企图在这个城镇建立权势的教会,如今一定是忙于这场骚乱的善后工作吧。
而且,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带着皮革沿河南下的人并不只是艾普一人。这一点,只要看看港口的状况就一目了然了。
事情并不如教会所预料的那么顺利,现在的状况并不是只要处理好艾普一个人就能解决的。恐怕反而会觉得应该就这样放着艾普不管,努力收拾目前事态会更好吧。
这样一来,他们应该不会有要把企图跟艾普一起做皮草买卖的罗伦斯抓起来的想法吧。
如此,就意味着艾普冒着巨大风险进行的赌博,已经获得了胜利。
事到如今,就算罗伦斯想要分得其中的利益,他到底有没有接受的权利呢?
罗伦斯可以马上回答。
他收回了自己的赌金,用这些钱把赫萝赎了回来。既然这样,从继续赌博的人手里接受利益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合道理的事。
当然,头脑聪明的赫萝当然早就察觉到这一点。她是在认识到这件事的前提下说出这些话的。
而且,赫萝一直都对自己感到愤怒。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她知道正在说一些任性的话。
那是怎么样的任性呢?
只要问问她,答案就自然出来了。
而对罗伦斯来说,那也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而、而且,汝难道不觉得很不甘心吗!现在已经被人抢在前头了啊!”
要是被反驳的话,自己就会立刻无言以对——正因为赫萝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转移话题说出了这句话。
罗伦斯稍微背过脸,点了点头。
表现出败给了赫萝的威势般的表情。
“那个,的确是没错。不过,作为实际问题来考虑,还是有着很严峻的现实。”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绝对不会说出真心话,但是这种隔着一张谎言薄纱的对话,却并非起因于彼此之间无法彻底信任对方。
因为彼此都似乎有种死不服输的蛮脾气,所以这样子反而是恰到好处了。
“艾普恐怕是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吧。能在转眼间就找到船,应该也不是偶然的事情。就算想骑马去追赶,现在贩马商那里大概也热闹得像发生战争一样吧。无论如何也是准备不来的。”
“汝的马呢?”
“那只吗?虽然那匹马的确是强而有力,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跑这么远的距离。跑马和拉车马是不一样的。”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仿佛拼命思考着什么似的,垂下了脑袋。
罗伦斯当然也不会指明这样一个事实——
正如赫萝自己在德林克商会里说过的那样,如果恢复成狼的姿态来奔跑的话,那种速度就会比任何东西都更快。
“而且,听她的口吻,似乎连过河到达肯卢贝之后出售皮草的买家也已经定下来了。这样想的话,艾普当然是以被教会追赶为前提来考虑事情。所以也肯定准备了完善的逃跑策略吧”
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
作为逃脱路线,大体上可以分为陆路和海路。如果是陆路的话还好,万一艾普从海路逃脱的话,那就没办法追上她了。
虽然根据目的地的不同也会有所差别,不过只要天气好的话,海路会比陆路快上五倍之多。
就算是赫萝,恐怕也很勉强吧。
“就、就算是那样,咱也无法接受,不追上去就消不了气。”
尽管逐渐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但赫萝依然如此主张道。
赫萝之所以执着于追赶艾普,就算一半是因为真的很憎恨她,另一半却另有原因。
而且,那也是赫萝对自己本身感到最为气恼的理由。
赫萝说过想要结束跟罗伦斯的旅行。
她说过,自己这样做的理由,是因为害怕关系变得越来越好,乐趣会逐渐减少直至风化。
听了她这些话,罗伦斯也能理解她的想法,永远快乐下去也的确是不可能的事,一直跟赫萝旅行也同样是不可能的。但是他还是觉得,至少也要在旅途的终点以笑容迎向她。
当然,就像明知道会宿醉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喝下酒一样,明知道不可能也还是存在一种想要拼命延长跟赫萝的旅途的诱惑。这样一来,当然就无法否定发生赫萝所危惧的情况出现的可能性。
可是,至少也希望旅途持续到赫萝到达故乡为止。所以他才会前往德林克商会,牵起了赫萝的手。
经过这样的一番对话,两人尽管心中很期待却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如今已经没必要挑明了。
这是一味把旅途延长下去的弯路。
“说到消不了气的话,也的确是这样没错……”
“是呗?”
赫萝的表情,在愤怒的同时也表现出高兴的神色。
世界上还真是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啊——罗伦斯不禁有点佩服了。
“实际上我现在也是赤字状态啊……”
在判断出不得不取消跟罗伦斯的交易的时候,艾普就留下这座旅馆的转让证书离开了。由于这是罗伦斯以赫萝作抵押借钱的时候,作为代价而交出来的东西,其价值几乎就相当于从德林克商会借来的金额。
但是,还是有点不够。
德林克商会本来的目的是强化自己跟身为贵族的艾普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实现了这个目的,事到如今应该也不会在乎那一点差额,实际上对方也是这么跟罗伦斯说的。
即使如此,欠下的人情却不知道会在哪个地方发生什么样的作用,这就是做生意的可怕之处了。
从罗伦斯的角度考虑,还是希望花点时间去还回那部分不足的差额。
那样一来的话,当然就是赤字了。
当然,这虽然也不是什么无法容忍的事情,不过听到这句话之后,赫萝就得意地振奋起精神来。
“唔,而且汝还流了血。咱要让他们知道,伤害咱的同伴就等于伤害咱本人这个事实。”
看到赫萝说出这样的话,罗伦斯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刚才激动得一巴掌扇在我红肿脸颊上的是谁?”这句话。
“这样一来,就要追踪了吗……”
“唔,是久违的狩猎啊。”
赫萝嫣然一笑。
话中并不含有平常的威势,也许是由于心里觉得总算在彼此没说出真心话的情况下,成功找到了一条掩饰的弯路吧。
在特雷欧村围绕毒麦爆发的骚动之后,赫萝和罗伦斯都同时祈求着旅途越长远越好。
一想起来,那的确是很天真的愿望,不过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人心是时时刻刻都会发生变化的。
要问有什么不变的话,那就只有罗伦斯和赫萝之间那谎言连篇的对话了。
“但是啊——”
罗伦斯这么一说,赫萝就马上抬起头,以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我是个商人,虽然也很重视尊严和体面,但是跟光凭名誉来赚钱的骑士不一样。所以,如果在生意的盈亏上会出现更大亏损的话,我就要中止追踪。这个你可要体谅我啊?”
为了跟赫萝一起旅行,罗伦斯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到明年夏天为止中断旅行经商也不会有问题。虽说如此,要是旅程持续更长时间的话,就会在各方面出现障碍。所谓的买卖,就是在迎合双方需要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的东西,所以很多时候都不能只看罗伦斯个人的方便来处理事情。
当然,如果赫萝说希望一直跟着自己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
“咱只是为了汝而行动的,如果汝觉得这样就好的话……唔,那也没办法了。”
虽然是一种奇怪的说法,不过罗伦斯还是点了点头,仿佛对理解自己的赫萝表达感谢似地说了句“那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她风帽下的耳朵动了几下,也不知道是针对这番对话的愚蠢性,还是对保持着正当理由找到一条弯道感到高兴。
大概是两方面都有吧。
“那么。接下来就是追赶的方法,怎么办好呢?”
“还能怎么办,就用马车呗?”
虽然赫萝这么说,但罗伦斯却搔了搔鼻子,回答道:
“马车的话要花上五天时间。你能忍受吗?”
在好不容易到达这个城镇的时候,赫萝曾经累得脾气也暴躁起来。
如果不休息又要在这种寒冷天气中乘马车上路的话,很可能会累坏身子,即使是罗伦斯也不愿意。
果然不出所料,赫萝的脸稍微变得阴沉起来。
“呜……又要连续五天坐在马车上吗……”
“中途当然也有一些城镇和村落,也应该会有旅馆,不过并不怎么舒适。”
如果有教会的话,在那里过夜当然是最好不过了;但是很可惜,这个地区并不是教会可以突兀地耸立其中的场所。
全都是一些木屋旅馆或者是兼营的旅馆。
在充满尘垢味道的空间里。跟一些不知是盗贼还是山贼的旅行者睡在一起,这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那、那样的话,走水路又怎样?”
“水路?”
“唔,如果说那只狐狸沿河南下的话,那咱们也顺水路下去好了,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她大概是说要坐船吧。罗伦斯想起被赫萝拉着手走过的港口情况,不禁歪起了脖子。
在那种状况下,真的会有船夫肯载着旅行者悠哉游哉地沿河南下吗?
“也不知道有没有船……”
听了这句率直的话,赫萝甩动着一直跟罗伦斯牵着的手,补充说道:
“不是不知道有没有,而是一定要找到!”
面对一边说“那也太乱来了”,一边回望着自己的罗伦斯,赫萝的眼神闪出了凌厉的光芒。
有种不妙的预感。
罗伦斯甚至想要逃走了。
可是,却被对方挡在眼前。
“还是说,咱的方法……会给汝添麻烦?”
这次真的是抬起眼睛来看他了。
罗伦斯也稍微有点认真地背过脸去。
“如果会给汝添麻烦的话,就直说啊?咱是为了汝着想才打算追赶那只狐狸的……但是,咱有时候做事会过于冲动。怎么样,汝啊?”
说完,她就把跟罗伦斯牵着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虽然对她恢复成原来的赫萝感到高兴,但是另一方面,她却会变得极难对付,跟刚才有着天壤之别。
因为赫萝已经掌握了新的武器。
“咱真的是很高兴啊。”
赫萝突然转换成柔软的语调,同时低下了头。
看到她这种可怕的举止,罗伦斯在心中如此低喃道——
我的天啊。
“咱真的很高兴。嗯,因为汝说喜欢咱,所以——”
“明白了,明白了!我们去找船下河!这样就行了吧?”
赫萝先是有点故作姿态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又换成了满面笑容。
她做出仿佛要在拉过来的罗伦斯手上吻一下似的动作,从嘴唇间可以隐约窥见其中的锐利牙齿。就算说罗伦斯已经在跟赫萝的较量中输掉也不为过。虽然不得不舍身拼搏这种说法并不算夸张,不过采取舍身手段的话,就一定存在着作为代价的东西。那就是这个了。
用话语,向赫萝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正因为那是发自真心的话语,所以他才无法对抗赫萝。
就好像在毫无担保的情况下把按了血指印的契约书交给了对方一样。
只要对方拿在手上露出奸笑,开玩笑似地摆出要撕破的动作,罗伦斯就只有慌张失措的份了。
因为写在那张契约书上的,全都是真话。
“那么。汝就马上收拾行李呗,然后——”
放下手来的赫萝说道。
“……怎么啦?”
罗伦斯反问了一句,她就一脸正经地说道:
“难得有一次船旅,咱很想吃小麦面包呀?”
然而,她的这个意见却被否决了。
赫萝立刻提出了强烈抗议。
可是罗伦斯依然不肯让步。
因为就算被紧紧握住了缰绳,他也绝对不会放松捂着钱包的手。
“刚才我不是说过已经是赤字了吗?”
“就是因为这样,反正也是赤字,现在就算多亏损一点点——”
“这是什么道理!”
罗伦斯这么一说,赫萝就撅起嘴巴瞪着他。
“汝难道不是喜欢咱吗?”
不管是什么样的武器,只要对方连续使用,也会找到最低限度的抵抗方法。
罗伦斯正面回望着她,回答道:,
“啊啊,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也很喜欢钱。”
就在这一瞬间,罗伦斯就被面无表情的赫萝狠狠地踩了一脚。
第一幕

“喂,混蛋!快给我停下船!我们这边可是运载着伊米德拉产的银啊!”
“你说什么!先进来的是我们这边吧!该你停下来才对!”
这样的怒嚎声此起彼伏,船只之间互相碰撞溅起水花的场面,也时有发生。
雷诺斯港里闹出的骚动,简直就像戳破了蜂巢一样。刚听到既像是呐喊声又像哀号声的嚎叫,接着就听到什么东西掉下水的声音。
平常总是宁静如镜的水面,如今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浪。
在这种情况下,无视所有的怒号和骂声,争先恐后离港而去的货船,大概全都是运载着皮草的船吧。明明平时只有一个人负责划船,但是现在任何一艘船都雇用了更多的人,从而保证以最快的速度驶出。
在所有的贸易之中,能够获得最大利润的无论何时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所以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现象了。
不过。罗伦斯却冷眼地注视着他们的这种奋斗场面。
“快点,别看着发呆,快点去找船呗!”
“这话说得有点多余,不过真的要乘船去?”
在这样的状况下,想要找到愿意悠哉游哉地找着旅行者航行的船,实在需要很大的运气。等待出港的货船已经像蚂蚁般密密麻麻地排成队列了。
“说乘马车去会花掉更多时间的人不就是汝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
尽管从这里看不清楚,不过从港口出河的那一带时不时传来很厉害的响声。
大概是那些想阻止皮草流出的人们正要封锁港口吧。
“怎么了?”
“汝好像没乘船的打算。”
“不,没有……那样的事。”
听了这个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是骗人的回答,赫萝挑起了一边眉头,瞪着他说道:
“既然如此,就快点去找船呗!”
因为早就预料到不可能找到能载着马匹一起下河的大船,所以罗伦斯就把全部马匹都出租给了处于开店休业状态的贩马商。而载货的部分则在贩马商的介绍下出租给港口,用作货物搬运。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好,现在也不可能驾着马车出去旅行。如果在港镇肯卢贝的话,因为过冬而无所事事的商人大有人在,所以也不能说这样完全不能帮补生意吧。
也没办法了,罗伦斯在心中如此叹息道。
“好啦好啦,那么我先去找船,你就用这些钱……在那附近的露天摊档买些食料回来吧。大概只要准备三天的份量就够了。酒的话,尽量买些比较烈的。”
罗伦斯从钱包里拿出两枚闪闪发光的银币,交给了赫萝。
“小麦面包呢?”
大体上把握了货物行情的赫萝,很清楚这些钱是买不到小麦面包的。
“面包需要用巧妙的方法把面包种膨胀起来才行,既然如此,买面包的钱也应该一样吧。”
“…………”
关于小麦面包,经过旅馆里的一番对话后,赫萝已经放弃了。
尽管赫萝露出一脸不甘心的表情点着头,也没有在心底里感到不甘心。
所以,她马上抬起头问道:
“但是,为什么要烈酒?”
要问喜欢哪一类的话,罗伦斯还是会选择容易喝下去的酒——看来赫萝也把握到这一点了。虽然不是裁缝店或者鞋店。在去到店子的时候还记得自己的喜好,的确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只是,罗伦斯当然不会表露在脸上,而是简短地回答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理由的。”
赫萝听了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也不知道她误会了什么,一脸高兴地拍了拍罗伦斯的手臂。
“咱就让店家打个好折扣,买些好酒会来呗。”
“不需要太多啊。”
“唔,那么就在这附近会合吧。”
“啊啊…呜!”
罗伦斯点了点头,却不小心弄痛了被艾普揍得肿起来的脸颊。脸已经肿成青紫色,本来还在犹豫该不该去药店调配软膏来敷一下,不过他忽然察觉到赫萝的表情,于是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她毕竟还是露出了担心自己的表情,也许就这样子会更好吧。
“……汝在想什么事,咱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小时候有人教我说,老实是一种美德。”
“汝真的那么想?”
赫萝以完全没有包含真心的笑容侧起了脑袋。
“不,师傅好像教过我老实就是愚钝的表现。”赫萝哼了哼鼻子,仿佛拿他开玩笑似地说道:“就是因为汝太愚钝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拿汝来开玩笑。”
然后,她仿佛跳舞似地轻轻转过身,向着人潮迈出了步伐。罗伦斯耸耸肩膀叹了口气,然后搔了几下脑袋。
嘴角之所以露出了笑容,自然是因为觉得这种对话非常有趣了。
可是——罗伦斯心想。
“难道就没有办法夺回主导权吗?”
如果是被没收的证书,他还有自信拿回来——这种想法也许是一种死不认输的表现吧。
我喜欢你啊。
明明只是刚才发生的事,现在却感觉这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对赫萝说的一句话。每当回想起这一点,罗伦斯就会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之中。
那是令人难以呼吸、甚至绷紧脸颊的奇怪心情。
虽说如此,也并不觉得这种心情不好。
反而有一种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变得清晰明确的安心感。
只是有一点——不,只是非常害羞而已。
之所以有点后悔,恐怕是因为“在较量中落败”这种心情使然吧。
“那是什么较量啊。”
罗伦斯半带自嘲地笑了笑,转眼看向赫萝消失的方向。
他耸耸肩膀叹了口气,然后向着栈桥那边走去。
也许应该说是幸运吧,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船很快就找到了
虽然港口挤满了争先恐后出船的人,不过只要细心找一下的话,像往常一样运载着货物的商船也有很多。罗伦斯跟其中一艘船打了个招呼,对方马上就答应了下来。因为所有船都显得很忙碌,罗伦斯本来还以为会被船夫趁机敲诈一笔,不过对方开出的费用却非常合理。
才刚把自己带着女人的事说出口,大把年纪的船夫马上露出了笑容——对此,罗伦斯就只有装作没发现了。
这样一来,罗伦斯就明白了艾普要藏起脸面隐瞒自己女人的身份来经商的理由。
“可是,到底去肯卢贝有什么事呢?这个季节的话,就算现在去也不会有什么好船出航啊。”
船夫的名字有点难念,叫做伊文.拉古萨。据说是来自沿西侧海岸线北上的地方,可以说在双重含义上都是出身于北方的人。说起北方的人,就会给人一种强韧体格和黝黑脸庞、以及沉默寡言和凌厉目光的印象。不过拉古萨却有着胖圆的身体和洪亮的声音,以及仿佛喝了酒一样的火红脸色。
“跟其他人一样,是跟皮草有关的生意。”
“噢?”
拉古萨自上而下仔细打量了罗伦斯一遍,扭动着那几乎完全陷进了肩膀里的脖子。
“看起来不像有带行李吧。”
“因为被本来跟我搭档的人抢先了一步啦。”
看到罗伦斯指了指自己红肿的脸,拉古萨马上大笑起来。他的那张脸,看起来就好像河豚一样。
有时也会遇到这种事啦——他一边说一边拍着罗伦斯的肩膀,然后又问:“那么,你的同伴呢?”
“现在,刚去买食料——”
当罗伦斯想要转头望向露天摊档林立的城镇那边的瞬间,就感觉到身旁出现了某个气息,于是就转眼看了过去。
来人正是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几十年般的赫萝。
“是这家伙。”
“噢噢!这还真是不错的货物!”
一看见赫萝,拉古萨就大声地拍了拍手。因为声音太大,赫萝一下子吓得缩起了肩膀。
开船的人大部分都有着洪亮的声音。
对于赫萝那双据说能听到人家皱眉头的声音的耳朵来说,可能有点过于刺耳吧。
“那么,名字是?”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问赫萝、而是向罗伦斯询问,大概是因为把他们俩看成是夫妻了。
看来,他至少跟突然向赫萝搭起讪来的汇兑商有点不同。
赫萝的肩上挂着一个里面应该塞满了面包或者其他东西的袋子,手里还捧着一个小酒瓶。看起来就像被拜托去买东西的见习修女一样的赫萝,正抬头看着罗伦斯。
在别人面前总是会给罗伦斯面子,大概这也是被赫萝取笑自己也无法动怒的原因之一吧——罗伦斯想道。
“她叫赫萝。”
噢噢,真是个好名字!请多多指教,我是被称为罗姆河主人的拉古萨。”
看样子就算有一个跟赫萝同龄的女儿也不奇怪的拉古萨,一边说一边挺起胸膛,伸出了满是茧子的厚实大手。
“不过,这样的话,这次出航也算是得到安全保障了。”
“为什么呢?”
拉古萨面露笑容,一边发出“嘎哈哈”的笑声一边拍着赫萝的纤细肩膀说道:
“立于船首祈求航行安全的当然必须是美女啦!”
的确,长距离贸易商船的船头,大部分都放置着女性的人像。虽然其中有的是异教的女神,有的是列席于教会历史中的著名女性,不过感觉护航的总是女性,船的名称也多数是女性的名字。
不过,尽管这个赫萝在陆地上可以说是最好的安全祈愿对象,因为原本是狼的关系,在水里却并不怎么可靠。

而且,因为想象到赫萝用小狗式姿势游泳的样子,罗伦斯差点就笑出来了。
“那么,你们准备好没有?虽然我并不打算像其他人一样靠皮草来大赚一笔,不过因为有些比较急的货物啦。”
“啊,嗯,可以了。食料已经买到了吧?”
罗伦斯向赫萝问道。赫萝轻轻地点了点头。明明是头狼,装起乖巧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那么你们就随便找个空的地方坐下吧,费用之后再付也不迟。”
这种后付款的习惯,也是在周围被水包围、难以赖账的船上才会有的。
“唔,这样我们就同坐一条船啦。”
接着就这样子大声笑起来,这也是所有船夫共同的特征。
拉古萨的船,在积载货物沿河行驶的货船中,也许是属于比较小型的。
没有船帆,底部平平,可是船身却很狭窄。如果船身再狭窄一点的话,技术不过关的船夫恐怕就会翻船了。
在船的正中央,看样子几乎能装下赫萝的大麻袋一直堆起到腰间的高度。从袋口漏出来的东西就可以知道,麻袋里面装的都是小麦和豆子。
然后,在那些堆成小山的麻袋旁边——也就是船尾附近,还堆积着好几个木箱。
毕竟总不能打开来看里面装的东西,所以也无法正确知道装的是什么。不过那些木箱都盖上了同一规格的某种纹章或者印记,大概放的是相当高价的东西吧。他所说的急着运走的货物,毫无疑问就是这个。身为商人,总是不由自主地会对里面装的东西感到在意。
如果是被运载到河的上流的东西,那就可能是从银山或者铜山发掘出来的金属原材料,或者是在矿山附近铸造出来的小额货币。如果是锡或者铁的话,也不会那么小心翼翼地装进木箱里:如果是宝石的话,没有带上任何护卫也太不正常了。
相对于货船的整体体积,货物却显得比较少,这大概是因为河水正在不断减少的缘故吧。
到了这个季节,降水量就会逐渐减少,在作为河水源流的山上还因为下雪而结起冰。由于河流水量减少的关系,如果堆积太多货物就很容易会发生触礁事故。就好像雨天的马车车轮会在湿漉漉的路上打滑一样,触礁将会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旦触礁的话,搞不好可能要把货物扔进河里,更重要的是会成为其他船只往来的障碍,关乎船夫的名誉。
长年以来在同一条河上行船的人们之中,据说还有人不管河流处于什么状况也能闭着眼睛来掌舵。
那么,拉古萨又如何呢?
罗伦斯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在船头的空敞位置坐下,把背着的毛毯解了开来。
因为港口的水面就好像喝醉了酒似地起伏不断,船当然也会不停地摇来晃去。对这种久违的感觉产生了一丝怀念,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以前第一次乘船的时候,自己曾经担心整艘船会被打翻而拼命抓着船边。
而且,后来还听说这并不是因为罗伦斯的胆量特别小的关系。赫萝露出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的表情,慢慢地在罗伦斯身旁坐下。看到她的样子,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然后,赫萝放下手里捧着的酒瓶,又从肩上放下了传出香味的袋子,这才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于是反过来盯着他看。
“汝笑什么?”
她的声音如此低沉,肯定不是出于演技。
“我只是觉得你像我一样提心吊胆罢了。”
“唔……虽然不是说不习惯乘船……不过,还是很害怕摇晃。”
她这样率直地承认自己的恐惧,的确是有点令人出乎意料。看见罗伦斯吃惊的样子,赫萝稍微有点生气似地撅起了嘴唇。
“咱暴露出自己的软弱一面,就是因为信任汝的关系嘛。”
“你嘴唇下的尖牙在发光啊。”
听了罗伦斯的指摘,赫萝就捂着嘴巴坏心眼地笑了起来。虽然,她所说的害怕应该是真心话,不过把这句话说出口应该是故意的。也不知道该说她是率直还是不率直才好。
刚想到这里,赫萝就忽然坐起了身子。
“不行,明明不应该跟汝变得这么要好的。”
她说完,就很悲伤似地背过了脸。不管是什么开心的事情,只要不断重复的话,感动就会逐渐淡化。赫萝曾经说过,自己正是对这一点感到恐惧。罗伦斯就好像一不留神碰到了烫东西似地大吃了一惊。
但是,他又反过来考虑到,现在的赫萝不可能以认真的态度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没有说出口进行过确认,两人都很明白彼此之间真正必须避免的话题是什么。虽然不知道陷阱在哪里的话就会害怕得不敢走动,不过只要知道悬崖在哪里的话,在附近散步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既然敢于把这件事说出口,那么赫萝的目的就肯定不是告诫自己、或是唤起罗伦斯的注意。
甚至应该恰好相反。
旅行必须以笑容作为终点。因为已经约定了这件事,所以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
所以罗伦斯非常冷静地回答道:“就好像在戏剧里出现的台词呢。”而且还是围绕禁忌之恋为主题的戏剧——这句话他毕竟也说不出口,只有在心底自言自语了。
相对地,赫萝看到罗伦斯一点也不慌张的样子,似乎感到有点没趣,马上就转向罗伦斯说道:
“……至少也该回应一下咱嘛?”
“如果你没有露出那坏坏的表情的话。”
以一脸寂寞的神色往上看着罗伦斯的赫萝,忽然“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然后咂了一下嘴。
还真是一只经常改变表情的狼——罗伦斯半带无奈地笑了一笑。
没过多久,拉古萨就踏着响亮的脚步声从栈桥跑过来,以刚才的粗嗓音叫嚷道: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出港了!”
他以熟练的动作解开拴在栈桥上的绳子扔到船上,就好像跳进河里游泳的小孩子一样飞扑到船上,这还真是够呛的。就算再怎么以客气的口吻来形容也说不上体形纤巧的拉古萨,一旦做出这种举动的话,船发生摇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船顿时猛烈晃动起来,倾斜到几乎要沉下水里的地步。
这次就连罗伦斯也真的冒出了冷汗。至于赫萝,则露出前所未有的紧张表情,绷直了身体。她的手紧紧抓住了罗伦斯的衣服,这也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天下第一的驾船本领,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吧!”
随着威势十足的叫喊声响起,拉古萨把长长的杆子插到河底,原本已经通红的脸更进一步充血,注入了力量。
跟吆喝声相反,船有好一段时间也没有任何反应。但是没过多久,船尾就开始慢慢离开栈桥,拉古萨轻轻提起竿子,然后稍微改变了方向,再次把杆子插进河底。
用马车来运的话,这些货物就必须有四匹马才能拉动。但是现在承载了这么多货物的船,却依靠着一个人的力量动了起来。
虽然人们常说船夫最喜欢豪言壮语,不过这样一想的话,那也是不难理解的。
因为这艘船就是凭拉古萨一人的力量来推动的。
船终于离开了栈桥,拉古萨摆动竿子,让船沿着河流进入了航路。
虽然另外还有许多船只在航路上来来往往,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彼此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碰撞,在翻涌着波浪的水面上轻而易举地滑过。
擦身而过的船夫似乎大多数都是彼此认识的,时而传来轻松的打招呼声音,偶尔也会出现互相怒骂的叫喊声,同时举起竿子向各自的方向驶去。
速度逐渐加快,细长的船身逐渐变得稳定下来,终于来到了港口的出口。
在河流和港口相交接的位置上建起的了望塔上,想要阻止皮草流出城外的一伙人,突破了士兵的阻拦网并登上最高点,正向着驱船而去的人们骂出诅咒的话语。
枯荣盛衰,已经是从很久以前就不断重复的事情了。
一群身披战甲头戴铁盔的人来到了塔的入口附近。他们一定是临时被雇佣来的骑士和佣兵吧。等到罗伦斯他们所乘坐的船绕着塔转过一圈、出到河口的时候,在塔顶上不断骂着诅咒话语的人们转眼间就被抓住了。罗伦斯虽然没有同情他们的意思,不过也希望最好不要闹出人命。只是,看着这样的场面,发生在这城镇上的事情又再次浮现在罗伦斯的脑海里,随后又消失了。
正如他们正处于人生的关键时刻一样,罗伦斯直到刚才为止也处于极其关键的局面。
他在赫萝说出要结束这种旅行的时候大吃了一惊,更对其中的理由大吃了一惊。
虽然现在就好像满足了罗伦斯的任性愿望一样,不过赫萝也一定期望着这样的结果吧。
想起这样的事,罗伦斯就觉得应该对不熟悉乘船生活而变得脆弱的赫萝更温柔一点。
可是,那种亲切的关怀总是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赫萝就好像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虽然还是紧紧抓住罗伦斯的衣服,但是她却正以兴致勃勃的眼神注视着船的前方。
她的那张侧脸,简直就像一个少年。”
这时候,赫萝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于是侧着脑袋抬头看向他。
仿佛对自己在别人眼中看来是什么样子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那是赫萝预计到一切的举动。
罗伦斯感到有点丧气,把脸转向赫萝的另一侧,注视着逐渐远去的雷诺斯城。耳边可以听到“呵呵呵”的笑声。赫萝放开了紧抓住罗伦斯的手,仿佛很有趣地说道:
“汝的温柔还真是可怕呐。”
赫萝耸着脖子,似乎笑得很开心。从她嘴边吐出的白气,慢慢地飘向后方。看到她这种小恶魔般的表情,产生一股想要拔掉她尾巴上的毛的冲动,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可是,在河上冷到这个地步的话,赫萝也不能失去尾巴。
罗伦斯缓缓作出了回答。
“我可是觉得你的笑容很可怕啊。”
“大笨驴!”
赫萝那开心不已的笑容,在风帽之下闪耀出灿烂的光辉。
顺着雷诺斯城的边缘自东向西蜿蜒伸展的罗姆河,也跟其它河流一样,是一条在草原之间缓慢流淌的普通河流。据说在春季和初夏那些雨量充足的时期,木材沿河往下流动的情景,就好像一条巨大蟒蛇在蠕动一般壮观无比。不过,现在却最多只能看到前后整齐有序的船列而已。
还有就是在河边喝水的羊群、沿着河岸行走的旅行者们,以及在头顶上缓缓流动的白云。
尽管好奇心旺盛、但同样也厌倦得很快的赫萝,以一脸烦闷的表情把下颚靠在船边上,时而把手伸进水里,时而又叹一口气。她的心情罗伦斯也不是不能理解。
“真闲呐。”
听她这么嘀咕了一句,同样裹着毛毯打着瞌睡的罗伦斯就醒了过来,一边打呵欠一边伸着懒腰。
“唔……不用握着缰绳还真是轻松啊。”
既不用去注意路面上挖空的无数洞穴,也不用担心鹰和鸢盯上自己的货物。
更重要的是,就算觉得困倦也没必要自己一个擦着眼睛保持清醒,听到身边传来鼾声也绝对不会感到烦躁。
虽然很想以后一直这样子乘船旅行下去,不过从坐马车的时候开始就闲得发慌的赫萝,却似乎非常不满。她抬起放在平静如镜的水面里的手,“哗啦哗啦”把水花浇到罗伦斯身上。
冬天的水非常冷。
看见罗伦斯皱起了眉头,赫萝就改变了身体的朝向,让脊背靠在船边上,同时把搭在罗伦斯脚上的尾巴拉回到自己的手边。
因为处于货物另一侧的拉古萨正在睡觉,所以也没必要特别在意。
“你干脆就数羊吧?一定很快就会睡着的。”
“刚才咱一直都在数,可是数到七十二只就觉得厌烦了。”
赫萝随便用手梳理了一下尾巴的毛,把脱落的毛和沾上的垃圾清理出去。
虽然总是会看到类似跳蚤的东西从里面蹦出来,不过就算介意这种事也是没意义的。
夏天被跳蚤和虱子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之类的说法,恐怕是真有其事吧。
“而且,数着羊的话肚子就会饿起来。”
“那还真是不行啊,还是别数的好。”
赫萝把抓到的跳蚤扔向罗伦斯。
反正盖的也是同一张被子,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事。
“但是……”
这时候,赫萝抱起尾巴,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毛里。她一边用嘴巴整理着尾巴上的毛,一边说道:
“沿着河流下去把那狐狸好好整治一顿之后,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虽然她一边说一边以灵巧的动作整理着尾巴的毛,可是等她说完的时候,嘴巴附近已经沾满了毛。看来春天还是要做好掉毛的觉悟才行。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帮她把好几次想用手拨开却总是弄不掉的那根毛拔了出来。
“来,你别动……是那以后……吗?”
“嗯,就是……那以后。”
赫萝眯着眼睛让罗伦斯帮自己挑毛,同时以有点撒娇的口吻说道。虽然她可能是故意这么说的,不过这与其说是戏弄罗伦斯,倒不如说她想把视线从危险的走钢丝行为中转移到别处更接近。在雷诺斯城里,关于赫萝和罗伦斯能做的事、以及什么才是最妥善的解决方案,都已经得出了结论。
在这个结论之中,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那以后”的东西。
“食物和娱乐应该会很丰富,只要等到春天山那边的雪融化就行了。或者如果急的话就准备马匹回去雷诺斯,然后北上吧。”
“在罗埃弗的深山,是呗?”
据说是赫萝来的那个方向。
快的话不用一个月;如果真的要抓紧时间的话,恐怕不用几天就能结束旅程吧。
赫萝摆出明显的少女姿态,挑着自己尾巴的毛。
罗伦斯也有了这方面的经验。
她这种举动,是在央求自己说谎。
“但是,不管是山还是人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吧。就算沿着罗埃弗河北上,也可能会在途中迷路。”
“……唔?”
还真是个费心思的贤狼大人——罗伦斯一边这样想,一边帮她把依然沾在嘴边的焦茶色的毛拨开,继续说道:
“去到纽希拉的话,你也知道吧,从雷诺斯到纽希拉的话,大概要花十天。如果不等到春天的话,因为很危险,必须选择尽量靠近村落和城镇的路线,得花上二十天。”
一边说一边数着手指,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是长还是短。停留时间尽可能短,路上尽可能快走。
因为一直都以这个原则进行着旅行经商的缘故,这样已经算是十分悠闲缓慢的走法了。罗伦斯总觉得心里有某种类似罪恶感的感觉。因为在行商中,贩卖商品时的价格有五成是关税、有三成是旅馆费用,剩下两成才是净赚的。所以,这种增加旅费的悠闲旅行,当然只会令他产生罪恶感了。
但是,如果只是这点日子的话,在旅途结束之后,自己肯定会觉得太短而后悔吧。
他数着手指,注视着停下来的手指想道:
难道就不能想个办法把这根手指也数上吗?
“在纽希拉悠闲地泡温泉,得花十天。”
赫萝把手伸过来,按下了罗伦斯的那根手指。
两人那两手相叠的样子,看起来也有点像是互相取暖的夫妇。的确,罗伦斯的脸绽放出笑容,内心也感到一阵温暖。
赫萝抬起脸,向罗伦斯露出了微笑。实在是可怕的笑容。
在纽希拉停留十天。那的确是足以令人绽放笑容和内心感到温暖的事情。
在温泉地区停留十天,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钱。仿佛瞧不起住客般的高昂住宿费,加上又难吃又贵的用餐。价钱贵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水,还有又淡又臭的酒。不仅要花费泡澡税,而且如果泡效果显著的温泉的话,一天还必须接受两次医师的检诊。所谓像泼水一样花钱,指的恐怕就是这个了。
即使如此,在这时候听到这种话,罗伦斯也无法否定。贤狼实在是狡猾之至。
如果以最含蓄的方式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令人绽放笑容和内心感到温暖的话语。
“看汝那张脸,一定是在数钱呗?”
