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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与辛香料 第四卷 初次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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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支仓冻砂
插画:文仓十
扫图:Ozzie
录入:临风且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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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色:saka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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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旅行商人罗伦斯为了寻找狼神赫萝的故乡约伊兹,目前正往北方前进。两人靠着在异教徒城镇卡梅尔森得到的情报,来到乡间村落特雷欧。
据说特雷欧有一位专门收集异教众神传说的修道士,而想要得知他的下落,就得询问住在教会里的祭司。然而,当罗伦斯与赫萝一起来到教会,迎接两人的却是一名态度冷漠的少女。
罗伦斯与赫萝此时更不幸地被牵扯进村落的存亡危机之中。两人是否能够找到前往约伊兹的线索,平安离开村落呢……?
荣获第12届电击小说大赏<银赏>作品,引爆话题、题材独特的奇幻故事第四弹。





第一幕

连续六天的冬季旅行,身体也感到吃不消了。
虽然很庆幸还没有下雪,但天气还是非常寒冷。
如果能买像山一样多的毛毯,弄成比毛毯还有柔软的地板,在想取暖的时候随时钻进这样毛毯里就好了。
当然最暖和的是体内流淌着血液的生物,如果还长有毛皮那就更完美了。
不过如果说出那样的话,会稍微有些麻烦。
“咱常常在想,咱怎么都觉得是咱在吃亏呢?”
从天蒙蒙亮开始,夜间残留的寒风还恋恋不舍地刮过脸庞。
这种时间即使被冻醒了,罗伦斯也不愿意从毛毯中出来,只看了看已经亮了的天空。不过在同一毛毯里的伙伴一看就知道心情很不好。
“所以我说过抱歉了。”
“要说谁错谁对的话,当然是汝不好。好吧,能让汝稍微暖和些,咱也觉得不错,那么就宽恕汝这一次,也不会让汝支付代价的。”
在毛毯中仰躺着不断被抱怨着的青年克拉福.罗伦斯将视线投向了左边。
从十八岁开始已经经历了七年的行商生涯了,现在的罗伦斯自信已经拥有了就算自己没道理也能蒙骗住对方的自信。
但是罗伦斯对趴着睡在自己右边的伙伴所投以的视线和抱怨,根本无法反驳。
拥有琥珀色的眼睛和又长又漂亮的头发,虽然有点瘦,但相应地有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躯体。伙伴的名字叫赫萝。
虽然是很少见的名字,但少见的不只是名字。少女的头上长着野兽似的耳朵,从腰间长出完美的狼尾巴。
“虽然这么说啊,汝啊。做事也分有好有坏,对吧?”
这并不是像是我睡昏头了而去夜袭这种显而易见的情况,不然赫萝也不会生气吧。
在受到一连串让人窒息的嘲弄后,罗伦斯反而笑了起来。
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在罗伦斯耳边抱怨看来,赫萝是相当地生气。
要说原因的话,可能是罗伦斯因为觉得太冷了,无意中将赫萝的尾巴垫在脚下睡觉。不小心在翻身的时候将长长的尾巴也卷了起来。
已经度过了几百年的岁月,自称为贤狼,虽然本人不怎么愿意、但还是被人们称呼为神的赫萝也忍不住发出凄惨的悲鸣。看来应该是相当痛吧。
罗伦斯觉得很过意不去,但睡着了也没办法。
而且,虽然现在不停地被抱怨,但在刚卷起赫萝的尾巴时,可是被毫不留情地连续痛殴了两次脸。
罗伦斯觉得赫萝多少应该原谅自己了。
“人类就算是清醒时行走,都会常常踩着别人的脚,更何况睡觉时。但是这根尾巴是咱的骄傲,是咱存在的唯一证明。”
虽然尾巴本身没什么大碍,但尾巴上的毛却脱落了好些。
比起肉体上的疼痛,赫萝可能更心痛那些掉落的毛吧。此外,赫萝的尾巴因为被罗伦斯当作垫子用,导致尾巴上的毛被完全压歪了。
呆呆地看了看自己尾巴的赫萝拦住了要从毛毯中出去的罗伦斯。
从刚才开始罗伦斯就一直忍受着在同一毛毯中少女没完没了地发着牢骚。
如果惹赫萝生气了,不是被冷冷地丢到一边不理不睬,就得面对如同决斗一样激烈的报复。不幸的是,赫萝报复的方法是相当激烈的。
两人在同一毛毯中也会变得相当地暖和。尤其是在黎明时分,因为冬季的长途旅行,身体早已变得疲惫不堪并被要求不许回嘴的罗伦斯在赫萝的抱怨声中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
这本来也无可厚非。不过罗伦斯的这种举动激起了赫萝更大的愤怒。
这简直就是拷问啊!罗伦斯不禁暗想,赫萝或许是做警吏的好材料。
“大体上……”
之后这场拷问一直持续到赫萝愤怒到又累又乏才结束。
触怒赫萝是相当可怕的,罗伦斯清楚地了解到惹赫萝生气后各种各样的可怕的后果。
这场纷争结束后,罗伦斯继续驾驶着马车前进。
生气到又累又困的赫萝从罗伦斯那里将毛毯全部抢了过去,像结草虫似地熟睡了过去。
但是,赫萝并不是睡在马车的货台上;而是躺在赶马台上,头枕着罗伦斯的膝盖熟睡着。
罗伦斯看着赫萝的睡脸,无法不觉得很可爱,但赫萝在这个时候睡觉也是计算好了的吧。
赫萝如果向罗伦斯露出獠牙,罗伦斯也会有反击的借口。如果是无视罗伦斯的话,罗伦斯也可以同样地无视赫萝。
但是如果是将罗伦斯的膝盖强行作为枕头的话,情势就只有对罗伦斯单方面的不利了。不能生气,不能无视,也不能冷酷地对待。而且赫萝如果说想吃什么的话罗伦斯也无法轻易拒绝。
这是赫萝在形式上进行的和解宣言。
虽然随着太阳的升起,早上的气温渐渐地暖和了起来,但罗伦斯却重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罗伦斯觉得从今以后应该更加小心地注意赫萝的尾巴,但是在冬季的野营时是很难抵抗得住那温暖尾巴的诱惑的。
罗伦斯不由地感叹道“到底该怎样做才好呀,如果有神的话真想请教请教他”。
清晨的旅途,意外地很快就宣告结束了。
因为在路上连一个行人都没遇见,所以罗伦斯一直以为离目的地还远。当马车越过了一座小山丘,一座城市映入了罗伦斯的眼帘。
这附近的区域罗伦斯一次也没来过,所有对当地的情况完全不熟悉。
罗伦斯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异教徒和正教徒混居的大国普罗亚尼的中央稍微靠东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军事价值,但对行商来说是完全没有吸引力的地方。
如果要说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地方,那不用说,当然是为了正在罗伦斯的膝盖上宛如小恶魔般熟睡着的赫萝。
本来和赫萝一起旅行的理由就是为了帮赫萝寻找返乡之路。
只是赫萝已经离开故乡好几百年了,详细的路线和场所在赫萝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了。而且经过的那么长的时间也足以让这个世上产生很大的变化,因此关于赫萝故乡的传说非常难收集。
尤其是赫萝的故乡约伊兹已经毁灭了很久。
在六天前出发的异教徒都市卡梅尔森遇见了收集古老传说的修道女狄安娜,通过狄安娜的介绍了解了一位专门收集关于异教众神传说的修道士。
因为那个修道士的修道院听说是在非常偏僻的地方,而知道那个地方的只有住在被叫做特雷欧的城市修道院里的某位司祭。
所以连特雷欧在哪里都不知道的罗伦斯,首先必须要先绕路到埃宾鲁库去打探去特雷欧的正确道路。
现在罗伦斯一行总算到达了埃宾鲁库。
在进城的检查站前,慢慢从罗伦斯身上起来的赫萝第一句话就是——
“咱想吃甜面包。”
“虽然说是甜面包,但就要那个小麦面包就可以了。”
赫萝死皮赖脸要买的小麦面包其实是很贵的东西,但是罗伦斯却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过连罗伦斯也不知道这个地方需要什么样的商品。从一向在卡梅尔森受到照顾的小麦商人马克那里购买了些小麦粉,罗伦斯开始了北上之旅。但选做旅途粮食的还是又黑又苦的黑麦面包。
因为那小气的选择,罗伦斯一路上一直被赫萝出言挖苦。
罗伦斯一想到要被赫萝强迫买有又大又蓬松的小麦面包,心情就不由地郁闷了起来。
“那先去把货卖了吧。”
“那样的话也行。”
虽说明明是赫萝请求罗伦斯带她回家乡,但现在罗伦斯总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赫萝的随从似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罗伦斯内心的想法了,赫萝一边抚摩着大衣下的尾巴一边坏心眼的说道:
“咱可爱的尾巴被你垫在脚下,如果咱不把汝也垫在咱的屁股下不是很划算咯。”
罗伦斯被赫萝这样唠叨了会儿,不由地想道:既然赫萝已经这样说了,那她大概也消气了吧。
罗伦斯一边在心中叹了口气,一边将马车驶向面粉店的方向。
埃宾鲁库虽然是在偏远地区,但作为这附近有名的交易中心也很热闹。
罗伦斯来的方向是一条行人很少的道路。
从城市附近的村庄运来的谷物、蔬菜还有家禽被并排地摆着,叫卖者混乱不堪地走来走去。
城市广场对面修建着一座规模很大的教会。来往的人很多,祈祷和礼拜的信徒也频繁出入,因此教会的门一直是开启的。
埃宾鲁库给人的感觉是个不管在哪里都有的乡下城市。
罗伦斯在检查站已经打听到了,这个城市最大面粉店好像是叫做林岛特商会。
罗伦斯不禁想着明明只是家面粉店,却摆谱地叫什么商会,真是乡下地方。
但在通过广场的北边时,看到坐落在漂亮的道路右侧的林岛特商会所拥有的规模庞大的铺面,以及出色的卸货场后,罗伦斯立即明白林岛特会被称做商会的原因。
罗伦斯在卡梅尔森采购的小麦换算成崔尼银币大约是300枚左右。其中好好地筛选过的和只是去了壳的小麦粉各一半。小麦在越寒冷的地方越不好种植,越往北走价值就越高。
但是如果在途中遇上连日阴雨的话面粉也会马上报废,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愿意以很高的价格买作为日常食物的面粉的买家也是很困难的。
原本之所以要采购面粉就是因为不愿意空手旅行的旅行商人特有的小气想法。
因为在卡梅尔森大赚了一笔,罗伦斯估计即使想贪心也没办法。
而且罗伦斯觉得在埃宾鲁库这种规模的城市应该有很多有钱的贵族和教会的相关人员,所以面粉店应该很乐意收购才对。
罗伦斯正是认准了那一点。
“呀,是小麦吗?”
因为是在货台上载着小麦的客人,所以作为商会主人的林岛特亲自来接待。虽说是面粉店的老板,但是却有着肉店的老板般胖胖的身材的商会老板,露出稍微为难的表情说道
“是的,虽然小麦粉和小麦粒是各一半,但都有质量鉴定书。”
“原来如此,确实都是些只有好好揉捏和烘烤就能成为美味面包的小麦粉。但是今年因为黑麦的大丰收,我们也没什么余力来收购多余的小麦”
确实在宽广的卸货场上到处都堆放着装满麦子的袋子。用白墨记载着卖往目的地的标签贴满了整面墙壁。
“我们也是靠小麦赚钱的,也想尽可能多买一些,但现在手头上实在有些紧……”
比起那些靠一时兴起来决定买与不买小麦的有钱的客人,还不如好好地做能确实赢利的黑麦生意。这才是对方的心里话吧。
特别是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应酬是非常重要的。为了不被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商人用微不足道的生意所妨碍,必须非常慎重地对待每年运来麦子的村庄。
“您看起来是旅行商人吧,这次是来开拓新的商路的吗?”
“不,是在旅行的途中顺便做点生意。”
“原来如此,那您的目的地是?”
“虽然预定是去雷诺斯,但这之前在这附近有顺便想去的地方。”
林岛特稍微眨了眨眼睛。
雷诺斯是比这里更北边的城市,虽然只是家面粉店,但却有着商会规模店铺的林岛特不可能不知道。
“那还很远呢……唉……”
林岛特大概是说“果然在这附近,商人会来进行交易的地方只有这个埃宾鲁库”的意思吧
“总之现在是去特雷欧的途中。”
罗伦斯的回答让林岛特吃了一惊。
“您去特雷欧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要去特雷欧的教会。还有,我想打听一下,您知道去特雷欧的路怎么走吗?”
林岛特就像被问起初次做买卖的商品的价格似的,目光四处游移着;之后开口答道:
“路只有一条,所以不会迷路。马车大概半天就能到达,只是路稍微有些难走。”
林岛特得知罗伦斯要去特雷欧,或许觉得相当意外吧,那里一定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城市。
之后,林岛特发出“呜”的一声,随即将视线移向罗伦斯马车的货台,开口说道:
“返回时还会顺便经过这里吗?”
“抱歉,回去时打算走别的路。”
如果罗伦斯回来时也会经过这里的话,林岛特是打算赊账购入小麦粉吧。
可是罗伦斯却没打算将这一带纳入自己的行商路线。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看来这次是没缘分了……”
虽然林岛特歪着头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但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演技吧。
向只见过一面、正在旅途当中的客人购入高价的小麦也是相当危险的赌博。因为或许会混入其它的麦粉又或者外表看起来很不错,但做成面包却意外地糟糕。
赊账购入的话,在付款之前还有一段时间的缓冲期。即使小麦的质量不好,也还可以卖给遥远地区的乡下贵族之类,各种各样的处置方法。
话说回来,罗伦斯也不是非要卖掉这些小麦粉不可。
听见林岛特说“看来这次是没缘分了”之后,罗伦斯和林岛特进行了分别的握手。这时罗伦斯开口说道:
“果然小麦这东西与其磨成粉,做成面包更有销路呢。”
只要咬一口就能立即知道面包的好坏;面粉的话不管说得有多好也是百闻不如一见{注:这里是指面包能更直观地分辨出好坏}。
“哈哈哈。正是因为我们商人全都那样想,才会成为和面包店吵架的火种呀。”
“这里的面包店很厉害吗?”
“很厉害、很厉害。面包店以外的人如果烤面包的话,他们会拿着石制的擀面棒跑来。”
商人做生意,面包店烤面包——这种职业的分工不管在哪座城市都是一样的,像这样的玩笑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商人从小麦的采购到做成面包为止的生意能获得相当大的利润,也是不争的事实。
小麦从收获到做成面包这一过程中,相关人员的数量是非常多的。
“那么再见了,如果有神的指引的话一定还会相见的。”
“是呀,到时候一定再来光顾您的商会。”
罗伦斯笑着点了点头,之后便离开了商会。
虽然没卖掉小麦罗伦斯觉得很可惜;但更令罗伦斯在意的是,刚才交涉的时候,赫萝居然安静地一句话都没说。
“这次没插嘴哟。”
罗伦斯轻声问道,赫萝没精神似地答道:
“刚才的店主说,到特雷欧只需要半天的时间。”
“诶?啊啊,是那样说的。”
“那如果汝现在就出发的话,傍晚左右就能到达吧。”
面对着赫萝有些奇怪的强硬口吻,罗伦斯边挺直了身体边点头同意。
“但我觉得最好还是休息一下,你也累坏了吧?”