赫萝把重叠起来的手拉过来,一边用脸磨蹭着一边坏心眼地说道。
尾巴仿佛在挑拨似地不停晃动。
罗伦斯心想,干脆把那尾巴抓起来磨蹭一下脸给她看好了。
“咱去的时候也已经有人在,而且还时不时会有人出入嘛,多多少少也是懂一点路的。不过,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如果是没有人的地方的话,在平常的餐费上再稍微加点钱就足够了呗?”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是所谓的温泉,都是那些寄希望于温泉的奇迹、想要尽量多活一分一秒的、不管再怎么杀也死不掉的家伙们聚集的地方。
因为基本上到访的人都是为了巡礼,人们都认为越辛苦就越有效果;在一些偏僻到令人不可理喻的地方找到温泉,也可以算是某种名誉的象征。
虽然赫萝能不能在那种地方发现目前还没有被任何人找到的温泉,这还是个疑问,不过也有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
那就是她所说的“在平常的餐费上再稍微加点钱”中的稍微,肯定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稍微”。
“每次你说在餐费上稍微加点钱,我就会离梦想越来越远了。”
要是不事先叮嘱一下的话,也不知道会被她磨着买些什么。
虽然赫萝立刻露出了“竟然敢这样说”的表情,但是罗伦斯依然不作让步。
即使面对面地向赫萝说出喜欢你、完全处于劣势也是如此。
“虽然咱有许多话可以用来捉弄汝,不过在那之前——”
赫萝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啪沙”甩动着尾巴如此说道:
“汝不是放弃了开店的梦想才来迎接咱的吗?”
仿佛在考验对方似的眼神,琥珀色的眼瞳,在薄嘴唇的缝隙间吐出的白气后面闪着光芒。
“只是暂时搁置一边而已,并不是已经放弃了。”
仿佛在说“汝以为那种借口也能说得通?”似的,赫萝大大叹了一口气。
而且,那句话中还包含着虚假的成分。
能够轻易看穿别人谎言的赫萝应该早就理解了这一点吧。在被她指出来之前,罗伦斯主动坦白道:
“但是,嗯,也多少有点真的想放弃。”
“用暧昧的说法来留下后路,是不是商人特有的性格?”
听她一脸无奈地说出这句话,罗伦斯就只好换上了一句“我真的已经放弃了”。
“既然这样,多花点钱也无所谓吧——这句话,咱就等汝说出放弃的理由之后再问好了。”
是不是该回答“实在万分荣幸”呢?
罗伦斯烦恼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膀这么回答道:
“因为如果开店的话,做生意的乐趣恐怕就会减半了啊。”
“……唔?”
“一旦觉得能够开店的话,我就会有种漠然的感觉。就是说,一旦得到店子的话,冒险就在那时候结束了。”
嗅到赚钱的味道,自己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
但是,现在已经不会把赚钱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对赚钱的欲望,也不像在暴风雨中径直前往某个地方一样那么毫不犹豫了。他反而觉得,要是得到的话,就太可惜了。
正因为一直追赶着这个梦想,正因为一直朝着那个目标前进。赫萝一改之前的那副开玩笑似的表情,然后“唔”地点了点头。不管是什么开心的事,总有一天也会觉得没趣——对因为长寿而感到恐惧的赫萝来说,这大概也是共通的吧。
“不过,正因为是长年以来的梦想才会这么想,这一点也希望你能体谅一下。如果得到店子的话,那当然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啦。”
缓缓地点着头的赫萝,却以稍微有点困惑的表情说道:
“那个……唔,还真是灾难呐。”
“啊啊……啊?灾难?”
听了这完全莫名其妙的发言,罗伦斯愣愣地回望着赫萝。然而她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那当然了。不管理由为何,汝毕竟是怀着认真的决心放弃梦想来迎接咱的嘛。唔,这样一来,恐怕就连创造出‘遂二兔者不得其一’这句话的人也感到无奈呐?”
无话可说的罗伦斯虽然也实际感觉到自己张大了嘴巴的样子,可是他连合上嘴也顾不上,就在头脑中思考了起来。
就算反复斟酌多少次,赫萝的话所指出的事实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虽然放弃了一兔来追另一兔,结果最后还是没有得到。
罗伦斯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种仿佛弄丢了钱包一样的厌恶感。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想听到这种话。
罗伦斯一边想一边背过脸去,然后再次看向赫萝。她的表情就好像在怜悯病人一样。
“汝啊,不要紧吧?振作点。汝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得到,是呗?”那到底是愤怒还是悲伤?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感情呢?
就在罗伦斯感觉到赫萝好像在说完全不同的异国语言的瞬间,她的嘴唇两端弯了起来,隐约能窥见那恶作剧般的舌头。
“呵呵。因为,汝还没有对咱动手嘛。如果不伸手也能得到的话,汝难道是会用什么魔术的能人异士?”
恐怕没有比这时候更想把赫萝扔进水里了。
其中的主要理由,是因为被她看到了自己最不想被人看见的表情。
“嘿嘿嘿。不过,所谓的地盘,也并不是实际上用绳子圈起来的地方。要怎样看待这件事,就全看汝自己了。”
赫萝把身体凑了过来,就好像狼依偎着狼一样,抬着脸对罗伦斯说道。
她那白色的温暖气息触碰到了罗伦斯的脖子。要是一看她那边就算输了。
然后,在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输了。
“不过,汝不是真的放弃了梦想,这也是咱所希望的。而且,如果因为得到了店子就满足的话,接下来找个徒弟就行了吧?毕竟这是非常深奥的事情,恐怕也不会有安心度日的时候呗?”
赫萝说完,就“呵呵呵”笑着移开了脸。
被啃光了身上的肉只剩下骨头的鱼,恐怕就是现在这种心情吧。
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让事态扭转过来。
至少也不能继续暴露出这种丑态吧——罗伦斯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呼出了气息。
赫萝仿佛在享受余韵似地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可是,你难道还收过徒弟不成?”
虽然声音还有点僵硬,不过赫萝还是放过了他。
“嗯?唔。因为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啊,向咱请教的人也有很多。”
“噢~”
罗伦斯几乎忘记了刚才的对话,率直地表达了自己的佩服之情。
这时候,赫萝却仿佛感到很意外似地害臊了起来。
或许她是为了抵消捉弄对方过了头的部分,而故意把话说得夸张一点吧。
“虽然能不能把那称为徒弟也很难说……不过至少他们是这么自称的。总之,咱在那帮家伙里面是处于最高位置的。如果汝,想要成为接受咱教导的新人,嗯,那大概要等一百人才轮得到呗。”
虽然赫萝转而以得意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可是罗伦斯却无法像平常一样笑出来。
如果仔细一想的话,赫萝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只是,对于本来应该存在于她身上的威严却会产生某种不自然的感觉。这大概是源自于跟赫萝在一起的记忆使然吧。
会哭、会笑、会生气、会撒娇的赫萝,就算现在有人说她是云端之上的存在,也还是没什么实感。
罗伦斯把手臂搭在赫萝肩膀上,并将她搂近自己,她就在罗伦斯的臂弯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叹气声听起来就像是心满意足的表现,恐怕这并不是错觉吧。
“咱现在……”
这时候,她又挪动着上半身转了过来,两人就形成了一高一低的脸互相正对的状况。
“这样子从下面看着汝,就会觉得很开心。”
就在自己身边的一位可爱少女,正抬起视线看着自己。即使习惯了跟赫萝的对话,这种状况还是很难适应过来。
“因为从那个位置看到我的脸,一定是傻乎乎的样子吧。”
所以当罗伦斯皱着脸这么回答的时候,狼少女就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紧紧抓住了他。
每当赫萝的尾巴沙沙地摆动起来,跳蚤就好像在说“谁能继续待在这种尾巴上”似地纷纷蹦跳出来。那也是当然的吧——罗伦斯刚在心中这么一想,胸口就突然感觉到一阵暖意。原来赫萝正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前笑了起来。
罗伦斯也笑了。的确,要是被看到这副模样的话,不管是如何忠实的徒弟,也不会称呼她为师傅吧。实在是愚蠢至极的对话。但是,这毕竟是赫萝所期望的,所以也没办法。
作为最低限度的借口,罗伦斯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道。
忽然,在货物另一侧出现了有人活动的气息。大概是枕着手臂睡觉吧,脸上印出了奇怪痕迹的拉古萨大大伸了个懒腰。

他跟罗伦斯对上视线后,又把目光转向靠在罗伦斯身上睡觉的赫萝,然后哈哈一笑打了个呵欠。接着,罗伦斯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条连接河两岸的栈桥。这是乘马车在原野和山路行走的旅途中也无法避免的关税征收所。
明明离那里还有好远的距离,可是他就算在打瞌睡也可以凭经验感觉到。据说航海者并不是通过记号、而是通过海的气味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的,难道拉古萨也是那样吗?正当罗伦斯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赫萝就换上了柔和的笑容握住罗伦斯的手。
“当然,汝这个人非但没有求我教导,反而是个拼命想要抓住咱的缰绳的罕见大笨驴啊。虽然在成功率上没什么希望,不过汝肯定是想站在跟咱相同的高度上呗。咱一直都是独自呆在山上,我已经对从下面看着咱的目光感到厌倦了。”
作为神被崇拜,就意味着孤独。
在跟赫萝相遇的当初,赫萝曾经说过是为了寻找朋友才出来旅行的。
赫萝虽然面露笑容,但却笑得有点寂寞。
“看,汝不是来迎接咱了吗?”
虽然话语本身充满了捉弄的味道,不过面对这种寂寞的笑容,罗伦斯当然不会认为她在捉弄自己。
看见罗伦斯反而露出了苦笑,赫萝就摆出一幅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正当罗伦斯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把杆子戳进河底的拉古萨大喊了一声,睡得正香的赫萝也大吃一惊醒了过来。
“这是最近刚换代的迪杰恩公爵的关口。人头税就包在船费里面吧!听说他最近沉迷于猎鹿,关税真的很高啊!”
因为不明白沉迷猎鹿和关税高有什么关系,罗伦斯就反问了一句。拉古萨马上笑着回答道:
“公爵明明没有参加过任何战争,却自称箭法天下第一。也就是说,他认为每射一箭都一定能猎到一头鹿啦。”
虽然对随他出行狩猎的家臣们的辛劳感到同情,不过对在事前狩猎公爵猎物的附近猎人们来说,这恐怕是一件美差吧。
罗伦斯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连城里的小丑看了也会觉得很滑稽的领主形象——不知天高地厚的、浑身胖圆,不由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公馆里的人也真够辛苦的呢。”
“不仅这样,他最近还热衷于赢取意中人公主芳心啊。不过关于这方面,听说他最近似乎也开始逐渐理解到自己的水平如何了。”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是却依然会讨人喜欢的领主,很多时候就是那些行为经常令人发笑。
尽管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领主会被讨厌,但是如果加入滑稽故事的话,就会让人产生可爱的感觉。毕竟就算是愿意听取民众意见、生性严格认真的人,最后也有可能在领主这桩买卖上干得不尽人意,这的确是很难办的一件事。
拉古萨虽然在话语中充满了轻蔑的味道,不过从他准备付关税的态度来看。似乎也并非很不情愿的样子。
就算是那愚蠢的什么迪杰恩公爵,如果在领地卷入战争的时候能果断地挺身而战的话,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个比其他领主更能带领民众的人。比起高高在上说这说那,还是让人们明白到“没有自己就不行”这一点更好吧。
罗伦斯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身边好像就有这样的例子,于是看向旁边的赫萝。
“汝好像有什么要说啊?”
“不,没什么。”
拉古萨缓缓放慢船的速度,向已经停泊着一艘船的栈桥接近。不过,即使是连这条河里面的鱼的亲子关系也很清楚的拉古萨,应该会知道栈桥上出现了奇怪的情况。
手握长枪的士兵,正在跟什么人发生争执。
虽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至少可以知道其中一方正在发出怒喝声。
驶在拉古萨前面的船夫,也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争执还真是少见。”
拉古萨用手抵在眼睛上方远远望去,以悠哉游哉的口吻说道。
“该不会是说税金过高了吧?”
“不,因为税金太高而动怒的应该是从海那边来的家伙们才对。因为他们付了钱用马来把船拉到上流,到这里还要给货物付税金嘛。”
罗伦斯向一边掩藏着利牙一边打着呵欠的赫萝瞥了一眼,然后马上就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但是,这一点无论是来自海上的船还是来自上流的船都是一样的吧?”
罗伦斯轻轻敲了敲用他衣服擦掉眼水的赫萝脑袋,如此说道。拉古萨抽起竿子,马上大笑起来。
“对我们这些在河里生活的人来说,河就是我们的居屋嘛。住在房子里要交房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对海上那帮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条路而已。如果每次走这条路都要付钱的话,那当然是会生气了。”
原来如此——罗伦斯点了点头,不禁对世上还有这许多种想法感到佩服。
然后,就在这个过程中,事情的概况已经开始逐渐明了。看来在栈桥上发生争执的是一名持枪的士兵和一位少年。发出怒喝声的就是那位少年。
只见他喘着粗气,从嘴里吐出来的气息就像白烟一样。
“可是,这里不是有着公爵家的印记吗!”
那个声音,也不知道是否过了声带变化的年纪。
发出这个声音的少年,的确还很年轻。
年纪大概是十二、三岁;有着灰色的蓬松头发;脸上沾满了不知是泥还是污垢,总之就是很肮脏;体格也相当纤瘦,要是跟赫萝相撞的话也不知道倒下的会是谁;至于披在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仿佛只要打个喷嚏就会被吹散似地残破不堪。
脚踝也很纤细,穿着一眼就知道底部已经快磨平的草鞋,给人冷飕飕的感觉。如果他是个长着胡子的老年人的话,看起来可能会像个备受信仰者敬仰的隐士吧。
那样的少年,在右手上拿着一张古旧的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盯着士兵看。
“怎么了啊?”
被中途打断了午睡的赫萝一脸不悦地问道。
“不知道,而且你也应该听到了他大喊出来的那句话了吧?”
“呼啊……啊唔。睡着的时候,就算是咱也会听不见啦。”
“也对,毕竟连自己的鼾声也听不见嘛。”
罗伦斯才刚这么说完,赫萝就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他踹飞了。
罗伦斯的抗议之所以被打断,是因为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士兵也大声喊了起来。
“所以我都说那是假的啊!如果你不适可而止的话,我们也有办法对付你的!”
然后,他就举起了长枪。
少年紧抿着嘴巴,仿佛要哭出来似地皱起了脸。
拉古萨继续放慢船的速度,靠在原本已经停泊于栈桥边上的另一艘船的旁边。
那艘船的主人似乎跟拉古萨是认识的,两人寒暄了一句,然后就凑近对方说起了悄悄话。
“那到底是怎么啦?难道是莱诺恩大叔的徒弟?”
在他扬起下巴所示的方向,有一位已经停下船的船夫。那是一个比拉古萨他们还要年长、头发花白的船夫。
“如果是的话,就不会一脸困惑地待在船上了吧。”
“也对啦,啊啊,难道是……”
没有理会悠闲对话的两人,栈桥上的少年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过于激昂的关系,一边颤抖着双脚和肩膀,一边注视着自己手上的那张纸。
虽然好像还有点不想放弃似地抬起了脸,可是看到抵在眼前的枪尖,也只好无奈地咬住了嘴唇。
他的双脚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最后终于在栈桥边缘上瘫坐了下来。
“打扰大家了。那么请继续缴税……”
听到其中一名士兵的声音,在旁边注视着事情发展的船夫们都纷纷开始了行动。
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就好像觉得这是常有的光景似的。
独自一人被扔在那里的少年,手里依然握着那张纸。罗伦斯看到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马上理解过来了。
少年看来是栽在一个骗子商人手里了。
“是被骗了吧。”
“唔?”
花白头发的船夫把船划了出去,另一艘船则进入了那个位置,而拉古萨的船则紧贴在旁边。
罗伦斯配合着船只晃动的节奏,在赫萝耳边开口说道:
“经常都会有的。伪造的免税特权证书,或是领主发出的支付督促状之类的。他恐怕是拿到了伪造的河税征收权证书了吧。”
“晤……”
大体上来说,这一类东西都会以远远不及其本身能带来的利益低价卖出,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买家都会相信那是真的。
“好像有点可怜呐。”
河面上。一艘艘船都向着关口排成队列。
因为多余事而耗费了时间的关口士兵们正加快收税的速度,而少年的存在也被彻底忘记了。
正如赫萝所说,看他的样子的确是值得可怜。不过,本来只要仔细想想的话就不会中招了,这也可以说是应有的报应吧。
“应该会是一次很好的教训吧。”
所以罗伦斯就作出了这样的回答。赫萝听了,马上把落在少年身上的视线转回到罗伦斯身上,以稍带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你难道要说我不近人情吗?”
“汝因为贪心而失败的时候,好像也为了求助而东奔西走呐?”虽然罗伦斯听了有点不舒服,但是因为这样就给少年施舍钱财的话,也是违背商人原则的行为。
“即使那样,我也是用自己的双腿来东奔西走的吧。”
“呜。”
“我认为自己还没有冷漠到把求助者的手一把甩开的程度。不过,那些人如果连站起来也做不到的话,不管怎么样帮助他都成不了商人的。那种人应该穿上僧服,到教会去才对。”
赫萝之所以还在思索着什么,一定是因为还是觉得少年很可怜吧。
虽然说得不情不愿,不过赫萝毕竟是几百年来在没得到任何感谢的情况下一直为同一条村子带来麦子丰收的宅心仁厚的存在。
也许她的性格就是想要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
一个个去帮助那些人的话也是没完没了的,这毕竟是事实。世界上到处都是值得可怜的人,可是神的数量实在太少了。
罗伦斯重新盖好被子,轻声嘀咕道。
“所以,如果他能以自己的双脚站起来的话,或许……”
尽管心地善良,也并非不晓世事的赫萝,也应该会理解自己的。
虽然那位少年也很可怜……正当罗伦斯看向少年的瞬间,他没有怀疑自己的眼睛,反而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老师!”
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喊。
在场的都是习惯于市场上不绝于耳的高声吆喝的人们。对于这个声音到底是冲着谁来叫,他们都能在瞬间内理解过来。
少年站起身来,连士兵的制止也没有理会,径直沿着栈桥奔来。
他所奔往的方向,自然是他的声音所对准的方位——
也就是罗伦斯了
“老师!是我!是我啊!”
然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这样的话语。
“唔……什么?”
“啊啊,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我正因为找不到吃的东西而头疼呢!我只能感谢神赋予我如此的运气了!”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而是充满了拼命的紧迫感。
罗伦斯一时间只能愣愣地回望着他,脑海中则在商人引以为豪的记忆账簿中拼命搜寻着是否曾经见过这个少年的答案。
但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根本不认识任何称自己为老师的少年。还是说,他是自己在旅途中曾经教过怎样赚取生存食粮方法的孩子们的其中一个呢?
这时候,罗伦斯醒悟了。
不,这是少年打算放手一搏起死回生的大戏剧。
等他领悟过来的时候,先一步发现这一点的关口士兵,已经用枪柄打倒了少年,并抵在他的背上。
“臭小子!”
关口是权力者的权威象征。
如果在这里遇到欺诈的话,那就面子全失了。
搞不好的话,少年恐怕会遭遇被扔进河底的命运吧。即使如此,他那淡蓝色的眼眸也依然在注视着罗伦斯。他带着逼人的气势,仿佛在诉说着一旦失败就只有死路一条
似的。被他这种眼神深深吸引而屏住了呼吸的罗伦斯,被赫萝轻戳了一下腹部才回过神来。赫萝的脸正朝向既非少年也非罗伦斯的另一个方向。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侧脸上明确地写着“你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因为少年已经以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喊出了声音。
“竟然敢辱没迪杰恩公爵的名声,好大的胆子!”
河上朝关口驶来的货船陆陆续续地排成一列。
如果出现阻滞的话,受责罚的就是他们,因此对这总是在妨碍公务的少年已经忍无可忍了吧。
士兵把枪抵在少年的背后,同时对准了他的腹部抬起了脚。
就在这一瞬间。
“请等一下!”
罗伦斯发出的声音,跟士兵的脚正要踢在少年身上几乎是同一时刻。
一时停不住势头的脚轻轻推了少年一下,传出了青蛙般“咕呜”的叫声。
“的确,好像是我认识的人。”
士兵看了看罗伦斯,慌忙移开了踢向少年的脚,不过似乎很快就理解了罗伦斯的真正用意了。他以稍带不快的表情比照着罗伦斯和少年的样子,半带叹息地挪开了抵在少年身上的枪柄。
不管从谁的角度来看,少年在演戏这一点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了。
他的眼神就好像在说“真是个烂好人”一样?
少年仿佛对自己的成功演技感到难以置信似地眨了几下眼睛,但是在领悟了事态之后就马上站起身来,踩着僵硬的步伐径直溜进了拉古萨的船上。
在付了税金之后,拉古萨也停下了绑扎钱袋的手,观察着船位变化和推移,在看见少年乘上自己船上的时候才终于回过神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巴。这是因为他被罗伦斯挡住了视线的缘故。
“喂,后面还跟着很多啊,快点出船吧!”
发出这声叫喊的人,是仿佛在说“问题已经转移到船上”的士兵。
其中虽有希望尽快送走瘟神的原因,而实际上船也一艘接一艘地下来了。
拉古萨向罗伦斯轻轻耸了耸肩膀,然后就乘上船拿起了竹竿。只要他肯支付船费的话,当然就没必要抱怨了。
然后,少年虽然乘上了船,但是也不知道是吓破了胆还是体力到了极限。他才刚走到罗伦斯他们的船头位置,就倒了下来。
赫萝这才看向罗伦斯。
脸上还透露出一点不高兴的神色。
“既然已经这样,也没办法了吧?”
听罗伦斯这么一说,赫萝才第一次露出了浅淡的笑容。她从毛毯里钻出来,把手搭在脚边躺着的少年身上。
平时看起来虽然好像很喜欢捉弄和嘲笑别人,不过看她蹲下来向少年打招呼的样子,却宛如一个跟外表相符的温柔修女一样。对于她的样子非常像模像样这个事实,罗伦斯感到非常没趣。虽然并不是对自己的行动准则没有自信,但是一旦跟赫萝相比的话,自己就完全是个薄情的人。
明白到少年并没有受伤之后,赫萝就让他坐起身来背靠在船边上。
罗伦斯拿起一杯水递给了赫萝。
在赫萝阴影中的少年手上,还紧紧握着那张证书。的确是相当了不起的毅力。
“来,这是水。”
赫萝接过那杯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于是,仿佛晕了过去似地闭着眼睛、浑身瘫软的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睑,先后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赫萝和后面的罗伦斯。
接着,当看到他有点害羞似地笑起来的时候,曾经打算对少年见死不救的罗伦斯就不由自主地背过了脸。
“谢……谢你们。”
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对给他喝水的回礼,还是对陪他演戏的回礼。
不管如何,对在不计较利益得失的地方获得别人感谢这种事感到很不习惯的罗伦斯来说,还真是有点害羞。
也许是喉咙觉得很口渴吧,在这么寒冷的天气中毫不犹豫地喝下了冷水的少年,在咳嗽了几声之后,就心满意足地深呼吸了一下。
看他的这副模样,似乎并不是从雷诺斯来的。毕竟沿河一带的城镇应该还有另外好几个,他也许是从那些地方向北或者向南走来到这里的吧。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旅途呢?
从他那已经磨得快要见底的草鞋看来,至少可以知道那肯定不是轻松的旅途吧。
“稳下情绪之后,就稍微睡睡吧。毛毯光用这个够不够?”
除了罗伦斯他们裹着的毛毯以外,还准备了另一张备用的毛毯。
把那张毛毯递过去之后,少年马上喜出望外地瞪大眼睛,点了点头。
“愿神保佑您们两位……吧……”
裹上毛毯之后,他马上就静静地进入了梦乡。穿成这样子,恐怕就算在外面露营也不可能睡得着吧。搞不好一睡下去反而会冻死。
赫萝先是一脸担心地看着他,随后听到他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就放下心来了。她露出罗伦斯从没见过的温柔表情,轻轻抚摸了一下少年的前发,然后站起来说道:
“汝也想被咱这样摸一下吗?”
这句话里大概有一半是捉弄,另一半是害羞吧。
“撒娇毕竟是小孩子的特权啊。”
看到罗伦斯耸着肩膀这么回答,赫萝就笑着说道:
“汝在我眼里也跟小孩子差不多呗。”
就在他们说着这些话的期间,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顺流的船也终于减慢了。除了船已经快要追上驶在前面的货船以外,拉古萨似乎对突然加入的乘船者有点兴趣。他放下竹竿,隔着货物里面发话道:
“真是的,总算是没事吧?”
他说的当然是少年的事了。
看见赫萝点了点头,拉古萨就摸了摸自己的脸,吐了一口白气。
“大概是被谁骗到了吧。虽然今年没有来,不过每年天冷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人从南方涌过来啊,可疑的家伙也数不胜数。好像是在前年吧,有个擅长制作伪造证书的人,别说是这样的小孩子,就连那些商人也经常会上当。自那以来,大家可能吃亏后长了记性,最近这种事也很少见了。大概他就是被那些剩下的余孽骗到了吧。”
罗伦斯小心翼翼地把少年从毛毯里伸出来的手上握着的证书拿起,摊开来看了一下。
那是一张霍尔曼.蒂.迪杰恩公爵对罗姆河的船舶关税征收权委让证书。
所谓优雅圆润的词句,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形容而已。上面只是以许多生涩难懂的字眼写着有关权限委让的注意说明,只要是看过真品的人,就能马上判断出那是伪造的东西了。
然后,最关键的当然就是公爵的署名和印鉴了。
“拉古萨先生,迪杰恩公爵名字的拼写是?”
“唔,那当然是……”
跟拉古萨说出来的名字…对照,马上就发现两者相差了一个不发音的小写字母。
“印鉴也肯定是假的吧。如果伪造真品的话可是要被行绞首刑的啊,”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
虽然做出跟真品一样的伪造品就是绞首大罪,不过做出类似的东西却不会被问罪。
拉古萨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罗伦斯也小心地叠好证书,放回到少年的毛毯内侧。
“不过啊,乘船的费用我还是要收的哦。”
“那个……嗯,那当然了。”
虽然赫萝听了可能会生气,不过世界上的事情大多数都可以用金钱来解决。
第二幕

少年的名字,似乎是叫做托托.柯尔。
小睡一觉醒过来后,他的肚子好像叫得比赫萝还要响,于是罗伦斯就分了点面包给他。他吃面包的样子,就好像一边吃一边警惕周围的野狗一样。
他的神情却没有那种粗犷感,让人感觉是那种被人家扔掉的狗。
“那么,这些纸你到底是用多少钱买的?”
据柯尔自己所说,那些从旅行商人手里买来的证书不仅仅是一张两张。他把背着的那个破烂袋子里面装的东西全翻出来一看,几乎多得可以订成册子了。
少年柯尔两口就吃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麦面包,同时简短地回答道:
“……一崔尼……八路特。”
他的声音之所以如此含糊不清,多半不是因为正在吃面包的缘故吧。
穿成这副模样的他竟然支付了一枚崔尼银币,那肯定是怀着拼死一搏的打算了。
“还真是够干脆的啊……难道旅行商人的打扮很光鲜吗?”
作出回答的人是拉古萨。
“不,大概是穿着残破衣服,没有了右手的商人吧?”
柯尔大吃一惊,同时点了点头。
“那是这附近很有名的家伙啦,他总是四处兜售着那一类的纸张。大概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吧?你看我的右手吧,我可是犯了这么大的风险得回来的。我已经命不长久了,打算回去故乡。所以,我就把这张证书转让给你吧。”
柯尔的眼珠已经变成了小圆点。说不定真的是一字一句都没有任何差错吧。
骗子基本上都会带着手下,而那些骗人的文句也是延绵不绝地从老大传给手下的。
另外,骗子所失去的右臂,恐怕也是被警察逮捕后砍掉的。
盗取钱财的小偷就被砍手指;盗取信用的骗子就被砍掉手臂;盗取性命的杀人犯就被砍掉脑袋。当然,如果做得太过分的话,就会变成比斩首更难受的绞首刑。
不管怎样,少年似乎对自己中了一个众所周知的骗子布下的陷阱感到震惊,浑身无力地低头垂下了肩膀。
“可是,你能看懂文字吗?”
罗伦斯一边翻着那叠纸,一边问道。少年没什么自信地回了一句:“懂一点……”。
“这叠东西,有一大半连证书都算不上啊。”
“……那、那到底是什么呢……?”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言辞相当谦恭得体,罗伦斯不禁对此感到佩服。他可能是跟随过一个很好的主人吧?毕竟遇见他的时候是那副模样,这的确是有点出乎意料。
柯尔现在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比这更失落的表情了。
大概是他的样子感到很可怜吧,坐在旁边的赫萝就关照地把面包递给他吃。
“这基本上是从哪个商会里偷来的各种文件吧。你看,里面还有‘汇率表已经发送了!’的通知书啊。”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把东西递给赫萝。可是赫萝尽管会读文字,也不知道什么是汇率表的通知书。
于是,罗伦斯又侧了侧脑袋,正要把东西递给柯尔看,他却摇了摇头。
现在他恐怕是怀着被强迫面对自己失败的心情吧。
“这一类的东西,我也经常见到。虽然不能用这些纸片本身来提取金钱,不过最低限度也能成为商人们的下酒佳肴。这些多数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不断地在不同人的手里转来转去。”
“跟我们打交道的商家也说过之前被摆了一道啊。”
拉古萨一边把船头稍微摆往右侧,一边插嘴说道。
“到底是谁偷的?”
“基本上都是到那个商会打杂的小伙计们啦。被随意使唤拼命折磨,逃出去的时候就打算捞点上路费,所以就偷走了。如果是互为商敌的商会的话也应该也会高价收购,当然,也会有人打算用来诈骗而买下来。这大概是在小伙计之间延续下来的智慧结晶吧。如果偷钱的话,商会肯定就会动真格地追赶他们。可是这类东西毕竟关系到商会的面子,不是那么好追究嘛。”
“唔?”
“如果因为不见了一张账簿的草稿而拼命追赶的话,别人也许就会觉得那张草稿上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这对商会来说是很头疼的事情啊。”
的确有很多事情要考虑呢——赫萝满怀佩服地点了点头。罗伦斯一边说一边翻着那些纸张,不过这样看来还真有趣。哪个商会在哪个城镇的哪家店铺、以什么样的价格订购了什么商品,这可不是能随便看到的信息。
不过,对柯尔来说,这实在是很可悲的事情。
如果让罗伦斯买下这些东西的话,二十路特已经是极限了。
“这就是所谓的‘不知道就是罪过’了。怎么样。你反正手上也没有钱吧?作为船费和餐费,我就帮你把这些东西买下来吧。”
少年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抬起视线,而是注视着船的底部。
他一定是在头脑中进行着多方面的计算吧。
这叠纸片中说不定还混入了真品,又或者全都是纯粹的破纸,错过这个机会的话,也许就遇不上愿意买下来的人了。虽说如此,但这毕竟是花了一崔尼以上的高价买回来的东西……
正如赫萝宣称能轻易看穿罗伦斯内心所想一样,罗伦斯对于这些利益得失的问题也能轻易看穿。
只是,那并不是像赫萝那样通过表情和态度的变化来看,而纯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才能理解过来。
“到底是……多少钱呢?”
他仿佛怀抱着什么怨恨似地抬起头来,大概是觉得如果露出毫无自信的表情就会被压低价钱吧。
面对他的努力,罗伦斯感到有点好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口。他咳嗽了一声之后,冷静地说道:
“十路特。”
“呜…………”柯尔绷紧着脸,深呼吸了一下,回答道:
“太、太便宜了。”
“是吗?那就还给你吧。”
罗伦斯毫不犹豫地把那叠纸递到了柯尔面前。
涂抹在脸上的一点气力,是很轻易就会被剥掉的东西。
而且,那被剥掉假面的样子,比起什么都没涂抹的时候要显得更为寒酸,
柯尔交替地打量着递在面前的那叠纸和罗伦斯的表情,紧紧抿住了嘴唇。
打算尽量提高卖价而摆出强硬的态度,结果连一分钱也没赚到。可是事到如今要再拜托对方一次的话,却因为强硬的假面而无法做到。
就是这么回事吧。
冷静一点来看的话,毕竟赫萝和拉古萨也一脸无奈地笑着这一幕,他应该会知道暴露出自己的脆弱反而会打开一条活路的吧。如果说商人为了赚钱随时都可以舍弃尊严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当然,柯尔并不是商人,而且还很年幼。
罗伦斯把那叠纸收了回来,在角落里搔了搔下巴。
“二十路特,再高的价我是不能出了。”
柯尔仿佛从水里探出头来似地瞪大了眼睛,但是马上又垂下了视线。
大概是觉得如果被看到自己高兴的样子就会被乘虚而入吧。虽然明显可以看出他完全放下心来的模样,不过罗伦斯当然是装作没发现了。
罗伦斯向赫萝看了一眼,只见她正露出一侧尖牙,仿佛在说“别太欺负人家”似的。
“就请您……以这个价格收购吧……”
“虽然到肯卢贝的话有点不够啦。要不你就在中途下船,要不然的话……”
罗伦斯把目光转移到以余兴节目的眼光观察着事态推移的拉古萨,豪爽的船夫就笑着说“真没办法”,然后接着话头说道:
“途中也有些杂活要干。如果你帮忙的话,我就给你付点劳务费吧。”
柯尔就好像一只迷路的小狗一样环视周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河的关口竟然多得随处可见,实在令人无奈。
虽然拦下船就能拿钱,接二连三地建起这些关口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没有这东西的话,航船的速度应该能快上一倍吧。
而且,如果是有财力的领主建造的关口,有的也会建造成连接两岸的桥梁,以及运货和收货的码头。来往的船只也会在那里进行载货和收货的作业。
如果人比较集中的话,有时也会有人向船夫兜售食物和酒菜,呈现出城市里的旅馆街一样的景象,实际上演变成微型城镇的关口也有很多。
就因为这样,船的行进速度就变得更缓慢了,据说最后比徒步还要慢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虽然拉古萨也说过船上运的是比较急的货物。不过跟运载皮草的人们还是没法比的。
希望尽快前往肯卢贝,在关口扔下有余的金额,就丝毫不顾河面的狭窄,凭着高超的技术追过了拉古萨的船。
“这样的话能不能追上那只狐狸啊……”
在已经不知是第几个的关口停下船之后,拉古萨似乎在这里跟人约好了。
他跟马上跑过来的商人打扮的男人说了几句,把柯尔叫过来就开始搬运货物了。
就是这样,一艘接一艘的船超了过去;从瞌睡中醒来的赫萝依偎在罗伦斯身上,茫茫然的看着这一幕情景,小声嘀咕了一句。
乘上船之后,赫萝总是觉得很困倦,心想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了。不过后来一想,才记起自己作为抵押留在德林克商会时曾经大哭过一场的事情。
关于自己哭泣的记忆很遥远,所以很容易忘记。不过哭的确是非常耗费体力的行为。
“算了,总比马车要快点。”
一边看着从柯尔那里买来的纸扎一边随口答道。赫萝也满脸困倦地回了一句“是吗”。
时不时都会左右晃动的船就好像摇篮一样。
如果在海上的话就会觉得很难受,可是在河面上的话却会感到困倦。要说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也的确没错。
“那个小鬼,做事好像出乎意料地认真呢。”
“唔?啊啊。”
赫萝正注视着在栈桥帮忙搬运货物的柯尔。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他并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正顺从地遵照拉古萨的指示帮忙搬运货物。虽然似乎还不够力气搬动拉古萨船上装满小麦的袋子,不过他正在把几个装着豆子还是什么的小袋子搬到船上。
看他现在的样子,不觉得他是一个会在危急关头把罗伦斯唤作老师来怀抱一线希望的人。
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人就会发挥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那当然了,毕竟是上了这种当的人,原本的性格一定是很认真的吧。”
从一崔尼八路特这种天方夜谭的价格来看,可以推测到他一定是被骗走了手头上所有的现金。
受骗的家伙,不管是贪欲旺盛还是怎样,大体上都是生性认真的人。
正因为这样,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对方在撒谎。
“性格认真就会容易受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呐。”她一恢复精神就是这副样子。
罗伦斯没有理会她,依然把注意力放在纸扎上。
“嘿嘿。那么,到底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没有?”