“咱觉得,休息的话,到了特雷欧也一样能休息。趁着还能赶路,就早点出发吧。”
罗伦斯终于察觉到了赫萝口气强硬的原因了。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赫萝或许非常想快点见到那个收集异教神话传说的修道士。
固执地对奇怪的地方感到自豪的赫萝,一定会对自己像小孩子似地一个劲地着急而感到丢人。
但是,深埋于心底的思念,好像随着目的地的不断接近,又重新燃烧起来了。
赫萝也应该相当疲劳了才对;但既然赫萝那样说,这就证明她非常想尽快赶到特雷欧吧。
“知道了,那么先去吃顿暖和的饭,这样总可以吧。”
听到罗伦斯的提议,赫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那是当然咯。”
听了赫萝的回答,罗伦斯的脸上浮现出理所当然的苦笑。
还以为会一直持续的平缓风景终于结束了。道路两旁的风景稍微变得像神之手所创造的东西。
树叶过于柔软轻轻落下,地形若有起伏层层叠叠;间隙中小溪潺潺,树木也长得很茂盛,形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绵延不绝的森林。
两人乘坐的马车发出“嘎嗒嘎嗒”的声音,沿着河边的道路前进着。
赫萝依然在熟睡着,果然在埃宾鲁库时,或许就算用强的也应该停下来休息。
从深夜到黎明,因为寒冷的关系常常睡着了又被冻醒。虽然赫萝本来是在荒野中四处奔走的人类根本无法相比的骄傲的狼,但以少女的姿态出现时,只有少女程度的体力。
因此对赫萝来说,这一路上除了严苛的旅行,应该是什么都没有。
依偎着罗伦斯睡着了的赫萝,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她已经精疲力尽了似的。
罗伦斯想着,到了修道院,一定要让赫萝好好地休息几天。
罗伦斯正在想着赫萝或许会过不惯修道院的简朴生活时,察觉到了路边河的宽度开始渐渐地宽了起来。
因为是在小河右边斜面转动着,所以刚才没有看见;但随着河面逐渐变得宽广,不久就能清楚地看到缓缓流动的河水。
从远处传来了微弱而独特的声音。
罗伦斯马上就明白了前面的东西是什么。
有着狼的好耳朵的赫萝,就算是睡着了也能听见道路前方传来的声音。赫萝蠕动着擦了下脸,接着将脸从头巾下露了出来。
好像已经快到特雷欧了。
在罗伦斯的马车行驶到河流汇集的小池塘附近时,小而整洁的水车小屋终于露出了它的身影。
“既然能看见水车了,那就证明快要到了。”
在水量少的时候,将水存储起来然后利用水面的高低差来转动水车。
虽然因为水量比较少而使得水车不能尽情地转动,但是在收获季节已经过去很久的现在,在水车小屋前根本没什么人在排队等候。如果是在收获季节的话,人们会为了将麦子磨成粉而在水车小屋前排起长长的队列。
现在,略带黑色的水苔色的水车小屋寂寞地耸立在那里。
当罗伦斯的马车行驶到能看见水车小屋上的木纹的距离时,突然一个人影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罗伦斯慌忙拉住缰绳。马一边发出不满的叫声,一边将头转向一边,停止了脚步。
冲到罗伦斯马车前的是个在这种寒冷季节也挽起袖子,手肘上全是雪白面粉的少年。
“啊啊啊,抱歉抱歉,你们是旅行者吧?”
罗伦斯在马继续发出不满的声音前,控制好了马车,对少年说道:
“……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确实是旅行者。你是?”
虽说也是少年,但和一周前与罗伦斯展开商战的阿玛堤完全不同;虽然身体有些单薄,但却有着已经习惯做力气活的匀称体型。身高也和罗伦斯差不多高,有着在北方常见的黑发黑眼。给人的感觉比起弓箭更适合斧头的强而有力的少年。只是,因为少年的头上也沾上了面粉,所以头发的色调变得相当奇怪。

从水车小屋出来,全身粘满了面粉。所以不需要问他是谁,只要问是哪家面包店的就行。
“哈哈,正如你们所见,我是在磨面粉。两位是从那里来的?你们不是埃宾鲁库的人吧?”
看见少年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罗伦斯不由地觉得少年还像个小孩似的。
虽然少年看起来比罗伦斯还要小六、七岁,但罗伦斯为了避免赫萝又被卷入什么麻烦,所以从心底产生了警戒心。
“如你所说,我们确实不是埃宾鲁库人。顺便问一下,这里到特雷欧城还要多久?”
“特雷欧……城……”
少年听到罗伦斯的询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齿大笑了起来。
“如果特雷欧都能被称为城的话,那埃宾鲁库就是王国都市了。虽然不知道你们去特雷欧有什么事,但特雷欧只是个小小的村庄,看这磨面粉的小屋就知道了吧。”
听到少年的话,罗伦斯虽然有些吃惊,但他想起告诉他关于特雷欧的情报的狄安娜也是和赫萝一样活了数百年的非人的存在。
现在是小村庄而以前是大城市,这种例子也不少。
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还要多久才能达到特雷欧。”
“就快到了。但话说回来,因为没有用漂亮的栅栏围起来,现在这个地方也可以是说就是特雷欧。”
“原来如此,知道了,谢谢。”
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似乎少年还会这样继续说下去的样子,所以罗伦斯简短地道了谢。正要把马车绕过少年继续赶路时,少年慌张地拦下了罗伦斯的马车。
“别,别那样急着走嘛,对吧,旅行者?”
少年张开双臂拦在道路中间,因为是并不怎么宽广的道路,想要绕过去也不行。
虽然要强行通过也不是不可能,但如果使少年受伤了的话,或许会带给特雷欧人不好的印象吧。
罗伦斯用带着叹息的口吻向少年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啊、啊……那、那个……啊,对……对了,和你一起旅行的同伴真是个美人”
带着头巾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的赫萝,在毛毯中的尾巴就像是代替发笑似地微微动了动。
对罗伦斯来说,比起和赫萝一起旅行的优越感,现在考虑的是避免让赫萝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当中。
“这位是巡礼的修女,这样可以了吧?会阻拦商人去路的只有征税官哟。”
“修,修女?”
少年意外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因为埃宾鲁库是有着规模庞大的教会的都市,怎么也难以想象小小的特雷欧会是异教徒的村庄。即使是在普罗亚尼的北方,在有规模庞大的教会的城市附近,异教徒的村庄想要生存下去的话,必须也得拥有相应的武力。
而且特雷欧也应该是有教会的,为什么这个少年会这么吃惊。
少年好像察觉到了罗伦斯的想法。
看来,比起赫萝的事,少年更在意罗伦斯。
“明白了,旅行者,看来你们是不会停下脚步了。但请一定要听我说一句,最好别将修女带到特雷欧去。”
“呃……”
罗伦斯看着少年的眼神就像是在说“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似的。
为了以防万一,罗伦斯轻轻踢了一下在毛毯下的赫萝的腿,赫萝在头巾下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罗伦斯。
“那请告诉我们理由。我们因为有些事情而要去特雷欧的教会。有教会的话,就没有不让修女去的理由吧。或者是……”
“不,不是的,是有教会的。理由?理由的话……怎么说呢,因为发生过争执,和埃宾鲁库教会的那些让人生气的家伙们。”
少年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目光炯炯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初出茅庐的佣兵。
对于少年意外表现出的敌意,罗伦斯虽然感到吃惊,但他马上想起了少年磨粉的事。
“那个,怎么说呢?如果把修女带去的话或许会很麻烦的吧。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去。”
虽然少年收回了敌意,突然变为可爱的样子,但罗伦斯还是觉得少年的主张有些可疑。
但是,如果少年是有恶意的话,也不会告诉罗伦斯那些,因此罗伦斯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是吗,我们会注意的。应该不会我们刚一到,就被赶出来吧?”
“虽然我不认为会那样……”
“谢谢,那么不做修女的打扮,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少年露出安心的表情,天真地点了点头。
“那样的话太好了。”
本来是提醒罗伦斯注意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变成请求了。那个大概就是少年的本意吧。
“那么你们去教会有什么事吗?”
“是来问路的。”
“问路?”
少年露出诧异的表情,并“沙沙”地抓了下自己的脸,说道:
“呼……什么,那难道你不是来做生意的吗?你是旅行商人吧?”
“你不也是磨面粉的。”
少年弹了弹自己的鼻尖,笑了起来,之后好像感到很可惜似地垂下肩膀说道:
“什么嘛,你们如果是来做生意的话,我还以为能帮上什么忙呢。”
“到时候会拜托你帮忙的,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
虽然少年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只有轻轻地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之后少年向罗伦斯投去期待的眼神。
但是罗伦斯很清楚少年并不是想向他要情报费。
罗伦斯放开缰绳,将手伸向少年,直直地看着少年的眼睛,慢慢地开口说道:
“我的名字是克拉福.罗伦斯,你的名字是?”
一瞬间少年就像花开似地露出了笑容,跑到赶车台边上对罗伦斯说道:
“伊凡!吉约姆.伊凡!”
“伊凡。知道了,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的”
“嗯!绝对要记住哟!”
少年大声地说着,并紧紧握住罗伦斯的手。
“回来时也一定要来哟!”
从马车旁离开,站在水车小屋入口处的少年大声地那样说道。
站在漆黑的水车小屋前,被面粉弄得雪白的少年。
目送着罗伦斯一行离去的少年的身影,显得很寂寞。
罗伦斯正想着“肯定会这样吧”,赫萝转过身向少年挥了挥手。伊凡好像吓了一跳似地耸了耸肩后,一边高兴地大笑着,一边张开双手挥舞着回应赫萝。
伊凡的样子,与其是说因为漂亮的女孩挥手而高兴,不如说是交到了中意的朋友而开心的少年。
道路向右慢慢地弯曲过去,不久后,水车小屋就消失在罗伦斯的视野里,赫萝也转过身重新坐好。
之后赫萝有些不甘心地开口说道:
“比起咱,那少年好像更注意汝。”
听见赫萝不甘心的话语,罗伦斯笑了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发出叹息:
“那少年因为磨面粉,也吃了很多苦吧。”
赫萝歪着脑袋向罗伦斯投去不可思议的视线。
无视非常适合这种举止的赫萝,而是期待和旅行商人的罗伦斯握手,这里面应该有着什么理由吧
但是若是说那是什么高兴的事的话,赫萝一定会把头甩向一边吧。
“和牧羊人一样,虽然是必不可少的职业,但却被城里人和村里人所讨厌。”
虽然地域不同,受歧视的程度也不同,但那个水车小屋怎么看也不像是受到特雷欧人的尊敬和仰慕的样子。
“我是说假如……你挂在脖子上的装满麦子的袋子。”
装满了寄宿着赫萝自身的麦子的小包挂在赫萝的脖子上,放在衣服里。
“我在想如果把那些麦子去壳磨成粉会变成多少呢?”
听了罗伦斯话的赫萝,看了看胸前的袋子。
即使问司掌麦子的丰收并能操控果实的好坏的赫萝,麦子磨成粉后的分量,她也不知道吧。
“假设是这点麦子。”
罗伦斯放开缰绳,在左手掌上用手指画了座小山说道:
“如果是将你那些麦子去壳磨成份,最多就这么多”
表示那量的不是用手指画的山,而是拇指和食指所做成的小小的一个圈。
麦子如果用石磨磨碎,体积会大幅度地减少。
“每天在田里辛勤劳作所种植出来的麦子,向丰收之神不断祈祷,终于结出了果实;但将麦子磨成粉时却变得这么少,你认为农夫会有什么反应?”
罗伦斯向赫萝发问后,赫萝发出“呜”的一声。罗伦斯继续说道:
“大家都说磨面粉的有六只手指,一只长在手掌上,然后用那只手指将面粉私吞了。而且水车一般都是地方领主所有。虽然在磨面粉的时候能收取税金,但领主也不可能巡视全部的水车,那样的话,知道收税金的是谁了吧?”
“应当是磨面粉的来收取税金咯。”
罗伦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没有人会高高兴兴地付税金的,但是又不能不交。那么最被人怨恨的角色又是谁呢?”
虽然是非人的存在,但比一般人还要了解人类社会的赫萝当然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难怪那小子不是向咱而是向汝不断地摇尾巴。”
“嗯,就是那回事。”
罗伦斯夹杂着叹息地点了点头,终于能看见特雷欧村的人家了。
“那个少年非常不想离开这个村庄吧。”
虽然磨面粉是必须有谁要做的重要工作。
但是从事那份工作的人一般都只是被怀疑和讨厌,根本没有人感谢他们。
特别是麦粉在经过充分的碾磨后做成膨胀后的面包时。
但是越用心地磨麦粉,麦粉的量从外观来看就减少得越多。
虽然是好心,但那样做的话反而会招致反感。
好像是在那里听过的话似的,赫萝做出“早知道不听就好了”的表情将头转向了前方{注:赫萝所保佑的村庄也这样对待赫萝的}。
“但是,因为是不可或缺的职业,一定也有感谢着他的人。”
罗伦斯在握缰绳之前,将手放在赫萝的头上,赫萝微微地点了点头。
虽然特雷欧被伊凡评价为小村庄,但其实也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小。
如果要说起城市和村庄的区别,那就是看有没有城墙。虽然有的自称为城市,但只有简陋的木制栅栏;但特雷欧作为村庄来说是非常出色的。
就像普通村庄一样,特雷欧的建筑物并没有建造在一起,而是建造得很分散,其中也有石造的建筑。村里的中心部分是建筑物最集中的地方。虽然没有铺设石板,但是也有没有坑坑洼洼的道路。罗伦斯所寻找的教会,放眼望去立马就能看见,是个很大而且附有塔楼和吊钟的建筑。
只要有城墙的话,特雷欧就可以算得上是座城市了。
赫萝也听从伊凡的忠告,没有戴头巾而是用罗伦斯的外套将头盖了起来,只有脖子那里用带子绑了起来像雨衣似的穿着。虽然是很普通的城市姑娘穿着,但赫萝抢眼的外表还是很引人注目。
无论如何,赫萝平时就很引人注目。
赫萝改变了装束后,罗伦斯驾驶着马车前进到村子里面。
因为没有城墙所以也没有城门,当然也不会向旅行者收税。
马车驶入村子时,并没有受到谁的阻拦,正在整理着麦杆的男人向罗伦斯投来了不客气的目光;罗伦斯一边向他点头示意,一边继续驾驶马车前进。
村子里灰尘很大,除了主要的道路以外,其它小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建筑物不论是石造的还是木造的,都建得很大而且屋檐很低。在大城市里不常见到的附有庭院的房子在这里比比皆是。
道路上四处都堆积着象征丰收结束后的麦杆,也有些为过冬而准备的柴火被混在麦杆里。
在街上走动的人,看起来还没有放养的鸡或猪的数量多。
但唯一相同的是,大家察觉到罗伦斯一行后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罗伦斯。
这里与其说是城市,果然更具有村庄的氛围。
罗伦斯很久都没有感觉到这种身为外国人的感觉了。
因为罗伦斯也是出生自贫寒的小村庄,所以很清楚因为村民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所以对过往的旅行者会感到相当地好奇。
罗伦斯一边那样想着,一边驾驶马车前进,不久后来到被放置了一颗大岩石的广场。
这里好像就是村子的中心,周围围满了建筑物。
从挂在屋檐下的铁制招牌来看,旅店、面包店、酒场,以及毛织品之类的作业场都有。还有一座正面宽度格外长的建筑,这里一定是给麦子脱壳、磨粉和筛选的场所。
其它的还有看上去从以前就住在这里的有力人士的房子,教会也属于其中之一。
在广场上有很多站着聊天的人和正在玩耍着的小孩,都向罗伦斯一行投以好奇的目光。
“好大的岩石,是干什么用的呢?”
但是赫萝却毫不在意地用悠闲的声音问着。
“大概是祭典时的仪式用的或是用来跳舞,再或者是开会用的。”
被弄的很平整、高度大概在罗伦斯的腰部左右的岩石,在旁边放置着让人上下的木制阶梯。不会是单纯作为标志而放置的吧。
当然正确的答案,如果不问村民的话是不会知道的。赫萝暧昧地点了点头,重新在赶车台上坐了下来。
之后罗伦斯驾驶马车绕过岩石向教会驶去。
虽然村民依然向罗伦斯一行投以好奇的目光,但这里并非是深山里未开拓的山村。
罗伦斯的马车在教会前停了下来,好像是被认为是为了祈祷旅行的安全而来到这里似的,村人投向罗伦斯等人的目光减少了不少。
“好像听见了什么‘哎呀哎呀’的声音。”
从赶车台上下来的赫萝那样说道。一说完,赫萝就像因为共有秘密而高兴的小孩似地笑了起来。
教会是间出色的石制建筑,大门是边缘包着钢铁的木制门。
虽然看上去经过了长久的岁月,但石头的角落也只是稍微因风化而崩落,装在门上的铁制的门环看起来也像没怎么用过似的。
一般的修道院,即使不是礼拜的时间,大门也是开着的;然而现在这所修道院的大门却紧闭着。
这里给罗伦斯的感觉,就像和村民的关系不太融洽似的。
但是光在这里考虑这些也没用,罗伦斯将门环拿在手里,轻轻地在门上敲了几下。
门所发出的“咚咚”的声音,让罗伦斯觉得回音似乎响遍了整个广场。
罗伦斯等了片刻,但门内没有反应。正在罗伦斯以为里面没人的时候,大门发出很大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打开了一点点。
“是哪位?”
从稍微打开的门缝里传出的声音,怎么听也不是友好的女孩子的声音。
“突然来访我深感冒昧,我是旅行商人罗伦斯。”
罗伦斯露出商谈不可或缺的笑容说道。门缝对面,少女好像很惊讶似地眯起了眼睛。
“商人……?”
“是的,我们是从卡梅尔森来的。”
这样明显地露出警戒心的教会真是罕见呢。
“……那位呢?”
少女的视线转向赫萝问道。
“因为有些缘由而一起旅行的伙伴。”
听完罗伦斯的简单介绍后,少女又再一次交互看了看罗伦斯和赫萝,之后小声地叹了口气,将门打开了。
少女穿着衣摆过长的司祭服站在门口。
“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虽然罗伦斯很有自信地将吃惊的表情巧妙地隐藏了起来,但身穿司祭服的少女以及和她语气相符的不高兴表情一点也没能缓和
少女将自己的茶色头发紧紧地绑了起来,蜂蜜色的瞳孔浮现出挑衅的光芒。
比起那个,来到教会被问你有何贵干,这也是难得的体验啊。
“实际上我们是来见这里的司祭的。”
女性一般来说是不会成为司祭的,教会组织是彻底的男性社会。
那样想着的罗伦斯开口说道。但穿着司祭服的少女皱得更深的眉头就像一把小刀。
少女露骨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之后将视线再度移向罗伦斯,开口说道:
“虽然我不是司祭,但是管理这间教会的是我,爱尔萨.休汀希尔特。”
女性,而且还这么年轻。
比起听见大商会的能干当家是位少女,更让人值得吃惊。
但是自称为爱尔萨的少女好像是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似的,再一次冷静地向罗伦斯问道:
“那么,来这里有何贵干?”
“那,那个,我是来问路的。”
“问路?”
“是的,是去修道院的路,名字是德恩多兰修道院。院长叫做路易兹.拉奈.休汀希尔特。”
罗伦斯边说着边想,应该就是这个名字吧。听到罗伦斯说的话,爱尔萨好像立刻就明白了什么似的。
罗伦斯正想着“怎么了”。爱尔萨收起紧张的表情,开口说道:
“抱歉,不知道。”
只有语气很有礼貌,但表情依然凶狠的爱尔萨说完后,也不等罗伦斯回答,就要关上大门。
如果以为那么容易就能在商人面前关上门,那也太小看商人了。
罗伦斯立刻将脚挡在门缝里,然后和颜悦色地说道:
“我听说这里有位叫弗兰茨的司祭。”
爱尔萨狠狠地瞪了一眼罗伦斯被夹在门缝里的脚,接着又瞪了瞪罗伦斯的脸,开口说道:
“司祭在夏天就去世了。”
“啊。”
然后,在罗伦斯吃惊的瞬间,爱尔萨继续说道:
“可以了吧,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座修道院,我现在很忙。”
再这样纠缠下去,万一爱尔萨叫人的话就麻烦了——这样考虑着的罗伦斯将脚从门缝里抽了出来。爱尔萨留下了包含了怒气的叹息,关上了门。
“……”
“汝被完全讨厌了呢。”
“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捐献财物而生气了吧。”
罗伦斯耸了耸肩看着旁边的赫萝说道:
“爱尔萨说弗兰茨已经去世了,是真的吗?”
“咱不认为是谎话。”
“但是不知道修道院的地点那是说谎吧。”
那样明显的反应,蒙着眼睛都知道。
但是,爱尔萨在管理那间教会的事应该是真的;不管怎样,就算是恶作剧,开那种玩笑也太过危险了。
爱尔萨也有可能是弗兰茨司祭的女儿或是养女也说不一定。
“接下来怎么办?”
听到罗伦斯的提问,赫萝马上回答道:
“又不能闯进去,还是先去找旅店吧。”
在村民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两人坐上了马车。
“呜呜……咱好久没有……”
一进旅店的房间,赫萝就迫不及待地跳上床,伸开四肢并那样嘀咕道。
“虽然多少比载货马车的载货台要强些,但上面或许有虫,小心些哟。”
用木头拼成的床上面铺的不是棉布之类的,而是被紧紧捆成一束一束的稻草。虫是为了冬季冬眠和夏季繁殖才会蜂拥而至。
即使对赫萝说了,赫萝也没办法小心吧,赫萝那毛茸茸的尾巴怎么看也是虫子的最爱吧。
“什么嘛,已经有可恶的虫子跑到咱身上来了。”
罗伦斯双手托着腮,坏心眼般边笑边看着赫萝,赫萝也因为很多的虫子向她冲过去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村子很小的,你可别引起什么骚动哟。”
“那要全看汝的态度咯。”
露出一张苦脸的罗伦斯瞪了一下赫萝。赫萝转向一边趴了下来,一边轻轻地摇晃着尾巴,一边打了个大哈欠说道:
“咱稍微有些困了,睡一下没关系吧。”
“如果我说不行的话,你怎么做。”
罗伦斯笑着问着,转过身的赫萝妖艳地眯起眼睛说道:
“那咱就还在汝身上打盹。”
那种情景想象一下也不坏,罗伦斯觉得那样想的自己很可耻。
罗伦斯为了从赫萝那双好像是在说着“咱已经看透了汝的想法哟”的眼里逃开,假装咳嗽了两声——他不想和赫萝交战。
“你是真的累了吧?在身体垮掉之前好好休息,身为旅行伙伴的我也松了口气。”
“嗯,虽然抱歉,那咱先休息了。”
没有对罗伦斯继续追击,赫萝干脆地闭上了眼睛。
轻轻晃动着的尾巴也突然倒了下来,罗伦斯好像听见了赫萝的鼾声似的。
“脱下披肩,还有卷在腰上的大衣也解下来,把扔在那里的我的外套也给我叠好,做完后给我盖上毛毯再睡。”
罗伦斯不得不觉得,在喜剧中出场的任性的贵族大小姐,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虽然罗伦斯对赫萝说了一大堆话,但赫萝连脸都没有抬起来一下。
“在我回来之前如果没有把衣服叠好的话,晚饭的档次就会下降哟。”
罗伦斯的语气简直就像是教训小孩的父母,但赫萝像小孩般磨磨蹭蹭地稍微看了罗伦斯一眼,开口说道:
“汝很温柔的,不会那样对咱的。”
“……你这家伙,迟早会吃到苦头的。”
“如果汝能做到的话。话说回来,汝打算去哪里?”
对于边说着话边快要睡着了的赫萝,罗伦斯只有无奈地走过去为她盖上毛毯,开口说道:
“要是只是通过这里还没什么,但按这个样子看来,好像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了。我去给村长打个招呼,而且或许村长会知道修道院的所在地也说不一定。”
“……是吗?”
“所以你在这里给我乖乖地睡觉。”
赫萝边将毛毯拉到嘴边的高度,边点点头。
“但是没有礼品哟。”
“……无所谓。”
赫萝稍微睁开眼睛,用睡眼迷糊的声音向罗伦斯说道:
“咱只要汝回来了就……”
即使知道是陷阱,但突然被那样说,罗伦斯也没办法应对。
赫萝的耳朵很高兴似地动了动。
即使没礼品收,但也看到了罗伦斯吃鳖的样子。
“先睡了,晚安。”
对着钻进毛毯的赫萝,罗伦斯以包含着投降意义的语气回答道“好好睡吧。”
罗伦斯将作为货物的小麦适当地分了一部分装在袋子里,向旅店的老板打听到了村长的住处之后,就离开了旅店。
对于错过季节的旅行者,村里的小孩非常有兴趣似地全都聚集在门外。罗伦斯一打开门,聚集在门外的小孩就四散逃开了。
听旅店的老板说,虽然在春季和秋季举行的播种和收获的祭典时,会有人会匆匆赶来;但毕竟因为这里偏离主干道,所以很少有旅行者到来。旅店的客人也知道罗伦斯一行人。
特雷欧村村长的住宅是沿着广场所修建的建筑中最豪华的。地基和一楼的一部分是石造的,二楼和三楼是出色的木制房屋。
大门也是像教会那样用铁将边缘包了起来,而且还嵌入了细小的装饰品。安装在门上的铁环让人觉得是蛇或蜥蜴之类的东西,稍微有些恶趣味。
但大概是模仿当地的神的模样吧。因为蛇和青蛙模样的神可是出人意外地多呢。
“抱歉,打扰一下。”
罗伦斯一边那样想着,一边用门环敲了敲门。不久后门被打开了,穿着因面粉而弄脏了的围裙,两只手也被面粉粘得雪白的中年女性出现在罗伦斯面前。
“来了来了,是哪位?”
“突然来访很是冒昧,我是旅行商人克拉福.罗伦斯……”
“哎呀哎呀,村长,是传言中的那位客人哟。”
开场白突然被打断,虽然罗伦斯感到很吃惊,但那位中年女性还是毫不在意地一边往里走,一边叫着“村长”。
被孤零零留下的罗伦斯,虽然谁也没有在看着他,但为了调整一下心情还是小声地咳嗽了两声。
正在罗伦斯等待的时候,刚才进去的中年女性扶着一位撑着拐杖的小个子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那,就是这位先生。”
“肯普,对客人太失礼了。”
虽然罗伦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但罗伦斯不开心并非是因为他心胸狭小。
而是因为成天无忧无虑、毫无秘密的村妇对生意毫无帮助。
罗伦斯露出笑容站在两人前。
“呵呵,真是失礼了,我是掌管这个特雷欧村的西姆。”
“初次见面,我是旅行商人克拉福.罗伦斯。”
“肯普回里面继续和大家……啊,失礼了。因为您是错过季节的旅行者,就成了那些成天闲着没事的主妇们的话题。”
“希望是好的传言。”
西姆边笑着对罗伦斯说道“里面请”后,将罗伦斯带进了屋子。
从入口处一直延伸下去的走廊,从里面的客厅传出阵阵笑声。
接下来飘来的一股面粉的味道弄的罗伦斯的鼻子也痒了起来,大概是为了将刚收获的麦子作成面包而在一边谈笑着一边搓面粉吧。
这是乡下的小村庄常见的光景。
“如果进去的话会被面粉弄得全身雪白哟,所以还是这边请吧。”
西姆说完后将客厅前的一扇门打开,先将罗伦斯让了进去,接着自己也跟了进去。
先进入房间的罗伦斯突然愣住了。
在墙角的架子上一条巨大的蛇盘成一团。
“哈哈哈,请别害怕这不是活的。”
听见西姆那样说罗伦斯仔细一看,发着黑色光芒的鳞片给人干巴巴的感觉,鳞片各处都起了皱。看来是先将蛇皮弄干,然后在将填充物放进去,最后再重新缝合起来。
罗伦斯想起了安装在门上的门环的形状,果然这个村庄崇拜蛇。
罗伦斯边坐下边想着,一会儿回去后,可以将这个作为趣闻讲给赫萝听。
“您来看起来是有什么事吧。”
“是的,第一是来问候一下您,这是我所经营的小麦。”
罗伦斯说完就将分成小包装在袋子里的小麦拿了出来,西姆吃了一惊似地眨了眨眼睛。
“这真是不得了,最近的旅行商人一坐下来就开始谈生意了呢。”
在之前也被那样说过,所以罗伦斯对西姆的话稍微觉得有些刺耳。
“那第二个目的呢?”
“其实我正在寻找一座修道院,想向您打听具体的地点。”
“修道院?”
“是的,虽然刚才也向教会打听过了,但很遗憾地被他们告知不知道。”
在西姆为难的表情下,罗伦斯作为商人的眼睛并没有看漏西姆的目光游移了一下。
“很不巧,我从没听说过这附近有修道院,请问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罗伦斯觉得西姆是知道修道院的地点的,如果说谎的话反而或许会有麻烦;于是罗伦斯打算照实说。
“从卡梅尔森的修女那里打听来的。”
西姆的胡子动了动。
罗伦斯确定西姆一定隐瞒了些什么。
不管是西姆和爱尔萨,看来都知道那里有些什么。
罗伦斯所寻找的修道院,是由狄安娜所介绍的住着专门收集异教神话的修道士的场所。
如果西姆和爱尔萨知道这情况的话,或许为了不扯上关系而故意装糊涂也说不一定。
而且是在从狄安娜那里得知的名叫弗兰茨的司祭已经到天国的情况下,活下来的人们会将危险的桥封印起来也并不奇怪。
“在卡梅尔森认识的人告诉我说,只有询问这里的一位叫做弗兰茨的司祭就能知道修道院的具体位置。”
“是这样吗……但是,弗兰茨司祭在夏天已经……”
“我已经听说了。”
“令人遗憾地去世了。弗兰茨司祭生前是个长年为这个村庄尽心的人。”
虽然西姆悲哀的样子看起并不是演技,但也看不出对教会的尊敬。
罗伦斯感觉到哪里不协调。
“那么,现在教会是爱尔萨小姐在打理吗?”
“是的,您一定因为她的年轻而吓了一跳吧。”
“是呀,那么——”
罗伦斯正要接着说下去的时候,响起了不客气的敲门声,并听见有人叫“村长”的声音。
罗伦斯想要问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但着急的话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而且既然已经打过招呼了,罗伦斯也打算现在离开。
“好像有客人来了呢,我也有点担心我的旅伴,那我先告辞了。”
“哎呀,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您,真是抱歉。”
来的是村里人吗?
在一阵连续的敲门声中,刚才出来迎接罗伦斯的名叫肯普的妇人再一次准备去开门。
“是好消息就好了……”
罗伦斯一边听着西姆那样嘀咕,一边正要走出房间。在这样寒冷的天里,一位满脸通红、流着汗、穿着旅行装的男人将罗伦斯推开,走向西姆。
“村长,请收好这个。”
虽然西姆只是用目光道了谢,但罗伦斯还是满脸笑容地走出了村长的宅邸。
已经先给了他作为商人的良好印象了吧?
这样,应该能比较容易地在村里住下来了。
刚才冲进去的男人到底拿来了什么?
罗伦斯从村长的宅邸出来,立刻就看见了一头全身散发着热气的马,没有栓住就放在那里,小孩们站在远处注视着这里。
从装备上来看,好像是从稍微有点远的地方来的,而且飞奔进去的男子穿的也是旅行装。
村民出远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罗伦斯稍微思索了一下,不可能为了生意上的事而来这个村子。
不管怎样,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从西姆或爱尔萨那里问出修道院的具体地点。
到底该怎么做好呢?
罗伦斯一边思考着一边回到了旅店。
因为赫萝依然在熟睡着,罗伦斯也轻手轻脚地躺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也睡着了。
醒来时房间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如果没有叠好衣服和盖好毛毯的话,就会下降晚餐的质量?”
听到赫萝那样说的罗伦斯立起了身体,发现身上盖着毛毯,于是说道:
“你很温柔的,不会那样做的。”
罗伦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赫萝的台词就那样奉还给她,正在整理着尾巴上的毛的赫萝“咯咯”笑了起来。
“睡了相当久呢……肚子饿了吗?”
“就算咱已经很饿了,也没有叫醒你,咱的温柔你可明白?”
“不是正好可以从钱包里偷拿钱吗?”
没有生气而是微笑着露出了利牙,真有赫萝的作风。
罗伦斯从床上下来,将木窗打开一点点,边眺望外面边将脖子弄得“咯咯”作响,说道:
“村子的夜晚来得可真快呀,才这个时间广场上就没人了。”
“连露天店也没有,晚饭不会有问题吧?”
赫萝对坐在窗筐上的罗伦斯那样说道。话说到一半,赫萝就露出了不安的眼神。
“去酒馆就好了,那里可是旅行者一年四季都会去的地方。”
“那样的话,咱们也赶紧去吧。”
“我才刚睡醒呀……知道了,知道了。”
面对瞪着自己的赫萝,罗伦斯无可奈何地缩回了肩膀。正当他打算从窗框上起来时,突然发现了什么。
“那个是?”
在昏暗的黄昏下,一个人影飞奔过已经没有什么人的广场。
仔细一看,不正是磨面粉的伊凡吗。
“唔?”
“哈!”
突然出现在身边的赫萝,把罗伦斯吓得叫出声来。
“别突然出现呀,会吓到人的。”
“是汝太胆小了。汝刚才说那个怎么了?”
突然毫无声响地出现,不管是谁都会被吓一跳吧。但对赫萝的捉弄如果要一一回应的话,身体也会先受不了的。
“没什么,只是在奇怪这个时间他会到那里去。”
“好像是去教会哟。”
磨麦粉的少年被要求比任何职业的人都要正直。
在教会都市留宾海根,牧羊少女诺儿拉虽然被教会给予严苛的工作和怀疑的目光,但还是会参加每一次庄严的礼拜。
或许伊凡只是来进行礼拜而已。
“好可疑。”
“可疑的应该是我们吧。”
就在罗伦斯和赫萝互动的时候,伊凡轻轻地敲响了教会的大门。因为敲门的方式很奇怪,罗伦斯认为那或许是伊凡通知事情的某种暗号吧。
伊凡就像是避人耳目般,小心翼翼地敲着门,但只要联想一下伊凡的职业,罗伦斯也就能够理解了。
而且,在这个村子教会的立场似乎也不怎么好。
想清楚这一点的罗伦斯正要从木窗边离开时,发觉赫萝突然用力地拉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怎么了?”