“……嗯,有好几张吧。”
“唔……比如说?”
说完,赫萝就一脸不在意的向栈桥看去,似乎对什么感到吃惊。
罗伦斯也随着她看向那边,只见那里有一头载着大量货物的骡子好像快被压扁似的。
大概是拉古萨和柯尔把货物搬到旅行商人带来的骡子上吧。看那骡子的模样就好像在表演杂技一样,不过赫萝却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那么,比如说这个吧。这是收购铜币的订单。”
“铜……币?还要特意去买钱吗?也就是说还有其他想要做上次那种事的人?”
“不,这恐怕只是因为需要才买的吧。收购价格比目前行情要稍高一点,而且你看,上面写着‘运费、关税或其他费用都由我们支付’。这就是定期购买的证据。”
“呜、唔……等一下。咱好像在哪里听过。就是关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好像是……”
赫萝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
除了投机目的以外,购买货币的理由还有另外几个。
特别是记载在上面的是价值较小的铜币,那么其中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赫萝抬起头,终于露出了笑容。“咱明白了,是零钱呗?”
“噢,你也挺聪明的嘛。”
看到赫萝对这种称赞也挺起胸膛的样子,罗伦斯不禁感到好笑。
“对,这就是为了作为零钱使用而特意购买的。如果人家来买东西也没零钱可找的话,那买卖就没法做了。而那些零碎的散钱每天都会被旅行者们带出城镇。大概,这些货币将会经由肯卢贝越过海峡。在那边的岛国——温菲尔王国因为货币量少而闻名。所以,在那里流通的这种货币,还有一个叫做‘老鼠货币’的异名。”
赫萝马上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看到她的那张脸,罗伦斯就会产生一种想要用手指按她鼻子的冲动。
“如果即将发生战争,或者国家情势不安定的话,这些货币就会随着旅行者一起离开那个岛国。因为那就好像察觉到危机第一个从船里逃出来的老鼠一样,所以就有这样的称呼了。,
“原来如此呐,的确是一种巧妙的形容。”
“没错,我也真得很想知道是谁起的这个名字呢……咦?”
在谈话的途中,罗伦斯的视线就固定在这份订单上的某个部分。
他感觉商会的名称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到底是在哪里见到的呢?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栈桥那边传来了一声短暂的悲鸣。
抬起脸一看,原来是柯尔差点掉下栈桥了。虽然他幸好没有成为落汤鸡,不过取而代之的是被拉古萨的厚实手掌抓着衣领,就好像猫还是什么似的悬垂在那里。
接着听到的是一阵笑声,还看到了柯尔一脸害羞的笑容。
看来他并不是什么坏家伙。
赫萝看人的眼光果然很准。
“那么,到底怎样了?”
“嗯?哦,这里写着的商会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不是就在这叠纸里面呢……”
正当罗伦斯随便翻着那叠纸的时候,船忽然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原来是拉古萨和柯尔完成了搬运工作,回到船上来了。
“辛苦了,还真是个能干活的人呐。”
赫萝向回到船头的柯尔打了个招呼,他那张僵硬的脸马上就松弛了几分。
虽然他原本的性格可能很乖巧,不过他似乎发现了罗伦斯好像正在寻找什么似地翻阅着那叠纸片。
他以充满疑惑的表情注视着罗伦斯。
“很可惜,这里面并没有混入什么能换钱的东西。”
罗伦斯头也不抬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光凭感觉就能知道他马上蜷缩起身体的反应。’
赫萝轻轻一笑,仿佛在说“别欺负人”似地戳了罗伦斯的肩膀一下。
不过,罗伦斯也很能体会他的期待。
因为说实在的,罗伦斯也曾经中过一次这一类的圈套。
“有了。”
“哦?”
他拿出了其中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还很干净的纸,文字也清晰地残留在那里。
看看日期,大约就是去年的现在这个时候。这大概是商会在给运输船上货的时候用的备忘纸条吧。因为记载在账簿上的时候,就算发现遗漏也没有修正的余地,所以这就是用作草稿的东西。不过上面记载的内容却跟记录在账簿上一样正确明了,用秀丽的文字清楚地记载着商品名称、数量还有发送的目的地。
虽然说不上是世界各地,不过跟位于远方的分店或者从属的商会进行频繁的联络、而且能从各地的人们口中收集到大量地方情报的商会情报网,从一名旅行商人的角度看来,简直就跟宝一样。而商会送往远方的货物一览表,就几乎相当于那个商会获得的所有情报的一面镜子。
当然,要读解它的话就需要一定程度的知识了。
“所以,我说这不是能换钱的东西。”
“咦?啊,不……”
死死地盯着罗伦斯手上那张纸的柯尔慌忙转过脸去。罗伦斯不禁笑了起来。他坐起腰伸出手说道:
“你看。”
柯尔窥视了罗伦斯一眼,然后把视线转移到纸上。
“你听好了,上面写的是‘由吉恩商会的提德.雷诺尔兹记载’。”因为船身摇晃,维持这种姿势也很难受。虽然有点冷,但罗伦斯还是钻出了毛毯,来到柯尔的身边重新坐下。柯尔虽然有点困惑地抬头看着罗伦斯,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纸上了。
那淡青色的眼睛,正在以小孩子式的目光“接下来呢?”地催促着。
“目的地,是从这下面的肯卢贝港镇远渡海峡才能到达的岛国。名字就叫做温菲尔王国。啊啊,是吗……这就是那狐狸的故乡了。”
他最后的那句话是对赫萝说的。
可以感觉到她风帽下的耳朵动了一下。
尽管不是真的想要追上去,她还是对艾普怀抱着不安稳的感情。
“所以啦,这就是把集中在肯卢贝港镇的各种商品运送到那个位于温菲尔王国的商会时的备忘纸条——虽然这里没有写名字。这些就是商品,能读懂吗?”
因为对于“看得懂文字吗”这个问题,柯尔曾经回答说稍微懂一点。
他仿佛视力不佳似地眯起眼睛,认真地注视着纸上写的文字。那紧抿着的嘴巴,终于张开了。
“……蜡、玻璃瓶、书籍……扣针?铁板……嗯……锡……金属工艺品。还有……阿、尼?”
“是埃尼币,一种货币的名称。”“埃尼币?”
“没错。怎么,这不是挺优秀的嘛?”
自己还在当师傅的徒弟的时候,受到称赞时最觉得高兴的就是被他抚摸脑袋。因为罗伦斯自以为不像师傅那么粗线条,所以就以稍微柔和一点的动作抚摸了一下柯尔的脑袋。
柯尔仿佛吃了一惊似地耸了耸脖子,然后稍微有点害羞地笑了起来。
“商品名称旁边的数字,就代表数量和价格。很可惜,就算拿着这张纸,也不能从任何地方得到钱。除非上面写着走私的事实,那就另当别论。”
“上面没有写吗?”
“很可惜,没有写。而且,只要上面没写着‘这是走私’的话,就无从得知了。或者说,上面如果明确写有携带禁运物品的话。”
“哦……”
柯尔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转回到纸上。“那个,这样的话……”
“怎么了?”
“这张纸,到底怎么了呢?”
他问的大概是为什么特意从那叠纸中挑出这张来看这件事吧。
罗伦斯终于回想起自己的目的,轻轻笑了一声。
“啊啊,刚才我看的那张纸上,写着收购铜币的事情,那张纸上的收购者就是这个商会了。那是在位于海峡对岸的这个普罗亚尼领制造,却主要在温菲尔王国里流通使用的铜币,是用作零钱的……”
罗伦斯这么说着,途中却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觉。然后,他抬起脸,也坐起了身子。
在另一侧满脸没趣地看着那叠纸的赫萝,不禁惊讶地看向罗伦斯。
“怎么了?”
“刚才的那张纸,在哪里?”
“唔,那个,就是这张呗。”赫萝沙沙地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罗伦斯。
罗伦斯右手拿着备忘纸条,左手拿着从赫萝那里接过来的收购单。
对照了一下两张纸,罗伦斯终于明白了那种奇妙感觉的原因。日期的差距大概为两个月,记载在上面的商会名称也一样。这就意味着左手这张纸收购回来的铜币,是通过右手这张备忘纸条来输出的。
“噢,这还真是有趣的偶然事件呐。”
赫萝也仿佛产生了兴趣似地看着罗伦斯手中的纸张,柯尔也从另一侧提心吊胆地看着。
因为听说那没了一边手臂的骗子是以这一带为据点的。所以,也得到的东西应该也是属于这条罗姆河沿岸的商会的吧。
这些东西却偶然地把上流和下流的定购和出售牵连了起来。
不过,罗伦斯所产生的奇妙感觉,却并非是针对那种偶然。世界上恐怕没有比商人对数字抱有更异常的执着态度的了。如果说谁能并驾齐驱的话,大概就只有占卜师而已。
“不过,数字并不吻合。”
“唔?”
赫萝反问了一句,柯尔则把脸凑了过来。看来柯尔的视力实际上的确不怎么好。
“你看,这边买入是五十七箱,可是输出却是六十箱。多出了三箱。”
“……有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罗伦斯把两张纸放在船的底板上,一边用手指着一边进行说明,可是赫萝和柯尔都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还问有什么奇怪……货币这种东西,对制作者来说,应该是做得越多越赚钱的。但是正因为好赚钱,所以在制作数量上有着严格的规定。即使仅仅是赚钱也会被称为腐败的温床,现在既然是制造钱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因为诱惑非常强烈,所以一般在接到订单之后都必须严格遵守那一次规定的数量来制作。”
“但是,也不一定总是把送到手上的东西全部送出去呗?如果是送到海峡对岸的话,根据船的晃动情况不同,不是也有可能遇到不得不减少运送数量的状况吗?所以这次或许是把少了的三箱补上喽。”
虽然把话说到点子上了,不过光是减少三箱的话还是不怎么可能。
当然,因为某种原因而变成这样的可能性很高,这一点罗伦斯也是很明白的。
但是面对不寻常的现象感到怀疑,这正是商人的本性。
“唔,这样说的确没错,不过说白了就是信仰的问题。我只是相信这样很奇怪啦。”
赫萝嘟起了嘴巴,耸了耸肩膀。
“而且,这个箱到底是怎么回事呐?货币的话不应该是用多少枚来计算的吗?”
“咦”
罗伦斯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于是反问了一句,可是柯尔也对此表示了同感。
被两人的疑问视线夹在中间,罗伦斯虽然有点惊讶,但是马上就回过神来了。
他总是会不知不觉地忘记了“商人的常识并不等于世人的常识”这个道理。
“基本上来说,都不会把货币装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地进行运送。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太麻烦了。”
“汝真会开玩笑。”
柯尔听了赫萝的话也笑了起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商人的智慧,都是从经验中得来的。
而在这些经验之中,也经常会有偏离直觉的东西。
“现在假设要搬送一万枚货币吧。这时候,要数出一万枚货币到底要花费多少时间呢?如果用袋子哗啦哗啦地运来的话,就要从袋子里拿出来,然后将它们一枚一枚捡起,排好位置慢慢数才行。如果一个人数的话,大概要花上半天吧。”
“换成十人来数就行了。”
“说得没错。不过窃贼的话,两个自然比一个更糟糕,而三个当然就比两个更糟糕了。如果一个人数出来的数字不对,那就只需怀疑那一个人。但是,十人的话就要怀疑全部的十个人,恐怕也需要监工吧。要是那样搞的话,就做不成生意了。”
“唔。”
赫萝点了点头,柯尔也歪了歪脖子。看来他们似乎还没理解用箱子的优点。
“而且,如果是用袋子的话,在途中被偷了也不能马上发现吧?”
“那个箱子不也一样吗?”
“啊……我、我明白了!”柯尔闪烁着眼光举起手说道。
然后,他发现自己无意中举起了手,又慌忙放了下来。看他那种慌张的样子,就好像是在无意中露了馅似的。
赫萝虽然莫名其妙,不过罗伦斯看了他这种举止,不禁大吃一惊。
因为那种动作,是学生才会有的举动。
“你原来是学生吗?”
这样的话,他的旺盛好奇心,跟打扮不相符的文雅言辞,以及出乎意料的博识也能得到说明了。可是,听了这句话,柯尔却惊恐万分地蜷缩起身体。之前那种终于愿意敞开内心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以一脸恐惧的神色抬头看着罗伦斯,身体开始往后退。

看到他这样子,赫萝也一时愣住了。
即使如此,罗伦斯也当然很清楚他这种反应的理由。所以,他冷静地向他笑了笑。
“没关系。我只是个旅行者,没事的。”
浑身颤抖的柯尔,以及面露笑容的罗伦斯。
比照着两人的神态,赫萝虽然还是不怎么明白,不过似乎也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她“唔”地嘀咕了一声,向着不断退后、就只差掉进河里的柯尔走近,慢慢伸出手来。
“咱的同伴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过也是个超级烂好人呐。汝没必要这么害怕。”
即使同样是笑容,男人和女人的价值也是不一样的。而且赫萝还拥有相当标致的容貌。
被赫萝抓住了手臂的柯尔,虽然刚开始还是挣扎着作出抵抗;不过被拉过来之后,他总算是放弃了抵抗。
看他那样子,简直就跟赫萝一模一样。“呵呵,好啦。不要哭,没事的。”
大概是平常看惯了她捉弄自己的嚣张姿态吧,罗伦斯看到赫萝以安抚小孩子的动作抱着柯尔的样子,不禁感到有点新鲜。
虽然纤细娇小的身段很容易诱发男人们的保护欲,不过她实际上毕竟是被称为贤狼、好几百年来都为了村子而尽心尽力的、等同于神的存在。
她的度量之宽广可不是普通的英雄能够相比的。
“唔,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么,你刚才说知道了什么啊?”
不管怎样,为了让他放下心来,就要先表现出对柯尔是学生这个事实毫无兴趣的样子,说一些没有关系的话题。
赫萝似乎也有这种想法,她轻声向他说了一句话,然后慢慢放开了手。
柯尔的眼神中虽然还残留着畏怯的神色,不过看来已经稍微恢复了平静。
这大概是作为男人的逞强意志吧,他悄悄地擦掉眼泪,抬起头来。
“那、那个,真的……”
“啊啊,我向神发誓。”这句话简直就像是魔法的话语。
柯尔深呼吸了一口气,抽了一下鼻子。
赫萝似乎心情相当复杂,脸上露出了苦笑。
“啊,嗯……那个……是、是为什么、要塞在箱子里,对吗?”
“对。”
“那是因为……那个,如果是箱子的话,就能紧紧塞满一整箱了吧?”
赫萝依然眉头深锁。看来这次是柯尔赢了。
“实在是优秀的回答。没错,预先把箱子的大小决定下来,把货币整然有序地放进里面堆满。那样一来,只要货币的大小和厚度、以及箱子的规格不作改变的话,箱子里面随时都塞满了货币,就算光是被偷了一枚,也可以一目了然。而且,还可以随时知道那个箱子里有多少枚货币。那样的话,也没必要找人来监视,更不需要数货币的人员。实在是好处多多啊。”
罗伦斯说完,然后向柯尔笑道:
“以前,我没有能靠自己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看来你果然不愧是学生啊。”
柯尔仿佛吃了一惊似地挺起腰身,然后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相对于此,赫萝却露出一脸没趣的表情,不过她是不是真的没想到就很难说了。因为赫萝心地善良,也许一直都没说出吧。
“不过,这三箱的差异还是显示出非同小可的事情,这个还是很有趣的。”
罗伦斯故作姿态地看着赫萝这么说道。她仿佛在说“我已经烦透了那些争执”似地耸了耸那纤细的肩膀。
这样看来,如果罗伦斯说要真的去追赶艾普的话,她也许会找个什么理由来阻止他呢。
“那、那个。”
在这无言的交流中插了一句嘴的正是柯尔。
“嗯?”
“那所谓的非同小可,比如说是怎么样的事呢?”
羞涩的笑容已经消失,呈现在眼前的是认真无比的表情。
罗伦斯稍微有点惊讶,赫萝也悄悄瞥了柯尔一眼,然后对上了罗伦斯的视线。
“比如说……这个嘛,比如说私自制造货币的证据什么的。”
柯尔倒吸了一口气。说起私造货币的话,那可是很严重的大罪。
可是,面对他的这种反应,罗伦斯也只有苦笑了。
“是比如,这是假设啦。”
“啊……是的……”
然后,他仿佛很没劲似地垂下了肩膀。
他这副模样有点奇怪。看起来也不怎么像是想把被骗掉的那些钱要回来的感觉。
难道是需要钱吗?
比如他买下这堆纸的钱是向别人借来的或是怎么样。
罗伦斯一边想一边把视线投向赫萝,可是她也只是耸了耸肩膀而已。
当然,就算是能读懂别人内心所想的赫萝,也不可能读懂别人的记忆吧。
“只不过,思考这样那样的事情,是消磨船上时光的最佳方法啦。”
柯尔仿佛有点失望似地点了点头。
刚开始为了伪造的关税征收权委让书在栈桥闹起纠纷,然后怀着放手一搏的心情把罗伦斯唤做老师来摆脱困境的大胆思维,性格却是相对乖巧的那一类,同时却对金钱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执着。
这样的少年,似乎还是个学生。
罗伦斯在前往教会都市留宾海根的途中遇到了牧羊少女时也被她所吸引,而现在这位少年也同样令他很感兴趣。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才游荡在这种地方,最后又为什么买下了伪造证书和各种明细的纸张呢?
虽然很想把这些事情问个一清二楚,可是搞不好的话,他可能会像贝壳一样把内心封闭起来吧。说起学生的话,一般来说都会变成酒徒、赌徒、骗子或者盗贼。世上恐怕没有比游手好闲四处游荡的学生更容易受人迫害的存在了。
柯尔感到危惧的样子,多半是因为已经亲身体会到世间的认识到底有多冷漠的缘故吧。
所以,罗伦斯表露出营业用的笑容,提问道:
“那么,学生也有很多种类,你到底是学什么的呢?”
世界上的流浪学生,有半数都只不过是纯粹的自称,他们从来都没有认真学习过一次。但是柯尔毕竟能读懂文字,所以应该不是那一类吧。
罗伦斯把那叠纸合拢、堆叠整齐,柯尔就半带犹豫地开口说道:
“那……那个……是、是教会……法学……”
“噢?”
这也是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
修读教会法学,难道打算去当上级祭司吗?
想要当学生的人,要不就是家境富裕借此消闲的人,要不就是不想继承家业、想扬名立万的人,再有就是因为不想工作而随便找个名堂自称的人,基本上都是这三种人。
真正想学点东西而成为学生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在那些人当中,修读教会法学的人也是很特殊的存在。虽然不想进入修道院,但却想在教会里担任要职。
那本来就是一些奸诈狡猾的人集中的门类。
“不、不过……那个……因为没能持续支付学费……”
“被赶出学校了吗?”
要是等柯尔自己说的话恐怕得等到太阳下山,罗伦斯就干脆直接问他了。柯尔也随即点了点头。因为一般来说都是由学生们一起合资雇佣博士,然后租用一个房间或者借用有钱人的别墅来听课,所以交不起后续学费的人当然就要被赶出去了。
世界上虽然也有让鸟儿偷听讲义,然后通过鸟儿的转述来进行学习的圣人故事,不过奇迹也该有个限度吧。
而且,听说大多数的博士都是没有赠礼就不会理你提问的人。如果不是家境富裕、或者拥有赚钱才能的话,这恐怕是很难做到的事吧。
“所谓的学校,在这附近到底是哪里……是艾力索尔吗?”
“不……是阿肯特。”
“阿肯特?”
罗伦斯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柯尔就好像受了责备似地垂下了头。
赫萝的责备眼神实在很难抵御。
不过,名叫阿肯特的城镇的确非常遥远,以至于罗伦斯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看到赫萝轻轻拍着柯尔的脊背鼓励着他,罗伦斯就摸着下巴的胡子说道:
“不,抱歉。我只是觉得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啦。徒步的话应该要花不少时间吧。”
“……是的。”
“说起阿肯特,好像是这样的一个城镇吧。据说,城里集合了贤者和诚实的学生,里面流淌着几缕清水,城中心四季都生长着被誉为智慧果实的苹果,在那个地方交换的对话是把四个国家的所有语言糅合在一起的精髓,在那里写出来的文字能把一切连接起来一直传递到海底,是真理和智慧的乐园。其名字就叫做阿肯特。”
“听起来……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城镇,而且四季都生长着苹果也很不错。那的确是个乐园呐。”
看到赫萝仿佛想要舔舌头的样子,柯尔稍微有点惊讶,然后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当然,赫萝的话当然可以判断出这是夸张说法还是真实内容了。
真是的,果然是一只心地善良的贤狼。
“那个,其实这是骗人的。”
“嗯?是这样的吗?”
赫萝一脸可惜地看向柯尔。柯尔大概是对她的温柔对待心怀感激吧,慌忙说出了安抚的话语。
“啊、嗯……那个、不过,店子里一年四季也摆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其中也有许多罕见的品种啦。”
“哦?”
“比如到处长满毛、正好是这样子能抱起来那么大、坚硬得非要用锤子才能锤开、不过里面却有着甘甜的果汁,那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水果之类的。”
那就是椰子的果实。如果在南方停泊大型船的港口,只要季节合适的话偶尔也能看到。不过赫萝恐怕从没见过吧。
然后,如果要充分调动丰富想象力的话,完全不知道实物的样子反而会更好。
当然,罗伦斯就算看到过椰子果实,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椰子的原本面目。
赫萝把视线投向罗伦斯。
这并不是开玩笑,她的眼睛的确是在发光。
“嗯,看到的话我会买给你的。”
这又不是蜂蜜腌制的桃子,应该不会碰到的,所以没问题。如果万一真的有的话,那倒是有点头疼。
“不过,那个,实际上,阿肯特根本不是什么乐园,反而是一个纠纷多多的地方。”
“偷窃旅馆是理所当然的事,一个人睡在那里毫无疑问会被全身剥光。去到酒馆的话到处都有人打架,热气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到处都会冒起火光吧。”
从柯尔这个年纪到罗伦斯这个年纪,集中到那里的都是一些不想做整天游手好闲的学生,那就好像让山贼和海盗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一样。
罗伦斯把一些时有听闻的事情加油添醋地说了一番,但柯尔也只是面露苦笑,并没有加以否定。有学校的城镇,无论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来说,都是充满了活力的。
“不过,我遇到了既善良又博学的老师,学到了很多东西。”
“的确,这个年纪能读懂那么多字已经很了不起啦。”
那种羞涩的笑容,感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可爱。赫萝也微笑了起来。
“那么,为什么你会来到这种地方?”
这么一问,柯尔就保持着笑容垂下了视线。
“我染指了书籍的买卖……”
“买卖?”
“是的。那个,因为担任老师助手的那个人告诉我,最近老师会给某本书写注释,最好趁涨价之前先买下来,所以……”
“你买了吗?”
“是的。”
罗伦斯以高明的方式抹去了脸上的表情。
如果有名的博士为某本书写注释的话,配合注释本的原书就会销量暴增。
一个常见的例子就是:书商和博士互相联合起来,预先把没有人气而且印数少的书籍包揽下来,然后再由博士编写注释本。也就是通过货少而引致价格暴涨,然后这种暴涨又变成大众话题的赚钱方法。
就因为这样,那些邻近学校的城镇整天都会煞有介事地流传着“那个老师准备为那本书写注释”的传闻。
商人虽然会理所当然地拿一年后能剪到的羊毛或者一年后收成的小麦粉来做买卖,不过有关书籍这方面的情报却比天气预报还要靠不住,所以绝对不会插手。
不过,对于充满整座城市的欲望和喧嚣毫不关心、每天对着书桌认真学习的柯尔,大概完全没有料到竟然会有这样的陷阱吧。柯尔所染指的并不是什么买卖。那根本就是诈骗。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的钱远远不足以支付到学习结束的时候,所以就想如果能这样子赚一点就好了。而且,那本书的价格的确每天都在上涨,我就想要赚钱的话就要快点买。不过,因为我的钱不够,所以就从那个助手认识的商人那里借了钱,把书买了下来。”
这简直是可以称为范本的中圈套过程了。
因为价格上涨如果不是书商从中搞鬼,那就是在这种消息的怂恿下买书的人们引起的。
然后,实际上的价格一旦发生上涨,人们就以为那个传闻是真的,于是买的人越来越多,价格就继续水涨船高了。
接下来,就变成了看谁会抽到下下签的大赌博。如果有比自己更蠢笨的人,那就可以卖出去赚钱。不过,结果往往会是自己成为最大的笨蛋。
本来以为这样的话就算是赫萝也会感到无奈,没想到她却以罗伦斯从没见过的怜悯表情注视着柯尔。
这真的有点太没趣了。
“不过,最后因为老师的个人原因而没写成注释本……那本书最后变得非常便宜。”
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柯尔一边露出羞涩的笑容一边继续说着。听到这个跟预料分毫不差的结果,罗伦斯马上理解了一切。柯尔被套进了陷阱,向别人借钱把书买了回来。
当然,这样一来他就交不起听课费,连吃饭的钱也没有,自然也没法还钱,只有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
他之所以在这么北的地方游荡,大概是因为学生们的牵连关系甚至比某些差劲的商人还要强的缘故吧。因为在各种城镇里游手好闲的人很多,所以谁到了哪个城镇这种事可以很轻易地调查出来。
虽然冠以学校之名的城镇基本上都在南方,不过只要是大的城镇。也会有一些从街头说教师那里免费学习知识的人存在。在到访教会都市留宾海根的时候,也有打扮类似柯尔的一群人围着说教师倾听教导。
不过,到了这一带附近的话,那样的人们也当然会不见踪影了。
理由就是因为这里太寒冷,要过冬非常困难。
“所以,我就、那个,为了还钱,在各地乞求着好心人的布施,最后来到了这附近。到了冬天的话,这一带就会有很多人来,所以我想也会有很多工作可以做。”
“是北方大远征吗?”
“是的。”
“原来如此。”
但是,在躲避追债者的同时,北上一看,实际上北方大远征却已经被中止,也没有什么人,更没有工作。这样下去的话光是为了过冬可能就要花光手头上的所有钱。
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骗子。
柯尔明明想要修学教会法学,可是神却只给了他冷酷无情的打击。
还是说,这是神赋予他的考验呢?
“所以,经过一系列迂回曲折的道路,汝就碰到了咱们的船吗?”
“就是、这样。”
“还真是个不寻常的相遇呐,是呗?”赫萝把视线投向罗伦斯,笑着说道。柯尔那沾满污垢和泥巴的脸颊,稍微红了一下。
“虽然说不上是幸运的旅途,不过无论什么事都是有所失必有所得。虽然世界上满是陷阱,不过也有一些能躲开的。毕竟俗话说‘无知也是罪’啊。不过,汝可以放心。”
赫萝满脸得意地这么说道。如果摘下风帽的话,她的耳朵肯定在动来动去吧。
刚才那种饱含母性的温和态度到底哪儿去了?不——罗伦斯心想。
虽然嘴里说一些义正词严的话,向柯尔伸出救援之手,却不打算自己负起这个责任。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无知……也是罪……吗。”
“唔。不过,汝放心好了。毕竟咱的同伴是历尽艰难险阻闯荡过来的高明商…人……呜唔……”
罗伦斯半眯着眼睛盯着赫萝,然后用手封住了她信口开河的嘴巴。
在不断磨蹭挣扎了一会儿之后,罗伦斯感觉到她想用牙来咬自己的手指,于是马上放开了手。
“怎么不让积累了大量智慧和经验的你来教他啊?”
“唔?汝还真是说些奇怪的话呐。咱明明只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少女,难道说汝的智慧和经验还不如咱这种小女孩吗?”
“呜……”
因为必须隐瞒她的身份,罗伦斯也无法对赫萝这种任性发言作出反驳。
柯尔也一时愣住,注视着赫萝和罗伦斯。
赫萝那有点泛红的眼眸,虽然看起来好像在笑,但是却没有退让半步的意思。
虽然她多半是对无知可怜的少年感到同情。不过被推上这么一个大包袱的话,罗伦斯也很头疼。能够通过人传授的智慧来躲避的困难实在少之又少。真正要掌握的,并不是有关某个陷阱的知识,而是寻找那个陷阱的方法。
那样的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过来的。赫萝也肯定很清楚这一点吧。
她是在了解到这一点的前提下这么说的。
“汝待咱这么好是为了什么?”
然后,她抓起罗伦斯的耳垂拉近自己,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是咱很可爱?汝难道是这种浅陋的无聊雄性吗?”
“那!”
虽然自己也承认那的确是理由之一,不过绝对不是光因为这样。
但是,如果现在拒绝教导柯尔的话,自己就无法否定赫萝的这句话了。
赫萝的视线刺了过来。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我、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所以,你就快放开我吧。”。要是一边耳朵被拉长的话就糟糕了。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才终于放开了他的耳朵。
“嗯,那才算是咱的同伴嘛。”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耳垂。
罗伦斯尽管叹着气,可是因为很不甘心,没有去看赫萝的脸。就算想要报复,要是做出同样事情的话,也不知道她会狂怒到哪个地步。
“但是,本人到底有没有想学的意向啊?”罗伦斯把视线投向一时愣住的柯尔。
柯尔看起来很像小狗。不过,他或许真的就跟小狗一样,在瞬间就知道谁是谁的主人了吧。
突然被这样问了一句,他尽管慌张得嘴巴一张一合,不过实际上也是个聪明的少年。
他马上摆正姿势,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这么说道:
“啊、那个,请您多多指教。”
赫萝很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她不用自己教,当然就觉得轻松了。罗伦斯不禁搔着脑袋叹了口气。虽然说教会别人某种知识这种事,他也算是比较喜欢,不过要是太拘泥于形式的话也会觉得困扰。
但是,毕竟也不能不教。因为自己收留了赫萝并跟她一起旅行,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赫萝有着可爱少女的外表。
“没办法了,我们毕竟坐上了同一条船啊。”
罗伦斯说完这句话,船也轻轻晃动了一下。
柯尔顿时张大了嘴巴,赫萝则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正当罗伦斯后悔着“早知道就不说”的时候,赫萝这么说道:
“没事的,咱最喜欢就是那样的汝嘛,”
第三幕

就算说要向总是容易受骗的柯尔传授智慧,如果逐个把诈骗案例告诉他的话也是没完没了的。
应该教给他的,是能防止受骗的诀窍。
还有就是如果能懂得一两种赚钱诀窍的话,只要不贪心,也可以赚到一点钱。
当然,要做到这个“不贪心”,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很困难的事。
“如果别人向你提出什么有赚头的事情,你就首先要考虑‘对方到底靠什么来赚钱’。或者说,你不需要考虑自己得益的状况,而是考虑自己亏损的状况。大部分的诈骗都可以通过这个方法来回避。”
“但是,不管做任何事情,都有顺利或者不顺利的时候吧?”
“这是当然了。不过,那一类的事情通常都是赚头很大的。在得失比例悬殊的情况下,你还是不要出手的好。无论是‘得’所占的比例偏大,还是‘失’所占的比例偏大,都是不行的。”
“就算‘得’占的比例大,也不行吗……”
柯尔不愧是在这种时代肯花钱学习的人,又孜孜不倦,脑筋也转得快。
罗伦斯刚开始也是满心不情愿,但反应如此敏捷,也还是感到很有劲头。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接受吧?”
“啊,不……是的。”
“活在这世上,你最好还是抱着自己只会碰到坏事而不会碰到好事的心情。你绝对不能看见别人碰上了好事,就觉得自己或许也能碰上。为什么呢?因为进入你视野的人有很多很多,而在很多人之中当然也会出现一两个的幸运者。但是,就自己而言,认为自己将会碰到好运的话,那就跟用手指着某个人,预言说这个人将迎来好运一样。你觉得那种预言会成真吗?”
即使是从师领悟到的这番话,一旦由自己亲授给他人,就自然而然地深切体会到其中的含金量。如果罗伦斯也能彻底实行这个原则的话,那么跟赫萝的旅途也就会变得更加平稳。
“所以啊,在这个基础上把话题转回到你中的那个证书的圈套上……”
赫萝在旁边悠哉游哉地听着他们的这番对话。
刚开始的时候,赫萝只是半带捉弄地笑看着一脸严肃讲话的罗伦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开心表情。船非常平稳地顺河而下,虽然有点寒冷,但并没有起风。跟独自旅行经商的时候不一样,也跟认识赫萝之后两人一起旅行时不同,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定感。罗伦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自古以来就存在着完全跟这种形式相吻合的某种东西似的。
罗伦斯一边向柯尔教导知识,一边思考着那到底是什么。
虽然身边没有了露出坏心眼笑容的赫萝,但是只要回头一看,明明在隆冬的河面上,这种温暖感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变得轻松起来。
跟柯尔的交流也变得顺利起来,柯尔开始把握住罗伦斯的想法,罗伦斯也开始理解到柯尔的疑问。
虽然没有遇上多少幸运,不过也许可以说遇到的好人相当多吧。
就在这个时候——
“哈哈,你们还在忙啊。”
突然听到拉古萨的声音,罗伦斯就觉得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
看来柯尔也有同样的感觉。那突然回过神来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一样。
“啊,不,怎么了呢?”