面对罗伦斯的质问,赫萝只是向窗外指了指。
当然,那个方向只有教会,罗伦斯毫不犹豫地将目光转向那里。
映入罗伦斯眼帘的画面,让罗伦斯稍微吃了一惊。
“嗯,原来如此。”
赫萝看起来好像非常高兴似地嘀咕着,尾巴仿佛在打扫地板似地摇晃着。
面对那种场面,罗伦斯虽然一时看得走神,不过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将木窗关上。
赫萝转过身来,以不满的目光瞪着罗伦斯。
“能偷窥别人私生活的只有神。”
“……嗯”
赫萝无话可说,只有无聊地看着木窗。
敲响教会的门,出来的当然是爱尔萨。
但是迎接出来的爱尔萨的伊凡,就像是代为保管重要货物似地紧紧抱住爱尔萨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
在伊凡怀里的爱尔萨亲切地打着招呼。
“汝就不在意吗?”
“如果是商业秘密的话,我当然会在意。”
“或许在做着什么哟,如果咱的耳朵能偷听得到,汝会怎么做呢。”
赫萝露出利牙,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
“你居然对这种低级的事有兴趣。”
罗伦斯边叹气边用更加厌恶的口吻说着,眯起的眼睛里混杂着愤怒的赫萝从罗伦斯和窗户之间离开,站了起来开口说道:
“咱对那有兴趣不好吗。”
“至少不会被赞美吧。”
为了偷听商业机密而连续三天三夜趴在墙角偷听,那样的话会被当作商人的榜样来赞美;但是像偷听他人的私房话之类的行为,只会被看作庸俗的家伙。
“咱并不是因为好奇心才那样说的。”
赫萝叉着手,歪着脑袋并把眼睛闭上,看起来好像想起什么似的。
罗伦斯反而期待着,除了好奇心赫萝会说出什么样的借口。
赫萝保持了那种姿势,不久后开口说道:
“嗯,如果硬要说的话,是为了学习。”
“学习?”
罗伦斯对赫萝意外普通的答案感到扫兴。
而且赫萝学了这样的事有什么用?
或许是打算诓骗哪里的国王吧?
如果那样的话能得到各种免税特权吧,罗伦斯一边在大脑里进行着不可能的空想,一边为了喝水把手伸向水壶。这时赫萝接着开口说道:
“嗯,是学习。从旁人的视点来看咱和汝,会是什么样子呢?”
罗伦斯的手指碰倒了铁制的水壶,虽然很慌张地装作没事发生,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不管什么事,如果不从旁看的话就不会明白吧,汝在听吗?”
听见赫萝发出咯咯的笑声,罗伦斯不用看都知道赫萝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
幸好水没装太多而没有变得不可收拾,不然对罗伦斯来说就惨了。
“唉,汝啊。咱不在旁边看着的话,什么事情都搞不清楚吧?有没有在听啊?”
对于唠叨着的赫萝,罗伦斯像是毫无反应似地遮住耳朵,开始收拾打翻的水壶。
罗伦斯连应该怎么生气都不知道。不、或许是连为什么要生气都不知道。
因为有那种可能性而动摇了吧。
“汝是觉得汝不会输给那些人,对吧。”
如果回应赫萝的话,还不知道又会陷入什么样的陷阱呢。
所以罗伦斯只是擦着撒出来的水,将水壶放回原位,一口喝完还剩在里面的一点水。其实现在的罗伦斯最想要的是烈酒。
“汝呀——”
赫萝叫了罗伦斯一声。
如果还是无视的话,赫萝或许会生气吧。
如果吵了起来,只会对赫萝有利。
罗伦斯叹了口气,放弃似地转过身,说道:
“肚子饿了。”
听见罗伦斯那样说的赫萝笑了起来。
第二幕

“干~~~~~~得好!!”
赫萝一身城里女孩的打扮,一边接受喝彩,一边将巨大的木制啤酒杯放在餐桌上。
赫萝的嘴边长满了好像隐居的圣人一样的白色泡沫胡须,好像在说“再来一杯”似的,放开了手中的啤酒杯。
酒吧的客人们似乎觉得很有趣,一个接一个地将自己的酒倒入赫萝的杯子里,啤酒杯不一会儿就被装满了。
某一天,突然来到城里的奇怪的二人组。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大方地请在酒吧里全部的人喝酒,自己也相当能喝的话,一般不管在那里都会很受欢迎吧。
如果其中一位还是罕见的美人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喂喂,如果输给你带来的那位小姐的话,可是会丢我们男人的脸的哟。来来来,继续喝。”
因为赫萝的出色表现,就连罗伦斯也被不断地劝酒;但罗伦斯和赫萝不同,他本来打算在这里收集些情报,所以不能尽情地喝个烂醉。
罗伦斯以不破坏酒吧气氛的程度喝着酒,边吃着食物,边和其他客人闲聊着。
“呀!真是好啤酒呢。这啤酒有什么特殊的酿造方法吗?”
“哈哈哈,那是当然。这里的老板娘伊玛.拉勒鲁在这附近可是相当有名的哟。听说她的腕力相当于三人,饭量相当于五人……”
“别向旅行者说谎哟。这是您点的羊肉炒大蒜,让您久等了。”
刚才提到的伊玛,用木盘的一角轻轻敲了一下说话的男子,熟练地将菜摆放在餐桌上。
伊玛将红色的卷发绑了起来,很有气势地挽起衣袖的样子,让罗伦斯也觉得伊玛被说成腕力和三个男人相当的事一点都不夸张。
但是,男子的回话并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
“好痛哟。我刚要开始赞美老板娘呢。”
“那刚才说的就是坏话咯。所以这是刚才的回礼。”
坐在同一张餐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这时另一个男人接过话继续说道:
“这个老板娘呀,曾经一个人背着酿造啤酒的锅四处旅行过哟。”
“哈哈哈,怎么可能?”
“哈哈哈哈,第一次听到的人都是这样说的,但那可是真的哟。”
正在招呼着别桌喝醉了的客人的伊玛,听见男子和罗伦斯的对话,转过身来干脆地回答道:“啊啊,他说的没错哟。”
没过多久,大概是已经没什么事了,伊玛回到了罗伦斯所在的餐桌,开口说道:
“那是我比现在年轻得多、也漂亮得多的时候的事。我是出身在比这里更西边的一个沿海城市,但是被海浪袭击也是沿海城市的宿命,有一天一条巨大的海船来到港口,紧接着海浪就吞噬过来了。”

罗伦斯立刻就明白了,伊玛口中所说的海浪其实是指海盗。
“我虽然也是混在人群中逃出了城市,但当我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背上背着酿造的锅,手里拿着装满了大麦的口袋。说实话,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当时我在想些什么。”
望着远方老板娘正诚恳叙说着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在怀念什么地方。虽然伊玛是笑着说的,但当时的情景一定很不得了。
罗伦斯和同一桌的客人一边说道:“来,敬老板娘一杯。”一边举起了啤酒杯。
“各位,真是不好意思。而且一个单身女人即使逃往别的城市,也很难找到什么正经的工作。那个时候山的对面海盗也在继续肆虐着,于是我就用手中的酿造锅和麦子,还有流经那里的河水酿造了啤酒。”
“而且喝了我的啤酒的是正巧路过那里的,来视察海盗退治情况的边境的伯爵一行人。”
在一片掌声中,老板娘将啤酒杯中的啤酒一口起喝完,吐出一口酒气后继续说道:
“那个嘛,那时真的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啊。‘我在想那个头发蓬松、面目全黑的年轻女孩在森林内想干什么,原来是酿酒啊。’那之后伯爵还说他以为遇见了森林妖精呢,那个伯爵还挺有眼光嘛……”
这次连其他的地方也响起了喝彩和拍手声,看来是胜过了赫萝喝酒的样子。
“伯爵对我说,我酿的啤酒非常好喝。之后还说,他接下来要去的城市因为海盗的肆虐所以喝不到好酒,所以打算邀请我一起旅行,为他酿造啤酒。”
“这是正合心意的,跟着伯爵一起出发的年轻的野心家,伊玛.拉勒鲁!”
“那位伯爵大人已经有位漂亮的夫人了。”
“但是美丽的我,配那样丑的伯爵大人实在是太可惜了。虽然我是很想要那件黑色的貂皮大衣……”
“那您答应做私人的酿造师了吗?”
罗伦斯将心中所想的说出口之后,立刻就察觉到了伊玛应该没有答应才对。
如果成为了伯爵的私人酿造师的话,就不会在特雷欧村心满意足地做老板娘了。
“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当然当时涉世未深的我确实曾做过那样的梦。如果要说在和伯爵大人一起旅行时得到的礼物的话,那就是,在大得吓死人的豪宅里享用了一餐豪华的晚餐,和能卖印着伯爵大人印记的啤酒的权利。光是那一点对我来说也是太过了。”
“那,在那之后世间少有的徒步卖啤酒的女人的故事就开始了。”
伊玛用拳头敲着桌子说道:
“应该说流浪的少女酿造师才对。”
客人全部都严肃地点着头。
“就那样在旅途中,不断地酿造啤酒来卖。当然也曾遇上过各种各样的事,好歹还算一帆风顺。但唯一的错误就是……”
“没错,就是来到特雷村时所遇到的袭击伊玛的惨剧。”
在绝妙的时间段,插入台词。
罗伦斯认为这一定是每次有旅客来这里都会讲的故事。
“为了尽可能多地卖出去,我是决不会喝自己酿造的啤酒,所以我并不是很清楚自己酿造的啤酒的味道。在这个村子里第一次喝了自己酿造的啤酒,没想到喝上瘾了;当我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乘机而入的就是这里现在的老板。”
罗伦斯一边幻想着现在一定在厨房里苦笑的老板,一边笑了起来。其他人明显地假装哭了起来。
“成了这种偏僻地方的酒馆老板娘,但这个村子也是个不错的地方,所以也就安心地留下来了。”
伊玛微笑着离开了餐桌。罗伦斯脸上露出了没有丝毫做作的笑容,目送伊玛离开。
“呀,真是个好酒馆,像这样的酒馆就是在安迪玛也不常有。”
普罗亚尼的王都安迪玛,是座连教会都市卡梅尔森都会显得渺小的普罗亚尼以北的最大都市。
这个是在普罗亚尼夸奖城市和村庄时常用的句子。
“不错不错,身为旅行商人的小哥还真有眼光呢。”
大概没有自己的故乡被夸奖而不高兴的人吧。
男子们全都微笑着喝起酒来。
罗伦斯认为这是个好时机。
“而且,酒也很好喝,这个村子一定是被神眷顾着的吧。”
罗伦斯巧妙地在会话中加入想打听的情报。
罗伦斯的话就像是在油中滴入水滴似地立即炸开了。
“这太失礼了。”
在异教徒的酒席中因无意中失言,而被吓得发抖的故事,在罗伦斯认识的旅行商人中有很多。罗伦斯也遇到过很多这样的情况,那时候那些异教徒的反应和现在一样。
“不不,其实也不能怪小哥,这里也有间很大的教会嘛。”
其中一人担心地说道,接着其他的人也跟着点头认可了。
“虽然是偏僻的村庄,但也有着各种各样麻烦的事……确实,已经去世了的弗兰茨先生对这个村子来说是大恩人。但是……”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违抗托鲁埃翁大人。”
“托鲁埃翁大人?”
“嗯,是这个村子的守护神。给村子带来丰收,让孩子们健康成长,使恶魔不能靠近。是成为这个特雷欧村名字根源的神。”
原来如此,罗伦斯在心中嘀咕着,看来就是西姆房间里放置的那条蛇吧。
罗伦斯接腔后,将目光看向了赫萝。发生了那样大的骚动,可还是在大口喝着酒的赫萝,罗伦斯的目光和她交织在一起。
这里的神也是无论如何不允许他人轻蔑的。
“是丰收之神吗?因为我是旅行商人的关系,也听过各种传说,果然托鲁埃翁大人也是狼吗?”
“狼?别胡说八道了。那种恶魔的手下,怎么可能是神!”
说得相当过分呢,罗伦斯心里想着:看来可以成为捉弄赫萝的材料呢。
“那是?”
“托鲁埃翁大人是蛇哟,蛇之神。”
稍微一大意就被钻入货物里,然后以毒牙相向——不管是蛇还是狼,对于旅行商人来说都是麻烦的存在,至少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在北方将蛇作为神灵来崇拜的地方有很多。
而且蛇也是被教会视为眼中钉的存在——圣典上记载,使人类堕落的也是蛇。
“我也曾经听说过蛇之神的传说,听说从山上下来爬向海里的时候,爬过的痕迹会形成一条大河。”
“喂喂、将托鲁埃翁大人和那种程度的东西混为一谈可不行哟,据说托鲁埃翁大人的头和尾巴两端的距离连气候都不同,早饭是吞入月亮,午饭则是吞入太阳。等级是完全不同的哟,等级!”
“不错,不错”周围响起了其他客人的附和声。
“而且在这一带关于托鲁埃翁大人的传说,并非是人们胡说八道的空想。因为在这个村子的外面,残留着托鲁埃翁大人为了冬眠而挖掘的巨大洞穴!”
“洞穴?”
“当然,洞穴的话是不管那里都有的,但是那个洞穴就连蝙蝠和狼也不敢靠近。以前曾经有旅行者为了试试自己的胆量而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从以前就传说,如果进到那里的话会遭报应。就连弗兰茨司祭也曾满脸严肃地说过‘不能进入那洞穴’。如果想要去看看的话,步行一会儿就到了。”
罗伦斯露出害怕的表情摇着头,明白了正是因为有这种原因存在,所以这个村庄才没被教会所利用。
但是洞穴到现在也没被教会所破坏,罗伦斯也不禁觉得这也是种奇迹。
但是再稍微想想的话,也就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大概是因为特雷欧的附近有埃宾鲁库的存在吧。
“你来这里之前,途经了埃宾鲁库吧?”
罗伦斯正在考虑着怎么继续询问关于洞穴的事的时候,却从村民的嘴里先蹦出了“埃宾鲁库”的单词。
“那座城里不是有间很大的教会吗,现在是一位叫做邦的司祭在管理,那里世代都有让人生气的家伙。”
“原本,那里是座比这里还要小的贫寒的小村子。明明得到了托鲁埃翁大人的恩惠,但是突然有一天被教会去那里传教的家伙欺骗了,居然开始改信教会了。很快地就在那里修建起了教会,来了很多移民,也修建了道路,最后终于成为了座不错的城市,还强行给我们这座村子出难题。”
“听爷爷那一辈的人说,当时他们当然是想让我们村子也改变信仰。在我们先组的代代的努力下,先建起了教会用来稳住他们;但是村庄和城市的差距是明显的,作为放过我们的托鲁埃翁大人的代价,这个村子一直被课以重税……”
用表面上的改变信仰作为交易,即使是现在,在传教的最前线也听过这种做法。
“在三、四十年前来到这里的就是那位弗兰茨先生。”
罗伦斯渐渐地知道了关于这个村子的各种事。
“原来如此,但是,现在管理教会的是那位叫爱尔撒的年轻人呢。”
“嗯,那怎么说呢……”
因为喝多了之后,嘴就不会那么紧了;所以罗伦斯决定一口气将自己想问的事,全部打听清楚。
“刚到教会里祈祷旅途平安的时候,看见像爱尔撒那样的年轻人居然穿着司祭服,我还吓了一跳呢。果然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果然是那样想的吗?爱尔撒那孩子被弗兰茨司祭捡到也已经十几年了。虽然她确实是个好孩子,但是作为司祭对她来说也太勉强了。”
说话的男子寻求同意似地看了看其他人,其他客人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对于爱尔撒小姐来说那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不能从埃宾鲁库的教会招人来吗?”
“那个呀……”
男子含糊其词地答道,向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名男子看了看,被看的那名男子也向他旁边的男子看了看。
最后这样互相看了一圈,最初的那名男子接着说道:
“你是遥远国家的商人吧?”