“没有,因为下个关口就是今天最后一个关口了,所以我想问你们要不要买些东西准备过夜。”
“啊啊,是这样吗……”
罗伦斯向赫萝打了个眼色,让她先确认一下装满食物的袋子。虽然把几个面包分给了柯尔,也应该不会出现不够的情况吧。
“应该够呗。”
“好像是这样。”
“啊,那样就好。不过——”
拉古萨伸了个懒腰,把身体靠在货物上,露出了豪爽的笑容。
“这真是出自谎言的果实啊。看样子的确是个优秀的弟子嘛。”他说的当然是柯尔了。柯尔马上害羞地低下了头。
跟一被人称赞就挺起胸膛的某人相比,真是截然不同啊。
“我也曾经雇佣过几个小鬼,不过很少能坚持上一年的。至于就算不骂不揍也会认真干活的家伙,那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拉古萨微微一笑,罗伦斯也回了一句“也许是这样”表示同意。流浪学生之所以被人们厌恶和忌讳,是因为他们无法无天的行径。他们既不干活,也没任何成就,根本没有任何信用可言。虽说是形势所逼,但为了获得劳务费而认真干活、同时更热心聆听罗伦斯教导的柯尔,已经完全足以得到他人的信赖了。
然而突然受到称赞而感到莫名其妙的柯尔,似乎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赫萝是笑得最开心的一个了。
“那么,下个关口也有杂活要干,不过——”
“啊,好的,请让我帮您的忙吧。”
“哈哈哈,你这样子的话也许会被老师斥责哦。
“咦?”
面对一脸呆愣的柯尔,罗伦斯只好笑着说“真没办法”,然后接着说道:
“我看这家伙既不想当商人,也不想当船夫吧,对不对?”
柯尔瞪大了淡蓝色的眼睛,交替地打量着罗伦斯和拉古萨的
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他正在全力调动自己的思维。
就算不是赫萝,也会产生一种想要关注他未来的心情。
“……是的,嗯,我想学习教会法学。”
“噢,那真是可惜啊。”“就是这么回事。”
“嗯,既然是谁都不能独占的话,那就只有放弃啦。最赚的那个总是神啊。”
拉古萨仿佛唱歌似地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坐起身子,走到船尾拿起了竹竿。
人才这种东西,无论任何职业都会争着要。
“那个……?”
“哈哈,没什么。你只要继续这样学习下去,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博士的。”
“啊……”
柯尔不怎么明白地点了点头,船刚到达栈桥,他就被拉古萨叫了过去帮忙。
剩下的罗伦斯重新思考了一下拉古萨说的话。的确,最赚的那个总是神。
“汝好像觉得很可惜啊。”
“咦?”
反问了一句后,罗伦斯又点了点头。
“的确,我真的觉得很可惜。”
“不过,还有机会吧。”
罗伦斯听了赫萝的话稍微吃了一惊,把赫萝的身子转过来说道:
“难道光是协助我成为独当一面的商人还不够吗?”
“因为有徒弟才算是独当一面呐。”
就是说叫自己收个徒弟吗?
罗伦斯的确跟赫萝说过,一旦得到店子的话,就会感觉到冒险在那一刻结束了。
关于这一点,赫萝却说只要收个徒弟就好了。
“不过,对我来说还是为时尚早,是吗?”
“没错。如果再过十年,不,再过十五年的话,也许吧——”
十年之后的事,如果是几年前的话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不过现在已经是差不多能预计到那个时候的年纪了。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的那个时候当然是不行,不过现在自己的眼前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再过十年的话,唔……就算是汝也应该会变得更有雄性气概了呗。”
“……这是什么意思?”
“很想知道吗?”
看她奸笑的模样,一定是暗中藏着什么很厉害的东西。
罗伦斯觉得还是应该贯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于是放弃了反击。
“呵呵,真聪明。”
“非常感谢您的夸奖。”
赫萝捶了一下罗伦斯的肩膀,故作姿态地鼓起了脸颊。
罗伦斯也笑着作出回应,然后把手伸向从柯尔那里买来的那叠纸。
虽然刚才思维被打断了,不过铜币的问题的确有着足以诱发商人好奇心的吸引力。
虽然并不是考虑着怎么赚钱,更不打算把吉恩商会的秘密揭露出来。但是光想着“如果分析一下这叠东西的话也许就能解开谜团”。就已经令他心动不已了。
“汝还真是个市侩的雄性呐。”
“你说什么?”
“竟然对那种纸片看得那么出神。难道比跟咱聊天还有趣吗?”这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笑了。
不过,要是说“你还对纸吃起醋来了?”的话,那就肯定会被她揍一顿吧。
“光是有三箱的数量不吻合,为什么汝就觉得那么有兴趣呐?”
“为什么……你这么说我也很难回答啊。我只能说因为开心了。不用担心,这次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被卷入骚动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翻着那叠纸,很快就找到了写着吉恩商会的纸张,接着又找到了另一张。
这样以来的话,说不定就是那样了。
“…………”
感觉到赫萝仿佛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罗伦斯抬起了头。赫萝坐了下来,然后一手抓起毛毯。
她的尾巴正在长袍下摆里面很不满似地摇晃着。而且,她的表情也好像很不甘心。
“汝这个人,有时候跟别人交涉的时候真的很高明。”赫萝偶尔也会露出容易猜透心意的一面。“虽然柯尔是应该照顾一下,但是他离开之后,希望汝能把心思放在咱身上”——认为她正在思考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自己过于自信了呢?
“那么,要帮忙吗?”
“……唔,那也无所谓。”
罗伦斯回想起来,以前赫萝没有能率直地叫自己给她买苹果吃。
她的脸上虽然很不满,但是耳朵却很高兴似地动了起来。
“这个拼写——吉恩商会。你就帮我把包含这个字眼的找出来吧。你,应该会读文字吧。”
“唔,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
“没错。”
柯尔所持有的纸片数量的确相当多。
大概是偷来的时候有的捏在手里有的塞进袋子吧,其中还有一些皱巴巴的纸张。
而且有的还沾满手印、摩擦得颜色都变浅了,就好像在宣扬自己经过许多人手这个事实似的。
那些纸片大概有一百张左右,罗伦斯把一部分交给赫萝,两人一起寻找着吉恩商会名字。
罗伦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种类的东西,只要知道种类就能大体上推测到商会名字出现在哪个位置。
而对于赫萝来说,因为上面的字迹也很潦草的关系,如果不从上到下凝神观察一番的话,就很难看得出来。因为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她瞥了罗伦斯一眼就焦急起来了。也许她是对自己无论在哪方面都在罗伦斯之下感到不甘心吧
罗伦斯装作没发现,放慢了作业的速度。
“可是,汝啊。”
“嗯?”
因为即使放慢了速度也还是罗伦斯这边更快一点,赫萝她大概是想要采取妨碍战术吧——不知不觉地冒出了这种想法,实在是有点敏感过度了。
赫萝在搭话的期间不但没有继续作业,反而放下那些纸张看着远处。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罗伦斯反问了一句,赫萝就摇了摇头,把视线转回到手边。
不过,要坚持说这副模样也“没什么”的话,就算是撒谎天才的赫萝也稍微有点勉强。
“别用那么显而易见的方法来吸引别人注意嘛。”本来还以为她会生气,可是赫萝却更棋高一着。她仿佛自嘲般地露出了微笑,然后整理了一下手上的纸张。
“没有,咱只是想起了一些无聊的事情而已。”
哗啦——赫萝终于翻过一张,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是什么事?”
“真的是很无聊的事呐……咱只是在想,沿着这条河下去的话,会到达什么样的城镇。”
听了赫萝的话,罗伦斯不禁抬起脸来,转眼注视着河的下流方向。
现在还没能看到海的影踪,出现在视野中的就只有平坦的荒野和缓慢的水流。
当然,港镇肯卢贝的影子也依然看不见。
但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赫萝的话中包含着比话语本身更多的含义。
更重要的是,赫萝说“是很无聊的事情”的时候,大体上都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
“我也是乘船路过了两三次而已,也没有实际上到城里仔细看过。”
“那样也无所谓。是怎样的城镇?”
听赫萝这么说,罗伦斯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把自己的见闻从过去的记忆中唤醒了过来。
“河流的终点是一个大型三角洲,城里的人们没有在那里居住。取而代之的是建起了许多客栈和商会的卸货场,而且还有许多汇兑所,非常热闹。居屋则建造在三角洲的北侧和南侧。虽然全部合起来才被称作肯卢贝,不过无论上下还是中间,彼此之间的关系都很糟糕。”
“噢噢。”
赫萝虽然还在看着手上的纸张,不过眼睛有没有在读文字,这就很难说了。
“我当时是乘着连系远方的国与国之间的大型贸易船路过那里,也就是把肯卢贝作为中途的一个补给港口。因为船很大,无法靠近三角洲那种平浅地方,所以就换乘小船来到了三角洲。”
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是为了观察赫萝的反应。
这种话,与其在这里听自己说,倒不如实际看一看更好。罗伦斯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赫萝似乎并没有这种想法。
“那么,在洲上看到的是什么?”
虽然视线对着手上的纸张,但是其焦点却对准了遥远的彼方。看到赫萝以这副模样听着肯卢贝的情况,罗伦斯感觉自己就好像在给盲人带路一样。
然而罗伦斯稍微含糊了一下,赫萝就马上转眼盯着他,无言地催促他说下去。
罗伦斯虽然有点在意,但还是继续说道:
“……啊啊,上了洲之后,首先迎接我的是被海水和海风清洗过的触礁船的残骸。他们把断成两半的船身当成大门了。穿过那里之后,就来到一个虽然充满活跃气氛和吆喝声、却跟城里的市场有所不同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单个的商品出售,而是以令人发晕的数量进行大量批发买卖。说白了就是专为商人而设的市场。在那里上陆的商品全都以那里为起点,被运送到其他遥远的国度。还有就是……对了,也有很多提供在艰苦船旅中的短暂娱乐的店子。里面……唔,应该也有会让你皱起眉头的那一类东西吧。”
看到罗伦斯故作姿态地耸了耸肩膀的样子,赫萝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些两层建筑的旅馆,从面向马路的房间里每天都源源不绝地传出琵琶和竖琴的音色,还有各种笑声。”
赫萝轻轻点了点头,既没有抬起视线也没有抬起头,问道:
“那艘船,是去哪里的?”
“那艘船?”
“就是汝所乘坐的那艘船。”
“啊啊,那艘船是一直沿着大陆南下,最后到达的是名叫约尔德斯的港口城镇。那是一个集中了许多能工巧匠的城镇。我所乘坐的船,主要是从北方向南方运送琥珀的船,那个城镇的琥珀工艺品相当有名。那个地方,比起被迫走进地下水道的帕兹欧,还有跟你相遇的帕斯罗村还要偏南。海水非常温暖,但有点黑啦。”
那是自己没有驾驭马车,比现在更为轻松,甚至轻视性命地四处游转的时候的事情了。
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被迫窝在甲板下面的昏暗房间里的那种海上旅行,根本就不能跟在河上乘船相提并论。
航行中拿着一整个牛膀胱袋子那么多的水,在摇晃得难以坐稳的船里,为了不让水漏出来而必须拼命抱着它。
而且,摇晃到这个程度的话,不是船夫的旅行商人很快就会成为晕船的牺牲品。
一直吐到没有东西可吐,最后甚至吐出血来,在整个人都变得憔悴消瘦的时候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想起来,也真亏自己能乘上那种船三次之多。
“嗯,但是咱可不知道琥珀这种东西。”
“咦?你不知道吗?”
听罗伦斯这么反问,赫萝仿佛稍微有点生气似的回望着他。本来觉得她在森林里过着神一样的生活,应该也会知道这些事。但是转念一想,她上次好像也不懂得什么是黄铁矿。

“那是树木的蜜汁在地下凝固而成的东西,看样子就跟宝石一样。比如说……啊啊,对了。正好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罗伦斯用手指了指赫萝的脸,她好像马上就打算自己去看自己的眼睛。看到她变成了斗鸡眼的样子,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咱是故意的。”
虽然她嘴巴是那么说,不过如果真是故意的话,赫萝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可是,要是指出这一点的话她肯定会不服气,所以还是这么回答她:
“嗯,总之就一定是很美丽的宝石吧。”
听了他这句再明显不过的恭维之言,赫萝尽管满脸无奈,也仿佛忍不住似地笑了出来。
“哼,对汝来说也算是不错了。那么,下了那艘船之后,接着就到哪儿去了?”
“在那以后?那以后就是……”
罗伦斯刚想回答,但还是觉得有点疑问。突然问起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或者,你说说那只狐狸的目的地也行。”
看到罗伦斯支支吾吾的样子,赫萝是不是以为他已经记不怎么清楚了呢?
不——他马上就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她是对自己的沉默感到害怕。
她是在害怕给罗伦斯以思考“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这个问题的时间。
“艾普的目的地吗。既然是为了加工皮草而出售,那就应该到比约尔德斯更南的地方,大概是名叫乌尔凡的城镇吧。”
“到底能赚多少?”
“嗯……大概是进货价格的三倍……这个应该是最低限度了。要是赚了那么大笔钱的话,她大概已经不会跟像我这样的旅行商人搭话了吧。”
罗伦斯笑着说道。赫萝却一脸不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没有跟他对上视线。
就好像觉得一旦对上视线,就会被他从眼神中读懂心思似的。
“哈哈,不过,这也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利润达到了金币一千枚或者两千枚那种程度的话,那就马上可以加入上级商人的行列了。拿着那么大笔钱的话,一般来说都可以开店买船,涉足于远隔地区贸易。从沙漠之国收购黄金,从灼热之国收购香辛料、丝织品、玻璃工艺品、写有古远帝国历史的总共几十卷的历史书籍抄本,或是什么不可思议的食物和生物,甚至连珍珠和珊瑚之类的海洋宝石都会成堆成堆地运过来吧。每当那样的一艘船平安无事地到港,就能赚到我花一辈子才能赚到的金额的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利润。最后甚至可以在各处设立商会的分店,进而插手银行交易也说不定。向各地的领主借出大笔资金,取而代之的是套出对方的各种特权,逐渐掌握各地的经济命脉。然后,最厉害的就是成为南方皇帝的御用商人了。国王举行戴冠仪式的时候,将会向御用商人订造价值二十万到三十万枚卢米欧尼金币的皇冠。如果能成为那种商人的话,光是坐在那里就可以把任意国家的任意商品运送到任意国家去,无论去到哪里都能受到国王一样的接待。最后还可以完成用金币砌成的王座。”
这是所有商人都曾经梦想过的黄金大道。虽然许多人认为这是荒唐无稽的想法,不过实际上通过这条路实现霸王野心的商人也实在太多了。
只是,在这条霸王之路的途中力尽而亡的人数,也同样多得连全知全能的神也无法准确把握。
就算艾普获得了这个契机,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如此顺利。
因为远隔地贸易之所以能获得高额利润,正是由于让船平安无事地到达目的地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正如字面意思那样,因为全财产成了海藻化为乌有而破产的商人,光是罗伦斯知道的就不能用两只手数过来。
“就像通往黄金之国的黄金大道呐。”
虽然不知道赫萝对罗伦斯这番话的深度有多大的理解,不过看来也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了“白日做梦”的韵味。她似乎很开心地说道:
“但是,汝明明白白错过了通往那条黄金之路的入口,却好像不怎么懊悔啊。”
听了这句话,罗伦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一点也不懊悔。
因为,罗伦斯希望走的,并不是那种黄金大道。
只是在心里觉得,如果跟赫萝一起的话,也许就能走上那样的路。
在权谋术数激烈地卷着漩涡的那条路上,不受恶魔的欺骗,不受邪神的诱惑,在阴阳之中藏匿逃避,向前突进,最终也许就能到达宝藏之一。
那一定将会成为值得传颂好几百年的、完全有资格称为冒险谭的冒险故事。
面对大商人、在黄金交易中互相较量;面对有着悠久历史的王国王族,围绕最高级羊的品种展开交涉;有时也许会跟类似海盗的大船团兵刃相交;有时或许也会被一直信赖的部下所背叛。要是在这种冒险旅途中有赫萝在身边的话,那是何等开心的事情啊——罗伦斯当然也有这么想过。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赫萝会讨厌这样。所以,他就这么问道:
“难道你想走上那样的道路吗?”
赫萝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还是没有点头。
“因为咱必须把汝的事情流传下去,要说的话当然是越少越好。”
真是个死脑筋的家伙啊——罗伦斯一边想一边无声地笑了笑。赫萝马上就瞪了他一眼。
要说的话越少越好,这句话应该是在说谎吧。希望越少越好的东西,应该是讲述者的数量。比如在罗伦斯看来,如果看到有人一脸得意地讲述着赫萝的睡相的话,他肯定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竞争心理。
“咱不是想听什么黄金大道,咱想听的是在琥珀城镇之后汝去的地方。”
并不是波澜壮阔的冒险故事,而是跟罗伦斯一直以来没什么两样的行程路线。
为什么想知道那种事?其中的理由已经非常明白了。把肯卢贝三角洲的事情说出来时的那种感觉,只要把那种感觉化作语言说出来,就可以马上知道了。
但是,罗伦斯闭着嘴轻轻一笑,没有对赫萝提出反问,而是顺应着她的问题作出回答。
在琥珀城镇里,他把从北方购入的动物牙齿和骨头卖掉,取而代之的是买人了盐和盐腌鲱鱼,转而前往内陆地区。徒步、搭乘顺路的马车、偶尔也跟别人组成商队,走过平原,越过河流,在森林里迷路。既有受伤的时候,也有受到疾病袭击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传闻说已经死了的商人而高兴不已,反过来了解到自己死了的传闻正在流传而大笑起来,这样的事情都时有发生。
对于这些事,赫萝每一天都很开心地、同时也很沉静地倾听着。就好像在享受活了好几百年也未曾见过的土地无限延展开去的乐趣一般;就好像在对开玩笑似的频繁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一般。同时,在那既漫长又常见、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旅途中,她仿佛想象着自己一直伴随在身边的情形。
不一会儿,罗伦斯说到自己把盐运到深山里的一个小村落出售,并取而代之地购入了优质貂皮的时候,就中断了自己的话。因为他觉得如果继续说下去,就会违背两人之间的不成文约定。
不知什么时候,赫萝靠在了罗伦斯身上,用空着的那只手握着罗伦斯的手,在那里发呆。
罗伦斯所讲述的路程,如果要实际上走一遍的话,大约要花费两年时间。因为两人都沿着虽平凡却漫长的旅途一路走来,大概旅途的疲累开始出现了吧。
那是绝对不会迎来实现的一天的、漫长的旅途。
把盐交给了那深山里的小村落,同时相对应地拿到了皮草,接下来前往的村子是麦子的大产地,河流沿岸的港镇。罗伦斯如果继续把话说下去的话,那就等于把这条旅途闭合成轮,然后无休止地转动下去。但是,赫萝并没有催他说下去。
因为她知道,要是开口催促他的话,就会令这种沉醉于梦境中的气氛一扫而空。
现在,赫萝是不是感到后悔了呢?还是说觉得很开心呢?
罗伦斯心想,大概这两方面都应该会有吧。正因为开心,所以才后悔。
罗伦斯他们的旅程,不会前往比肯卢贝更南的地方,也不会去西方。在那以后的地方,对两人来说是永远的未知世界。尽管只要踏出一步,就能知道那是确实存在的地方,但是却绝对不会进入的世界。
神曾经说过。世界上首先有了语言。
如果说就是那些语言创造了世界的话。
被唤作神的赫萝,大概是打算借用罗伦斯的话来创造一个临时的世界吧。
当然,自己并不会去问她“创造那样的世界来做什么”这种问题。
赫萝毕竟是几百年来都一个人呆在村子的麦田里,那临时的世界一定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了。
只是,这样子看着什么都不说、一动也不动、茫茫然地望着前方的赫萝,罗伦斯就会想,在旅途的终点把这样的赫萝独自留下来,真的没有问题吗?
在特雷欧村读过的那本书上,写着赫萝的故乡已经灭亡的事情。
如果经历了漫长的时光,过去的居民已经回来的话固然是好。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自己就会觉得有点担心了。
一旦想象到赫萝在寒冷而寂静的山上、独自一人呆在月光下的情景,不管怎么想也不觉得她能就这样一个人呆下去。
但是,如果说出口的话她肯定会愤怒得像烈火一样,也可以轻易推测到她绝对不会承认。而且,最必须承认的一点就是,不管罗伦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完全填补赫萝的那份孤独。要说这样子也没有任何无力感的话,那也是骗人的。
但是,罗伦斯在承认了这一切的前提下,前往德林克商会握起了赫萝的手。
所以,作为最低限度的安慰,罗伦斯故意以开朗的口吻说道:
“怎么样,是一趟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旅程吧?”
赫萝向罗伦斯投来了怠倦的视线,就这样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大概是发现了罗伦斯的脸上沾着些什么东西吧。
“……的确没错,不过。”
“不过?”
背对自己侧起脑袋摆出的这种表情,一定是赫萝引以为豪的表情吧——罗伦斯心想。
“如果是这种平凡旅途的话,只要你手里不捏汗,咱也可以跟汝牵着手悠哉游哉地走过去呗。”
坏心眼的笑容。
但是,坏心眼的人并不是赫萝。
坏心眼的,应该是位于天上某处的神才对。
在罗伦斯想要说些什么之前,赫萝却抹掉了那种表情,仿佛在说“真是个开心的余兴节目”似的,恢复到了平时的姿态。她把手上的纸片翻过一张,然后“噢”地叫了一声。她拿着纸一脸自豪地向罗伦斯举起来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到刚才为止的那种感觉。
对于身为普通人的罗伦斯来说,这实在难以效仿。因为无法效仿,所以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恢复了平静。
仿佛觉得很无奈似的,赫萝笑着等待他恢复过来。
的确是平凡的旅途。
因为那是赫萝随时触手可及的和平日子。
“的确,是吉恩商会的东西,是去年夏天出口的备忘录纸条吧。”
“哼哼。”
面对满脸笑容地哼了哼鼻子、仿佛找到了宝藏地图一样得意洋洋的赫萝,罗伦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拿她没办法。
“那么,出口果然是六十箱。这样一来的话,这个已经可以说……不……果然是……”
跟其他出口商品项目相对比,罗伦斯马上就把思维重心转移到那方面去了。
这同时也是为了把那仿佛突然冒出来似的、不能过多触碰的泡沫般的梦想,封印在自己的头脑深处。
因为。那的确是一个甘甜的美梦。
罗伦斯还不至于年轻到连颓废这个词也不懂的地步。
“那么,其他的纸也要快点找。”
赫萝突然以不高兴的声音这么说完,然后就拉扯着罗伦斯的耳朵,从思索的井口中硬是把他拉了上来。
罗伦斯马上吃了一惊。他一边捂着耳朵,一边看着赫萝一脸不高兴地把眼光转回到纸片上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起来,赫萝本来就是为了想让自己陪她,才答应帮忙从纸堆里找出吉恩商会名字的。
可是,“既然这样一起思考不就行了?”这句话,却遭到了她那有点气恼的侧脸的拒绝,无法说出口来。
话说回来,刚才明明是那么柔和的气氛,却在一瞬间内变成了现在这样,还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赫萝的心情变化得比山上的天气还要快。
难道只是自己迟钝吗?罗伦斯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同时又觉得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少女心思了。
当然。他还在后面补充了一句“虽然也不知道算不算少女”。
“这就是全部了。”
没过多久,赫萝看完了所有的纸张,最后找到了两张纸。
跟罗伦斯找到的合起来,总共有七张。
只要不是连收拾东西都不会的商会,那么类似的文件一定会放在相近的地方。从商会里偷出这些东西的那个人,多半也是连内容也没看就随手抓回来了。
正如预料中一样,里面包括了去年夏天、前年冬天的订单,还有去年夏天的备忘纸条。
果然,向铜产地发送的订单全都是五十七箱,而被运送到温菲尔王国的货币却是六十箱。
不管怎么说也不会进口一些已经被用旧的货币,这些毫无疑问都应该是新铸造的东西。
那相差的三箱应该是在某个地方被补充上去的,可是并没有显示出这个事实的纸条。
“看来还没有找到决定性的线索呐。”
“的确没错。只是,就算没有写着吉恩商会的名字,或许也会有相关的东西吧……”
“噢,那么马上就——”
“不,但是,说不定这真的是私造货币的证据呢。”
没有回应兴奋起来的赫萝,罗伦斯不由自主地独自嘀咕起来。
如果大量制造的话也许会被谁察觉到,但是数量不多的话也许就不会暴露。
或者说,这也有可能是打算在私造金币之前,先用铜币来做实验。
这样的想象接二连三地膨胀起来。如果要证明这些事的话需要什么情报,现在欠缺的是什么情报,或者能不能用别的方法来思考——想到这里的时候,罗伦斯就发现身旁的赫萝一下子表现出了无聊透顶的样子。
“…………”
赫萝一脸不高兴地歪着脖子,把脖子的骨头弄得“喀啦”作响。
“汝还是不打算真的去追赶那狐狸吗?”
那副神情,就好像在说“既然那样就不该丢下自己不管”似的。
“……你也一起来想不就行了吗?”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就挑起了一边眉毛,一脸无奈地把手肘抵在膝盖上,用手掌托着下巴——就好像在摇骰子赌博中运气不佳的赌徒一样。
看来,罗伦斯摇出来的骰子点数并不是太好。
“如果那样能让汝大赚一笔的话。”
“……那样的话你明明也不喜欢啊……而且”
“嗯?”
“你也并不讨厌动脑筋吧?这样思考的话也能消磨一下时间。”
听罗伦斯这么一说,赫萝的眼睛立刻瞪大到让罗伦斯大吃一惊的程度,然后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闭上了嘴巴。接着她还合上双眼,也合起了手上的纸札,双手抓着风帽的边缘,把脸也藏起来了。
“怎、怎么了?”
这种举动,甚至让罗伦斯不由自主地问了这么一句。
耳朵和尾巴正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当她的手离开风帽、露出双眼的时候,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双充满怒色的眼眸。
被那毫不动摇的双眸默默地盯着,即使是罗伦斯也慌了手脚,发话道:
“……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啊?”
刚才说有如琥珀一般的那双眼睛,现在已经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生气?汝说生气是吗?”这下可踩中她尾巴了。
罗伦斯刚这么想的时候,就像刚才怒发冲冠的速度一般,赫萝全身的力气都消退了。
就好像因为灌进太多水而破裂的皮袋一样。
赫萝那副意志消沉的模样,直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在短短一瞬间内消瘦起来。只见她正以幽灵般的眼神注视着罗伦斯。
“毕竟是汝啊……反正,汝肯定不知道为什么咱会说这些事情啦……”
然后,她稍微向旁边的罗伦斯瞥了一眼,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
就好像面对不成器的弟子,连发怒的气力都没有的师傅一样。可是——罗伦斯心想。
“反正她也是因为闲得慌,想让人陪陪她才说出这种话的吧。”之所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并不是因为说出来赫萝就会更生气,而是因为确实读懂了罗伦斯内心所想的赫萝轻轻抬起嘴唇,露出了尖牙的缘故。
“汝必须非常小心注意自己的发言。”
在跟随师傅当学徒的时候,罗伦斯最讨厌的就是被提问,因为一旦回答错误就会被揍。可是沉默不语的话也会被踢。看来罗伦斯的想法并不正确。
既然如此,剩下的手段就只有沉默了。
“真的不明白吗?”
过去的记忆又重现脑海。
罗伦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然后挪开了视线。
“不明白的话,就那样也无所谓。”
听了这句出乎意料的话,罗伦斯转眼看过去,只见赫萝一脸认真地这么说道:
“到你明白为止,咱都不跟汝说话。”
“怎——!”
还没等他说完“怎么说这种小孩子气的话”,赫萝就挪开了靠在罗伦斯旁边的身体,把一起披着的毛毯扯了过去,卷到了自己的身上。
所谓的目瞪口呆,就是指这种情况了。
开玩笑的吧?罗伦斯刚想这么说,但又想起被她无视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住了。赫萝就像小孩子一样顽固。她既然说了,那就肯定不会跟自己说半句话。
不过,如果这单纯只是突然被她无视还好一点。故意发表这样的宣言,可是赫萝的高等战术。
对这种孩子气的话作出反驳也太没有度量,跟她搞对抗反过来无视她就更没大人样子了。更重要的是,听到她说不跟自己说话就马上动摇了起来,那怎么能敌得过她。
把视线转回到手里的纸条上,罗伦斯稍微叹了口气。虽然觉得思考这个谜团也相当有趣,不过赫萝似乎并不怎么买账。就算很乐意帮忙一起挑选纸张,却不乐意一起思考这件事,这实在令人费解。
对罗伦斯来说,还是觉得跟赫萝一起为各种没什么意义的事情转动脑筋会更开心。毕竟赫萝的头脑非常聪明,罗伦斯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还是说,她是在担心如果随便乱想这些事情的话,说不定又会被卷入到什么纠纷里面呢?
实在猜不透赫萝的心思。
罗伦斯把写着吉恩商会字样的纸条放在其他纸面上,决定暂时搁置一边。
赫萝依然没有把视线投来这边。即使是理所当然地习惯讨别人欢心的商人,一旦遇到赫萝也很难顺利做到这一点。毕竟赫萝的思维千奇百怪,既然提示了解决方法的话,那就只有遵从她的意思了。要是敢作弊的话,到时候等着自己的一定是可怕的惩罚吧。正当罗伦斯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赫萝忽然抬起了脸。
虽说移开了身体,但是船上的空间也并不宽敞。罗伦斯马上察觉到这一点,顺着赫萝的视线看去。
她的视线正对准了河的下流方向。
是对驶在前头的船感到在意吗?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却听见仿佛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似的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等到发现那原来是马蹄声的时候,已经能看见一匹马如箭般从下流那边沿着河岸飞驰而来。
“怎么啦?”
罗伦斯嘀咕了一句,发现赫萝没有回答,于是向她看了一眼,这才想起刚才她说过不跟自己说话。
这好像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了。
总之,罗伦斯打算把这句话当作自言自语掩饰过去,不过这当然是掩藏不住的。
之后肯定会被她笑话吧。
虽然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情沉重,不过接着又想到要是没能解决问题的话,那真的有点可怕。
赫萝仿佛完全没有发现罗伦斯似地钻出了毛毯,以轻盈的步伐走上了船靠着的栈桥。
那匹马在接近栈桥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完全停下脚步之前,一个男人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男人虽然披着披风,但是却挽起了衣袖,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船夫的打扮。从栈桥走上陆地、跟他对面相迎的拉古萨他们也似乎认识他。看到他们询问发生什么事,那个男人就略过问候说明了起来。
无法插上嘴的柯尔大概是为了避免妨碍他们吧,虽然感到有点在意,但还是退到了跟他们相隔颇远的栈桥上。
如果是罗伦斯的话,那就毫无疑问会走近他们听听说些什么了。这种自尊心还真是了不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作出了这种评价,赫萝走近柯尔,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罗伦斯当然听不到她在那里嘟囔些什么,但是柯尔听了之后先是吃惊地看着赫萝的脸,然后又窥视了罗伦斯一眼,那就肯定是跟罗伦斯有关的事了。
既然在这种状况下说出来,那就应该是不怎么友好的事吧。柯尔又听了几句耳语,以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赫萝完全没有看自己一眼。
虽然没有了之前那种“赫萝会不会突然不见了踪影”的担心,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更令罗伦斯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赫萝早就完全把握了自己这边的所有招数。
“好,喂~老师啊!”
看来船夫们正如他们的风格,三言两语就利落地结束了对话。拉古萨回过头来,一边向罗伦斯挥手,一边大声喊道。
罗伦斯没办法,只好站起身子,走上了栈桥。赫萝站在柯尔身边,跟他牵起了手。
罗伦斯尽管看到这一幕,却并没有像阿玛堤那时一样感到心里不舒服。这大概是因为两人看起来就像姐弟一样吧。
“什么事呢?”
“啊啊,很抱歉啦。可能要你们稍微走一段路。”
“走路?”
罗伦斯反问了一句,那个似乎已经传完话的男人再次骑上马,继续朝着上流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枚被染成蓝色的旗帜。
光是这样就能推测到大体情况了,应该是河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因为有大型货船触了礁,听说整条河都已经被塞住了。因为一个个贪心得要命,赶路赶得太匆忙啦。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一艘接一艘地塞在那里。好像因为在河底沉着一艘不知哪儿来的船。而且沉下去的船上没有任何船夫的影踪,大概也会闹出一场骚动吧。”
“那个是……”
这是战争时期或者饥饿的佣兵集团袭击商船时用的手段。
在坡度平缓的原野延绵不绝的这个地区,光是在河里打一根木桩就能让船只无法航行,这条河实在太浅,太脆弱了。
因此,他们就装作发生事故而把船沉下去,然后袭击停在那里的船。如果平时这样做的话,也不知道会招来在那里征收关税的权力者们多大的怨恨。
但是,罗伦斯却认识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看来也只摘下帽子脱下外套致敬了。
甚至还怀着率直的心情,想去为艾普鼓劲喝彩。
“那么,现在怎么样呢?”
他这样问,当然是指能不能去肯卢贝这件事了。现在大概也只走了一半路程,但是说要徒步回去雷诺斯的话,这距离也太远了点。
如果有马的话就另当别论,不过多数人恐怕宁肯载货也不想载人吧。
“幸好据说没见到佣兵那类家伙的踪影,我想应该不用多久就能恢复过来吧。不过,其他货船也满载着货物停在那里。除了有勇气跳下河爬上岸的家伙以外,简直就是一筹莫展。所以,这艘船的话如果稍微减少一下货物的话,就能腾出一点空余的运载量。我就想用这艘船来把触礁船的人和货物运上陆地。就是这样,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稍微走一段路。”
一度答应过运载客人的船夫,要是让客人上陆走路的话,是非常有损名誉的事。不管那是不是自己的错,也都一样。
生存在这种价值观中的船夫——拉古萨的表情稍微变得暗淡起来。
罗伦斯当然只能这么说了。
“因为我是商人,如果能在费用上减少一点的话,我当然是很乐意走路了。”
虽然也不是讲什么非同业者间的友情,不过拉古萨却仿佛在说“败给你了”似地苦笑了一下,然后还是跟罗伦斯握了握手。
现在的问题是赫萝。可是还没等罗伦斯转头看她,拉古萨就继续说道:
“不过,在这样的大冷天里,让一个毫无准备的女孩子走路也是不行的。而且,听说那些信仰心极强的家伙因为被塞住了河而激动不已。要是看到像女神的姑娘乘船而下的话,应该也会振作起精神吧。”
罗伦斯听到这句话,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因为光想着要又不肯和自己说话的赫萝一起走路就觉得头疼。而且就算她心情好,如果要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走路的话,赫萝肯定会满嘴抱怨的。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现在必须先把货物卸下。”
“我来帮忙吧。”
“哎哟,这样的话,我不就好像想请你帮忙才这么说的吗?”拉古萨笑道。
对此,就只能认为他很高明了。
说到这份上的话,罗伦斯也绝对无法拒绝。
“不过,要卸下船的也只是麦子和豆子而已。木箱还是由得它吧。”
“那么我们马上动手吧。”
罗伦斯回头看了看船上的货物这么说道,拉古萨就“哦,对了”地叫了一声。
“说起来,刚才我稍微听到了你们很开心地说着的话题呢。”
“咦?”
罗伦斯之所以这么慌张,是因为自己跟赫萝之间的对话实在令他很难为情。
“噢,没事的,我没有听到你所担心的那些事情。”
拉古萨狡黠地笑了起来,罗伦斯也只有报以苦笑。
“没什么,就是埃尼币的事啦。”
“埃尼币的事?”
“对,就是那个。那个呐,正好就是我现在运载的东西啊。”
本来也觉得他应该是在运送货币,不过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偶然。
或者说,拉古萨是出于恶作剧心理想要捉弄一下自己?虽然罗伦斯一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对每个事实考虑一番之后,又觉得应该不会那样。
如果是金币或者银币的话,本来就因为要带上护卫而不能让罗伦斯这样的旅行者坐上同一艘船。
而且,载在拉古萨船上的最多就只有十箱上下。这么一来,因为沿河往下运的总共有五十七箱,那就是说应该还有另外四艘类似的船只。
然而,他们因为事前已经决定了运载量,很难去做那种把皮草运过去大赚一笔的事情。所以他们当然会心平气和地在港口进行一如既往的作业,这就很容易被罗伦斯看中了。
这样考虑的话,从道理上也是说得通的。那么说,拉古萨也许是得到了什么新的情报。
罗伦斯向对方投以商人的眼神,而拉古萨似乎也在等着这个时刻。
拉古萨向罗伦斯打了个眼色,意思是先把货卸了再说。然后他又以动作向同时听着自己说话的柯尔和赫萝发出信号,然后把手搭在罗伦斯肩上,把脸凑过去说道:
“关于那件事我也稍微有点兴趣。最近这两年来,我都在固定的日子把固定数量的这种铜币运过去。的确正如你所说,这样顺河而下送到吉恩商会那里的铜币,就是五十七箱。虽然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在乎那总共是多少箱。不过由固定的人员各自分担固定的运载量,加起来真的就是五十七箱。”
赫萝让柯尔拿着一些食物、水还有酒,然后给他穿上了更换用的长袍。那是用罗伦斯的钱来做成的高级品。
柯尔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想要辞退,但结果还是被强行套了上去。
的确,柯尔的打扮实在太寒酸了。
也许因为是第一次穿长袍的衣服,他似乎觉得走路有点困难,
不过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喜欢。
“原来是五十七箱的铜币,到了从吉恩商会出货的时候却成了六十箱。既然多出了三箱,那就意味着要不就是有人暗中多运了三箱,要不就是吉恩商会有什么不轨企图了。”
回到船上,拉古萨轻松地跳上船,扛起了小麦的袋子。罗伦斯则接过那袋小麦,把它放到栈桥上。
柯尔见状,也把自己能拿得动的豆子麻袋扯了上来。
虽然心想他还真是个热心的家伙,不过大概是想偷听罗伦斯和拉古萨的对话吧。
“虽然我一直都很感谢让我载货的吉恩商会,也信任着一起接受这份工作的同伴们。不过现在毕竟是这样的时世,就算怀疑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用在什么犯罪的事情上,神也应该会原谅我吧?”
虽然不是柯尔,不过现在骗人和被骗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然,拿着那张纸去吉恩商会问个清楚也许会更好。不过这一箱东西的搬运费相当不菲,如果这就是吉恩商会的弱点,那可就头疼了。”
这就是承包工作者的困扰之处。
然而,罗伦斯接过最后一袋小麦,把它堆上栈桥,回答着:
“我当然也没有打算把事情揭露出来,只要顺利建起我的沙土楼阁就已经满足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可以把这当作旅行商人的戏言,当作耳边风了。就算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用在犯罪上也是这样。”
拉古萨笑道。
对于必须在同一条河上一直工作到死的拉古萨他们来说,讨货物主人的欢心可是关乎生计的。但是,如果被犯罪者利用的话,到时候被扔进河底的也同样是他们。虽然最低限度也想知道真相。可是在同一条河里干活的人们,彼此的世界也太狭窄了,根本无法谈这样的话题。即使如此,如果是来自外部的旅行者的话——
这样想的话大概也想得太多了,不过就算没猜中也不会相差太远。
从赫萝那里接过行李的柯尔,什么都没说就跟自己的行李合在一起,背了起来。
他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于是向这边看了过来。但是罗伦斯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一步。
“那么,我的同伴就拜托你了,请你最好不要太神化她哦。”
“哈哈哈,要是前来跪拜的人越来越多的话可是很困扰的啦。不要紧,就算说要走路,也不用多久。到日落之前应该是可以汇合的吧。”
罗伦斯点了点头,稍微把视线转向赫萝,可是她已经卷着毛毯躺下来了,
看到她的睡姿。罗伦斯小禁在心底深有感触地叹道:原来吵架也是各种各样的形式呢。
第四幕

沿着河边走路还真是够苦的。
虽然由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乘着马车旅行,所以也没有积累多少疲惫,但是要跟上柯尔的脚步还真是很难。
要走这么快的话,到底该怎么摆动双脚才能做到呢?
以前看到乘马车的商人感到很羡慕,自己还拼命用两倍有余的速度来走路,实在是令人怀念。
“就算走得那么急也是捞不到好处的。”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是的。”
柯尔顺从地回应了一句,放慢了走路的速度。
拉古萨的船变得一身轻松,载着赫萝顺流而下,眨眼间就不见踪影了。跟随在后的货船每一艘都很大,因为都在刚才的关口被拦了下来,所以河面相当平静。
看着那仿佛被蛞蝓爬过的平坦地面一般、湿漉漉又闪闪发光的水面,也的确很有趣。
在罗伦斯看来,他甚至想说那就像铺在大地上的一面玻璃,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呢?
正当他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一条鱼忽然“哗啦”地跳了起来。被鱼这么一跳,好好的“玻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个,老师。”
接着,这边的小鱼也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
“关于埃尼币的事……”
“啊啊,你是想问能不能赚钱吧?”
也许是因为跟赫萝在一起已经成习惯了吧,罗伦斯故意坏心眼地这么问道。只见柯尔马上绷紧表情,点了点头。
这位少年,正在为赚钱的事感到羞耻。
罗伦斯转向前方,吸了一口寒气,然后从嘴里吐出。
“应该赚不了吧。”
“……是、这样吗?”
因为他穿着赫萝的长袍,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也好像是赫萝在垂头丧气一样。
罗伦斯虽然对自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感到惊讶,可是柯尔却只是稍微有点吃惊,还是任由他抚摸自己的头。
“可是,你的话应该不会因为钱的问题而苦恼吧。”
罗伦斯把手从柯尔的头上挪开,同时不断一张一合。本来还以为会跟赫萝有更大的不同,但是除了没有耳朵的触感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恐怕,从后面看起来也只是没有了尾巴鼓起来的部分而已吧。
“这是怎么意思呢?”
“嗯?就是字面的意思啊。就算说是流浪学生,聪明的家伙也有着令人惊叹的财产,每天都在饮酒作乐吧。”
虽然令人惊叹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不过的确有些家伙的财产,最低限度也足够让他去接受十次的博士讲学的全课程。
柯尔觉得自己就连那一次都没有把握付得起,所以才染指了书籍的买卖。
“啊,嗯……有的。的确有那样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家伙是怎么样赚来的钱?”
“……我想,那一定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看到别人得到了自己无法想象的结果,就会觉得人家肯定用了什么不当手段。
就会作出“一定是用跟自己完全不同的方法来获得”的结论。这一次对柯尔的评价,稍微有点低。
“大概,那些家伙是用跟你一样的方法来赚钱的。”
“咦?”
柯尔以仿佛在说“怎么会”似的表情抬头看着罗伦斯。
他的这张脸,就好像很高明地、真的非常高明地反驳了赫萝的时候看到的表情一样。
因为对方不是赫萝,所以现在可以放心地自鸣得意了。
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想法,罗伦斯不禁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同时搔了搔脸。
“唔唔,然后,要问那些家伙跟你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努力的差距了。”
“……是努力的、差距……吗?”
“没错。你在旅途中也曾经到别人家借宿一宵,或者得到临时的饭菜施舍,一直来到这里的吧?”
“是的。”
“看你的脸,就好像在说‘这样的话我也是同样尽了努力’吧。”
听罗伦斯笑着这么一说,柯尔就绷紧了脸,然后垂下了头。
看来他有点不高兴了。
“你所尽的努力,是如何诚心诚意地拜托对方,如何说服别人答应让自己进去屋里躲避风雨,还有如何才能让人家施舍一些能暖和一下冰冷身躯的热粥,对吧?”
柯尔的眼神左右晃动,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们却并非如此。他们把焦点锁定在如何才能以更有效率的方式、得到更多的东西。我听说到的事情实在很厉害,就连商人也甘拜下风。”
虽然柯尔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但是罗伦斯并没有慌张;因为他很明白,柯尔是个聪明的少年。
“那、那到底是……什么方法呢?”
请求别人的教导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一个聪明人来说,就更是如此。因为对自己有自信,所以很难问出口。
当然,也有人觉得直接问别人更快,从一开始就那样做。那种人,并不会拥有像柯尔这样的眼神。然而,罗伦斯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柯尔背着的小酒瓶,拔起瓶塞喝了一口。
这是一直蒸馏至颜色变淡的葡萄酒。
罗伦斯以开玩笑的表情把瓶子递给柯尔,他马上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中蕴含着畏惧的色彩。大概在旅途中因为碰了不明不白的东西而吃了大亏吧。
“比如说,假设你敲响了某个家门,从那户人家手里得到了一条熏制的鲱鱼。”
柯尔点了点头。
“而且那条鱼非常纤瘦,要是剥掉那硬皮之后就基本上没肉可吃,只残留着一股烟臭味的东西。那么,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咦……”
这并不是比喻,实际上他也应该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柯尔马上就得出了答案。
“那个……我会吃掉一半,把另一半留下来。”
“然后,留到第二天再吃?”
“是的。”
还真是亏他能活到今天呢——罗伦斯不禁在心里感到佩服。
“拿到鲱鱼之后,接下来你不会去找人要汤水吗?”
“……就是说要我多转几户人家吗?”
他并非以讨好的眼神,而是以有点不满的眼神说道。这种对话,对罗伦斯来说当然是很有趣了。
“你并没有那样做的理由,一定是存在的吧?”
柯尔一脸不满地点了点头。
柯尔并不是一个做事没有任何理由的笨蛋。
“因为……成功了一次,已经是很幸运了。”
“没错,世界上并不是到处都有那样的好心人的。”
“…………”
毕竟他一口气就把诱饵吞了下去。
如果是赫萝的话,她会先装出吞下去的模样,然后把丝线拴在池塘底部来捉弄人,实在是糟糕透顶。也就是说,她的策略就是等自己拉起钓竿的时候,马上被扯得掉进池底。
如果对手是柯尔的话,就不必为这个担心了。
“所谓的做买卖,都是钱越多就越顺利,那是因为道具多的缘故。但是,你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赤手空拳地去战斗,所以每次都弄得浑身是伤。”
他的眼睛开始游动了
然后,他的活力也马上恢复了过来。所谓的头脑灵活,就是这样了。
“……就是说,要使用那条鲱鱼吧?”
唇角上扬,脸上掠过一阵刺痛的快感。世上就是存在着这样的喜悦啊。
“没错,你应该拿着那条鲱鱼去求另外的人施舍。”
“咦?”
柯尔惊讶得连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那也是当然的。
已经拿着一条鲱鱼的人,怎么还能说“请多给我一条鲱鱼”这种话,然后再拿到手呢?
但是,的确能拿得到。
而且甚至比刚才还要容易。
“你拿着鲱鱼。对了,最好是有个同伴,而且还是比自己年幼的人。你带着那个人,敲响人家的门。‘请问有人吗?生存在神的教示下,拥有虔诚信仰心的好心老爷。请您看看,我的手上有一条鲱鱼,但是这并不是我吃的东西。请您看看,我这位年幼的旅伴,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生日。请您怀着慈悲之心,把这条鲱鱼做成馅饼,给这头年幼的小羊以足够吃饭的钱吧。只需要能把鲱鱼做成馅饼就能了。求求您、求求您……’”
说到哀求,那可是商人的拿手好戏。
罗伦斯以全情投入的演技这么一说,柯尔就马上出神地看着他,倒吞了一口口水。
“要是听到别人这么说的话,你看有谁能拒绝?而且,只需要把鲱鱼做成馅饼的钱,这一句很关键。因为肯定不会有人特意为了做馅饼而在火炉里生起火来。如果要布施的话肯定就会给钱。”
“啊,也、也就是说,多少钱都可以……”
“对,光是靠一条鲱鱼,你就可以接二连三地拿到钱,其中也许还会有人认为‘一条鲱鱼大概不够吧’而多给一些东西。然后,你整个城镇都转一圈的话,就丰收了。”
如果在柯尔面前竖起一块写着“发呆”的牌匾的话,也许会有好奇的人在他面前放钱吧。这时候的柯尔简直就是整个人呆住了。
他恐怕是体味到了仿佛天和地都完全翻转过来似的强烈冲击吧。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厉害家伙,可以随便就想到许多自己无法想象的事情。
“虽然还算不上‘丢卒保车’的程度,不过按照某种想法为基准的话,向贫穷的流浪学生施舍东西也没有什么不好;而且施舍者用很少的一点钱就能沉浸在做了件好事的心情中,也没有人会损失些什么。如果食物和钱有多余的话,分给同伴一点就更好了。怎么样,学到东西了吧?”
赫萝的睡脸之所以显得很可爱,是因为平时那有如不可掉以轻心的狼一样的脸会变成毫无防备的样子。
只是,这也许跟平常这样那样的没什么关系。
由于受了极大冲击而呈现出毫无防备表情的柯尔,虽然还没有到赫萝的程度,但是也的确相当可爱。
“无知就是罪。”
罗伦斯拍了拍他的后脑说道。柯尔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
“不知道的……就只有自己,我曾经听过这句话。”
“嗯,这当然也没错,不过最重要的——”
刚这么说的时候,后面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大概是在后面被拦住的船上,还有人载了马匹吧。
那不知道该叫做马匹还是该叫做皮草集合体的东西,正载着人飞也似地疾驰而过。
一匹、两匹、三匹……全部总共有七匹。在那些人里面到底有多少人能获得预料中的利润呢?
就算知道些什么内情,在这项买卖里想要获得利润恐怕也很难吧。
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想到还没有任何人想到的事情。所谓的‘无知就是罪’中的知,并不是指知识,而是指智慧啊。”
柯尔瞪大眼睛,咬紧了牙齿。
他往握着行李绳索的那只手注入力量,微微颤动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说道:“非常感谢您的指导。”真是的,看来果然最赚的那个总是神。
跟柯尔的二人之行,的确相当开心。
只是,对于“刚才赫萝跟你说些什么?”这个问题,他却保持着沉默。
他毕竟正穿着赫萝的带风帽外套。
赫萝早就已经把自己的味道弄到了他身上。看来要推翻这个局势相当困难。
“啊,已经能看见了呢。”
“嗯……的确是。看来这骚动还真是闹得很大啊。”
因为没有任何障碍物,一点点的倾斜已经很容易看清楚远方的情况。
虽然要走路到达那里还要花相当一段时间,不过也能大体上看清楚那边的情况。
正如拉古萨所说,一艘大船斜着塞住了河面,在那艘船后面密密麻麻地停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
停在河岸附近的那艘船,大概是拉古萨的船吧。
看样子似乎还有好几个骑马的人,也许是听到急报闻风赶来的贵族使者。
另外还有许多人在动来动去,但是却看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感觉,就像在举办什么祭典一样呢……”
柯尔茫然地说道。罗伦斯不经意地看了一下柯尔的侧脸。
是不是因为视线投向远方的关系呢?总觉得他的侧脸好像在怀念故乡,还蕴含着某种寂寞感。
虽然罗伦斯自己也是因为受不了贫寒的村庄那种灰色空气而来到外面,但是也时不时会涌起怀念故乡的感情。
之所以感觉到他的眼睛有点湿润,恐怕并不仅仅是因为太阳西斜、被染上红色的阳光照射着的缘故吧。
“你,是出身于哪一带的?”
罗伦斯情不自禁地问道,
“咦?”
“如果不想回答的话也无所谓。”
即使是罗伦斯,要是被问到哪儿出身这种问题的话,他也肯定会为了面子而说出离自己出身的村落最近的城镇名字。
虽然其中大半部分的理由,都是因为就算说出村子的名字也没人会知道。
“啊,那个,是一个叫做‘皮努’的地方……”
柯尔提心吊胆地作出了回答,而罗伦斯果然也没听过。
“抱歉,我不认识这地方。在哪儿附近?东方吗?”
从语感来推测,罗伦斯感觉那应该是在遥远的东南方。石灰岩和热海的国度。
当然,那也只是听别人说过而已。
“不,是北方。其实,离这里也并不是太远……”
“噢噢?”
既然是北方人,又想学习教会法学的话,那就是来自南方的移居者吗?
为了寻求新天地而倾尽家财来到北方的人有很多。
可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无法适应新的土地,似乎相当困难、
“您知道流进这条罗姆河的、一条名叫罗埃弗的河流吗?”罗伦斯点了点头。
“就在那条河的上流方向……虽然是在深山里面啦。冬天……也非常寒冷。不过下雪的话,会很美丽哦。”
罗伦斯稍微吃了一惊。
在雷诺斯城里,从黎格罗那里借来的书上记载着有关赫萝的故事,里面有一篇“来自罗埃弗深山”。
不过,在这附近游荡的人,也许说自己来自南方的才更少见吧。
罗埃弗河也是很长的。居住在那个流域的人们的数量应该非常多吧。
“从这里就算慢慢走去那里,也大概只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我之所以来到北方,虽然也是因为也许能找到工作;不过,如果真的不行的话,我就打算回家里一趟……”
对于面带羞意地说出这句话的柯尔,罗伦斯当然没有笑他。
要离开村庄的话,无论如何都是必须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心才能做到的。
无论是不顾家人的阻止跑了出来,还是在热烈的支持鼓励声中离开——在没有实现自己目标的情况下,都是不能轻易回去的。只是,想回故乡这种冲动,是无论何时无论何人都会拥有的感情。
“那个名叫皮努的地方,是移居地吗?”
“移居地?”
“意思就是从南方来的移居者安住下来的地方。”
柯尔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啊?只是,听说本来村子所在的地方,在很久以前因为地盘崩塌的关系而沉到了湖底……”
“啊啊,不,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北方地区的人,应该没什么人会去学教会法学的啦。”
听了这句话,柯尔眨了眨眼睛,半带自嘲地笑着说道:
“老师也……啊,那是名叫利恩特博士的老师。那个人也曾经跟我说过,‘像你这种生于异教之地的人,如果再早一点接受教会上的教导就好了’。”
那种害羞的笑容,看起来带有自嘲的意味,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想也是吧。村里难道来了宣教师吗?”
如果是安安稳稳的话,那就真的该称之为神的救赎了。不过大半部分都是一些以布教为名、手执利剑对村子实行掠夺杀戮的宣教师。
只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柯尔应该就只会憎恨教会,而根本不可能萌生想去学教会法学的想法。
“宣教师并没有来到皮努。”
说完,他又把视线投向远方。在他的侧脸上,有着跟他年龄不相符的感情。
“宣教师来的,是跟我们隔了两座山头的那条村。那里有许多懂得捕捉狐狸和猫头鹰的能人,是个比皮努还要小的村子。有一天,从南方教会来了一些人,在那里建起了教会。”
接下来,在那里听了宣教师的伟大说教之后,就开始了信仰神的教诲——后面多半不可能接着这句话吧。
要问为什么的话,只要想想就知道了。
“但是,因为每个村子都有各自的神明,所以教会就把反抗的人们——”
柯尔大吃一惊,默默地注视着罗伦斯。光是这样已经足够了。
“我现在也许可以算是教会的敌人吧。可以把事情告诉我吗?”
听罗伦斯这么说,柯尔依然保持着惊讶的表情,仿佛想说些什么,但是却没能化作语言,一度闭上了嘴巴。
然后,他游移着低垂的视线,又一次看向罗伦斯。
“真的吗?”
很明显,他完全不习惯怀疑别人。
如果是这样的烂好人的话,将来恐怕会吃很多苦吧。可是,柯尔却有他可爱的一面。
“嗯,我可以向神发誓。”
听了罗伦斯的话后不禁笑起来的柯尔,实在可爱得让罗伦斯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听说,附近村子的所有村长集中起来开会,已经是时隔二百二十年的事情了。开了很多天的会议,大家都在讨论到底是应该服从教会的意向,还是应该奋起战斗。在我的记忆中,教会根本不是什么肯接受谈判的组织。每天跨过山头传来的消息,都总是说谁被处刑之类的事情。不过,最后到了冬天,教会的大人物患了病,于是一边嚷叫着不想死在这种异教之地一边下了山。我们也真是得救了。虽然,如果演变成战斗的话,熟知山路而且人数较多的我们也应该能取胜。”
如果这是真心话,那么在教会做出血腥行为的时候就应该那么做了。
之所以没有那样做,是因为大家都非常明白,一旦爆发战斗,他们把援军叫来的话就绝对不可能赢。
就算是地处深山的村子,也并非完全得不到外界的情报。
“不过,当我听说因为教会的大人物患病就马上撤退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说到这份上的话,就连罗伦斯也明白了。柯尔是个聪明的少年。
他没有被什么信条之类的东西所束缚,只是对“最适当的守护村子的方法是什么”这个问题,做出了合理的选择。
光是穿着高位的僧服,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下令中止关乎人命的活动。他就是察觉到了这种滑稽的权力构造。
学习教会法学,进入教会的权力机构。
然后,柯尔就是想这样子来保护自己的村子吧。
“没有遭到反对吗?”
说起故乡的事情,就连那个赫萝也会变得脆弱起来。罗伦斯用风帽的边缘,擦掉了柯尔用双手挡住的泪水。
“只有村长……和大祖母……赞成了我的想法……”
“是吗?他们一定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就一定能做到吧。”
柯尔点了点头,站住了脚步。然后,他用肩膀擦掉眼泪,又再次迈出步子。
“他们、还悄悄给了我钱……所以,我还是希望能设法再回去学校。”
也许这是需要钱的最大动机吧,、
不管任何时候,都是并非为自己、而是为其他的什么东西而战斗的人会更强。
只是,因为罗伦斯并不是什么富裕的商人,无法成为柯尔的资助者。
取而代之的是,也许能稍微帮他一点忙。
那或许是赚取零钱的诀窍,或者是躲避圈套陷阱的方法,说不定……还可以为柯尔的旅途稍微增添一点色彩。
“虽然我不能马上帮你想办法筹到资金……”
“呜唔……不、那个——”
“那有关铜币的事情,如果能得到能让拉古萨船长接受的解答,也许就能得到一点谢礼吧,、”
他之所以没有说“正确解答”,是因为正确解答就只有去问吉恩商会的缘故。但是,虽然不能向吉恩商会进行确认,但是也有可能推导出能让拉古萨接受的解答。
那样的话,就算期待能获得一点谢礼,也应该不算过分吧。
就算是手指被荆棘刺了进去,如果让别人帮忙拔出来的话,也是必须要给谢礼的。
“唔,虽然思考这个谜团的最大效用,就是放松旅途中的紧张感了。”
罗伦斯一边笑着说出这句话,一边拍了拍柯尔的脑袋。
虽然罗伦斯总是被赫萝取笑认真过度,可是跟这位少年相比的话,大概只能算是马马虎虎的那一类吧。
“可是,刚才你说的祭典,是指皮努村的祭典吗?果然就是这种感觉?”
罗伦斯指着基本上能看到全貌的商船触礁现场说道。
河岸上已经堆起了商船碎片的小山,旁边还有几个男人在火堆旁边烤衣服。
不过,精华部分自然不在于此了。
从触礁船下面伸出来的绳索,以及在河岸上拉扯着绳索的一大群男人。
他的穿着和年纪都各不相同,要说共通点的话,那就是在顺河而下的途中遇上倒霉事了。
真正精打细算的人们恐怕已经挑着行李往下走了,不过大半部分人都把行李搁置一边,正努力地拉扯着绳索。
毕竟连披着长外套的骑士也驾马参战,现场当然是一片盛况了。一些在船上各自撑着竹竿以免船被打翻或者冲走的人们,也配合着一起发出喊声。
柯尔仿佛被吸引住了似地注视着这一幕,然后终于转向罗伦斯,说道:
“好像是这里的比较热闹。”
看到他的表情,罗伦斯好不容易才把话吞了回去。
虽然并不是因为听了赫萝的话,不过如果真要收徒弟的话,比柯尔更合适的人选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找吧。
而且,跟赫萝的旅程一旦结束,之后等待着自己的就是那又冷又艰辛的孤独行商之旅。这样一来,就算不能代替赫萝,柯尔也是一个有足够资格坐在驾车座上的少年。
但是,柯尔有他的目的,而且那并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本身。所以,要吞下“要不要当我的徒弟?”这句话,的确需要相当大的力气。
对于柯尔的目的并不是成为商人这件事,罗伦斯真的有点想向神抱怨几句。
“那么,我们也要加入才行啊。只要拉绳的话,也应该会让寒冷的身体暖和起来吧。”
“是的。”
罗伦斯他们一直走过去,只见在河面上轻快滑行的一艘船上,拉古萨正笑着举起竹竿向他们打招呼。
从远处望过去,和实际上拉起绳索的感觉实在完全不一样,
脚下是泥灰质的路面,用力蹬的话就会深陷下去;没有戴手套就在这么冷的天气中握着绳索,手皮也很容易被磨伤;最糟糕的是,因为绳索的另一端被拴在沉船的某个部分上,大概是觉得一点也拉不动吧,大家都同时拼尽了力气去挖。可是突然被拉的那部分木头断开,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摔了下去,身体顿时沾满了泥巴。
以罗伦斯为首的商人和旅行者们,虽然当初真的是干劲十足地拉着绳子,可是一旦感觉到疲劳之后,就显而易见地丧失了热情。
既然再怎么拉也最多只能拉起船的碎片,那么士气当然就不可能高涨起来。
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跳下河里,把绳索系在沉船上的年轻船夫,也被冻得嘴唇发青脸如白纸。
虽然旁边点起了火堆,在偶然同乘在船上的女性旅行卖艺者、看似缝纫工的女人还有赫萝她们的激励下跳进河里,但是河里的水的确冷得难以用毅力来坚持住。从河里上来时的样子正如想象中的那样非常痛苦。
然后,终于有些上年纪的船夫看不过眼,于是出言劝了他们几句。因为船夫们都是非常顽固的人,大概无论如何也不肯自己说出“我已经坚持不住了”这句话吧。他们那满脸悔恨和不甘的样子,看着真让人感到心酸。
而且,罗伦斯他们这边也弥漫着“这样下去恐怕不行”的气氛,一旦判断出没有益处就马上倒戈,这就是商人特色了。
生活在河上的船夫们,虽然很想拼上毅力和名誉也要把船拉上来,可是看到拉绳的人一个接一个放开绳索坐了下来,似乎也觉得干不成了。他们以一个壮年船夫为中心集中起来,很快得出了结论。
这里离雷诺斯和肯卢贝都很远,现在也已经差不多到日落时分。
要是勉强继续下去的话,恐怕会给旅行者们带来不好的印象。没过多久,拉绳行动就宣告中止了。
罗伦斯虽然也不是说平时生活不健康,但是也很少会有干这种苦力活的机会。身体的各处都沉重得像灌了铅似的,只有手掌像被灼烧一样火热。肿起来的左脸,大概是因为寒冷的关系,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没事吧?”
发话的人是罗伦斯,被搭话的对象是很早就脱离了拉绳战线的柯尔。也许是怀着参加祭典的心情努力了一番吧,刚开始他也被气氛所影响,出了很大的力气。
虽说如此,本来他的身体就很纤瘦,正如他的外表那样,体力很快就见底了。于是他只有一脸抱歉地在远处坐了下来。
“啊,是的……非常抱歉。”
“没什么,你看那帮商人吧。他们的脸上都写着‘你的判断非常明智’。”
罗伦斯向三三五五地坐在地上的商人们那边扬了扬下巴。在利益得失上最为精打细算的他们,对于投入劳力和所得结果的不相符,明显感到极不高兴、,
其中也有些人把气发泄在船夫身上,不过这些多半是运载了皮草下河的人们吧。
你到底打算怎么补偿这种损失!——他们这样大声嚷叫着。
如果罗伦斯也是正在运货途中的话,也当然可以体会到他们的心情。尽管觉得被责备的船夫很无辜,但他也并没有出言劝阻。而且,在这里最如坐针毡的,就是冲上了沉船上的那些人。特别是那艘足足比拉古萨的船大上三倍的船上,据说还载着正如字面所表达的堆积成山的皮草。就算没有船沉在河中央,也会因为一点失误而触礁。
那些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人们,光是一眼望去的话似乎见不着踪影。
虽然心想他们可能是害怕被袭击而躲藏了起来,不过看看现在的这种气氛,也不能批评他们的胆小或者卑鄙了。
在贸易的领域中,就算说运送货物的顺序就等于赚钱多少的顺序也不为过。尤其是在有巨大货船运载大量货物入港的海边港口城市,这一点就表现得更为明显。甚至有人说,如果载着同一货物,那么能获利润的就只有前两艘到达的船。
因为船沉到河里这种事非常少见,所以把船弄沉在这里的毫无疑问是艾普。不过如果考虑到确实保证利益的话,也的确没有比这种行为更确实的方法。而且,对后来者来说,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头疼的问题了。
有好几个商人打扮的男人连抱怨的话也没说,只是抱着头坐在那里。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对能不能平安把皮草换成现金感到不安吧。
他们之中到底有多少人能保持理性,大概也只有神才会知道了。
就算想拿别的东西来出气,也毫不奇怪。
“这样子的话,之后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柯尔从行李中拿出装着水的皮袋,一边递给罗伦斯,一边开口说道。
当然,柯尔到肯卢贝也没有什么急事,所以也纯粹只是找个话题来说说而已,
“这条河有很多主人,各自都会对在自己管理范围内发生的事情负责。大概明天一早,拥有这部分河域的所有权的领主就会派出马匹和打捞人员前来这里吧。用马来拉的话,嗯,应该可以很快就拉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
大概是想象着许多马匹一起拉船的场面吧,柯尔以稍微有点茫然的表情注视着河面。
罗伦斯也注视着船头向天突起、仿佛随时要飞起来似的触礁船,喝了一口皮袋里的水。
这时候,忽然传来了一个脚步声。
罗伦斯以为是赫萝,但是回头一看,原来是拉古萨。
“哎,让你们走路真是抱歉了。”
拉古萨轻轻挥了挥手,罗伦斯马上发现就连他那只厚实的大手也红肿了起来。
大概是在塞满了船的河上,为了把人和货物卸到岸上出了很大的力气吧。
那种尽可能把船划到靠近陆地位置的作业,肯定是比平常要消耗更大的体力。
要是稍微让船底碰到河底的话,要让船动起来可不是花费寻常力气就能做到的。
“不,我也并不讨厌在河边走路。”
“哈哈哈,那我就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啦。”
拉古萨苦笑了一下,一边用手搔着脸颊一边向河那边看去。
“真是的,实在不走运。虽然到明天早上应该就能解决了。”
“船沉在那种地方,果然是因为皮草买卖的关系吗?”
就算不是罗伦斯,一般人也会考虑到这一点。
听罗伦斯这么一问,拉古萨点了点头,看见柯尔好像因为疲倦而一脸茫然的样子,便用粗鲁的动作摸了摸他的脑袋,回答道:
“多半是吧。可是,还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大概是个为了钱就连性命也不在乎的人吧。把船沉在河里的话,毫无疑问是要被处以车裂之刑的。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把身体拴在车轮上撕裂,然后连同车轮一起高高挂在山丘上让乌鸦吃掉——就是这么一种最为凄惨的酷刑。
艾普到底有没有平安逃脱的自信呢?
就连被抢走了利益的怨恨也没有,罗伦斯甚至开始为她早日平安得到利润而祈祷。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是指?”
“从这里往下走的话,在关口旁边就会有旅馆。虽然也不是妇女能忍受在那里过夜的地方。”
拉古萨一边说着,一边把视线投向赫萝。
赫萝现在正跟那身材高挑的旅行卖艺者很开心地谈着此什么。
“现在,那艘可怜船的主人和货主正在沿河北上跟那些买东西的人商谈,到日落的时候应该就会送来酒菜和吃的东西。不过要是等他们回来的话,就铁定要露宿了。”
之所以看不见他们的踪影,原来是这么回事吗?罗伦斯终于理解了。
“在旅途中睡的地方没有屋檐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因为不会摇晃,对我们来说反而这样更值得庆幸呢。”
听罗伦斯这么回答,拉古萨仿佛感到很耀眼似地扭曲了脸,很不自然地耸了耸那肌肉隆隆的肩膀。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幸好乘在船上的都是商人啊。要是乘着佣兵的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也有好几个人在发怒哦。”
“哈哈,光是怒骂的话已经算很好了。毕竟如果是佣兵那些家伙的话,可是什么都不说就拔剑的。”
不知道是不是用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来说反而显得更可怕,柯尔就好像吞下了葡萄核似地缩了一下身子。
“但是,那个把船弄沉的家伙真是够气人的,一定要让布尔格伯爵把他抓起来才行。”
虽然心里有着为艾普打气的心情,不过罗伦斯当然也很理解拉古萨的愤怒。
可是,因为觉得如果对这句话作出回应的话就会被察觉自己的内心所想,所以罗伦斯就转移了话题,
“拉古萨先生,你也是有急运的货物吧?”
{缺}
以后跟赫萝参加宴会的机会还有多少呢?
商人在利益得失问题上特别精打细算,的确是非常精打细算的。
而且,自己不知道赫萝在生什么气也是事实。年纪比罗伦斯大上一两倍的拉古萨,也许很容易就能解开这个谜团吧。
问题是,必须把这些事说出来。明明好不容易才锻炼到面对赫萝也能从容应答的地步,现在的罗伦斯还没有强到把这些事暴露在别人面前也能保持从容姿态的程度。
“喂,相信我吧。而且,你真的不介意?”
拉古萨那根仿佛只要甩一下就能把罗伦斯击昏的粗壮手臂,一下子就绕在他的脖子上。
虽然看起来就好像不想让柯尔听到似的,但是柯尔却紧贴在拉古萨身旁洗耳恭听。
“我对于解决这种麻烦事,是有很大自信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看见罗伦斯摇了摇头,拉古萨就放开手臂,挺起厚实的胸板如此说道:
“在河里撑船已经二十多年,要把什么东西付诸流水的话,就交给我办吧!”
这时候。在离拉古萨很远的那一边,正在跟旅行卖艺者打扮的女人聊天的赫萝马上发出了笑声。
她的确是在偷听。
赫萝的心情似乎并不坏。
既然如此,想赶快解决这件事的应该不只是罗伦斯一个。
而且,虽然不能作为依靠,但是也许跟拉古萨谈一谈也不错。毕竟赫萝和罗伦斯的关系,在旁人看来似乎非常容易猜透。
“既然如此……那我可以说说吗?”
“交给我吧。”
不只是拉古萨,连柯尔也把额头凑了过来。
明明年龄和职业都不一样,而且也是今天才认识的;可是不知为什么,突然会产生这三人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是朋友的错觉。
如果是在遇上赫萝之前的话,恐怕是不会有这样的事吧——罗伦斯冷静地想道。
虽然只是无意识的感觉,不过罗伦斯觉得,就算跟赫萝分别,自己也能很好地过下去了。
——谁有破布或者其他不要的东西没有?