“嗯,没错。”
“那么,这什么呢,你认识教会里了不起的人吗?”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和罗伦斯的提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但现在的气氛让罗伦斯觉得如果有认识的话,就会被告知详情。
“可以对埃宾鲁库的家伙说一句话……”
“喂!”
伊玛突然出现,敲了一下男子的后脑勺。
“到底在跟旅客说些什么呀,会被村长骂的哟。”
像是挨母亲骂的孩子似的,男子立刻安静了下来。罗伦斯差点笑了出来,但看见伊玛的目光转向自己,罗伦斯慌张地将笑意收进心底。
“不能告诉你,真的很抱歉。但是旅行者也……不,正是因为是旅行者才能理解吧。在村子里也有村子内部的问题。”
曾经背着啤酒酿造锅四处旅行过的伊玛的话,很有说服力。
而且,罗伦斯也很赞成她的意见。
“对于旅行者来说,只要能高兴地喝着村里的酒,吃着村里的料理,然后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赞美那座村子的优点,那样就足够了。我是那么认为的。”
“嗯,我也深表同感。”
伊玛边笑着说道“你们也尽情地喝吧,这是今天最后的工作哟!”,边拍了拍男子们的背,突然伊玛的目光转向了别的地方。
然后对罗伦斯露出苦笑说道:
“虽然想那样说,但你的朋友好像已经醉了。”
“因为她很久没喝酒了,或许是尽情过度了。”
正好自己啤酒杯里的酒也没多少了,罗伦斯一口喝完剩下的酒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露出丑态之前,得先把她带回宿屋。怎么说也还没嫁人呢。”
“哈哈哈,虽然是以我的经验来说,但让女人喝酒,还真是粗暴呢。”
伊玛豪快的话语刚一说完,周围的男人们都为难似地偷笑了起来。看来或许有着各种各样的逸闻呢。
罗伦斯回答了句“我会作为参考的”,随后将银币放在了餐桌上。
为了溶入这酒馆里而大摆宴席所花费的十枚崔尼银币。
虽然化钱无度的朋友会被讨厌,但是化钱大方的旅行者无论到那里都会被欢迎。
罗伦斯回收了烂醉如泥地就那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赫萝,在嘲弄和感谢的话语中,走出了酒馆。
不幸中的万幸,酒馆和旅店就在广场的两边。
就算赫萝的体形再小,但这只饭桶狼少女吃了让人不敢相信的分量的食物;那些食物让赫萝的身体变得很重,光是抱着就让罗伦斯感到相当辛苦了。
但那也是要赫萝真的烂醉时的情形。
“吃喝得太多了。”
罗伦斯将赫萝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抱着她的胳肘窝。搬着赫萝走的罗伦斯刚那样说完,赫萝的脚好像注入了力量似的,身体稍微轻了一些。
“……咱一句话都没说,光是吃喝,那个也是有目的的。”
“我当然知道……不过你也是光点高价的东西吧。”
只要是和金钱相关的事情,罗伦斯的眼睛就像赫萝一样敏锐。
并不是没看见送到赫萝那一桌的酒和料理。
“真是小气的雄性……咱想先躺一躺……好难受。”
赫萝已经连步伐也不稳了,但这不是演技吗?虽然小声地叹息着,但因为罗伦斯也稍微喝多了点,也想平稳地坐一下。
虽然才日落不久,但特雷欧村的广场上,只有几座建筑物的灯火照射了出来,没有一个人影。从这点来看果然和城市不同。
好不容易到达了旅店,门是开着的。小小的蜡烛只提供了象征意义的光亮,并没有看见老板的身影。
那是因为旅店老板是和赫萝同桌一起喝酒的。
察觉到客人回来了,旅店的老板娘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赫萝的丑态后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罗伦斯拜托老板娘送点水来后,走上发出“咯吱咯吱”声音的楼梯,向二楼的房间走去。
总共有四间房间,但客人只有罗伦斯和赫萝两人。
即使是这样,每到秋收和春播的祭典的时候,从附近有相当多的人会来,到时候会非常热闹。
在无心装饰的旅店内,唯一的装饰品是挂在走廊的墙壁上,以前来过这里的骑士的纹章的刺绣品。
如果罗伦斯的记忆没错的话,从被打开的窗户撒进来的月光照射的那个纹章,是在普罗亚尼以北,非常有名的一个叫做圣人杀的佣兵的标记。
是不知道呢,还是明明知道才挂上去的,这点罗伦斯就无法解答了。
但特雷欧和教会是怎样的关系,光是看这个,也能多少明白了。
“喂,马上就到了,现在别睡。”
刚到二楼,赫萝的双腿就开始靠不住了。看来走到房间前,赫萝终于到达极限了。
“又要宿醉了呀”比起吃惊,罗伦斯更觉得赫萝可怜。罗伦斯边那样想着,边进入了房间,好不容易才将赫萝放到了床上。
从关闭了的木窗中,几缕月光照射了进来,罗伦斯将破烂不堪的木窗打开,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肺里充满喧闹的热气,换成冬夜里凝重的冷气。
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一转身,罗伦斯就看见老板娘拿着水和从没见过的水果,走了进来。
据老板娘说,这种水果对宿醉很有效。但很不巧的是,现在最需要这个的赫萝已经完全睡着了;但是拒绝的话也很不好,于是罗伦斯很感谢地收下了。
又硬又圆的水果,单手能握住两个左右的大小;一吃进嘴里,像是连太阳穴都要痛起来似的酸味在口中激烈地回荡着。
但似乎有些效果,或许这也能成为一门生意也说不一定,等明天以后有空的时候再调查看看吧。
罗伦斯回想起了刚才在酒馆所引起的骚动。
对于赫萝适应酒馆的速度,罗伦斯看得目瞪口呆。
当然,罗伦斯也事先告诉了赫萝去酒馆的目的和赫萝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如果两个旅客突然去酒馆,要么被其他酒客不断地打听来历,要么就会被冷淡对待。
所以罗伦斯为了回避那种情况的发生,只好花些现金。
没有进行交易的村庄,基本上没有什么取得现金的手段。如果是没有被完全隔离的村庄,没有现金的话也是寸步难行的。
之所以那么欢迎旅客,也是为了得到现金;不然没有人会欢迎来路不明的人进村子。
接下来就是喝酒,吃饭。
因为不知道会给初次见面的客人拿出什么质量的酒和饭。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还会被下毒;虽然不至于要命,但至少会被脱得精光,然后被扔在附近的山里。
也就是说,想好好地吃喝,至少要信任对方。
虽然要小心那样的情况,但也有表面冷淡,实际却是很不错的人。这也可以算是这个世界上有趣的地方。
虽然这些是在行商时开拓新的商路时所学到的经验,但是赫萝却比罗伦斯更加适应酒馆的气氛。也多亏了如此,罗伦斯才能比预想中更轻松地从村民口中,打听到了一些隐秘。
虽然最后在最关键的地方,被身为老板娘的伊玛所打断了,但也已经取得很多情报了。如果这是平时行商的旅行的话,罗伦斯只要递出一份红包就能打探到足够的情报了。
虽然如果那样做,确实也能很好地收集到情报——罗伦斯也是一直那样经商过来的,但对现在的罗伦斯来说却不怎么有趣。
这就是所谓的年高经验多吧。
但是——
罗伦斯关上了窗户,自己也躺在床上想着。
如果赫萝掌握了经商的知识,那个时候一定会成为个厉害的商人。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旅行商人如果有了自己的生意圈,就会考虑寻找别的商路,赫萝也能成为那样的商人吧。
罗伦斯的梦想是在某个城市里开设自己的店铺,如果那个愿望真的能实现的话,到时候当然是两个人比一个人,三个人比两个人好。如果赫萝也在身边的话,那就比什么都能让他安心,罗伦斯如此觉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赫萝的故乡约伊兹没有多远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地点。
就算在这里没有问到修道院所在的地址并得到新的线索,最迟也能在夏天前找到吧。
那之后赫萝打算怎么做呢?
虽然是口头上的约定,但罗伦斯和赫萝订立的契约是将赫萝带到故乡为止。
罗伦斯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虽然明白旅行迟早有分别的时候,也打算去认可。
不光是赫萝的才智,连平时的说笑和吵闹也全部包含在内;一想到和赫萝的旅行有结束的一天,罗伦斯就难受了起来。
罗伦斯想到那里时,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只将嘴角做成微笑的形状。
商人一考虑生意以外的事,脑袋就变得不怎么灵光了。
这也是罗伦斯经过七年的行商所得的教训之一。
应该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钱包,和怎么劝阻只想着吃喝的赫萝的办法。
不是什么好事。
完全不是什么好事。
罗伦斯在心中反复那样嘀咕着,不一会也产生了睡意
在宛如在锅里煮干的破布般的毛毯中,怎么也不能战胜早上的寒冷。
因为自己的喷嚏而醒了过来的罗伦斯意识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这种时候,毛毯中的温暖虽说比得上万金;但那份温暖岂止不会产生任何利益,还是消耗时间的恶魔的孩子。罗伦斯边那样想着边,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一看旁边的床,赫萝已经起来了。
“赫……”
之所以中途停口,是应为罗伦斯看见赫萝的尾巴,前所未有地膨胀了起来。
“怎,怎么了。”
罗伦斯好不容易问出话来。赫萝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接着,慢慢地转过身来。
太阳还没有升起。在早上清爽的空气中,一边从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一边隔着肩膀回头看的赫萝——
眼中挂着泪水……手上握着刚刚被咬过的圆圆的水果。
“……吃了吗?”
听到罗伦斯半笑半认真的询问后,赫萝边伸出舌头,边点了点头。
“什、什么呀,这个是。”
“昨晚回来后,老板娘拿来的,好像是对宿醉很有效似的。”
或许在嘴里还残留了些,紧紧闭上眼睛将其咽下的赫萝,抽了下鼻子然后用手去擦拭眼角的泪水。
“吃下这个的话,就算是百年的烂醉也会清醒过来吧。”
“看样子,那水果有效吗?”
赫萝皱起眉头,将咬过的水果向罗伦斯扔了过去,开始抚摩起依旧膨胀着没有恢复的尾巴的毛。
“咱也不是每天都那样的。”
“那样的话,我可谢天谢地了。话说回来今天也很冷呀。”
赫萝扔出去的水果已经少了一半。那么酸的东西居然一口咬下一半,一定一咬下去就吓了一跳吧。与其说是没有发出悲鸣,不如说是发不出来。
“先别管冷不冷了,这个村子,现在还没有人起来呢。”
“谁都没起来的话……那不就是还没开门吗。”
罗伦斯下了床,将根本不挡风的木窗打开,望向外面。充满了晨露的广场一个人也没有。
见惯了城里商人和外地商人在广场上一边互相逞强一边占位子的罗伦斯,看到这种景象,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寂寞。
“咱也比较喜欢热闹呢。”
“关于那点我也一样。”
罗伦斯关上木窗。一回头,就看见赫萝好像还打算睡回笼觉似地正钻进被窝里。
“神给我们制造的,可是一天只睡一次就足够了的身体哟。”
“咱是狼。”
赫萝说完打了个哈欠。
“那是因为谁也没起来嘛。就算咱现在起来了,还不是又冷又饿。”
“也是。确实不是起床的好时候,但总觉得有些奇怪。”
“嗯?”
“不,并不是你所期待的事……只是有些在意这个村子村民的收入而已。”
赫萝很感兴趣地抬起了头,可听罗伦斯一说,又将脸钻进了毛毯里。
罗伦斯对那样的赫萝露出了笑容,然后在大脑里想着些无聊的事。
就算是在农闲期,一结束收获就不用工作的富裕村庄,只是很少数。
而且,也在酒馆听到过,这里一直被埃宾鲁库课以重税。
看来村民并没有在做副业呀。
正如赫萝所说的那样,村子里真的很安静。
农村的副业一般都是:毛织物的加工、用麦杆做篮子,编织袋子之类的——都是些不靠数量的话就不能获利的商品。因此一般每当太阳一升起,村民就开始工作了——有沉重税收负担的村子更是那样。
而且昨天在酒馆喝的酒和吃的料理,都意外地很不错。特雷欧似乎令人费解地有钱呢。
如同赫萝的鼻子能分辨食物的好坏一样,罗伦斯对钱的嗅觉也特别敏感。
调查一下金钱的流通,或许能对自己的生意有利也说不一定,罗伦斯在心里那样嘀咕着。
而且村子里也完全没有外来商人的身影,那样对罗伦斯来说也是个好条件。
虽然不算是经商的旅行,但对于自己头脑只对那方面好用这一点,罗伦斯不禁露出了苦笑。
这个时候,从木窗外传来了“嘎嗒嘎嗒”的开门声。
因为村子里非常安静,那开门声格外醒耳。罗伦斯从木窗的缝隙向外看去,看见的又是伊凡。
但是,这次不是进教会,而是从教会里出来。
手上提着便当似的小包裹,伊凡还是很小心地观察了下四周,然后轻轻地跑离了教会
但是没跑多远,伊凡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向爱尔撒挥了挥手。看见伊凡向她挥手的爱尔撒,露出了和对待罗伦斯时天差低别的微笑,也向伊凡挥着手。
真是让人羡慕的光景。
罗伦斯在目送伊凡的背影离开后,心里想着:原来如此。
爱尔撒所管理的教会和埃宾鲁库的教会发生争执,难怪伊凡会那么生气,原来有这层原因在里面呀。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罗伦斯作为商人,为了让自己拥有好的眼光,所以有些时候视野稍微有些狭窄。
映入罗伦斯眼里的只有自己伸手够得着的利益而已。
“今天的目的地决定了。”
“嗯?”
从毛毯下露出脸的赫萝,不可思议似地看向罗伦斯。
“明明就是在寻找你的故乡,为什么总是我在努力?”
赫萝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微微动了下耳朵,打了个喷嚏,然后擦了擦鼻子。
“那是因为咱对你很重要吧?”
对着厚脸皮的赫萝,罗伦斯只有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种台词,还是少说出来更有价值。”
“汝真是彻头彻尾的商人。”
“想得到大的利润,当然也要买大件的东西,因为小东西是不行的。”
“嗯,那么在汝胆小的时候会怎么做。”
看见罗伦斯无言以对地用手遮住眼睛,赫萝“咯咯”笑了起来,突然又改变口吻说道:
“咱如果在你身边的话,汝行动会很困难吧?因为是个狭小的村子,不管在哪里都会引人注意。”
罗伦斯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说其它话。
“如果让咱自由行动的话,那个就是咱咬下那个嚣张的教会小女孩的脑袋的时候。快去那里打听出修道院的所在吧。咱想快点去修道院问出情报,已经没有磨磨蹭蹭的工夫了。”
罗伦斯为了平息如同被火点燃起来的麦杆似的赫萝,回答道:
“知道了。”
在赫萝没有干劲的表情下,实际上燃烧着着急的火焰。这才是赫萝的真正的心情。
虽然是麻烦的旅伴,但对罗伦斯来说也是重要的伙伴,所以罗伦斯的行动也是为了自己。
“我最迟会在中午回来。”
“那咱的礼物就拜托咯。”
对着从毛毯下发出的模糊话语,罗伦斯只有报以苦笑。
下到一楼的罗伦斯向在柜台里铁青着脸呻吟着的老板轻轻打了招呼之后,顺便去了趟马厩,将行李中装满了还没磨成粉的麦子的袋子中取了一个出来,然后走了出去。
即使没有农活,但太阳一升起来也会起床了吧。但是在村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或是正在摘着种植在自己院子里的蔬菜,或是照顾着自家的家禽。
看来昨晚在酒馆的热闹,果然起了效果。昨天刚来的时候投向罗伦斯的全部都是觉得奇异的视线,但现在已经有好几个人笑着向罗伦斯打招呼了。
还有些因宿醉而笑不出来的家伙也向罗伦斯打了招呼。
总之作为旅客被村民接受这件事,让罗伦斯感到松了口气。
但是认识罗伦斯的人多了,反而变得不好行动了。
罗伦斯一边佩服着赫萝正确的判断,一边稍微有点嫉妒起赫萝来。
罗伦斯一边那样想着,一边向伊凡所在的水车小屋走去,打算去向伊凡打听一下爱尔撒的事。
因为罗伦斯不是赫萝,自然不会对伊凡和爱尔撒的关系说三道四。比起要驯服无须多言就亮出利牙相向的爱尔撒,从看起来好像了解事情详情的伊凡下手,还要来得省事些。
罗伦斯边由昨天马车来的路徒步往回走,边向在村边田里拨着杂草的男子打着招呼。
虽然罗伦斯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昨晚那男子好像也在酒馆。男子看见罗伦斯后笑着回应了罗伦斯,之后理所当然地向罗伦斯问道:“走着去哪里呀?”