有人这样一喊,就马上出乎意料地收集到了大量的东西。
那些东西被堆起在河岸上,宴会的准备已经密锣紧鼓地开始了。
在上游的关口上卖食物和粮食的货贩已经把骡马背上驮着的货物全部卖完,所以完全没有一丝顾虑,都打算痛痛快快地闹上一场。
一开始的时候,好几个商人被触礁的船主还有仿佛在昭示自己罪孽深重似地拥有一大堆皮草的货主找上了麻烦,但就算动手打架,无法航行的河也不会变畅通。虽然也不能就这样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若真要解释的话,也不过是为河流堵塞而产生的怨气发泄出来的一种仪式而已。

所以,事情并没有发展到大打出手的地步,彼此迅速冷静下来了。从皮草商人那里拿到酒和食物之后,众人很快恢复了笑容。既然情况不是靠人力就能改变的话,那还不如好好玩一场,否则损失就大了。
不过,明明敌人们都已经握手言欢,罗伦斯的身边还是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就连拉古萨和柯尔也不在。
“喂,你可绝对不能变成这种大人哦?”
罗伦斯向拉古萨他们说明了赫萝生气的情况之后,两人沉默了。
然后,好不容易,拉古萨开口了,可是说话的对象不是罗伦斯,而是柯尔。柯尔也许是顾虑罗伦斯吧,没有出声回答;但是对于拉古萨随后追问的“你肯定也知道吧?”这句话,却还是在犹豫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
“那么是罗伦斯不好。”拉古萨说着用那粗大的手臂搂着柯尔的肩膀,强硬地把他拉走了。
只是,临离开的时候,他扔下了一句话。
“河本来就会流动,但是即使如此,为什么会流动呢?”谜题一般的话。
柯尔听到后侧着头一脸不解,但拉古萨凑近他的耳朵说了几句后,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赫萝生气的原因,他们两个似乎已经猜出来了。
而且,好像还是异常简单的答案。两人把罗伦斯扔在原地让他好好反省。
呆站原地的罗伦斯仿佛连主人吩咐的事情也没有做好,被罚站在房间外面的仆人一般。
看见拉古萨和柯尔跟赫萝搭话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只见他们三个正在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什么,也许说的正是罗伦斯的事情也说不定。
不,相对于不自然地不肯看这边的赫萝,拉古萨和柯尔总是偶尔用眼角往这边扫,恐怕八九不离十了。
看见罗伦斯也在看他们之后,拉古萨便十分做作地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笑容,夸张得连离开这么远的罗伦斯也能看借机看个清楚。
赫萝也把柯尔从拉古萨的手上拉了出来,一会儿摸摸他的头一会儿抱抱他的腰。
可以清楚看见柯尔在翻白眼。赫萝的视线终于向着罗伦斯瞟了一眼,罗伦斯只能绷紧脸背过脸去。
她的眼中明显在挑衅——“这下寂寞了吧?”但却不可思议地并不觉得讨厌。
不单只是赫萝,就连被拉古萨和柯尔笑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久之前,就在跟赫萝相遇之前,罗伦斯一直相信:作为商人,声誉一旦有损的话就很难再恢复。
所以,他总是挺着胸膛,虚张声势,大言不惭,对谁都不信任。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种做法就跟罗伦斯第一次见到柯尔的时候所想的一样。
罗伦斯在提出要收购柯尔手上的纸束时,柯尔为了不让他压价而拼命一脸怨恨地瞪着罗伦斯。这样的表现不但不会帮上忙,反而会让柯尔自己显得不入流和没有教养。但是罗伦斯知道,自己在不久之前也被这种思想束缚、无法挣脱。
被赫萝打趣也是没有办法的。
他在心中想着,并用手抓住自己的刘海。
真的想扪心自问,自己作为一个商人能够独当一面吗?在赫萝看来,一定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菜鸟。
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笑了。
以前自己总是孤僻到甚至认真地想过要是马儿也能够说话的话那有多好,没想到要和人亲近原来是这般容易。
说不定,就像赫萝和拉古萨看着逞强的柯尔会苦笑一样,至今为止所遇到的人看见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露出这样的苦笑?即使如此——
“就算想到这个,答案还是搞不清楚啊。”
罗伦斯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口气。
拉古萨和柯尔跟赫萝道别,取分派的酒去了。
柯尔也许是曾经因为酒而吃过苦头的关系吧,即使只是远远看着,眼中的厌恶神情也显而易见。而看起来像个酒鬼的拉古萨却始终不肯放手。
罗伦斯也从拉古萨和柯尔背过来放在地上的行李之中拿出了酒。
里面是经过蒸馏的葡萄酒,赫萝似乎是认为罗伦斯选择这种酒是另有原因。
她高兴地拍着罗伦斯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在进行着什么奇怪的想象,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谜团越来越多了。
难道自己的头脑比一般人差吗?
罗伦斯开始失去自信,不过这种窝囊的想法也就持续了一瞬间而已。
突然,一阵欢呼声响起。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发生,原来是已经日落西山的河岸上,冒出了一团大火球。
这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不过在收集回来的碎布和把木桶打碎后堆成的木柴山上一瞬间腾起的火焰,也的确会让人产生这样的幻觉。
肯定是有人豪爽地把油贡献出来了。
黑色的浓烟像骷髅一般升上天空,黄色的火焰发出“啪啪啪”的声音燃烧着。
在冬日的旅途上,只要有火的话那就无所谓敌我之分了。
并没有人主持发令,但是众人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之后的发展便在瞬间开始。
果然跟赫萝说话的是旅行卖艺者,包括那女子在内的一群人跳了出来,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专属舞台。
笛子、大鼓,加上歌曲和舞蹈。
跟着上台的是活力充沛的年轻人,十分灵活地舞动着身体,手上拿着的酒杯却不见洒出一滴酒。他们所跳的不是宫廷中流行的那种脚步移动流畅的舞步,而是上下纵跃、弹跳的狂野之舞。其他人在旁边看着时而大笑,时而齐声唱和,又或者像拉古萨他们一样,在同伴之间比试酒量。
罗伦斯的身边空无一人。
露出苦笑的脸庞一瞬间绷紧。原因是熊熊大火产生的黑暗中,感觉到一丝气息。
会出现在像自己这种窝囊旅行商人身边的只有一个人。回头一看,是赫萝。
“呼——好久不曾讲这么多话,咱的喉咙都干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从罗伦斯手上夺过酒杯一饮而尽。那不是淡葡萄酒或者啤酒。
赫萝闭上眼睛抿紧嘴唇。
然后,“呼哈”一声吐了口气后当场蹲了下来。
她应该已经放弃无视自己了吧。罗伦斯想着在她身边弯下腰来。
“你跟那个旅行卖艺者的女人说了什么——”
罗伦斯的话没能说到最后,因为他一开口,赫萝就露骨地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让他惊讶的,不是赫萝不肯听自己说话。
而是看到她的这个反应,自己心里竟然觉得十分高兴。
“呜呜,今晚还真是冷啊……”
明明对于罗伦斯所说的话没有半点反应,连看也不肯看他一眼;可是赫萝却像在马车上经常会做的那样,把整个身体靠在了罗伦斯身上。
真不知道她是在逞强还是干什么。罗伦斯心里思量着,突然察觉到,逞强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虽然没有什么依据,但是他觉得只要自己在这里肯低头认错的话,赫萝一定会原谅自己。
那么简单的事情也不明白吗?以前她还会这样跟自己生气。现在,既然她已经能够反过来看不起自己、嘲笑自己的话,应该会高高兴兴地接受自己的道歉吧。
想说不知道的诱惑在心中蠢动着。
赫萝会靠在罗伦斯身上,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吧。然后,说出一堆尖酸刻薄的话,大骂一通。
但她绝对不会起来,也不会离开。
因为离得越近越能够让罗伦斯听清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罗伦斯不太觉得这是自己的妄想。因为怀疑这一点就等于怀疑至今的旅途之中所发生的一切。
罗伦斯自嘲似地露出了苦笑。
赫萝似乎察觉到这一点,帽兜下面的耳朵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罗伦斯就要说出那些肉麻的话了”似的,摇了摇尾巴。
罗伦斯于是响应她的期待,开口道:
“果然不愧为旅行卖艺者,舞跳得很精彩。”
“什——!”
“唔?”
赫萝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地猛地弹起,喊出声来。罗伦斯虽然反问了,不过当然她没有回应。
赫萝最讨厌事态向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尾巴摇得啪啪响,一看就知道在生气。虽然知道,不过看着觉得有趣也是事实。
“咱、咱也许感冒了,鼻子怎么这么酸……”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是因为被罗伦斯这样耍觉得不甘心,还是因为拼命忍着笑的关系?
赫萝像是要把这一切吞回肚子里似地喝了一口酒,打了个嗝。之所以会沉默,是因为两人都在摸索、推测着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
每一次眨眼,太阳就往远方的地平线沉落一点;每一次呼吸,天空中就亮起一颗星星。人们聚集在河边的篝火旁,正努力把这恶运带来的际遇改写为美丽的邂逅,这一点不管是商人还是船夫都一样。
人生的旅程是如此短暂,一天都不能轻易浪费。
吹起笛,打起太鼓,还有吟游诗人甚至以笑话的形式歌唱着倒霉的沉船事件。
既有女子垂着几条长长的带子,跳着万分妖媚的舞蹈,也有人手上拿着酒踉踉跄跄地乱跳一通。
罗伦斯拼命在思考此刻赫萝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一个个在闹着闪过,让他立刻明白了。
一旦喝了酒之后就会变得特别活泼的赫萝,面对眼前的这种气氛,怎么可能乖乖呆在原地。现在的她,不可能还有闲心继续在这里跟抬不起头来的商人玩心理战。
赫萝抬起头来打量罗伦斯的脸。
既然已经说过不会再跟他说话,她也真的打算坚持下去,但总觉得就这样离开的话又不太好。
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罗伦斯就像当初赫萝曾经对自己做的一样无视她的视线,从赫萝手上夺过瓶子。
“只要有烈酒的话,暂时应该不会让人觉得冷吧。”
听见这句话后,赫萝似乎为两人的逞强笑了一下,表情一下子缓和下来。她轻轻摸了一下罗伦斯的手,站了起来,虽然要去跳舞但却担心斗篷翻起的时候会露出耳朵和尾巴。
赫萝的眼睛闪闪发光。
当初她在雷诺斯镇上看到书上写的祭典时,一定也是这种眼神。
而且,要是玩得这么尽兴的话,说不定会真的露出尾巴,然后被扣上一个扫把尾的绰号。
又或者变成狼的样子大闹一场也是有可能的。
在这种场合应该还不至于做到那个份上,不过看她小心翼翼地环顾自己的斗篷和腰带的样子,似乎是打算尽情跳舞了。
但是,罗伦斯看到她那摩拳擦掌的身影,说了一句突然想到的话:
“你变回狼,把沉了的船拉上来不就好了——”
之所以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既不是因为赫萝那兴高采烈的脸突然恢复了无表情,也不是因为她没有回答自己。
赫萝变回狼的姿态拉起沉船,这个在现实中当然是无法实现的,但当作笑话来说还是可以允许。
所以当然也不是因为尴尬。
只是觉得,赫萝会为了某个人而变回狼的样子这一点实在是难以想象。
要问为什么的话,罗伦斯可以马上回答。
然后,这个答案将会抛砖引玉地引出另一个结论。
赫萝无表情地注视着罗伦斯的脸上,浮现出宽容的微笑。而相反地,罗伦斯却觉得自己的表情明显变得僵硬了。赫萝那个时候生气的理由,他终于明白了。
“真是的……”
赫萝半带愕然地笑了起来,然后向着四周东张西望了一下,突然弯下了膝盖。
她的手环上了罗伦斯的脖子,那轻盈的身体坐到了他身上。作为男人,对于这样的姿势一般人都会觉得高兴,但老实说现在的罗伦斯却生气得禁不住无视她。
“猪的话,怂恿一下也能让它爬上树。男人的话,怂恿一下反而会得寸进尺。咱以前不是说过吗?”
赫萝把脸凑近罗伦斯耳边说道,两人的脸颊都几乎要碰上了,罗伦斯知道此刻她正半眯着眼睛瞪视着自己。
而且,赫萝刚才之所以东张西望,绝不是因为害怕还有别的人在场看见他们这个样子。正好相反。
视线投落的前端,柯尔正因为被拉古萨捂着眼睛而拼命挣扎,而拉古萨则哈哈大笑。
当然,同伴的船夫们也把这当成下酒的佳肴,嘻嘻笑着欣赏这精彩的一幕。
与其说感到难为情,不如说单纯地感到不甘心。
“汝也跟我处于相同立场的话,一定也会生气的,是呗?”
那带着恨意的语气之中,透着一股可怕的气息,让人觉得说不定耳朵会突然被咬下来。
但是,真正的恐怖不会只是这种程度。
因为按照赫萝的喜好,她不会痛痛快快地杀死猎物,而是喜欢慢慢玩弄一番,让对方痛苦一番,最后才取其性命。
“哼。”
赫萝放开手臂,直起身子,俯视着罗伦斯,露出牙齿说道:
“好好让咱看看汝的诚意呗。”
然后,鼻头被按住了,无法抵抗。
赫萝嫣然一笑,站起来风一般转过身去。
留在原地的只有赫萝的体温,以及带着香甜的气味。那个笑容并没有残留在记忆之中。
因为作为掌管钱包的人来说,是十分十分可怕的笑脸。
“诚意?”
罗伦斯小声嘀咕着,喝了一口酒。
当提出一起思考铜币之谜的时候,赫萝的头脑转得快;而且对罗伦斯时而贬低时而嘲笑时而逗乐的手段,可以说是十分高超,她那能够用不可思议来形容的思考能力实在帮了大忙。
所以,罗伦斯还以为她应该是个喜欢思考的人。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拉古萨曾经问过,河本来就会流动,但是即使如此,为什么会流动呢?
当初罗伦斯完全当作谜团的这句话,现在终于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了。
船夫们多亏了河流的川流不息,才能经营买卖。而河流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停止。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来没有把这个当作是理所当然。他们无时无刻都在感谢,都在为河流精灵的深厚慈悲而感激流涕。
让赫萝生气的时候,原因大部分都是因为罗伦斯不信任赫萝而致。但是,当信任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时,必定会看漏某些重要的事物。
比如说,情人经常寄信过来,所以按理应该是喜欢写信的吧。但如果因此而要求帮自己代笔写信给某个人的话,那么情人绝对会生气。
也就是说,就算赫萝会为罗伦斯开动脑筋,但开动脑筋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却绝对不是快乐的事情。拉古萨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一点。
其实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了。
赫萝是否真的只是为罗伦斯一个人而动用自己的智慧这点虽然有所怀疑,但至少,罗伦斯丝毫没有这种想法这件事却让她生气了。
罗伦斯当场倒在地上。
赫萝总是教会自己各种各样的事情。所以,那个笑脸看起来才会如此恐怖。
“能够看出这个的诚意……”
他不爽地直起身子,喝了一口酒。
“我怎么可能会有呢。”
吐了一口带着酒臭的气后,抬眼看着正在篝火周围跳舞的赫萝。
总觉得正活泼地挥动手臂跳着舞的赫萝偶尔会把视线射向这边。
一想到她不知道会用自己的血汗钱去买什么,就不禁心里一阵发寒。
赫萝跟刚才一直在河岸上说话的舞娘拉着手,正以曼妙的脚步表演着舞蹈。似乎两人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练习。周围的人则不断对这两名美丽少女的精彩舞蹈报以赞赏的掌声和口哨声。
胡乱堆成小山似的破布和木头似乎害怕输给这一双丽影似地崩落下来,犹如魔神叹息一般的火粉在空中飞舞。
赫萝像患上热病似的,一脸认真的神情,淡淡地挂着笑容。她的舞中透着一股鬼一般的气势。也许是她的魅力使然,但看上去总让人觉得她在拼命想要忘记某件事的样子。
祭典和舞蹈从古代起就发挥着用来划分一年的界线,或者安镇神和精灵的怒气等等的作用。也许是因为有这种感觉,所以看起来才会这样吧。罗伦斯想着,正准备再喝一口酒,突然停下了手。刚才才注意到的、赫萝所做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为了罗伦斯这个事实。
如果除了一起思考谜团或者困难的解决方案之外,还有别的呢?
“怎么可能?”
赫萝那活力无限、像在宣告自己已经无法思考别的事情似地忘我地跳着舞的身影,突然变小了。
要是罗伦斯的想法是对的话,那也实在太可笑了。
如果说罗伦斯的头脑反应速度比不上赫萝,那么也就是说赫萝自己一个人考虑在前面,还十分多余地照顾着罗伦斯。
喝了一口酒之后,焦灼的热度在喉咙中炙烧。他站了起来,不过并非打算加入跳舞的人群。要是用自己一贯逞强的话来说的话,那就是为了收集对赫萝有用的情报。
在拉古萨那一群人中,柯尔早已经倒在地上仰面大睡了。
罗伦斯向着那边走去,轻轻举起了手。拉古萨看见后,也回应似地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赫萝完全是个笨蛋。他只是想证明这一点。
“啊哈哈哈哈,罗埃弗的深山里?”
“哦哦~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啊…每年到能伐到上等的木材呢~从这条河运下去的木材啊,会运到遥远南方国家的国王宫殿中、呜扑……做成圆桌呢。怎么样啊,旅行商人的小伙子!”说完便用皮袋豪爽地往罗伦斯手中拿着的酒樽里倒酒。又不是木桶,当然不可能这么容易倒进去,而且不管是拿着皮袋的船夫的手还是握着酒樽的罗伦斯的手,都已经摇摇晃晃抖个不停了。
所以酒更是进不去,像瀑布一般直往地面倒,不过谁也没有在意。
罗伦斯已经醉了,连起码的意识都模糊不清。
“那么……就在那些木材上写上这个吧——‘关税太高了’!”“噢噢噢噢噢噢,这个我理解!我理解啊!”
罗伦斯离声说道,正把酒瓶对准嘴巴往里灌,却冷不防被船夫毫不客气地拍在背上,酒一滴也没有倒进嘴里,直接流到了地上。
在模糊的意识之中,他不禁半带自嘲半带自傲地想,要是赫萝的话肯定不会醉成这个样子吧。
“那么,罗埃弗怎么样?”
“罗埃弗~?那里能够采到上好木材啊……”
说完跟刚才一样的话之后,船夫就这样倒了下来。
“真是窝囊啊。”
其他的船夫不要说担心了,甚至有点愕然。罗伦斯笑了笑,打量了一下周围船夫的脸。
“这下子,可以跟我说了吧?”
“啊哈哈哈!既然答应了那就没办法了啊,这个人情就让佐纳尔来还好了。”
船夫们大笑着用手戳了戳倒在地上的船夫的头。那个被称作佐纳尔的船夫早已经失去意识了。
“真是的,想不到跟那个小丫头一起的人,竟然这么厉害啊~”
“就是嘛,就是嘛,不过、答应了的话就……就要遵守才行啊……”
“就是啊、就是啊…………”
“好,罗埃弗是吧……”
最后说话的是看来酒量相当大、连脸色也没有变过的拉古萨。
其他的不要说回答罗伦斯了,连发音都含糊不清。
而罗伦斯本身也对自己还有多少意识这一点没什么自信。
“是的……或者一个叫做约伊兹的地方也可以……”
“约伊兹……这个我不知道啊。不过要是罗埃弗的话,也不用特别问啦,到了这条河的上游后就会跟一条跟它同名的叫做罗埃弗的河汇合,沿着那条河走就是了。”
我想问的不是这么无聊的事情啊。罗伦斯在内心抱怨道。但是问自己究竟想问的是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已经醉了。
而且,有关罗埃弗的事情只不过是话题的开始,本来是打算用来抛砖引玉的。
“有没有什么有趣点的事情呢……”
“有趣的事情啊……”
拉古萨摸着下巴上的胡子,把视线投向其他的船夫,但是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不胜酒力,一个个摇摇欲坠的样子。
“啊啊,对了。”
捋着胡子说了这么一句,拉古萨粗鲁地摇了摇醉醺醺的同伴们的肩膀。
“喂,给我醒醒,佐纳尔。你不是说过最近接到了一件奇怪的工作吗?”
“唔…………呜呜………已经装不下了啦……”
“混账家伙!喂!你不是说过从罗埃弗上游那里的李斯科那里接过工作吗?”
这个叫做佐纳尔的船夫刚才还跟罗伦斯一起比拼酒量来着。听说他最近因为在外面鬼混被抓,头也被老婆打破了,所以现在借酒消愁。
罗伦斯不禁担心起来,要是自己跟除了赫萝以外的女孩子在外面游荡的话,真不知道结果会变成怎么样。
“李斯科?哦哦……那里是个不错的小镇啊。那里的山出产铜……铜像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而且啊,那里的酒可是世界第一的。叫什么来着……那里啊……有很多能够分选出淡酒和烈酒的机械。哦哦,美丽的赤铜色新娘啊。为你那嫩滑的肌肤上,添上火与水的祝福!”
叫做佐纳尔的船夫闭着眼睛,仿佛还没有决定究竟要睡还是要醒似地大叫着,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拉古萨又一次粗鲁地摇了摇他的肩膀,但佐纳尔已经全身软趴趴的,跟被大浪打上海的水母差不多。
“真是个没救的家伙!”
“他说的赤铜色的新娘,是指……蒸馏机吗?”
“唔、哦哦、对对。果然是个百事通啊。有时候会跟货物一起运送,说不定你喝着的,就是李斯科产的蒸馏机所蒸馏出来的啊。”
用几张薄薄的铜板巧妙地弯曲成美丽形状,再组装成充满艺术性的蒸馏机,整体闪动着红色的灿烂光芒,的确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据说本来用弯曲铜板来制造就是为了照顾女性的审美意识,所以也的确能够让人接受这个比喻。
“唔——不行啊,看他这个样子,不到早上是不会睁开眼的了。”
“奇怪的……交、交易之类的……”
罗伦斯也已经醉得差不多了,说话也断断续续。
这么说来,赫萝不要紧吧。担心的罗伦斯把视线投向四周,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醉得东歪西倒、惨不忍睹的景象。
“对了,关于这个奇怪的交易啊……哦呵?哈!哈!哈!看那动作敏捷得简直就像猫一样啊,不过嘛,不知为什么,这个还蛮合适的嘛……”
拉古萨大笑着,在他看着的方向,赫萝正在一片喝彩声中跳着舞。斗篷之类妨碍跳舞的衣服早已经脱掉,从腰间长长地伸出的尾巴摇摆着,跟舞娘手掌相对“骨碌骨碌”地转着圈。
在她的头上铺着一片看上去像是鼯鼠之类的小动物皮毛,乍看之下的话那耳朵和尾巴要当成装饰也不算勉强。
罗伦斯大惊失色地凝视着赫萝这大胆举动,但是周围的人却似乎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
仔细一看,发现跟她一起跳舞的舞娘也在腰间缠上了狐狸的毛皮,就像长出了一条尾巴,头上也绑着松鼠的毛皮。
赫萝的胆量一向大得让人头疼,但是因为喝醉而使状况判断力变得迟钝这一点可能性也不能否定就是了。
要是穿帮了的话怎么办?罗伦斯虽然担心,但看赫萝跳舞的样子似乎真的十分快乐。
而且,那长长的头发以及松软的尾巴摇曳的样子,就像不可思议的魔术一般拨动着罗伦斯的心弦。
“对了,有关那个交易的事情……”
拉古萨的这句话让他一下子从梦境之中醒了过来。在雷诺斯镇上赫萝所问的——赚钱和赫萝哪个比较重要的问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不再难于解答了。
不,这绝对是因为酒的关系——为什么自己会在心中坚持这么说呢?
不管怎样,罗伦斯用手指轻轻地戳了自己那如坠五里云雾的头脑一下,开始侧耳听拉古萨说话。
“他帮同一个商会送过好几次钱票去兑换。我听了你说的话之后之所以会感兴趣,是因为害怕这家伙……佐纳尔会不会被卷进了什么奇怪交易之中。而且,那个商会还是之前说过的那个铜币的供货商,所以我就有点疑心生暗鬼了。”
跟铜币的输出输入相关的地方都比较接近权力中心,所以不会太多。
虽然城镇的经济可能会因为铜矿山而繁荣发展,但镇上的兴衰都跟矿山挂钩的话,那么权利者跟商人勾结这种情况就很难排除。
拉古萨之所以刻意压低声音,应该就是因为想说的话对于委托这个工作的商会而言不是什么好话的关系吧。
他会对自己的话感兴趣的理由,实在很容易理解。
所以,虽然视野模糊,语无伦次,但拉古萨所说的话还是让罗伦斯的头脑深处冷静了许多。
“这个……可、可是,不就像屠夫帮人带信差不多吗?”
经常去邻近的农村买猪或者羊的屠夫,因为每天都会循例走访,所以很自然就经常被人拜托带信。船夫经常在罗姆河上上下下,所以就算被人拜托运送钱票前去兑换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是啊,听说当他把李斯科拿到的钱到肯卢贝的吉恩商会时,却同时接到了一张拒绝汇兑证书。”
“拒绝证书?”
罗伦斯的头脑完全冷静下来了。
不是用钱袋装着满袋沉重的硬币,而是运送纸票。上面会写明向什么人支付多少金额,而这张纸和制度就称为汇兑,所谓的拒绝证书就是表示不愿意把这张汇兑钱票兑换成钱的意思。
但是每次送去的钱票都被拒绝兑换的话,说起来也未免太过奇怪了。
“很奇怪对吧?三番四次地送出明知道肯定会被拒绝兑换的钱票。肯定是有什么企图的。”
“……可能另有内情吧……”
“内情?”
“没错……所谓的汇兑,就是转移货币时采用的。另外,钱的实际价值随时变化,送出钱票的时候跟接到钱票的时候,如果钱的价值发生变化的话……不愿意支付这种事情也……”
拉古萨的眼神十分认真。
只要能够赚到钱,就能够随心所欲地去自己喜欢的地方,买入喜欢的东西,到喜欢的地方去卖。这样的旅行商人,也可以说是某种自由人吧。
相对的,拉古萨则从事着只能在规定的河上运送货物的生计。一旦激怒货主的话,不管河中的水位多高,自己的钱袋也只能干涸了。
所以他们的立场是非常弱的。
正因为立场太弱,所以经常会被无理要求负责一些奇怪的工作,完成之后说不定还会尸沉河底。
的确,使用船来进行买卖的话是比较轻松。但装货马车的话哪里都能去。
“所以,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罗伦斯“咯”的一声侧了侧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拉古萨用惊讶的目光看着罗伦斯,然后粗粗地叹了一口气。“唔……这个世界还真是多麻烦事啊。”
“虽然说无知就是罪,但总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吧……”
无法抗拒两边眼帘的重量,罗伦斯的视野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眼中只能看见拉古萨盘腿坐在那里的身影,看来已经到了极限了啊。罗伦斯在心中嘀咕。
“说得也是啊,哈哈。平时总是苦笑着看着这家伙的笨拙样子,但其实自己也跟他差不了多少。这家伙跟我们不同,虽然被那些小纸片骗过,不过说不定到了某个地方,他就会变得比我还要懂得多啊。”
拉古萨说着,伸手粗鲁地摸了摸不胜酒力倒在地上的柯尔的头。
拉古萨的眼神看上去十分遗憾,恐怕要是柯尔付不起船费的话,他就会以此为理由把他留在船上了。
“教会……好像是法学吧?”
“咦?啊……好像是。”
“怎么会想去学这么复杂的东西呢。只要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就算不学那种东西三餐还是……不,两餐的话肯定能够吃饱”听见他这坦率的话,罗伦斯不禁笑了。
就算是苦力工作,要想三餐吃饱的话也得等能够独当一面后才能有所保证。
“听说他有自己的目的。”
罗伦斯说道。拉古萨瞪着眼睛望向他。
“你该不会在赶路的时候偷偷溜去教唆他了吧?”
他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这当然是出于他对柯尔的赏识。
按照拉古萨现在的年龄,也应该是时候收个徒弟来接手自己的船了。罗伦斯要是年龄再高一点的话,说不定也会不择手段地把柯尔留在身边。
“我没有,不过,他那倔强的意志倒是确认过。”
“哼。”
拉古萨双手环胸,鼻息紊乱地嘀咕道:
“我们能够做的……说、说不定……只能给他施些小恩小惠。”打着嗝说完这句话之后,本来一脸不甘放手似的拉古萨,以船夫特有的豪爽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说得也是啊。就看我怎么做了。这句话能够好好给我解开铜币之谜的话,就有答谢他的价值了。”
“他本人也有这样的打算。”
“怎么样?你不打算给点什么线索帮帮他吗?”
拉古萨探出身子,像是在讨论什么黑市买卖似地压低了声音。不过,罗伦斯只是耸了耸肩。
“很遗憾,要是做得到的话……那么我也能卖个人情,一切就能圆满收场了啊……不过——”
罗伦斯自己也受着诱惑。要是能够把柯尔留在自己身边的话,他当然很想。
但是,在河边跟柯尔一起走着的时候虽然这样想过,现在却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冲动了。
要收徒弟的话还太早,而且现在也不是收的时候。所以,不能说人家做好饭菜自己就伸手要吃。
罗伦斯自顾自地露出了苦笑。
“也对,三箱铜币可说是相差很大。能够运送这么重的东西的,就只有水路了。只要通过水路运输的话,我的耳朵就不可能收不到风声。又或者说,纸上写的是错的?”
拉古萨的语调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也许醉意终于开始在他那巨大的身躯上扩散了。
“这个也有可能。以前还听说过……只弄错了一个字,就把鳗鱼和金币搞错了呢。”
“哼。说不定就是这样……啊啊,对了,说起这个,还真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听说已经花了好几年时间去找呢。”
“咦?”
罗伦斯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了,意识和身体感觉上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明明知道自己向着拉古萨,但视野却一片漆黑。声音似乎从遥远的方向传来。
罗埃弗…上游…李斯……
还有,好像听见了什么地狱看门狗的骨头之类的。
怎么可能?
罗伦斯在梦中依稀觉得自己抱着这样的感想。
这不就跟那些天方夜谭差不多吗。
但是,接下来“天方夜谭一般的事情好像已经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了啊”的感叹,却被吸入到漆黑的睡魔体内了。
第五幕

香甜的气息,混和着东西烧焦的气味。是蜂蜜面包烧焦了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烤出这种面包的面包店实在是贻笑大方了。但是罗伦斯很快就察觉这不是东西烧焦的气味了。
这是会让人联想起火的味道。野兽的味道。
“……唔……”
睁开眼睛,眼前是无限星空。
虽然不是满月,但近乎满月的美丽月色浮在半空之中,仿如躺在水里。
似乎有人好心为自己盖上了毯子;所以很幸运,不用颤抖着身体饱受寒冷煎熬了,不过身体却显得异样沉重。
自己在醉倒之前究竟喝了多少酒来着?一边想着一边撑起身子,这时候终于发现了身体沉重的原因。
抬起脸,掀开毯子。
脸上和额头擦着煤灰的赫萝,正趴在自己身上呼呼大睡。
“原来是这个啊……”
她肯定闹了一个晚上了吧。
那美丽的刘海被烧焦了一点,“呼噜呼噜”发出的每一下鼾息,都带着烧焦的味道。偶尔,赫萝特有的香甜气息和尾巴的味道也混和在其中。原来自己在梦中闻到的,就是这个呀。
而且,睡着了的赫萝身上没有穿斗篷,耳朵露在外面。
鼯鼠的皮毛就落在她的身边,看来她还是想过要努力遮住的。既然现在还没有看到那些在教会的教条之下长大的人们拿着枪冲过来,那么应该是没穿帮才对。罗伦斯不禁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脖子上的力量。
然后,从毯子中伸出手,放到了赫萝的头上。赫萝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呼吸也随之停止。然后,想要打喷嚏似地颤抖着,蜷缩起身体。
手脚胡乱动弹了几下之后,脸终于也跟着动起来了,下巴支在了罗伦斯的胸口,抬起了脸。
从毯子里往外张望的眼睛还半睡半醒的样子,水汪汪的。
“你好重。”
罗伦斯说道。赫萝没有理会,再次埋下脸“呼噜呼噜”颤抖起来,似乎是在大大地打着哈欠。不过从她故意把爪子往罗伦斯身上抓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已经清醒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问道:
“怎么了?”
“好重。”
“咱的身体可是很轻的,应该是有其他什么东西显得特别重呗。”
“你是不是想我说……你的感情很重?”
“这样说的话不就像是咱逼汝说了吗。”
赫萝在喉咙中咯咯地笑着,把脸颊贴在罗伦斯的胸前蹭着。
“真是的……那,有没有穿帮啊?”
“汝是指咱跟谁同房这件事吗?”
希望她能用同床这个词。罗伦斯在心中暗道。
“这个嘛,应该没有呗。毕竟大家都闹得那么欢。呵呵,汝也跟着来就好了。”
“……大概能够想象……不过我可不想被烧焦。”
伸手把玩着她的刘海,赫萝很舒服似地闭上了眼睛。这个看来得剪掉一些了。
罗伦斯正想提醒她玩得有点过分,但赫萝先开口了。
“咱听那些女孩们说了一些有关北方的事情。听说她们刚从纽希拉工作完回来。根据听到的话来看,跟以前没有多大改变。”
赫萝说着睁开眼,看着就在眼前的罗伦斯的手指,像猫儿撒娇似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蹭了起来。
不过,这应该只是为了把快要涌上脸的感情蹭掉而已吧。看她现在的表情,刻意感觉得出正在拼命忍耐着心中汹涌如潮的感情。
“爱逞强的家伙。”
听见罗伦斯的话,赫萝缩起了身子。就像小孩子在撒娇一样。
“不过,判断可以慢慢来。我们只不过是要找寻艾普的踪影而已。”
赫萝正把她那极度灵敏的耳朵贴在罗伦斯的胸口,所以肯定已经发现他正在发笑的事实。
她抗议地把爪子抓在罗伦斯的胸口,“哼”的一声从鼻子里呼了一口气。
“不过,汝能不能让开一点?咱喉咙渴啦。”
之前喝了一肚子酒,喉咙里像火烧一样。
而且,也想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三更半夜,还是已近黎明时分。赫萝恶作剧似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撑起身子。
然后,她骑在罗伦斯身上,摆出远吠似的姿势向着月亮打起哈欠来。
这情境带着艳丽的气息,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触摸的神圣光辉,十分不可思议,让罗伦斯情不自禁地看呆了。

向着月亮痛快地张大嘴巴打完哈欠后,赫萝闭上了嘴巴,眼角挂着一点泪珠,露出淡淡的微笑,俯视着罗伦斯。
“果然是咱在上面比较适合啊。”
“有人给你垫屁股嘛。”
月光之下,赫萝的狼耳闪动着绿色的光芒。
每一次“啪嗒啪嗒”摇动耳朵,月光的粉末就随之飞舞。
“咱也想喝点水……嗯唔?咱的斗篷哪里去了?”
你看腰上缠着的是什么?——罗伦斯恶作剧地把想要说出口的这句话吞了回去,悠哉游哉地抬头看着天空。
时间大概是半夜。如果是修道院的话,修道士们也应该是时候起床,唱响天开始的祈祷了。
不过即使在这种时间,也还有些人没有睡。跟那些像牛粪一样
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睡着的人不同,好几个男人正以火为中心围成圆圈坐着。
“哎呀——哩!”
其中一个男人发现了赫萝,举起手喊了一句。赫萝也爽朗地笑着挥了挥手。
“怎么回事?”
“这是古老的打招呼方式,据说罗埃弗的广阔山林中还保留着这种传统。”
赫萝告诉罗伦斯。
明明教授赫萝这个世界的规则以及习惯的人是自己才对啊。想着,罗伦斯开始切实感觉到自己已经身在北方了。
这里可以说是赫萝的地盘。
罗伦斯不禁回想起当日在麦田旁边,赫萝那沉浸在再也无法倒流的过去记忆中、凝视北方的侧脸。
真希望能够说出来。
——你想中止到肯卢贝的计划,对吧?
但是,自己一说出来的话,她肯定会生气。
因为,如果可以的话,就连罗伦斯自己也不想听见这句话。
“哦呀,小鬼起来了呢。”
赫萝的话打断了他那带着恶作剧色彩的沉思。
虽然众人各睡各的,横七竖八地睡得乱七八糟,但是基本上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而在最边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动着。
仍然残留着酒气的眼中,看上去就像是赫萝在那里。是柯尔。
“在干什么啊?”
“嗯唔……似乎是在写什么东西嘛。”
月光的映照之下,轮廓虽然很清晰,但是罗伦斯的眼睛却无法连他的手上在干什么都看清楚。
也许是因为太过空闲,用学习来打发时间吧。
“不管算了,喝完水再说……喉咙都快烧焦了。”
“嗯唔。”
罗伦斯拿着赫萝不知道从谁那里拿到的皮袋,走到河边,解开了袋口上的绳子。
里面当然是空的,袋口满是牙印,都快被咬烂了。
罗伦斯把视线投向赫萝,只见她马上移开了目光。说不定她其实有咬东西的癖好,只是在罗伦斯面前不表现出来而已。
是因为在意自己在奇怪的地方保持着野兽习性的关系吗?
不,应该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种孩子气的行为不符合贤狼的形象而已吧。
罗伦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之下几乎看不出来。他用皮袋装了河水,冬季寒夜的河水就像刚融化的冰一样刺骨。
“咕……”
往口中倒了一口水,冰冷的痛楚在口中扩散。喝完酒之后的第一口水,可以说是千金也值得。“快点给我。”
赫萝伸手从罗伦斯的手中抢过皮袋,“咕嘟咕嘟”喝起水来,但是很快就似乎遭到了报应,猛地咳嗽起来。
“那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罗伦斯伸手摸了摸正在咳嗽的赫萝的后背,发现她夸张地动着的其实只有肩膀而已。要是想要人关心的话,直接就说好了啊。虽然心里这么想,罗伦斯却没有道破这一点
“咳咳!……呼……有趣的事情?”
“不是问了有关纽希拉的事了吗?”
“嗯唔。纽希拉这个地名没有人知道,不过狩月之熊的故事倒是有不少人听说过。”
既然是罗伦斯也听说过的怪物的话,这附近的人不知道才奇怪。
毕竟,那是从好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就众口传诵的熊怪。罗伦斯稍微犹豫了一下,把心中的念头说了出来。
要是赫萝发火的话,就当她是借酒发飙好了。“还是、会有点嫉妒吧?”
在被人不断传诵这一点上,赫萝无法跟狩月之熊相提并论。当然,如果是在帕斯罗村里的话,连小孩子也知道赫萝的名字。但是这跟狩月之熊的层次完全不同。
既然生存在同一个时代,那么应该会产生竞争意识吧?
不,赫萝的话,说不定已经超越了这种无聊的想法了。正在这么想的时候,赫萝开口了。
“汝以为咱是谁?”
右手拿着皮袋,左手撑在腰间,赫萝挺起胸膛说道。她是贤狼赫萝。
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了。罗伦斯自嘲地笑了笑,正打算随口回答一句“说得也是”。赫萝却想要挡住他这句话似的插话道:
“咱可是大器晚成的类型,今后会大展拳脚的。”
说完,她露出牙齿笑了起来。都已经活了几百年了,还敢说自己今后才会大展拳脚,脸皮倒是厚得可以。
先不管是不是贤狼,赫萝就是赫萝。
“咱虽然不喜欢被人到处崇拜,但是要是有书来记录咱的事迹的话,那当然是写得越厚,咱越高兴。”
“哈哈。那么,我来给你写吧?”
身为商人却著书立传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当然没有经过语法以及修饰方法方面的学习,要写出辞藻华丽的文章是不太可能;不过要是临死前手上还有闲钱的话,找一个精于此道的人来为自己写点什么倒也不是个坏主意。
“哼。要是让汝来写的话,一定会把大量的篇幅用在跟汝的旅行上面吧?”
“这个当然了。”
“这可就头疼了。”
“为什么?”
罗伦斯如此一问,赫萝咳嗽了一下。
“比起在书上抹墨水,汝会更热衷于在咱脸上抹黑。”
“……你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很妙吗?”
赫萝用鼻子哼哼地笑了起来。
“因为汝这种人说谎不眨眼的啊。一定会有的没的乱写一通。真是的,汝究竟打算写什么书啊?”
赫萝抬起头来。
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强忍着笑,仿佛对罗伦斯的愚蠢想法早已心中有数似的。
罗伦斯好歹也是商人。
他在充分理解了她的意思之后,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想说我的脸皮跟书一样厚?”
赫萝颤动着肩膀无声地笑了,“啪啪”拍打着罗伦斯的手臂。
真是无聊的对话。
“不过,能打听到的只有纽希拉的事情而已,据说很少人会到罗埃弗的山里去。因为那里不是个好地方。”
“唔?”
罗伦斯反射性地反问。
赫萝的脸虽然在笑,但是却给人一种心中开了个大洞的感觉。赫萝喜欢逞强。
不自然地异常开朗的时候,总是有所隐瞒。不过,她仿佛没有听到罗伦斯的疑问似的。
“冒出热水的地方一共有二十多个。地表裂开,蒸汽喷出,呈现出一副世界末日一般的情景。这跟以前一样。不过,有点不满的是,以前咱找到的只有咱一个才知道的地方,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那是在一个非常非常狭窄的山谷中的温泉,咱也只能用这个姿态才能进去……”
据说温泉之中有精灵存在,越是难以到达的温泉,精灵就会看在那人的努力份上,让伤势或者疾病尽快痊愈。
所以,如果要问为什么纽希拉的人会专程到那种地方去的话,一半以上都是为了寻找温泉。
既然情况如此的话,那么迟早肯定会被人发现。
赫萝虽然露出了一脸不甘至极的表情,不过罗伦斯知道这只是演技。
赫萝无意识之中说出的那句话。
罗埃弗山不是什么好地方。
实在太大意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船夫们说罗埃弗河的上游有什么来着?
铜像泉水一般涌出来的矿山,铜丰富得足以量产铜板制造的蒸馏机。
而且,拉古萨还从罗姆河的上游运来了大量的铜币。制作这些铜币,要用到什么?
不用说,自然是铜了,还有大量的柴薪,或者被称作黑色宝石的煤。
赫萝应该是向旅行卖艺者那一伙打听回来的消息,她们如果说那个充满活力的矿山小镇不好的话,绝对不会是指小镇过于冷清。
应该是指不适合人居住这一点吧。
裸露的森林和肮脏的河水。洪水和山泥倾泻是家常便饭,到处都是打家劫舍的强盗。
旅行卖艺者的女孩们也许只是说客人的素质不好,但一个镇上的居民素质是由周围的环境所决定的。
圣典中也有记载,坏树只能生坏果,好树只会出好种。
“咯咯。不行啊,这种事果然还是瞒不过汝。”
罗伦斯还在犹豫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赫萝突然开口了。
“开山挖矿这种事以前就有。只不过是随着岁月流逝,人也多起来了而已。咱还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的。”
这句话不像是真心话。
赫萝在帕斯罗村待了好几百年,应该知道才对。
当人不再需要神明的时候,就代表他们的智慧已经进步了。
“不过,汝啊——”
一步、两步,赫萝迈步走在放在小河上的过河石上,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回头看着罗伦斯的方向。
“这是咱自己应该担心的事。汝一露出那种表情,咱就无法冷静下来担心了啦。”
这句话说得也未免太神气了吧——要这么反驳的话很简单。
但是,罗伦斯却说不出口。
一来自己无法不担心;二来,恐怕找到约伊兹这个地方的时候,情况一定会更加恶劣,赫萝会大受打击。
不过即使如此,赫萝并没有把变成那样当作是羞耻之事,反而觉得这十分自然。
而且,她也相信在悲叹之后,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吧。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反省起来。
赫萝不是一个能够凭外貌来判断的少女。
“算了,要是真有个万一的话,到时就把汝的胸膛借给咱呗。得预约好才行。”
从像赫萝这样的女孩口中听到这句话,自然是除了回答一声“荣幸之至”之外别无选择了。
“咯咯咯。那么接下来轮到汝了,有没有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在赫萝的催促之下,罗伦斯跟着向前走去,眼睛望向围成一团、吵吵嚷嚷不知在说着什么的男人们。
“……什么来着?……好像拉古萨先生说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意识在酒的攻击之下变得模模糊糊时听到的缘故吧,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明明平时会像账簿似地把听到的看到的通通整理好的。罗伦斯伸手戳了自己的脑门几下。
“我记得……好像有什么很好笑……却又笑不起来的事……”
“是不是有关那个小鬼的事情啊?”
赫萝用手一指,只见柯尔仍然在月光下注视着地面捣鼓着什么。
记忆开始在脑内复苏。
“啊啊、对!……咦……是这件事吗……”
“汝跟那个船夫能说的,也就是这种事呗。而且,两个人肯定又争起来了。”
“我们没有争。拉古萨先生好像真的想要那孩子。”
到达肯卢贝之后的猛攻开始在头脑中浮现。
就算学习教会法学,先不说能不能学到最后,就算一时运气好修完全部课程,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当上高级祭司。考虑到这一点的话,罗伦斯也觉得还是在拉古萨门下当个徒弟比较好,但是这只不过是局外人擅自作出的判断。
想着,忽然发现赫萝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汝呐?”
“我?我吗……”
罗伦斯暧昧地避开赫萝的目光,意义不明地没有再说下去。如果是柯尔的话,自己的确愿意收他为徒。
只是,一来时期尚早,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有别的难以启齿的理由。
“咱当初在帕斯罗村的时候一直在等待着能够帮上忙的旅行者,但是幸运的邂逅却总是不来。人品方面,汝就相信咱的眼光呗。”
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跟赫萝牵起手来了。
“而且,他虽然跟咱感情很好,不过放心,还不足以成为汝的敌人。”
听见这句话,罗伦斯十分明显地背过脸去,长长地吐了一口白色的气。
赫萝“咯咯咯”笑了起来。
罗伦斯也有点不知所措地望向前方。赫萝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很怀疑赫萝刻意把柯尔塞给自己的理由。
“不过,看来现在还算万事顺利。听到船走不了的时候还以为会大闹一场呐。”
“……你很期待对吧?”
罗伦斯这么一问,赫萝只是露出复杂的表情抬起脸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视线眺望着远方,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虽然我一开始也期待着悠闲的旅程,但是跟你在一起总是风波不断。一旦有点时间就会胡思乱想……啊……”
赫萝弯着手指数着旅程经过的日数,回想起一路上的所思所想。
的确,一有时间就会胡思乱想。
既然如此,也许干脆被卷入什么大事件会比较尽兴。
只是,罗伦斯觉得这种话从赫萝的口中说出,实在太不寻常了。
所以,他便故意引赫萝生气似地说道:
“太过聪明也未必是好事啊。”
赫萝听了一定会如此这般反驳,然后自己就可以如此这般地顶回去。罗伦斯在脑中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但赫萝却始终没有作声。
罗伦斯觉得奇怪,于是看着赫萝,只见她正眉头深锁。
“太过聪明?”
罗伦斯马上就明白她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在生气。从她的表情刻意看出,她只是无法理解。
不过,也正因如此,罗伦斯才不懂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双方沉默无语,过了一会儿,赫萝小声地“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总觉得刚才那句话成了导火线了。
罗伦斯终于知道了这种不自然气氛产生的原因。然后,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绷紧了脸。
“该不会,咱只不过因为兴趣才会问那些关于远方的事,汝该不会因此而产生了什么奇怪的误会吧?”
罗伦斯哑口无言,挑起了半边眉毛。
当然,罗伦斯希望自己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但同时他又已经确信已经猜中真相了。
“所以那个时候汝才会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啊。汝的担心未免太多余了。”
正因为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所以此时的他便冲口而出地反驳道:
“这句话我就原本奉还吧。你那么热心地要让柯尔当我徒弟的理由,反正也是出于同一个理由。”
这次轮到赫萝“咕”的一声把下巴缩了回去。果然,猜对了。
一开始帮柯尔的时候也许真的是因为好心,但后来对他百般宠爱,不厌其烦地帮助他,甚至说要罗伦斯收他为徒,却是因为别的理由,
而且,再把刚才才发现的那个“赫萝的行动都是为了罗伦斯”这个规则套用上去的话,会变成怎么样呢?
眨眼之间,就能得出罗伦斯所担心的,其实就是赫萝所担心的事情这个结论。
两人互相瞪视着,用肩膀和手肘抵着对方。
仿佛在主张——“弱的人是你,我必须保护你才行”似的。真是愚蠢顶透。
因为两人心中所想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真是的……那么,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首先表示放弃的是罗伦斯。他放下手臂,叹了一口气,问道。赫萝也同样叹了一口气。
“一旦有多余的时间,看来咱们想的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反而把自己的事情搁在一边。”
赫萝笑了笑,重新握紧罗伦斯的手。
“明知道将来的事情现在想来也没用,可是,还是很难不去想。”
“我觉得完全不去想也是个问题……不过真的很难啊……”
尤其是如果觉得现在正处于快乐的顶点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
因为不管怎么样,未来都会比现在黑暗。就算双方只是在替彼此担心,只要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不会说得出什么开朗的话来。也许是察觉到这一点吧,赫萝开口了:
“算了,这种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罗伦斯也赞成。
“难得这个时间醒来了,天寒地冻的,把那个小鬼也叫上,一起喝几杯呗。”
“又要喝?”
罗伦斯不禁愕然,但走了出去的赫萝只是动了动斗篷下面的耳朵,没有回答。
“不过,这些家伙难道就不能睡得规矩一点吗?碍手碍脚的。”
众人像从天空中随机掉下似地在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睡得杂乱无章,想笔直朝前走都很难。
这里是开阔的河岸,所以也还好一点。要是在小旅馆里睡成这样子的话,肯定会遭人抱怨。
只要大家统一并排躺好的话,明明可以伸直手脚睡得舒舒服服的,偏偏他们就喜欢缩着手脚,自顾自地睡。
罗伦斯也曾经因为这个原因,而不知道有过多少次眼看着旅馆就在眼前却无法进去,只能在寒冷夜空下过夜的经验了。
罗伦斯回想着这种旅途中的回忆,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回头看着船夫和商人们的睡姿、睡相、朝向、人数。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罗伦斯戳了戳自己那还没有从酒气中完全清醒过来的头,却撞上了突然停下来的赫萝。被赫萝狠狠一瞪,头脑中的问题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柯尔小伙子”
就像柯尔喜欢粘着赫萝一般,赫萝也好像很喜欢柯尔。
狐狸啦~鸟啦~大爷啦,赫萝基本上从来不肯好好喊别人的名字
罗伦斯也开始在记忆里找寻,看赫萝到底有没有喊过自己名字。
也许喊过一次两次吧,不过现在回想起那种情景。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嗯唔?”
赫萝发出了有点不解的声音。似乎是喊了名字柯尔也没有反应。
难道是睡着了?赫萝跟罗伦斯不禁面面相觑,走近蹲在那里的柯尔。
只见他穿着赫萝的备用斗篷,右手正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应该是没有睡着才对。
也许是太过集中精神了吧。
赫萝正打算再喊一声,但注意到背后的脚步声,柯尔突然猛地回过头来,
“啊——”
喊出声来的是罗伦斯,赫萝只是呆在当场。
柯尔因为太过入神,所以只是无意识地回头而已。他以惊恐的表情凝视着罗伦斯和赫萝,然后慌慌张张地捡起了手边的某个东西。从那轻微的金属声来看,应该是钱币吧。而且,站起来的时候还用脚挡住了什么。
眼光锐利的人不是只有赫萝一个。
罗伦斯也把视线投向那边,看见他想要用脚遮挡的,好像是画在地面上的画。
究竟是什么?还没有来得及问,柯尔就已经用脚把那东西擦掉,开口道:
“请问怎么了吗?”
从紧握着的手上传来了赫萝仿佛在说“咱们才要问汝呐”的感觉,那应该不是自己多心。
柯尔在隐瞒着什么,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嗯唔。咱们醒来的时间实在有点不上不下的,所以不如干脆喝点酒算了。”
“…………”
柯尔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他讨厌酒这点看来不像是说笑。因为之前刚被拉古萨灌醉,倒地不起过。
“咯咯,说笑的啦。汝肚子饿不饿?”
“这个……啊……有点。”
柯尔在画着的,是一幅小小的圆形的画。
似乎旁边还并排着好几个圆构成一幅图案,但是因为擦掉的关系,已经无法确认了。
“嗯唔,汝啊,不是有很多食物吗?”
“唔?啊啊,有是有……”
“有是有?”
罗伦斯耸了耸肩回答:
“吃了就没有了啊。”赫萝轻轻地拍了一下罗伦斯的肩膀:
“那么决定了。本来是在火的旁边比较好的……”
“要是到那边去的话肯定会被他们缠住,还是借个火过来在这边吃吧,”
“嗯唔,那么麻烦把咱们的行李找来……”
一个通宵跳舞,一个醉得不省人事,连什么时候被盖上毯子也记不起来,当然也不可能指望他们能够知道行李在哪里。
赫萝和罗伦斯把视线投向柯尔,只见他愕然地问:
“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要是柯尔真的加入赫萝和罗伦斯的旅程的话,这样的事情说不定会每天都发生。
“咯!咯!咯!毕竟咱们两个都醉了嘛。汝能不能把它拿过来?”
“知道了。”
说完,柯尔跑开了。
留在原地的罗伦斯和赫萝并排站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样子好像也很不错。当然,前提是赫萝在自己的身边。赫萝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身子向着罗伦斯轻轻靠了过来。
罗伦斯想到了一个能够形容这个情景的词。不过,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汝啊。”
“唔?”
赫萝没有说话,摇了一下头。
“没什么了。”
“是吗?”
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想这种事。
“这么说来……”
“唔?”
“柯尔的故乡好像是叫皮努来着。你有没有听说过?”
柯尔在匆忙之间,不小心踩到了睡在地上的船夫脚上,他连忙道歉。
赫萝笑着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往紧握着罗伦斯的手中注入了力量。
“汝啊,说了什么来着?”
声音跟平常不同。
罗伦斯回过她只见她的眼中闪烁着笑容。
“……什么啊?”
“……喂。”
“咯咯,咱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的确,她说得没错。但赫萝是那种越是知道重要的事情,就越会装作一无所知的人。了不得的大事她也总会装作若无其事。虽然知道每一件事都怀疑的话会没完没了,但是在至今为止的旅程中,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就肯定有问题,这是事实。
也许是因为刚才踩到了别人的脚的关系,柯尔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赫萝看到他这样子不禁失笑。罗伦斯凝视着她微笑的侧脸。赫萝没有回头,叹了一口气。
“下次还是节制一点好。”
“……要是你真的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罗伦斯说道。这时候刚好柯尔也回来了。
“怎么了?”
“唔、没什么。我们在谈论你的故乡。”
“啊?”
他的回答十分冷淡,也许就算没有觉得自己的故乡这种冷冷清清的村庄说来不可能会有趣,也至少觉得它不是那种会成为话题的村庄吧。
如果是稍微对自己的故乡有点自信的人的话,应该会马上两眼放光才对。
“是叫皮努是吧。这村子有没有什么传言?”
“传言吗?”
赫萝说着伸手就要接行李,柯尔于是也一边反问,一边递了过去。
“嗯唔,一个两个总有的吧?”“这个嘛……”
被人突然这样问,当然会觉得烦恼的吧。不管是多么偏僻的穷乡僻壤,也会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传说或者迷信。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是说过教会的插手让你很头疼吗?那也就是说,包括皮努在内的这一带应该是存在着其他神明的了。”
听见罗伦斯这么说,柯尔似乎想起了什么。只见他点点头,开口了。
“是的,没错。‘皮努’是一只巨大的青蛙神的名字。长老还说实际上看到过呢。”
“呵……”
赫萝似乎十分有兴趣。
于是他们三个坐了下来,把面包和芝士交给柯尔准备妥当。
“听说我们的村子原来不在现在这个地方。以前村子所在的地方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场泥石流而被从山上涌下来的洪水淹没,沉在湖底了。在那场泥石流之后,在山上帮忙猎狐、还是小孩子的长老看到了浊流沿着通往村子的山谷小路涌向村子,沿路上不断推倒树木。一只巨大的青蛙跳出来,挡在了浊流的前面。
有关保护村子不受大灾害破坏的神明的传说,可以说是到处都有。
教会虽然正把这些传说中的主角逐一替换成自己的神,但看到平时乖巧的柯尔叙述着这个传说的时候双眼发亮的样了,看来他们的尝试也不见得成功。
有关神或者精灵的传说并不是天方夜谭。
因为现在自己已经可以完全接受这些的存在了。
“然后,皮努神挡下了浊流、让它停止前进的时候,长老他们连忙奔下山,跑回村子里,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才让村民捡回了一条命。”
柯尔说完之后,似乎终于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太兴奋了。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看看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
“哼唔。只有神和青蛙之类的啊。比如说,有没有狼之类的?”
看来赫萝已经忍不住了。
她一问,柯尔想也没想就回答:
“有的,有很多呢。”
赫萝听后差点把刚从袋子里取出来的肉干掉在地上,不过还是马上装作平静,把肉干丢进了口中。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这点罗伦斯看见了,不过当然是当作没有看到。
“不过,这种传说在鲁皮村那边比较多。之前不是跟罗伦斯先生说过吗,有很多因为狩猎狐狸和猫头鹰而出名的人。”
“啊,是那个被教会收归属下的村子是吧。”
柯尔苦笑着点了点头。因为教会进驻那条村子,正是柯尔开始这趟旅程的原因。
“在鲁皮村里,有传说说村民的先祖是狼。”
赫萝口中叼着的肉干的前端大大地抖动了一下。真亏她这样都没有松口。
不过,却让罗伦斯想起了在异教徒的城镇卡梅尔森时向一个叫做狄安娜的女性年代纪作家问过的事情。
人和神成为伴侣的传说。
那时是为了害怕孤独的赫萝才问的,但是到了现在,意义就有所改变了。
希望赫萝不要嘲笑自己吧。罗伦斯还在想着的时候,柯尔又再开口了。
“这是后来听说到的,据说那些到鲁皮村去的教会的人,本来就是冲着那个狼神去的呢。”
“冲着神去?”
“是的,不过,鲁皮村里没有神。因为在传说中神已经死了。”越说越糊涂了。
如果在传说中早就死了的话,那么教会的人还冲着狼去的话就实在太奇怪了。要是因为神死了所以比较容易开展传教的话,那还能理解。
而且,到鲁皮村去的那一伙传教士也许因为兼任指挥官的高级宣教师身体不适,而全部撤退了。
总觉得前因后果不太对得上。
从表面上看来的话,好像只是单纯为了找某样东西而来。罗伦斯想到这里突然恍然大悟。
只是单纯为了找某样东西而来。教会的人为此特意来到深山之中的这个传说神已经死去的小村子里。
“鲁皮村的神明在很久很久以前受了伤来到村里,然后死在村子里了。然后说作为照顾他的谢礼,留下了右前足和血统。那血统由鲁皮村的人子子孙孙世代传承,而右前足则保护这一带不受流行病或者大型天灾的侵害。据说教会那些人要找的,就是那只前足。”
柯尔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说着随便听来的故事一般,似乎并没有打从心里相信。
不管是谁,只要踏上旅途的话就会了解世界的广阔,开始觉得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村子里的传说之类只不过是一些陈腐的认识,这是经常有的事情。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是我的村子也因为泥石流的关系沉到了湖底,所以鲁皮的神明是不是真的留下了脚,这一点倒是很值得怀疑。”柯尔笑着说道。
一旦出外长了见识,一般的传说跟实际上发生的事情之间的差别,是不可能看不出来的。
对于柯尔而言,也许这些见识只是让自己村里传说的可靠性产生了动摇而已。
不过,罗伦斯却刚好相反。
因为赫萝的关系,他知道这方面的传说不是单纯的空穴来风。如此一来,作为商人,他开始把头脑中收集好的情报组装起来,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而一直迷迷糊糊的记忆也开始苏醒了,那是在被酒灌倒之前听拉古萨说过的话。他也知道这只是胡乱想象之下的偶然匹配而已。
但是即使如此,实在是配合得太天衣无缝了。
“那么,你是在怀疑这些传说吗?”
赫萝似乎马上便觉察出这种奇妙的气氛,帽兜下面的目光变得有点警觉。
柯尔稍微笑了一下。
“……如果从并非完全相信这一点上来说,我的确是在怀疑。不过,有关神明究竟存在不存在的各种考证,在学校里已经学习了不少。所以,要这样做是很容易的。也就是说,鲁皮的神明的脚,早在几十年前就……”
柯尔在南方的学校中遇到了很多挫折,打算回故乡去,所以才会途经这里。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不管怎么样,收集关于故乡的情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那么,柯尔就算收集到跟罗伦斯相同的情报也不奇怪。柯尔跟罗伦斯的最大区别,就是对这种荒唐无稽之事相不相信。
罗伦斯没有看赫萝的方向,而是紧握着她的手。
“所谓的藏宝地图,总是在宝藏被盗后才会流传于世的。”
柯尔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慢慢地眯起瞪大了的眼睛,有点难为情地笑了起来,仿佛在说——“我可不会再被骗了”。
“不过,不可能的吧。神明的前脚,又怎么可能被贩卖呢。”
“…………”
赫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柯尔得到了跟罗伦斯同样的情报。彼此握着的赫萝的手更用力了,
她没有作声,只是把视线移了过来。但罗伦斯没有看她。
“嗯,因为这个世上到处都是假货啊。”
位于罗埃弗河上游的小镇李斯科。据说那个镇上的商会正在寻找狼神的右前脚。
既然拉古萨会在喝酒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那这件事在船夫们之间一定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而正在旅途中的柯尔也知道,那恐怕在某些旅人聚集的旅馆或者饭店里也有所流传吧。
无风不起浪。不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北方这片土地向来盛行异教的缘故。
在罗伦斯的七年行商历程中,听到这样的传言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圣人的遗体,天使的羽毛,奇迹的圣杯,神身上所穿的羽衣。不管哪个都是让人啼笑皆非的假货。
似乎把罗伦斯跟赫萝的沉默当作是惊讶的意思了,柯尔慌忙解释道。
“这个、当然,我也觉得,如果能够印证的话,当然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说着,他露出了寂寞的笑容,就像知道要成就大业就需要天分的小孩一样。
要是知道眼前的赫萝就是那位神的眷属的话,不知他又会作何感想?
心中不禁有了兴趣。
只是,他以为赫萝也会想显露一下自己的真正身份的,但看上去却并非如此。
相反,她正以十分平静的目光看着柯尔:
“不过,如果教会真的是要找这只前脚的骨头,那么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
赫萝的样子虽然也让他在意,不过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说不定还能打听出什么来。不管怎样,罗伦斯还是继续往下问,免得话题断开。“企图?”
“没错。就是因为那骨头是真的,所以教会才要追寻其下落的话,那么就等于承认异教的神明存在了。这种事情他们当然不会做吧。”
柯尔吃了一惊,低声嘀咕道:“说得也是。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奇怪呢……”
如果那是真的话,应该是像赫萝这样的狼,那大小肯定也非同一般。
虽然记忆有点模糊,不过罗伦斯记得拉古萨说过什么“地狱的看门狗”之类。
要是找到骨头的话,就打算套上这个名字,用来作为传教的工具吗?
如果是殉教圣人的骨头的话,倒是能想出不少用途。正当罗伦斯这样想着的时候,柯尔突然喊了起来。
“啊、难、难道——”
罗伦斯把视线望向他,看看他究竟想到了什么。这时,正在火堆周围坐着喝酒的人们也同时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哄”的一声笑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咔嚓一声,传来了某种东西折断的声音。一瞬间,罗伦斯怀疑起一脸不爽的赫萝来。一看过去,发现赫萝也是满脸惊讶的样子。两人目光相接,她似乎发现了罗伦斯的想法,罗伦斯的肩膀被打了一下。
“刚、刚才这是……?”
虽然刚刚才说过对于神的存在半信半疑,但此刻的柯尔却怯怯地低声询问。
也许是因为信仰心不会这么简单就消失的缘故吧。赫萝终于心情有所好转了,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之后声音停了一会儿,火堆周围的人重新坐下了已经抬起一半的身子,还有人向着这边耸了耸肩。
发生什么事了?就在在场所有醒着的人都这么想的时候——“咔嚓、吱呀”声音连续响了起来。突然又一声巨大的破裂声响起。
河上!
这么想着的时候,木板挤压的声音,以及咕噜一声巨大泡沫涌起的声音。
柯尔站了起来。
罗伦斯单腿跪下望着河里。
“船!”
在火堆周围喝着酒的人们大声喊了起来,视线马上移向河上。
看到的是在月光之下仿佛马上就要离港航行的巨大船只。
“喂!是谁!”
在火堆旁边坐着喝酒的人当场站了起来大叫,但是没有任何人采取行动。
他们全部都是商人或者旅行者。罗伦斯也站了起来,而柯尔则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但是走了三四步之后却因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站住了。
知道船就要顺流而下了,也知道必须阻止它才行。但是,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一声大叫在此刻响起。
“保护船!”
因为这一声,牛粪似地躺倒在地上的船夫们飞身跃起。
也许因为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或者两次了,所有人毫不犹豫地沿着河岸跑了起来。
明明已经醉得倒地不起了,但他们的脚步却是如此敏捷稳当。其中,最快到达停泊在河岸边的船的,是拉古萨和另一个船员。
只见他们紧抓着劈开浪头前行的船,用牛一般的力气拼命推着船体。
首先跳上船的是拉古萨,另一个船员也勉强跳了上去。
没能乘上船,但是意识已经完全清醒的人立刻想到了下一个最好的办法,几乎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水之中,向着停泊在附近的船游去。
搁在沉船上的船只开始慢慢地沿着河水前行。
罗伦斯他们曾经试过想要拉上来的沉船,也许是因为多次的拉扯而变得脆弱的关系吧。
绳子因为船的重量而断了,碎成几截。
要是就这样让船冲走的话,说不定又会在河流转弯的地方被冲上浅滩,再次搁浅。
而且,在河流的下游应该还会有其他船停在那里吧。
要是到时候撞上小型的船只的话会变成怎么样,这个连小孩子也知道。
不过,他们这些船夫犹如久经战场的骑士一般,毫不犹豫地飞身跃进河中。比起实际上的理由,应该是为了作为船夫的名誉多一点吧。要是让同一艘船连续触礁两次的话,真不知道会为他们的名誉带来多大的损伤。
柯尔向前走了两三步,也许是被拉古萨他们的勇敢气概吸引了吧。
罗伦斯也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紧紧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毕竟本来就是一艘需要四个五个桨手的大船,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停下来的。
但是,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就这样看着坐视不理。赫萝站到了罗伦斯的身边,低声说道:
“汝真的不知道吗?”
“咦?”
是船的事情吗?一瞬间虽然想到这个,但是如果是指这件事的话好像说不通。
然后,他马上恍然大悟,知道她指的是教会是抱着什么样的企望在寻找骨头这件事。
“你知道吗?”
这时候传来了“哇”的一声。
抬头一看,只见拉古萨的船正摇摇晃晃地向前赶去。另一个船夫飞身跃到了大船上,开始划桨。
但是,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月光之下的木浆,看起来就像是纤细无助的树枝。
仿佛听见了拉古萨的咋舌声。
“咱不知道。就像汝靠行商混饭吃一样,咱是靠人的信仰来混饭吃的啊。”
带刺的话,是心情不爽的证明。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生气。
不过,起因是教会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咱之所以讨厌被称为神,是因为大家都会跑得远远的看着咱。他们会畏惧、敬仰咱的一举手一投足,尽说些感激的话。所谓的敬而远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汝啊,反过来想的话……”
“太乱来了!”
不知谁大叫了一声。
拉古萨的船绕到了大船的前面。想要硬碰硬地挡在船面前,阻止它前进的话,搞不好会被推翻而沉没。
船体互相碰撞的钝音响起。在场注视着这情境的所有人都不禁屏住呼吸,握紧了拳头。
拉古萨的船剧烈地摇晃起来。该不会是要翻船了吧。河岸上的空气一瞬间绷得紧紧的,罗伦斯的目光回到了赫萝身上。
赫萝想要说的话,他十分明白。
“该不会,是想把骨头……”
接着,一声大浪打落的巨大声响。
就在无限漫长的几秒之间,船的速度明显下降,几乎停下来了。
如此一来众人终于可以稍微放心了。空气开始缓和,还响起了欢呼声。拉古萨站在船上炫耀似地挥着手。罗伦斯此刻却无法高兴起来。
教会的下三滥手段让他口中的苦涩不断扩散。
“没错。如果他们得到了真正的骨头,然后把它踩在脚下的话?就算是咱们这一族,也不可能在成了骨头以后还能杀人。只有被踩的份。奇迹什么的都不会发生。那么,看到的人会怎么想?应该会这样想吧——”
眨眼之间后面的船只已经追赶而至,好几个船夫跳跃着抛起船绳。
他们的默契让人叹为观止,仿佛是在向人证明长年在同一地方工作所养成的团结精神似的。
可以的话,罗伦斯也希望自己能够身在其中,体会一下这份突然而来的狂热。
“——什么嘛,原来咱一直以来当作神明崇拜的,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啊?”
这种办法恐怕会比用尽干言万语来叙述教会的神的神圣还要有效吧。
这种想法的合理性,真不愧是几百年来一直跟异教作斗争的教会才想得出来。
但是,赫萝跟那根说不定会被践踏的骨头,说不定是旧友,也说不定甚至会有血缘关系。
赫萝曾经说过,关于皮草的买卖方面,她能够理解。
但是,买卖皮草跟践踏骨头,是两回事。
她的眼睑在微微颤抖着,不是在哭,而是在生气,气得发抖了。
“那么,汝是怎么想的?”