“打算把手里的小麦磨成粉。”
“打算去磨面粉那里呀,小心面粉别被偷了哟。”
这是去磨面粉的时候常说的玩笑。罗伦斯戴起亲切的面具道过谢后,一路走向水车小屋。
虽然商人也是不被商人以外的人所信任的职业,但是在这个世上还有很多更受歧视的职业。
本来罗伦斯还在想“宣扬职业不分贵贱的教会之神,究竟到底在做些什么”时,他回想起了“特雷欧的村民,并不认为自己是神的仆人”这件事。
这个世上有很多不能顺心的事,还真是麻烦啊。
通过收获结束后显得很冷清的麦田,从被小山丘和小河夹着的道路上走下去,很快看见了水车小屋。
罗伦斯刚一走到水车小屋附近,好像是听到了脚步声,伊凡突然出现在了入口处。
“罗伦斯老板!”
伊凡依然很有精神的样子。昨天才刚刚相遇,今天就被叫“老板”,罗伦斯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罗伦斯举起手中装满麦子的袋子回答道:
“石磨现在空着吗?”
“嗯?是空着的……已经要走了吗?”
罗伦斯边将袋子交给伊凡边摇了摇头。
确实,旅行者将麦子磨成粉时,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在做新的旅途的准备。
“不,还打算暂时呆在特雷欧一段时间。”
“不是要走呀!那稍等一下,我会将这些磨成能烤成香喷喷面包的面粉。”
伊凡讨好罗伦斯是为了借机离开这个村子吗?伊凡安心似地吐了口气后,就回到了小屋中。
罗伦斯也跟着伊凡进到小屋。刚踏入小屋的罗伦斯,突然吃了一惊。
里面被打扫得与外面不相称的干净,石磨也是出色的三角石磨。
“这里很不错呢。”
“是吧?别看外表很破旧,但特雷欧的麦子可是全部都是在这里磨的哟。”
伊凡边得意地说着,边将转石磨的木棒和水车回转的木棒组合起来。
将回转方向不同的两根木棒连动起来之后,再将细长的竹杆伸向河里。固定水草的绳索一取了下来,伴随着冲击的“嘎嗒嘎嗒”声,石磨开始转动了起来。
伊凡做完那些步骤后,将罗伦斯袋子中的麦子从石磨上打开的口子部分倒了进去。
之后就等着麦粉从落入石磨下面的盘子中就行了。
“不愧是老板呢,我已经很久都没看到过小麦粒了,重量的话一会在算,费用是3个琉库。”
“很便宜呢。”
“呀,是那样吗?我还觉得收贵了呢。”
在税金高的地方,被收取三倍的费用也不奇怪。
但是对不知道市价的人,或许会觉得高。
“村里的家伙每次来这里的时候,付钱都不爽快;但钱没收上来的话,被村长骂的可是我呀。”
“哈哈哈,像那种事,哪里都是一样的。”
“罗伦斯先生也做过磨面粉的工作吗?”
伊凡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罗伦斯,但罗伦斯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做过的是收税的代理人。像是肉店的食用肉处理费,杀了几头猪之类的事情。”
“唔……老板也做过那些呀。”
“清洗肉和骨头不仅会污染河川,还会产生很多垃圾。因为处理那些都要花钱,所以要征税,但是大家都不愿意给钱。”
税收的代理权,是通过竞拍来取得的。如果谁拍下了,拍下的金额就那样直接变成城市的税收,接下来就由竞拍者自己去收税,多收的就是利润,如果收不上来就是大亏损。
在罗伦斯初出茅庐的时候曾经做过两次,之后就再也不敢尝试了。
得到的利润完全不能和付出的劳力相等。
“而且,最后对方就算是哭着付了钱,也要费很大的工夫。”
“哈哈哈哈哈,我也明白那种感觉。”
为了让对方对自己抱有亲近感,说些共同的辛苦,是很有效果的。
罗伦斯边和伊凡一起笑着,边在心里嘀咕着:“接下来……”
“你刚才说特雷欧全部的麦子都是在这里磨的吧。”
“嗯,是说过。因为今年的麦子大丰收,明明我没做错什么,但还是被骂了。”
罗伦斯能很容易想象出,在大量麦子前彻夜不睡觉地转着石磨的伊凡的身影。
但是伊凡却露出了“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回忆”的表情轻轻地笑了起来,然后继续说道:
“什么嘛,罗伦斯先生。和昨天说的不同哟,是为了做小麦生意才来特雷欧的吧?”
“呜?嗯,看情况而定嘛。”
“那么我劝你最好还是早点放弃哟。”
伊凡干脆地回话道。
“对商人来说放弃是不好的哟。”
“哈哈哈,不愧是罗伦斯先生。你如果去了村长那里就会知道了,这个村子的麦子全部都是由埃宾鲁库来收购的。”
伊凡边和罗伦斯聊着天,边注意着石磨的情况,用不知是猪毛还是什么毛所做的小扫帚,小心地将卡在石磨上的麦粉扫了下去。
“那是因为,这个村子的领主就是埃宾鲁库呀。”
那样的话,村民还能悠闲地生活这件事就很奇怪了。”
抬起头的伊凡露出了有些得意的表情。
“我们和埃宾鲁库是对等的,埃宾鲁库的家伙买我们的麦子,我们从那些家伙手中购买麦子以外的东西。而且,我们从那些家伙手中买酒和衣服之类的不会被收取税金。怎么样,很厉害吧?”
“如果是事实的话……确实很厉害。”
罗伦斯在通过埃宾鲁库时,看见那里是座有相当规模的城市。
虽然说特雷欧是贫寒的村子有些失礼,但怎么看埃宾鲁库也不是像特雷欧这样的村子能反抗的对手。
一般来说,能够免税从城里进行采购之类的,并不是一般的小事。
“但我昨晚我在酒馆听说,这里被埃宾鲁库课以重税哟。”
“嘿嘿,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想知道原因吗?”
伊凡叉着手,像个小孩似地挺起胸膛。
但是那样的伊凡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厌恶,反而让人觉得很有趣。
“请一定告诉我。”
罗伦斯做出两只手掌朝上,请说的姿势。但是伊凡却突然放下了双手,抓了抓脑袋。
“抱歉,实际上我也不知道。”
罗伦斯以苦笑回应害羞地笑着的伊凡。
“但,但是……”伊凡慌张地补充道。
“我知道是谁办成的。”
在这一瞬间,罗伦斯得到了很久未抢到的先机的快感,说道:
“是弗兰茨司祭吧?”
伊凡露出了就像是被用骨头打了头的小狗似的表情。
“为、为、为……为什么你知道。”
“也没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商人的预感。”
如果赫萝在的话,这时候赫萝脸上一定会浮现出坏心眼的笑容吧。偶尔这样摆摆威风也不错。虽然自从和赫萝相遇之后就常常在口头上吃亏,但在那之前常占优势的可是罗伦斯。
“好,好厉害,罗伦斯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呀。”
“即使称赞我也没什么好处哟,比起那个,麦子还没好吗?”
“嗯,啊,是呀,稍等一下。”
看着慌张的收集起麦粉的伊凡,罗伦斯轻轻地笑了起来;之后在心中叹了口气,想着:在特雷欧呆久了或许会有危险也说不一定。
所描绘的这个村子和相邻城市埃宾鲁库的构图,罗伦斯偶尔也见到过。
“那个,虽说是三个琉库的费用,但是反正现在也没人,不给也可以呀……”
“不,我要付,在水车小屋应该随时都要诚实才对,是那样吧?”
手里拿着计量用的工具,将磨好了的面粉放入其中,伊凡露出了“真是服了你”的表情笑了起来,然后收下了罗伦斯递过来的三枚黑黑的银币。
“做面包时不好好地用筛子筛过的话,可是不行的哟。”
“我知道,但是。”
罗伦斯向正在收拾石磨的伊凡开口说道:
“这个教会的早晨礼拜一直都是那么早的吗?”
罗伦斯还以为伊凡会吓一跳。但是伊凡只发出“嗯?”的一声,然后转过身来,好像是察觉了罗伦斯的话所指的事似的,边笑着边摇了摇头说道:
“不,不是那样的。夏季的话还好说,但冬季是不可能睡在这里的,我是住在教会。”
因为是罗伦斯所预想的答案,所以罗伦斯用能理解的表情说道:“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你和爱尔撒的关系看起来好像不错呢。”
“诶?嗯,是呀。嘿嘿嘿嘿……”
伊凡露出了,混杂着将得意、喜悦、害羞稍微加水而轻轻搓出的那种表情。
如果再加入嫉妒的火焰,那张表情,一定会好好地膨胀起来。
“昨天去教会问路的时候,遭到了非常冷酷的对待呀,根本不给我好好说话的机会。今早的朝拜一结束,就变的圣母似地和蔼,还真是吓了我一跳。”
“啊?哈哈,尽管爱尔撒又小气又是急脾气,但却很认生,对初次见面的人会像山鼠似的利牙相向。简直太乱来了,”
伊凡将水车从石磨上取下,灵巧地将木棒重新安装在绳索上。
一边灵活地操作着工具、一边和罗伦斯说着话的伊凡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大人的样子了。
“爱尔撒一直以来心情都不错,罗伦斯先生去的不是时候。昨天晚上爱尔撒都心情都还很好,但是……话说回来,爱尔撒也没说罗伦斯先生来过的事,平时她就连每天打几次喷嚏也要说给我听的。”
虽然伊凡打算说些日常小事,但作为听众的罗伦斯却紧张得要打嗝似的。
但是为了接近爱尔撒,最好和伊凡拉近关系。
“那一定是因为我是男的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伊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傻笑了起来,开口说道:
“难道是害怕我误会吗?那家伙也是个笨蛋呀。”
从伊凡的样子来看,罗伦斯清楚地知道伊凡虽然年龄不大,但实际上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个问题,或许比做生意还要难也说不一定。
“但明明那样生气,为什么心情突然就变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伊凡的表情有些阴沉地问道:
“为什么要问这些。”
“因为我的伙伴的情绪也是比山上的天气变得还要快。”
罗伦斯那样说完,耸了耸肩。伊凡想起印象中的赫萝,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面向罗伦斯同情似地笑了起来。
“罗伦斯先生也很辛苦呢。”
“真的很不得了呢。”
“但是你问我,我也没法回答。爱尔撒的心情之所以好起来,单纯是因为迄今为止的问题告一段落而已。”
“那是指?”
“那个是……”
刚说到一半,伊凡就慌张地闭上了嘴。
“我被交待了这件事不能告诉村子以外的人,如果罗伦斯无论如何也想知道的话,还是去问村长吧……”
“嗯,不没什么,不能说的话也没关系。”
罗伦斯干脆地放弃了追问,之所以放弃追问当然是有原因的。
罗伦斯觉得能打探出这么多情报已经足够了。
但是,伊凡好像以为自己的拒绝影响到了罗伦斯的心情,突然露出了胆怯的表情,像是在找什么适当的说辞似的。
“啊,但是,我觉得,罗伦斯先生如果现在去问爱尔撒的话,她一定会好好地回答你的,因为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坏家伙。”
罗伦斯觉得就连村长似乎也不知道修道院的具体所在,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但是罗伦斯还是决定再去一次爱尔撒那里问问看,或许能出现某种契机也说不一定。
不管怎么说已经知道了下手的目标。
如果像罗伦斯预想的那样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明白了,那么,我就再去和爱尔撒小姐谈谈吧。”
“我也赞成。”
罗伦斯也接着说了声“那我先走了”,就转过了身。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伊凡慌张地向罗伦斯说道:
“那,那个,罗伦斯先生。”
“嗯?”
“做旅行商人很辛苦吗?”
能看透内心决意的不安眼神。
伊凡也一定也想某一天辞去磨面粉的工作,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吧。
当然,罗伦斯不会去嘲笑伊凡的那份决意。
“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轻松的职业,但是现在的我对自己所做的职业感到很快乐哟。”
罗伦斯在心中对自己自言自语说道:虽然在遇到赫萝之后和遇到赫萝之前的快乐有很大的不同。
“是吗……确实是那样啦。我明白了,谢谢你,罗伦斯先生。”
虽然对磨面粉者的要求是诚实,但诚实和老实是不同的。
罗伦斯想着:如果伊凡成为商人的话,虽然大概会得到不错的评价,但在赚钱方面或许会很辛苦。
当然罗伦斯也不会那样直接地告诉伊凡。向伊凡道过磨面粉的谢后,罗伦斯拿起皮袋离开了水车小屋。
罗伦斯一边悠闲的沿着河边小路前进一边想着:即使是那样,对伊凡说过的爱尔撒连打喷嚏的次数都要告诉他这句话,给罗伦斯留下了很奇怪的印象。
如果是赫萝的话,大概就是用叹气的次数来向罗伦斯表达她的恨意和痛苦。
这种差别到底是什么?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当事人不在身边,罗伦斯笑着想道:态度强硬的赫萝真有些令人畏惧。
回到广场,说是早市的话,虽然规模有些太小了,但还是有几家露天店,为数不少的村民正聚集在那里。
但是,他们与其说是来买东西的,倒不如说是为了一天开始的谈笑而来的,完全没有那种市场里讨价还价的感觉。
伊凡曾经说过,这个村子里的麦子全部被埃宾鲁库定购了,而这个村子从埃宾鲁库买商品全部是免税的。
虽然让人一时间难以相信,但如果那是事实的话,罗伦斯也能够明白村民为何会那么悠闲。
村子隶属于城市,为了生活而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以酒、食物、衣服为首,包含家禽在内的生活必需品是不能完全自给自足的。
将村子所产的麦子等物卖给城市,再从城市买回相对价值的生活必要品。
但是购买从不同的地方运到城市里的各种各样的商品是需要现金的,将麦子卖给城市商人换取现金,必须用换来的现金从城市商人手中购买各种各样的商品。
这里的重点是,对村民来说虽然现金是必要的,但对城市来说也不是非要那个村子里的麦子不可。
因为这种明确的实力关系,麦子被杀价得很便宜,而商品又用关税之类的借口卖得很贵。
村子的财政会变得越来越恶劣,城市就能乘人之危。
然后,终于村民向城市借钱。因为没有还清的希望,最后就只有沦落为不断地向城里运送麦子的奴隶。
对于罗伦斯这些旅行商人来说,那样的村子也是好赚钱的生意的源泉。货币能成为拥有可怕威力的武器,所有的东西都能便宜地买进。
当然如果村子从哪里得到现金收入的话,就会再一次第和城市里的实力关系所对抗;那样的话,作为城市来说就会觉得很困扰,因此会进行各种各样的争执,为了各种各样的权利展开反复的争夺,但特雷欧好像与那些无缘似的。
罗伦斯在只是开了门却丝毫也没有做生意的意思的干货店里买了晒干的无花果果实,回到了旅店。
一回到旅店的房间,看见和世间的艰辛无缘似地熟睡着的赫萝,罗伦斯无声地笑了起来。
罗伦斯为了让赫萝醒来,发出了“沙沙”的声音;终于从毛毯下露出头来的赫萝第一句话就是:“饭”
罗伦斯决定先处理完来这里的旅途中节省着没吃完的食物。
“奶酪原来还有这么多呀。正是因为汝说不多了,咱一路上还吃得很客气的。”
“谁说过可以全部吃了,有一半是我的。”
罗伦斯用小刀切开奶酪,取了一半;赫萝用仿佛在看仇人似的眼神狠狠地瞪着罗伦斯说道:
“在之前的城市汝应该赚了不少吧。”
“那些钱已经全部花光了,跟你说过的吧。”
准确地来说是罗伦斯将在卡梅尔森和卡梅尔森附近城市所留下的赊账全部偿还了。
与其是说为了去北方寻找约伊兹所做的准备,还不如说是罗伦斯觉得携带太多的现金过于危险。
剩下的现金也存商会了,现金就那样直接成为商会的助力。当然商会也会付利息,那个时候赫萝并没有说什么。
“那种事说一次咱就明白了,咱不是指那个,咱是说只有汝在得利,但咱什么好处都没有。”
被赫萝那样说罗伦斯也觉得难堪。
在卡梅尔森因为罗伦斯的误会,而引起了很大的骚乱,确实赫萝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但是,示弱的话就会被这只狼执着地咬住不放。
“你不是已经那样大吃大喝过了吗?还好意思那样说。”
“那么将汝赚的钱和咱所花费的费用详细地告诉我吧?”
被说到痛处,罗伦斯避开了赫萝的视线。
“光是咱从那鸟类的小女孩那里买的矿石就应该赚了不少的。而且……”
“知道了,知道了。”
拥有能识破谎言的耳朵的赫萝,有时甚至比征税使还要恶劣。
再笨嘴笨舌的抵抗也只是徒劳地扩大伤口而已。
投降的罗伦斯只好将全部的奶酪给了赫萝。
“嗯哼哼哼哼,谢了哟。”
“不用客气。”
被人道谢却反而不高兴,这对罗伦斯来说是很少有的事。
“那么,调查有进展吗?”
“多少吧。”
“多少?只告诉了汝到中途的路线吗?”
罗伦斯笑说道:“有那样的问法吗?”然后稍微想了一下并组织了语言。
“我想,和昨天一样,即使今天再去教会也会吃闭门羹吧,所以就去了磨面粉的伊凡那里。”
“从和小姑娘关系不浅的人那里下手,汝也干得很不错嘛……那,后来呢。”
罗伦斯清了清嗓子说道:
“能放弃去修道院吗?”
赫萝愣了一下后问道:
“……理由呢?”
“这不是普通的村子,我觉得再留下去会有危险。”
赫萝的脸上浮现出她特有的表情,咬了一口涂了奶酪的黑面包说道:
“难道为了找到咱的故乡,就不值得冒险吗?”
听到这么说的赫萝,罗伦斯拉了拉下巴说道:
“那种说法……不,你是故意那样说的吧。”
“哼。”
赫萝张着嘴不断地咬着面包,没一会儿就吞了下去。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赫萝有多少话随着面包一起咽了下去,但赫萝露出了非常不高兴的表情。
罗伦斯了解赫萝多次暗示想去修道院打听消息,赫萝想去修道院的意愿或许比罗伦斯所想的还要强烈。
但是目前从在这个村子里收集到的情报和以多年作为旅行商人的经验来说,继续呆在这个村子并寻找那座修道院都是很危险的。
“因为……按照我的预想,我们所寻找的修道院,我认为或许就是那座教会。”
虽然赫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耳朵前面的毛发却倒立了起来。
“我一点点地来说明,好吗?”
捏着倒立起来的耳朵前面的毛发,赫萝点了点头。
“首先,教会里的爱尔撒,明显是知道修道院的位置,却装做不知道。正是因为是要隐藏起来的事,被谁知道的话会感到很为难吧。昨天去村长那里打听同样的事的时候,村长好像也是知道的样子,但也是装做不知道。”
赫萝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接着,在这村子里,那座教会是仅次于村长家的豪华建筑;但想一想昨天在酒馆里的对话,在这里教会并没有被村民所信仰。比起教会的神,村子里的家伙好像更加信仰从以前开始就守护这里的蛇之神。”
“那为什么咱们应该问路的对象,教会的弗兰茨会被当成村子的恩人。”
“对,村长也那样说过。一定是弗兰茨司祭为这个村子做过些什么,而且那一定不是因为弗兰茨司祭讲解的神的教会拯救了村民之类的事。大概是做了什么对村民有利的事吧,其中的内容,我也是刚才才从伊凡那听来的。”
用手指碰了下面包,赫萝稍微歪着头在思考些什么。
“概括起来说的话就是:这个村子和相邻的城市埃宾鲁库缔结了分量不相符的契约,这个村子的人每当麦子的收获一结束,就能过着悠闲的生活的理由就在于那份契约。村子里不会为了钱的事而困扰,而之所以能实现那种生活,是因为和埃宾鲁库缔结了那份让人有些难以相信的契约。而且缔结契约的人好像就是那位弗兰茨司祭。”
“嗯。”
“因此我在意的是,伊凡曾说过,这个村子和埃宾鲁库正在起争执当中。说起教会的争执,一般都是指围绕着司祭或司教就任权的争夺,或者地区的捐献金,还有信仰的偏差之类的。我最初也是以为是因为管理教会的爱尔撒太过于年轻、又是女性这件事,村民和教会发生了争执;但我认为那只是表面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应该是别的什么事。”
爱尔撒即使勉强也要继承弗兰茨的遗志这件事和罗伦斯在村长西姆家时进来的旅行装束的男子。
而且还有伊凡说的,在昨天爱尔撒所担负的问题告一段落这件事。
如果放入罗伦斯所熟知的构图来看的话,就能完全理解了。
“埃宾鲁库想解除和特雷欧的关系也是很自然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怎样缔结的契约,埃宾鲁库看来是想将和弗兰茨司祭缔结的契约,随着弗兰茨司祭的死而取消吧。虽然最快的方法是用武力制压,但是不巧的是这个村子里有教会;埃宾鲁库之所以没有出手,可以说是因为特雷欧将教会作为后盾。那么埃宾鲁库怎样做,才能除掉这个村子的教会呢?”
昨天去村长的家里的男子,交给村长的东西是不知是哪个遥远城市的教会发出的承认爱尔撒作为弗兰茨司祭继任者的文书,或许是由那里作为后盾的贵族所发出的同样文书。
不管是哪种,都一定能增强爱尔撒的立场。
“这个村子好像并没有隐瞒祭奠异教的神,如果能认定为异教徒的村子的话,埃宾鲁库也能有攻击这里的借口了。”
“假设只是知道去修道院的路的话,就没有特别隐瞒的必要;只有修道院在这座村子里的情况下,才有隐瞒的理由。”
罗伦斯点了点头,再一次向赫萝建议道:
“不打算放弃吗?从现状来看,这个村子一直隐瞒着那个会被埃宾鲁库乘机而入时的绝好的借口——修道院的存在。而且如果照我预想的那样,修道院就是那座教会的话,那么修道院长就应该是弗兰茨司祭吧。或许异教的神话已经和弗兰茨司祭一起长眠于地下了。既然不能期待相应的利益,就没有必要引起纷争。”
而且罗伦斯和赫萝也不能证明自己是和埃宾鲁库没关系的人。
不能证明“我不是恶魔”是已经被众多的神学者所认可了的事。
“而且,事情和异教的神话有关。造成骚动的话,万一我们作为异端被发现的话,事情就大了。”
赫萝大大地叹了口气,“咯吱咯吱”地抓着自己的耳根。大概也明白眼前的事不是能简单无视的小事,但是即使这样赫萝也不想这么简单地就放弃。
罗伦斯清了清嗓子,对在思考着的赫萝再一次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想尽可能地收集关于你故乡的情报,但是我还是觉得应该避开这里的危险。关于约伊兹所在地的情报的话,在卡梅尔森已经收集到足够的情报了,况且你也并不是失去记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一走到附近————”
“汝呀。”
赫萝突然打断了罗伦斯的话,打断之后就像是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似的闭上了嘴。
“我说,赫萝。”
对于罗伦斯的招呼,赫萝微微翘起了嘴唇。
“在你又误会我什么之前,我想请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对异教的神话期待着什么?”
赫萝避开了罗伦斯的目光。
罗伦斯为了不用盘问的语气,尽量平稳地开口说道:
“将你的故乡,那个……毁灭了的那个传说,想调查关于熊怪的事吗?”
赫萝依然是避开罗伦斯的目光,一动也不动。
“或者是……关于故乡的同伴的事?”
罗伦斯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这些。
赫萝所执着的到底是哪一个呢。
或许是两边都有。
“如果是的话,汝打算怎样?”
赫萝露出了让人连心脏都能冻结的锐利目光,冷冷地说道。
但那并不是瞄准了猎物伺机而动的高傲的狼的眼神,而是将在身边的全部东西都视为敌人的受伤的野兽的眼神。
罗伦斯斟酌着用词,意外地很快找到了恰当的话语。
“当然根据情况,也不是不能过危险的桥。”
归根到底就是要衡量利益和危险是否相符。
赫萝如果无论如何也要收集毁灭了她的故乡、让她憎恨的熊怪的情报,或者是调查同伴的消息之类的话,罗伦斯很愿意帮忙。
赫萝并不是像外表一样是个小孩子,应该能看清自己的心意。如果赫萝拜托的话,罗伦斯为了回应那份心意,已经有了冒险的觉悟。
但是,赫萝却突然放松了肩膀的力量,边小声地笑着,边解开了盘腿。
“那样的话,也不错。”
然后那样说道。
“好吧,反正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然,罗伦斯不能理解赫萝所说的话的意思。
“汝呀,如果按照咱的本意的话,只要猛揍那个小姑娘的脸一顿,就可以一句不漏地问清楚想打探的情报。但因为汝所说的那样,咱只好忍下来呢。另一个理由是,单纯地想知道和约伊兹有关的话题。即使是汝,如果听到故乡的事,也会想知道详情的吧。”
罗伦斯对赫萝所说的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赫萝也满足似地点头回应着。
“那么对于汝敢于渡过危险的桥的回报,虽说咱会稍微有些困扰,但就以打探出约伊兹的地点的线索为止吧。”
“啊、嗯。”
“那样就好。”
虽然赫萝那样说,但罗伦斯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
罗伦斯虽然的确建议赫萝应该放弃寻找修道院,但罗伦斯也会按照赫萝的心意来帮助她。如果赫萝干脆地同意了罗伦斯的意见,罗伦斯大概又会开始胡乱怀疑赫萝是否在说谎了。
那样想着的罗伦斯结结巴巴地回答着,赫萝坐到床的边上,任由双腿垂在半空中,开口说道:
“汝呀,汝认为咱不谈故乡的原因是什么?”
赫萝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问道。
虽然赫萝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捉弄罗伦斯。
“咱偶尔也会想夸耀下咱的故乡,也想说些故乡的回忆。之所以没那样做,是不想汝担心咱,就像刚才那样。虽然咱也明白,如果因汝太过担心咱而责备汝的话,那咱就太任性了;但对于汝的担心,咱也会觉得难为情。”
赫萝说完后用手抓住了尾巴的毛,有些发呆地继续说道:
“真是的,如果汝更善于察言观色的话,咱明明可以不用说这些难为情的话的。”
“那个……对不起……”
“嗯,虽然做人太好也是汝为数不多的优点……但咱却有些害怕汝作为滥好人这点。”
赫萝从床上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罗伦斯。
微微地摇晃着因毛茸茸的毛发而倍显美丽的尾巴,赫萝边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边隔着肩膀看了看罗伦斯。
“即使咱做出这么寂寞的样子,汝也无动于衷。真是让人担心的雄性呢。”
赫萝挑战似地向上瞪着罗伦斯,罗伦斯微微地缩了下脖子说道:
“就算外表是水果,但如果不好好挑选的话,也会遇到味道很槽糕的呐。”
听到罗伦斯说完,赫萝将手从肩膀上拿开,重新转过身来对着罗伦斯“咯咯”笑了起来。
“确实,或许会遇到非常酸的也说不一定。”
赫萝慢慢地逼近罗伦斯,满面笑容地说道:
“咱是不甜的还是?”
“说这种话的家伙哪里甜了?”
罗伦斯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嚯,真是有胆量呢。”赫萝笑着说。
罗伦斯立刻补充说道:
“既不苦也不美味,就像是啤酒那样的。”
“……”
听到罗伦斯那样说,赫萝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之后好像察觉到什么似地露出了“糟糕了”的表情,闭上了眼睛摇着尾巴。
“嗯,对小朋友来说,酒是毒药哟。”
“是呀,第二天宿醉的话就糟糕了。”
赫萝故意撅起嘴唇,挥起右拳打向罗伦斯的胸口。
目光也随着右拳跟了过去。
罗伦斯觉得是在表演傻兮兮的小话剧。
罗伦斯轻轻地握住赫萝的手,缓缓地说道:
“其实你就算放弃寻找修道院,也不是没关系吗?”
判断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不合理的,以赫萝的头脑是能立刻分辨出来的。
但是,就像神不是能用理性来理解的一样,赫萝也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
赫萝过了会儿,才静静地回答罗伦斯说道:
“汝那样问……真是太狡猾了。”
将打在罗伦斯身上的拳头拿了开来,轻轻地抓着自己的衣服
“咱呀,如果是关于约伊兹的事,同伴的事,还有让我愤怒的熊怪的事的话,咱都很想清楚地知道。在卡梅尔森那个鸟类小姑娘所说的情报根本不够,就像是在口渴的时候只喝了一点水一样。”
赫萝小声地嘀咕着。
罗伦斯边珍惜着赫萝的心意边小声地说道:
“那你想我怎么做。”
赫萝点了点头,答道:
“让咱……撒撒娇好吗。”
赫萝的身体,抱住的话一定很柔软吧,罗伦斯那样想着
深深地吸了口气后,简短地回答道:
“交给我吧。”
赫萝抬起埋着的头,将尾巴在空中转了一圈。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赫萝的行为有几分真几分假,但罗伦斯觉得不管怎样都有冒险的价值。每当想起这个与所冒的风险成正比的利益,罗伦斯就不能不沉醉在其中了。
但是突然抬起头的赫萝大胆地笑了起来。
“实际上啦,咱有个想法。”
“嚯,什么样的想法?”
“呜,那个呀……”
对于说出单纯明快的方法的赫萝,罗伦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认真的吗?”
“拐弯抹角的话,事情也没有进展吧。汝刚刚不是说了可以让咱撒撒娇吗,所以就是说咱也要和汝一起走过危险的桥。”
“但是——”
赫萝稍微露出在嘴唇下的两颗利牙微笑了起来。
“汝不是像个男人一样的对咱说‘交给我’吗。咱听了可是非常高兴的哟。”
契约书之所以被写得又长又臭,就是为了防止有多余的解释。
口头约定危险的地方在于,说过的话也可以当作没说过,也可以运用不管怎样解释都能行得通的话,所以根本没什么好顾虑的。
但是,作为罗伦斯对手的是自称为贤狼、度过了数百年岁月的狼。
罗伦斯以为完全掌握了事情的主导权,所以大意了。
因此,赫萝高兴地说道:
“咱偶尔也会让你不能重新握住缰绳。”
对于自己梦想着能很帅地回应赫萝的期待那种事,罗伦斯感到有些丢脸。
“嗯,如果不能顺利地进行下去的话,那时就交给汝吧。”
说完赫萝一下子握住了罗伦斯的手说道:
“现在只是握住汝的手。”
赫萝害羞地低下了头。
罗伦斯做不到将那只手甩开之类的事。
“那你就赶快吃东西吧。”
罗伦斯简短地,但是清楚地回答了赫萝。
第三幕

如果弗兰茨司祭就是罗伦斯要寻找的修道院院长路易兹.拉奈.休汀希尔特的话,在这个村子的教会里收藏了有记载了异教的神话的书或是纸张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当然,如果围绕爱尔撒和特雷欧的情况,真如罗伦斯推想的那样,那么很有可能为了将风险减至最低而将有关修道院的一切事物都彻底处理掉。
但是一般来说如果是重要的事都会想记载在纸上,并且对注入了某人的思念的东西,一般人也不会轻易的将其化为灰烬。
大概在教会里还残留着,记载有异教神话的书籍之类的东西。
问题是要怎么才能从教会里拿出来。
“打扰一下。”
像昨天一样,罗伦斯还是从正面的玄关进行拜访。
但是,今天的罗伦斯并不是像昨天那样什么准备都没有。
“……有什么事?”
虽然不知道爱尔撒是否会像昨天一样给罗伦斯开门,但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昨天,爱尔撒像是神经过敏到麻木似的急躁样子;今天,爱尔撒就像是脸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似的,一脸的不高兴。
对罗伦斯来说,被那样讨厌了,反而容易让爱尔撒产生好感。
罗伦斯露出自然的笑容回应着爱尔撒。
“昨天真是失礼了。我从伊凡那里得知,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虽然对伊凡的名字稍微有点反应,但爱尔撒还是透过没打开完的门缝看了看罗伦斯和赫萝,还有停在后面已经做好出发准备的马车。最后爱尔撒的目光又回到了罗伦斯身上。
爱尔撒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又是来打听修道院的事的吗?”
“不是不是,关于我们所寻找的修道院,也向村长打听过了。但就连村长都说不知道,或许是我们在卡梅尔森被骗了也说不一定。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个有点奇怪的家伙。”
“是吗?”