在口哨声和掌声此起彼伏之中,拉古萨他们正以熟练的动作绑起船只,进行着系留的作业。
不管哪一个,那动作都敏捷快速,就像是已经习惯到根本无需用脑子去想似的,合理地进行着作业。
教会会把信仰优于一切。
只要是为了传播信仰的话,一切都可以成为道具。
“这实在……太…残酷了……”
“愚蠢之极。”
脚被赫萝狠狠踩了一下。
那痛楚让他明白了赫萝的怒气有多大。
“咱没有问汝事情的善恶。汝反正是跟教会一样的人——”
说到这里,赫萝突然闭上了嘴。没有等她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罗伦斯回踩了她的脚一下,用认真的神情斜眼看着她。
意思是说,我已经报仇了。
赫萝不知道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还是在后悔刚才的失言,也许是两者兼有之吧。只见她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
“……不是这个,那件事,他们在追寻骨头下落的事,汝觉得是真的吗?”
“一半一半。”
也许是因为他回答得太快的关系,赫萝用有点苦涩的表情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在无关要紧的地方惹怒罗伦斯了。
“不,只是真的觉得是一半一半,所以才会回答得这么快。这种事情,就跟柯尔在学校里被骗一样,多得很。”
他用下巴示意着柯尔的方向。
柯尔正跟其他人一样专心致志地看着拉古萨他们的活跃场面。
那天真无邪的背影,由于穿着赫萝的斗篷,所以看上去就像赫萝本身。
“这样的话就不是一半一半了啊。”
“我知道有你这种存在。既然如此,那么那只是荒唐传闻的可能性就消失了。这样一来,唔,算是一半一半吧。既然有这样的传言的话,那应该是因为商会方面有所行动,不过那到底是不是鲁皮村的东西,这个就不清楚了。虽然教会到鲁皮村去了这一点,只要柯尔没说谎的话,那应该就是真的了。”
拉古萨似乎已经完成作业了。
船夫们跳上拉古萨的船,还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跳进了河中爬上了岸。
快要熄灭的火中被扔进了剩下的木头,温热的酒送到了英雄的手中。
“我说,汝啊——”
“唔?”
赫萝挽住了罗伦斯的手。
每次她有求于罗伦斯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子摆开架势缠上来。
“就这样悠哉悠哉地继续旅程,等找到约伊兹之后就说拜拜,这汝觉得如何?”
听见她的这种说法,罗伦斯不禁笑了。赫萝似乎生气了,指甲掐进肉里。
玩笑开得过分的话,会吃苦头的。
被她这么明显地要求的话,耍赖也是说不过去的。罗伦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吐了出来。
“不要问我这种事啊。我去接你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赫萝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不过她看起来像是在害羞。
“不过说不定只是单纯的谣言,这样的话就根本不用去担心什么了。要是你有兴趣的话,我倒不会介意。”
“那么如果是真的话?”
贤狼果然不愧为贤狼。
文字游戏玩得相当熟练。
罗伦斯再次放轻了声音说道:
“如果是真的话,恐怕不会只是烧伤一点那么简单。”
“是因为咱会生气?”
罗伦斯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后,再次睁开眼的瞬间,只见柯尔正保持着一脸兴奋的表情向着这边挥手,似乎注意到了两人之间那种不寻常的气氛。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似的,他连忙转过脸去。
“这方面的事情总是有着难以置信的高价,因为大部分时候教会赌上自己信用。也就是说——”
罗伦斯看着旁边的赫萝。
看得出柯尔在偷偷地往这边张望。不过,这点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跟你的信念不同,跟教会的威信挂钩,作为商品的价值也很高。如果出手的话,不会只是烧伤这么简单。”
赫萝露出了微笑,把空着的手伸到胸前,轻轻摆了一下。只见柯尔慌忙移开了目光。
赫萝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说得确切点的话不就是找一块骨头吗。汝没必要勉强奉陪。”这种说法实在太狡猾了。
狡猾得一说出来就让人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罗伦斯把空着的手伸至胸前,戳了赫萝的额头一下。
“和你不同,我倒是想把书写得厚一点。”
“……真的?”
如果就这样老去、最后因为衰弱而死结束旅程的话,也许也算是不错的人生。但是老实说,罗伦斯却不是很满意。
如果邂逅以及那之后的旅程曾经波澜壮阔的话,那就更加如此了。
在一年结束之际,或者丰收之后,人们都会聚集在一起疯狂舞上一番、闹上一场,这是为什么?
罗伦斯觉得自己现在终于明白了。
“故事的话,都是有始有终比较好,不是吗?”
“即使会遇到危险?”
他摇了摇头。
自己已经不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了。罗伦斯自己有自己的生活。
“当然,危险还是要小心避开的。”赫萝的脸上出现了自豪的笑容。
“咱可是贤狼赫萝啊。”
其实也觉得自己的决定太过荒唐。
如果商会真的在找寻骨头,而教会又盯上了这个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这一切,单凭一个旅行商人,是无法阻止的了。
但即使如此,罗伦斯还是觉得,跟赫萝在一起的旅程,总是选择稳妥的最佳方案是不够的。要把牛肉切成厚厚的一块,在上面撒上一大把浓浓的香辛料才行。
赫萝微微一笑,迈步向前走去。
然后轻轻戳了一下正在偷听的柯尔的头,推着他向着拉古萨他们走过去。
罗伦斯也慢慢地跟在后面走着。

空中挂着一轮冷月,让人心旷神怡的寒冷空气因为船夫们的笑声而摇曳。
作为旅程中的时光的话,这也许是一个美好的夜晚。罗伦斯深深呼吸了一下。
其实关于事情的结果会如何这一点罗伦斯并没有兴趣,赫萝知道了的话一定会生气吧。
比起那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
终于有了向前走的理由了。罗伦斯不由地对月亮心生感激。
终幕

清晨。
太阳从地平线下露出脸来的瞬间,光线铺洒在脸颊上,让人顿时清醒过来了。
一开始是这么觉得的,但是睁开眼睛后却发现,铺在自己脸上的其实是赫萝的鼾息。
蜷缩在毯子里睡着了的赫萝,也许是为了透气吧,偶尔会从毯子中探出头来。
罗伦斯看了看她的脸,只见她的脸颊有点湿润,可见刚才为止还是缩在毯子里的。
那脸颊就像是刚刚揉完用来烤面包的面团一样。
马上就会鼓起来这一点,也许真是像到了极点。
不过,赫萝现在的睡脸看起来比起平时要无防备得多,难道是自己多心吗?
不单只是感到安心而已,那表情看起来像在说连恶梦都绝对不会做似的极度自信。那烧焦的刘海也仿佛是跳进熊熊燃烧的城堡后生还的骑士的勋章一般。
不,这种说法也未免夸张了点。
罗伦斯苦笑了一下,打了个哈欠。冰冷而干燥的皮肤发出悲鸣,像是冰膜破裂似的一阵钻心刺痛,让他完全清醒过来了。
今天也是明朗的大晴天。
接着,赫萝也闭着眼睛皱起脸,又再钻进了毯子之中。
在阻止了差点被河水冲走的大船之后,还以为他们会为了庆祝而来一个通宵宴会,但看来众人心中也明白自己的职责何在。
通宵饮酒的话,第二天航行的时候会有多危险,似乎大家都十分清楚。
在稍微喝了一点酒之后,没有来得及等衣服烘干就睡着了。
幸好有很多皮草被放到岸上来了,就算衣服没有干他们也肯定能够大睡一场。
只是,身体疲惫的男人们为了尽快取暖而赤裸身体趴在皮草上睡觉的情景实在蔚为壮观。赫萝说了一句“这种情况真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才好。”对此,罗伦斯深表赞同。
其他人仍然在呼呼大睡,醒来的人似乎只有自己一个。
并不是因为觉得冷才这么早醒来,也不是因为昨天白天在船上睡了午觉的关系。
这种感觉,虽然只是相隔几天,但还是让人倍感怀念。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拼命为生意奔波的日子。
跟那个时候是同一种感觉。
清晨降临,就等于出现新的买卖机会,只要努力的话就能碰到下一张钞票。
再多一张。再多一张。再多一张。
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这也是一种乐趣。跟那个时候的感觉完全一样。
跟赫萝一起的旅程带上了现实味道之后,好像就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吧。会不会觉得天亮是一件很令人害怕的事情呢?
虽然明知道旅程中有相遇当然会有别离,但是讨厌就是讨厌。就算是身为贤狼的赫萝本身,也应该无法控制这一点。
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普通人的自己来想办法了。
很久没有这么醒过来了。而这次有这种感觉的理由,他十分清楚。
现在有了前进的理由了。
在雷诺斯镇上,自己认为应该以笑脸来迎接旅行的终点,决定了目的地。
然后,昨天,决定了如何到达目的地的方法。
“就这样悠哉游哉地继续旅程,等找到约伊兹之后就说拜拜。这汝觉得如何?”
赫萝问。
平时总是只顾赚钱的商人和凶猛的狼,要在一起继续悠哉游哉的旅程,根本是天方夜谭。
所以,他就像小孩子似地兴奋起来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而且,如果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话,也许结果会让赫萝相当痛苦,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不过,罗伦斯并不觉得自己的决定鲁莽。
因为——
“噗哧!”
毯子下面传来了打喷嚏的声音
在狭窄的旅馆中进行议论的时候,必须判断周围睡觉的人真睡还是假睡。
喷嚏或者咳嗽,以及吞口水,这些都是醒着的证据。掀开毯子,只见赫萝正在擦鼻子。
她发现毯子被人掀开,抬头一看。不过眼神不像平日那么凶悍。
“哼……很久没有试过醒得这么精神了啊。”
因为——
赫萝的心情也跟自己一样。希望能够这么想。
“真的要走了吗?”
太阳已经升起,周围其他船夫也正在忙着做出航的准备
拉古萨把自己准备出航的事交给其他船员,双手环胸做起监督来。
这是为了奖励昨天晚上大船被冲走时的功绩,似乎是船夫们的习惯。
不过一脸仿佛在说“我是昨晚的大功臣”似的表情在一旁看着的拉古萨,听到罗伦斯他们说不再前进,要回到雷诺斯去的时候,却忽然像小孩子似地慌张起来。
“虽、虽然在这里耽搁了一个晚上,但是今天开始就会超速前进了。耽搁的行程很快就能挽回了!”
他拼命地解释道。
然而,罗伦斯却极其冷静地回答:
“不是的,本来要一直到肯卢贝去的计划就有点勉强。考虑一个晚上之后,我们决定回去了。”
“咕……是吗……作为一个船夫实在觉得不太爽……不过这样的话……也没有办法。”
就算掉了钱包,他也不至于露出这种表情吧。罗伦斯看着拉古萨的样子想道,心中不禁一阵苦涩。
罗伦斯他们其实并不是真的打算回去雷诺斯,而是计划捷足先登到肯卢贝去。
之所以故意说这样的谎,是因为到肯卢贝去的原因实在不能告人。
“这里的话走一天应该就能回去了。当然,久违的船上旅程真的有趣极了。”
罗伦斯故意用商议时的杂谈语气说道。拉古萨露出苦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断然放弃的豪爽,也很符合船夫的风格。
“算了,有邂逅自然有离别。我们是联系各个小镇的船夫。总有一天会有再载上同一个旅人的时候吧。”
拉古萨说完,伸出手来。
乘船时握手,下船时也握手。
一旦乘上船的话就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托于人了。而托付性命的人就如同朋友。
“你说得对。我是旅行商人。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再次经过这里吧。”
罗伦斯握着那只厚厚的大手说道。
“那就这样了。托托.柯尔。我教你的事情一定要好好记住啊。”
“咦?啊、是、是的!”
罗伦斯向着站在拉古萨旁边迷迷糊糊的柯尔说了一句,柯尔连忙回答。
为了防止船再次被冲走,柯尔接下了看船的工作。似乎他很想要那一点工资。
看见他这个样子,罗伦斯的慈悲心肠就冒出来了,瞒着柯尔,除了他的船费之外还另外多给了一些钱给拉古萨,要他到了肯卢贝之后再交给柯尔。如此一来,一星期左右的伙食就肯定没有问题
“对了,拉古萨先生。”
“唔?”
“可不能偷跑哦。”
罗伦斯这么一提醒,拉古萨便大笑。
他一定是打算在到达肯卢贝之前想方设法说服柯尔了。柯尔有自己的目的。
但是,如果真的一味被拉古萨拉拢的话,以柯尔的性格,说不定会有一天终于点头。虽然说跟自己没有关系,但是罗伦斯还是希望柯尔能够一直坚持自己的理想。
正因为有这种想法,他才会这样说。
勇猛果敢的船夫笑着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知道了。答应你就是了。我是个船夫,不会骗你的。”
旅行者们之所以踏上旅途,总会有些原因的。而拉古萨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罗伦斯跟拉吉萨视线相接,同时笑了起来。
让柯尔这条大鱼逃掉了这种心情,就连觉得现在收徒弟还为时尚早的罗伦斯,也能够清楚体会到。
“不过啊……”
拉古萨开口道,突然伸手抓住罗伦斯的肩膀把他拉了过来,凑过脸去。
“我说你,不要再因为那么无聊的事情跟同伴吵架了。”
他口中所说的,是赫萝。
罗伦斯把视线投向赫萝,只见她正在斗篷下面偷笑。
于是把视线收回来,看了看柯尔,竟然连他也在笑,罗伦斯不禁火了。
“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听好了,爱是不能用钱买的。也就是说,买卖的常识派不上用场。这个干万别忘记了!”
这说得也太夸张了。
不过还是有点道理。
“好的,我会铭记于心的。”
罗伦斯回答。拉古萨说了一句“那就好”,放开了他。
“那么,就这样了。我的工作是航行,不是挽留人。”
刚才那悲伤的样子好像是假的一般,现在的拉古萨双手环胸,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看他昂首挺胸的样子,让人不禁心生佩服。果然不愧为出色的船夫。
十年,或者十五年后,自己也会变得这般有气势吗?罗伦斯不禁在心中暗自想道。
不过的确,再说下去的话,作为旅程中的一幕未免太过俗气
拿过赫萝的手,只见她也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了。”
罗伦斯说道,跟赫萝一起正要离开。
“那、那个!”
柯尔大声喊了起来。两人转过身去。
“唔?”
请收我为徒吧!——要是被他这样说的话,真的会认真地犹豫起来呢。罗伦斯一瞬间这么想道。
柯尔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开口要说什么好,马上闭上了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简短地吐出了一句:
“谢谢你们帮了我这么多。”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突然称呼自己为老师的柯尔。
看他现在道谢的样子,就像假戏真做似的,真的有种自己徒弟的感觉。
“加油啊。”
罗伦斯也简短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很想回头再看看他。虽然这样的想法在脑中不断盘旋,但是结果他还是没有再回头。
至于理由,自不用问。因为走在自己身边的赫萝,似乎更想回头。
“那么,沿着河往下走,到了那个什么什么港口小镇后,要怎么做来着?”
但是,赫萝完全没有回头,反而显得十分不自然地马上就开口谈起其他事来。
“唔……到了肯卢贝之后,就要抓住艾普。”
那是昨天晚上说好的事情,按理应该没有必要重新确认,但是她应该是想转移话题吧。
“抓住那只狐狸之后,不用她给钱,只要她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咱们就行了,是呗?”
“她跟教会秘密串通已经好几年了,有关这条河流两岸的城镇的内幕消息什么的,她也应该很清楚才对。”
“哼,只要能够报一箭之仇的话理由什么都无所谓。”这句话听上去不像是说谎。罗伦斯不禁苦笑起来。看来真的得认真提醒她不能吵架了。
“不过,唔~用久违了的狼的身姿在太阳下跑也实在是不错。只要用咱的腿来跑的话,不知要比船什么的快多少呢。”
离开拉古萨的船,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要抓住艾普的话,乘船根本就赶不上。但是要找马的话实在太难了,于是才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然后,等咱们端了那个什么什么商会的老窝之后,就沿着河回到昨天的小镇,那么之后呢……”
罗伦斯望着远方低声嘀咕了一下,视线回到了赫萝身上,
“到那时候再说。”
赫萝皱起了眉头。这件事急也急不来。
不过,赫萝真正觉得讨厌的,应该是对话到这里就再无下文吧。
“真是爱逞强的家伙。”
罗伦斯笑了笑,说道。
“汝说什么?”
爱逞强的赫萝反问。
看来她打算一直装下去,你以为可以骗过我吗?——想问,但是没有问出口。罗伦斯干脆单刀直入地说道:
“你不是一副想要把柯尔带走的样子吗?”
眼看着赫萝的嘴唇撅得越来越高。
然后,帽兜之下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以及一阵白气。
“哼,那只不过是怕汝跟咱分开之后会感到寂寞,所以打算给汝找个伴罢了。既然用不上的话,那当然就没有必要了。”
一气呵成,流畅得让人以为她在说绕口令。
实际上,这是完全不带感情、单纯为了解释而作的解释。不过,罗伦斯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赫萝。
罗伦斯对赫萝的心事也大概明了。
果然,赫萝像是忍受不了他的视线似的,主动招供了。
“汝这人还真是小看不得。”
虽然看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赞扬的样子,不过还是把这句话当作褒奖吧。
赫萝似乎放弃了抵抗,不耐烦地开口了。
“虽然咱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咱在旅途之中曾经遇到过跟他差不多的小鬼和丫头。”
“呵——”
“那是连左右都分不清的两个小家伙。就这样放着他们不管的话实在太危险了,于是咱就暂时照顾他们,一起踏上了旅途。那还真是有趣的旅程啊。所以到现在也不禁偶尔回想起来。”
她说的这些,看来是真有其事。
虽然是真的,但应该不是全部理由。
“剩下的,就是单纯喜欢他这种小鬼而已。”
很快,赫萝就连剩下的理由也招出来了。
“这样行了吧?”
赫萝眯起眼睛看着罗伦斯。
仿佛在说,你那硬邦邦的脸,算是在表示对那个小鬼的嫉妒吗?
没有这回事。罗伦斯很想这样相信自己。
“既然如此,干脆直接跟他说想要带他走不就好了?不过——”罗伦斯耸了耸肩。
“你当然说不出口吧。”
“这倒是。”
因为,毕竟自己正在接近一桩危险的买卖。
另一个理由,是因为这样相处下去,很难再保持赫萝的身份不暴露。
而最后的理由,则是——“最后的理由?”
这次轮到赫萝发问了。
要是不乖乖坦白的话,会被她咬断喉咙的。
“还是两个人旅行比较好。”
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既没有觉得难为情也没有逞强。所以赫萝也没有嘲笑他。
习惯会消耗乐趣。
这么想其实还为时过早。
听见罗伦斯这么说,赫萝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似的表情,有点搔痒地捏着罗伦斯的手。
“汝早知道有这个理由。而且啊——”
“而且?”
“汝跟那小鬼碰面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如果他开口寻求咱们的帮助的话就帮,否则就不帮。”那么也就是说,除非他自己提出跟着来,否则就不带他走了。
罗伦斯正想回应,却突然打住了。柯尔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时的他是不是想说“请带我一起走”?
柯尔应该偷听到了赫萝跟罗伦斯说的关于狼骨的事情才对。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出生在北方之地的他,而且还是跟约伊兹相距不远的村落,是不会不在意的,
如果有人打算确认这番话的真伪的话,自己也想一起去。会这样想是很自然的。
不过,当时之所以欲言又止连自己为什么说不出口也不知道的那副表情,应该是因为理性上早得出了尽快赶回学校的结论吧。
罗伦斯也觉得他的选择是对的
“不过,就算他那时跟过来说要我们带他走,我也会拒绝吧。”
“唔?”
“汝这句话不是自相矛盾吗?”赫萝的脸仿佛在无言地表示着这个意见。不过来者不拒未必是好事。
“要是他说如果不答应就准备死的话,那我还会考虑一下。”
“汝是想说,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的话,就不想让他打扰咱们的二人世界是不是?”
短时间的沉默。
“啊啊,对,就是这样。”
“刚才那沉默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啦。”
虽然言语上彼此针锋相对,但是两人却仍然是手挽着手在走。作为罗伦斯的意见,当然觉得是赫萝自己单方面靠过来的。至于赫萝自己怎么想,这个就不用揣测了。
“好了,应该开始赶路也没关系了吧?”
回头看去,也已经看不见拉古萨他们的身影了。旁边只有罗姆河在静静流淌,周围空无一人。跟河流相对成直角,也就是向着北方走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进入无人的荒野了。如此一来就能在没有人看到的情况下变回狼的原形。
罗伦斯重新握好赫萝的手,向着无人的荒野迈步。可是,这个时候——
“怎么了?”
赫萝却站住了脚步。
罗伦斯以为她又在打什么算盘了,于是回过头去,只见她正一脸惊讶地看着河流的下游。
“那里有什么吗?”
其实,心中早就有某种预感了。又或者,是某种期待。
靠近小镇的道路的情况如何,这个不太清楚。但稍微离得远一点的路上,早上基本上都不会有行人的身影。
但是,现在却分明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向自己跑过来。
赫萝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罗伦斯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原来出乎意料地喜欢小孩子啊。”
这么一说,赫萝的耳朵猛地抖动了一下。
罗伦斯不禁惊讶,因为她的动作跟自己失言时的反应是一样的。
难道自己说错话了?罗伦斯想了一下,但是没有得出答案。赫萝没有回头,静静地说道:
“汝啊,如果咱回答说‘是,咱很喜欢小孩子’的话,汝打算怎么办?”
奇怪的问题。
“什么怎么办,没有怎么办啊……啊——”
他反射性地放开了赫萝的手。赫萝当然没有放过他的反应。就像被猫抓住的蝴蝶似的,罗伦斯的手被她抓住,猛地用力拉了过去。
帽兜下面等待着他的,是挑战性的笑容。
“咱喜欢小孩子。怎么样?”
“咕……”
“太大意了。”心中这么喊道的时候已经迟了。
赫萝正“嗯?嗯?”十分快乐地摇着她的大尾巴。反驳不了,也找不到借口。
那么,只能够强硬地改变话题了吧
罗伦斯刚这么想,赫萝就同时猛地收起矛头
“不过,咱的身份只不过是跟着汝旅行的人而已,关于那小鬼的判断就交给汝了。”
说完,她放开了罗伦斯。
虽然背上冷汗直冒的感觉十分不舒服。不过她所说的“那个小鬼”不用说也知道是指谁。
那是指正向着自己这边跑过来的柯尔。
看他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来送忘记拿的东西的。
罗伦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把刚才的失态抛诸脑后。
赫萝在一旁“扑哧扑哧”笑着,应该不会再为难自己了吧。
“不过,要是一起旅行的话,你那身毛皮可就不能随便露出来了吧?”
罗伦斯这么一说,赫萝回应的是一声大大的叹气。
“男人总是觉得唯有自己是特别的。”
“…………”
“汝想一下,那小鬼是哪里出生的?不过,看见咱的身体后会不会害怕这一点,还是值得一赌的。”
罗伦斯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看到赫萝的脸变得暗淡起来了。就算不尖叫着恶魔什么的跑到教会去,既然是北方居民的话也有可能相反地对她顶礼膜拜。
要是好不容易相处融洽的柯尔这么做的话,赫萝一定会受伤吧。
所以,罗伦斯只是轻轻地说道:
“先听听他的理由之后再作决定吧。”
赫萝点点头,不久,柯尔的脚步声和慌乱的喘气声便传进了罗伦斯的耳中。
柯尔似乎是拼了命追上来的。等跑到罗伦斯他们能够听到自己说话的地方时,他突然放慢脚步,面如土色、摇晃不定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走近。
这是声音勉强能够听到的距离。罗伦斯没有作声。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有求于人的人主动敲门才是道理。
“那、那个……”
第一关。合格。
柯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了这么一声。
“我们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罗伦斯故意问道。柯尔咬紧了下唇。他早就想过罗伦斯会拒绝自己了。小孩子一般都会觉得自己让人帮忙的话,别人都会接受。
第二关,合格。
柯尔摇了摇头。
“我、我有事想要拜托你们。”
旁边的赫萝身子稍微动了一下,也许是为了把脸藏在帽兜下的缘故吧。
如果宠爱柯尔并不是因为想要把他收为罗伦斯的徒弟这个策略使然的话,她应该无法看着柯尔接受这种走钢丝似的测试而无动于衷吧。
不过,柯尔安然无恙地过了第三关。
明知道不行还是开口,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什么事?要是盘缠方面的话,我可帮不上忙。”罗伦斯故意耍他。但是柯尔并没有移开目光。真的想干脆说一句“可以啊”算了。
如果此行只是一般的行商的话,他肯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点头算了。
“不、不是的、那个、我……”
“你?”
罗伦斯反问道。柯尔低下头,握紧了拳头之后抬起了脸。
“罗伦斯先生,你们打算到鲁皮村去确认那个狼的传说对吧?请带上我!求求你们!”
说完,他向前走了一步。
柯尔不会干偷偷摸摸的勾当,而至于他的人品,也让罗伦斯恨不得现在就收他为徒。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也希望他能够向着自己原来的目标迈进。
因为最重要的是,罗伦斯他们此行,实在无法保证会有什么收获。
总而言之,就是去确认一个危险传言的真实性而已,
“也许赚不到什么钱哦。”
所以,罗伦斯一开口就如此说道。
“也许还会有危险。而且,那传言也有可能只是空穴来风,”
“就算是空穴来风也不要紧。这样的话我也能放心。而且,旅途之中危险总是难免的,这个我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因为如果不是因为罗伦斯先生的话,我早就死在这条河旁了。”
柯尔说着,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么寒冷干燥的天气中跑过来,喉咙一定很干了吧。
所以,当他把背上背着的破破烂烂的袋子放到地上时,罗伦斯还以为他是要喝水。
但是马上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你给我的钱,我也能还给你了。而且……”
柯尔粗鲁地把手伸进袋子里,然后拉了一个东西出来。细瘦的手用力地握得紧紧的。
“你、你……”
罗伦斯说不出话来。柯尔露出了似哭又似笑的表情。
“我已经不能回去拉古萨先生的船上了。”
他的手上是赤红的铜币。
就算不细看也知道,这是新造的艾尼币。切断后路的觉悟。
柯尔定定地看着罗伦斯。
“…………”
罗伦斯松开了牵着赫萝的手,搔了搔头。
如此一来的话,自己就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了。
他到底下了多大决心才做到这一步——光是考虑到这点,就已经无法拒绝了。
柯尔也是怀抱着种种苦衷,到南方的学校学习,然后被赶了出来,才会流浪至此的吧。
而且,罗伦斯觉得他并非一时迷惘才干出这种事。
看了赫萝一眼,只见她回望着自己,仿佛在说“汝的测试结束了吗?”
“明白了。我明白了。”
罗伦斯认输了似地说道。柯尔一瞬间松开了绷紧的表情,像是终于走完了钢丝似地把手放到胸前,缩起了身子。
“不过——”
罗伦斯接着说的这句话让他吓了一跳。
“要和我们一起旅行的话,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虽然觉得自己说这句话有点做作,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罗伦斯也希望柯尔能够跟自己一起走。
因为,说不定当初他主动要帮罗伦斯他们看船,目的也是为了要偷铜币。
“咦……那、那个……?”
赫萝骨碌地转动着眼珠打量四周,然后开始以熟练的动作解开腰上的腰带。
她看上去十分高兴。这应该不是自己多心而已,赫萝能够轻而易举地看穿他人心事。也许早已经预料到柯尔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了吧。
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过柯尔还是知道她要脱衣服,于是整个身体都跟着僵硬起来了。罗伦斯走近他,戳了戳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去。
沙、沙,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柯尔用写满了混乱的脸向着罗伦斯。
真是纯情的家伙啊——这样感叹的时候,罗伦斯突然想起,说不定在赫萝眼中自己也是这个样子的,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心情。
“哈啾!”
赫萝打了一个喷嚏。
然后,直接说结论的话——赫萝赢了这场赌局。
那个时候柯尔的样子应该怎么说才好呢?大声尖叫起来这点肯定没错。
而且,还是非同寻常的大声。
不过,还是听得出那不是出于害怕。
他的表情接近笑容,也接近哭泣。
柯尔被赫萝那巨大的舌头一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罗伦斯终于想到了适合用于形容这种情景的比喻了。
遇上自己所憧憬的英雄的少年。

就是这种感觉。
“汝看起来很不满嘛。”
罗伦斯在第一次看到赫萝的狼形时,吓得反射性地后退了。
所以,就算被赫萝如此讽刺,甚至用鼻子戳着自己的头,也无法反驳。
而且,柯尔恢复平静之后,竟然向赫萝提出了一个请求,而现在赫萝正在满足他。
“痒死了,可以了没有啊?”
赫萝甩了甩尾巴,柯尔从后面钻了出来。
真想不到他看到赫萝的样子,第一句话竟然是“请让我摸一摸尾巴”。
看来赫萝也是一样,尾巴摇个不停,都快让柯尔摸不着了。
“算了,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罗伦斯已经叠好了赫萝的衣服,收拾了行李,说道:
“啊、那、那个,请问你们愿意带我走吗?”
知道赫萝是实际存在的神的同类后,柯尔好像把自己原来提出要罗伦斯他们带自己走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他连忙问道。
“因为这头狼不能让教会知道啊。总不能让知道真相的家伙到处乱跑吧。”
罗伦斯恶作剧地说着,摸了摸柯尔的头。
“不过,偷走拉古萨船上的铜币这点做得有点过分了。”
“……然后呢?”
“是。那个,其实一开始我是打算偷的。只要利用箱数不合的理由的话,要偷并不难。”
罗伦斯不禁想起柯尔昨天晚上在月光之下偷偷地排着硬币这件事。
也许那个时候,柯尔已经解开了谜团了。
“所以我才会主动去看船。我想就算自己想要跟罗伦斯先生你们一起走,也难免会被你们拒绝,所以……可是,拉古萨先生对我很好,要是偷了的话就实在对不起他了……我已经全部都跟拉古萨先生说了。包括我想跟罗伦斯先生一起走,还有,希望能够用箱数不合的答案来填补我的船费。”
拉古萨那复杂的表情马上在脑海中闪过。
“那么,那些铜币是……?”
“这是拉古萨先生给我的。不过,不是从箱子里拿出来,而是拉古萨先生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来的。说是谢礼。还有——”
“是他教汝采用‘因为已经偷了东西,所以回不去了’这种演技的吗?”
赫萝说道。柯尔十分抱歉地笑了笑。
“是的。”
拉古萨应该是真的很喜欢柯尔吧。不过最后还是为了柯尔想出这种办法来。
罗伦斯差点就想跟柯尔说“要是将来不想上学的话,不如在拉古萨手下当徒弟如何”这样的话来了。
“那么,这下总算搞清楚了。不管怎样,咱们走吧,有人来了。”赫萝抬起巨大的脸看着远方说道。
要是被过路的人看见的话可就麻烦了。
罗伦斯跟柯尔再次开始了出发的准备。就在柯尔在赫萝的催促之下,正要坐上赫萝的背上时,罗伦斯开口了。
“有件事我想问你。”
柯尔停下了手,回头看着罗伦斯,赫萝也把琥珀色的眸子转了过来。
“什么事呢?”
罗伦斯用一脸认真的表情说:
“在跟我两个人赶路之前,这头狼不是在你耳边嘀咕了几句吗?那究竟说了什么?”
虽然这个问题之前被敷衍过去了,不过还是想再问一次。仿佛在要挟,要是不说出来的话就别想跟我们走似的。
“这个……”
似乎已经被赫萝封了嘴的柯尔,以困扰的视线看着赫萝。
“汝要是敢说的话,咱可不敢保证这些牙齿会干出什么事来。”赫萝咧开嘴露出牙齿说,但语气却是一听就知道在笑。
柯尔的眼睛十分机警地转了几下,可以看得出是在揣摩着赫萝话中的意思。
然后,他似乎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他有点害羞地笑了笑,点点头。
“对不起,我不能说。”
已经充分受到了赫萝影响的柯尔回答。
“咯咯咯,来,快点上来吧。”
柯尔抱歉地向着罗伦斯一低头,爬上了赫萝的背。
罗伦斯看着他们这个样子,也只能用手搔了搔头,叹了口气。
“怎么了?”
似乎即使是狼的脸,也能稍微变现出喜怒哀乐这些情感。赫萝脸上挂着坏坏的笑容,从牙齿的缝隙中扔出了这句话。
“没事。”
罗伦斯耸了耸肩,跃上了赫萝的背。
其实,早就想过要是柯尔加入的话一定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要是问他是否讨厌这样的话,他也只能耸耸肩了。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看着又再吓了一跳的柯尔,罗伦斯跳上了赫萝的背,说道。
“那么,箱数不合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
就在柯尔快要回答的时候,赫萝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这个汝可以自己去想。”
赫萝吐出这么一句。
“……你也知道了?”
罗伦斯难以置信地问。赫萝微微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背上的罗伦斯,摇了摇耳朵。
“没有。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信。”
赫萝慢慢地向前走,像是要恢复自己身体的感觉似的,渐渐提高速度。
不稍微弯下腰的话,打在脸上的风就会倍感冰冷刺骨——速度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比起跟咱说话,汝不是觉得思考那个问题比较有趣吗?”这种讽刺性的说法真是让人不爽。
之后突然大幅加速,应该也是故意的。
罗伦斯不禁生气了,用力抓着赫萝的毛弯下了身子。坐在前面的柯尔则被罗伦斯压在下面了。
所以,柯尔那小小的笑声还是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景色在飞速后退,越来越模糊。
风如寒冰般冷。
但是,罗伦斯却在这仿佛能够割破皮肤的冷风中,淡淡地笑了。
胸中腾起一阵温暖。
出乎意料之外的三人之旅。
罗伦斯知道有一个词能够形容这种关系。
但是他不会说出来。
绝对不会说出来。
只是,要是有一天真要写跟赫萝一起旅行的书的话,说不定会把这写进去。
在一本厚厚的书的某个地方,不为人知地。
要是写的话,一定会加上这句话。
于是,三人之旅开始了。
没错。
就像是事前练习一样。
写不出来。
正篇中肯定写不出来。
罗伦斯不让赫萝察觉地笑了。
旅程开始了。
为了结束旅程的这一路上,充满了希望。
后记
好久不见了,我是支仓冻砂。这是第六卷。
时间过得真快,写完这篇后记一个月后,自己就要出席第三次的电击小说大奖颁奖礼了。
所以也难怪截稿日期会来得这么快。绝对不是我的问题。都是时光流逝的错。太过分了,这家伙!
顺便说一句,以下这些话是在之前跟一个相熟的作家聊天的时候说到的。
“支仓先生,股票怎么样了?”
“很不错呢。一天就赚了XX(因为某些原因作消音处理)元了。”
“这么厉害吗?”
“是啊。所以,赚上XX(因为某些原因作消音处理)元的时候,还真是不想辛辛苦苦去干什么工作呢。”
“是吗?可是亏钱的时候就会想‘不工作的话就惨了’,对吧7”
“不,这可就错了。亏钱的时候,情绪已经低落得顾不上工作了。”
“原来如此。那么,只要不开市的话就能专心工作了吧?”
股票市场是周六周日,还有公众假期休市的。
我回答:
“周六周日,还有公众假期还工作,这不是疯了吗!”
不过,就这样子写过来,《狼与辛香料》也到了第六卷了。
这次有关买卖的内容特别少,打算下次补充多一点。漫画也开始连载,到这篇后记跟在第六卷后面一起摆在书店里的时候,我想动画的放映也开始了,我会努力加油,不输给它们的!
还有,其实一个星期六、天,我都有好好工作的。
那么,下次再见。
支仓冻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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