也许爱尔撒觉得隐藏得很好,但是很可惜,商人的眼睛是很锐利的。
“虽然比预定要稍早些,但我们还是决定朝下一个城市出发。因此想请您让我们在这里的教会祈祷旅程中的安全。”
“如果是那样的话……”
爱尔撒虽然觉得有些可疑,但还是慢慢地打开了门,说了声“请进”,将罗伦斯迎进了教会。
赫萝也跟着罗伦斯走了进去,“嗙”的一声,教会的门被关上了。罗伦斯和赫萝都是旅行者的打扮,罗伦斯的肩膀还上背着背囊。
从正面走进教会,隔着左右延伸的走廊又有一道门。教会的构造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正门的对面是礼拜堂,左侧是圣务室或着抄写室,右侧是居住室。
爱尔撒边将过长的司祭服的后摆稍微提了些起来,边将礼拜堂的门打开。
“这边请。”
进到里面,礼拜堂显得极其普通。
在礼拜堂的正面摆放有祭坛和圣母像。光线从安装在二楼部分的窗户照进来。
礼拜堂里非常空旷,连椅子也没有,所以给人更加宽广的感觉。
地板是由整齐的石头所组成,被组合得这样恰倒好处,即使是再怎么爱财的商人也不会忍心取出石头来卖掉吧。
即使是那样的地板,从门到祭坛的这段距离,已经被人们的脚步磨得变色了。
跟着爱尔撒慢慢地向里面走去的罗伦斯,察觉到在祭坛跟前的地板上有一处凹下去的地方。
“弗兰茨司祭。”
“嗯?”
“是位信仰非常深厚的大人呢。”
爱尔撒稍微吃了一惊,但是随后就注意到了罗伦斯的视线。
在爱尔撒所站着的稍微靠后的地方,一定是跪着向神祈祷的地方。
“啊……嗯,是呀。只是……现在不特意说出来的话,也没人会察觉到了。”
虽然罗伦斯看到爱尔撒的初次笑容只是微微一笑,但罗伦斯还是觉得那温柔的笑容很适合爱尔撒这位教会的少女。
或许那只是因为昨天初次见面被爱尔撒凶狠地对待,而想得太多了吧。
但是罗伦斯一想到现在开始说的话或许就会抹杀那份笑容也说不一定,就感到了一种宛如熄灯后的寂寞感。
“接下来就开始祈祷吧。罗伦斯先生,准备好了吗?”
“啊,但在那之前……”
说完,罗伦斯取下背囊并拖下外套,走到爱尔撒面前说道:
“请让我忏悔。”
或许是这个请求太过于意外,爱尔撒吃惊地张开了嘴巴;但马上反应过来的爱尔撒向罗伦斯回答道:“好的。”
“那么,请到别室……”
“不,最好就在这里,在神的跟前。”
爱尔撒没有被靠近的罗伦斯所散发出的魄力压倒,像个圣职者般点头回答道:“明白了。”
爱尔撒之所以会继承弗兰茨的职业,也并不光是为了这个村子吧。
赫萝一直安静地在后面看着。爱尔撒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小声地咏唱着祈祷的句子。
抬起头的时候,爱尔撒已经是位虔诚的神的仆人了。
“神对诚实的人是非常宽大的,一定会接受您的罪恶的。”
罗伦斯慢慢地做了次深呼吸。虽然对罗伦斯来说,向神祈祷和贬低神都是日常便饭的事,但是像这样在礼拜堂的中间做罪行的告白,也会感到相应的紧张。
罗伦斯用了和吸气时大约相同的时间,将那口气吐出来之后,在那凹进去的地方跪了下来说道:
“我说了谎话。”
“是什么样的谎言?”
“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欺骗了对方。”
“您在神的跟前坦白了您的谎言,那么您有说出真相的勇气吗?”
罗伦斯抬起头来回答道:
“有。”
“虽然神是全知的,但也希望您亲口说出来。请不要害怕,神对觉醒了真正信仰的人,一向都是很宽大的。”
罗伦斯闭上了眼睛继续说道:
“我今天说了谎话。”
“是什么样的谎言?”
“为了欺骗对方,而告诉了她虚假的目的。”
虽然有些吃惊,但爱尔撒还是继续说道:
“为了什么?”
“因为我有件无论如何也要知道的事,为了让她能告诉我,说谎接近对方。”
“……那人是……谁……”
罗伦斯抬起头来回答道:
“是您,爱尔撒女士。”
罗伦斯能看清,爱尔撒明显地动摇了。
“我已经将我说谎的事在神的跟前坦白了。接下来,我将告诉您真相。”
说完罗伦斯站了起来,面对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爱尔撒,接着继续说道:
“我们为了寻找德恩多兰修道院,而来向您询问那个地方的所在。”
爱尔撒咬了咬嘴唇,虽然用憎恨的目光瞪着罗伦斯,但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即就将罗伦斯扫地出门。
罗伦斯特地在礼拜堂来坦白是有其理由的。
是为了让信仰深厚的爱尔撒在神的面前掉入罗伦斯的陷阱。
“不,我又说谎了,并不是来问修道院的位置的。”
就像是水滴入油中一样,困惑的表情在爱尔撒脸上扩散开来。
“是打算来问这里是不是就是德恩多兰修道院的。”
“……!”
爱尔撒向后退了退,因为在弗兰茨司祭长年累月地向神祈祷所形成的坑凹处绊了一下,而差点摔倒。
因为这是在神的面前。
是不允许说谎的。
“爱尔撒小姐。这里就是德恩多兰修道院,以及弗兰茨司祭就是修道院院长路易兹.拉奈.休汀希尔特这件事,我没有弄错吧?”
以为如果没有摇头的话就不算是说谎,爱尔撒仿佛在用这种小孩似的主张支持着自己,露出要哭出来的表情避开了罗伦斯的目光。
看着爱尔撒的反应,罗伦斯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断。
“爱尔撒小姐,我们想知道弗兰茨司祭所收集的异教神话。之所以想知道,并不是为了生意,更不是为了埃宾鲁库。”
爱尔撒好像是怕说出什么似的,用手遮住了嘴。
“之所以害怕暴露这里是德恩多兰修道院的事,是因为这里还留着弗兰茨司祭所收集的异教神话吧?”
爱尔撒的太阳穴附近渐渐有汗水渗了出来。
罗伦斯若无其事地握住了拳头,向赫萝打出了暗号。
“爱尔撒小姐所担心的,大概是害怕弗兰茨司祭的行为暴露给埃宾鲁库吧,我说的没错吧?但我们无论如何也想知道那份记录。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采取了这样不稳妥的方法。”
爱尔撒就像要窒息似地开口说道: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罗伦斯就那样一直地看着爱尔撒,并没有回答。
用纤细的身体背负着这个教会的爱尔撒也以不安的目光看着罗伦斯。
“问咱是谁,要圆满地回答你的问题还满难的呢。”
听见赫萝插嘴,爱尔撒好像是初次察觉到赫萝的存在似的,将视线移向了赫萝。
“咱等……不,咱之所以强迫你也要提出要求,咱也是有理由的。”
“……是什么样的……理由?”
爱尔撒边像爱哭鬼似地哭泣着,边向赫萝问道。赫萝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道:
“就是这个理由。”
证明自己不是从埃宾鲁库的教会派来的,就如同证明自己不是恶魔般困难。
但是,假如能露出天使的羽毛的话,至少能证明自己不是恶魔;赫萝也能证明自己至少不会是埃宾鲁库的教会的手下。
“啊……啊……”
“这可不是假的,摸摸看也可以哟。”
听赫萝那样说,爱尔撒紧紧抱着埋到胸口上的头,不断地点着头。
“呜”
爱尔撒就那样发出像奇怪的鼾声似的呻吟,当场就昏了过去。
将爱尔撒放在朴素的床上之后,罗伦斯小声地叹了口气。
本来只是想稍微胁迫她一下,让她说出实情的,但好像过度了。
因为只是单纯地昏了过去,很快就会醒来吧。
罗伦斯边环视着房间,边那样想着。
虽然是被讴歌为清贫的教会,但这么简单的房间,连罗伦斯也无法判断爱尔撒是否住在这里,
从教会的入口处进来,向右走的话是设有暖炉的起居室,在房间的里面有沿着礼拜堂所建造的走廊,在那里还有去二楼的楼梯。
因为床是在二楼,虽然将失去意识的爱尔撒搬到二楼放到床上了,但在上面只有一组桌椅和被打开的圣典及其注解书,还有几封书信。在墙壁上挂着一个用麦杆束所做成的“轮”的装饰品。
二楼有两间房间,另一个房间是堆放杂物的库房。
虽然并没有打算特别去寻找,但看一眼就能明白弗兰茨司祭所留下来的记录并没有放在那里。
在那里放置的是教会根据历法所举行议事或祭典时所使用的、有着特别的刺绣的布和烛台,以及剑和盾。就像是在向人们证明着很久没用过了似的,这些东西上面堆满了灰尘。
罗伦斯将杂物间的门关上,听到了用很轻的步伐上楼时所发出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赫萝。
赫萝在就像是围绕着礼拜堂所建造的走廊上走了一圈,大概已经将教会粗略地看了一遍吧。
之所以会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比起爱尔撒昏倒,更大的原因或许是没有找到弗兰茨司祭所留下的东西吧。
“果然是问得太操之过急了,如果被藏起来了,根本找不到。”
“凭气味也不行吗?”
罗伦斯随意地问道。但因为看见赫萝无言地微笑起来,罗伦斯急忙补充说道:“抱歉。”
“还没醒吗,比预想的还要胆小呢。”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或许要面对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的状况呢。”
虽然觉得很抱歉,但是只要看看放在桌子上信的内容就能很清楚地明白,爱尔撒为了防止埃宾鲁库的干涉所采取的手段。
将埃宾鲁库和特雷欧同是正教徒的事,在其它某地的教会取得认可;为了不被埃宾鲁库进攻,作为后盾而向某个地方的领主寻求了庇护。
但是从那个领主的回信来看,庇护是为了报答已经去世了的弗兰茨司祭的恩情,好像并不是爱尔撒独力得到了信赖。
其他的还有罗伦斯之前听说过的某个大司教区寄来的信。
事情的发展和罗伦斯做的预测大致相同。
从放在爱尔撒桌子上的信件的日期来看,在村长家时被送到的东西,大概是取得领主庇护的文件吧。
只要想象一下爱尔撒每天等着这封信会不会到来的情景,就算作为外人也能明白其中的焦急吧。
但是,罗伦斯认为令爱尔撒最苦恼的,或许还有其它的什么事吧。
在旁边的杂物室里有很多布满了灰尘的圣具。
虽然知道和村长的协助有关,但这些是否是被村民感谢而收到的,就要打问号了。
从酒馆的对话来看,虽然村民都认识到了当前所面临的问题,但罗伦斯觉得主要问题是爱尔撒并不被村民所欢迎。
特别是教会被村民所轻视这件事上来看……
“……嗯。”
正在那样想着的罗伦斯,听见从床上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爱尔撒好像醒了过来。
罗伦斯用手制止了就像是听见兔子的脚步声的狼似的赫萝,清了清嗓子,向床上的爱尔撒说道:
“没事了吗?”
爱尔撒并没有突然跳了起来。慢慢睁开眼睛的爱尔撒面对罗伦斯的询问,露出了好像是不知道应该惊讶或是害怕还是愤怒似的复杂表情,最后好像是选择了困扰的表情。
爱尔撒轻轻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
“没有将我绑起来呢。”
能说出那种台词,看来爱尔撒也是相当坚强的人。
“如果你打算叫人的话,我也考虑过那样做。在背囊里可是放着麻绳哟。”
“如果现在叫人的话?”
突然将目光从罗伦斯身上移开,是因为爱尔撒看到了因想打听异教的神话所在而在那里着急着的赫萝吧。
“会变成对双方来说,都不好的结果。”
爱尔撒的目光又回到了罗伦斯身上,之后闭上了眼睛,显露出了长长的睫毛
即使看起来很坚强,但毕竟还是位年轻的少女。
“我见过的东西是……”
因为看见爱尔撒想要坐起来,罗伦斯想去扶她一下;但爱尔撒却说了声“没关系的”,用手制止了罗伦斯。
爱尔撒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和害怕,而是用就像看见从阴沉的天空中终于下起雨来似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赫萝。
“我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在做梦吧。”
“如果能让汝以为是梦的话,那对咱来说也很不错呢。汝是想说恶魔让你看见梦境来欺骗你吗?”
罗伦斯虽然明白那是赫萝像平常那样说的俏皮话,但无法知道爱尔撒是否当真了。
赫萝因生气而拉下脸来,大概有一半是认真的吧。
这两个人,或许与其说是正教徒和丰收之神,但不如是说两人只是单纯的和不来。
“我们只要达成了目的,就会悄然无声地离开,就像是做了场梦似的。所以再一次拜托你,不能让我们看看弗兰茨司祭留下来的记录吗?”
罗伦斯插入两人之间,向爱尔撒说道。
“虽然我还不能确认你们是否不是埃宾鲁库的人,但是如果你们真的不是埃宾鲁库的人的话……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因为罗伦斯无法决定是否应该回答,回头看了赫萝一眼。赫萝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简短地说道:
“因为咱想回故乡。”
“故乡……?”
“咱离开故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连路怎么走也忘了;也不知道故乡的伙伴是否还健在;就连故乡是否还存在也都不知道。”
赫萝淡淡地说着。
“怎么说呢?可能某处有知道故乡的事的人吧。”
就算是一生都没有走出过村子的村民,也会想知道其它的城市和村子是怎样看待自己所在的村子的。
那么,如果是离开了故乡的人,就更加想知道关于自己故乡的消息吧。
爱尔撒没有立刻回答,赫萝也没有催促。
爱尔撒低着头在那沉思着。
虽然爱尔撒还很年轻,但并不是过着摘摘花、唱唱歌的悠闲生活。
罗伦斯清楚地知道,自己提出忏悔时,爱尔撒的行为并不是最近才学会的。
虽说在非人的赫萝面前昏了过去,但爱尔撒应该也会为妥善地收拾现状而动脑筋吧。
随后,爱尔撒突然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小声地咏唱着祈祷的文句,不久后抬起了头说道:
“我是神的仆人。”
简短地说了之后,在罗伦斯和赫萝插嘴之前,爱尔撒继续说道:
“但我同时也是弗兰茨司祭的后继者。”
爱尔撒从床上下来,重新整理好弄乱了的司祭服,轻轻地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不会怀疑你是被恶魔附身的。因为弗兰茨司祭身前常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被恶魔附身这种事存在。”
虽然罗伦斯对爱尔撒的话感到很吃惊,但是赫萝好像是只要让她看弗兰茨司祭留下的记录,不管爱尔撒说什么也好的态度。
终于爱尔撒似乎决定要让步了。赫萝虽然露出了一本正经的表情,但是尾巴的前端却不安地摆动着。
“请跟着我过来,我来带路。”
罗伦斯虽然曾一瞬间怀疑这会不会是爱尔撒为了逃跑的计策,但是既然赫萝也乖乖地跟在爱尔撒后面,那就应该不用担心了吧。
下到一楼的起居室,爱尔撒用手轻轻地抚摩暖炉侧面的砖制墙壁。
爱尔撒将那些砖块的其中一个,用指尖慢慢拉了出来。
将拉出来的砖头倒转了过来后,一根细长的金色钥匙落入了爱尔撒的手中。
从后面看着的爱尔撒的身影,宛如一位坚定了自己意志的女子。
爱尔撒将蜡烛点燃后放上烛台,看了看罗伦斯和赫萝,小声地说道:
“走吧。”
向着延伸到深处的走廊走了下去。
教会意外地很深。
或许因为平时常去祈祷,礼拜堂被打扫得很干净。但和礼拜堂不同,走廊即使是恭维也不能说干净。
安装在墙壁上的烛台上挂满了蜘蛛网,或许是因为从破破烂烂的墙壁上脱落下来的石头碎片,罗伦斯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音。
“这边。”
爱尔撒停住了脚步,边说边转过身,这里大概正靠着礼拜堂正后面吧。
在那里,有着被放在台座上的小孩子大小的圣母像,对着教会的入口,双手交叉在胸前祈祷着。
对于教会来说,礼拜堂的背后是最神圣的地方。
对将圣人的遗物和骨头称呼为圣遗物的教会来说,重要的东西大多都保管在礼拜堂的背后。
虽然按照习惯,这里是保存重要物品的地方;但将收录了异教徒神话记录的东西保存在这里,这是相当有勇气的行为吧。
“希望能得到神的宽恕。”
爱尔撒小声地嘀咕后,将手中黄铜制的钥匙插入了圣母像腿附近的小孔里。
那是个在昏暗的场所很难察觉到的小孔,爱尔撒一用力转动钥匙,在圣母像下发出了什么东西脱落的声音。
“因为弗兰茨司祭的遗言,虽然能将圣母像从台座上移开……但是我一次也没有看过打开过的地方。”
“知道了。”
罗伦斯点了点头,靠近圣母像。爱尔撒的脸上浮现出担心的表情,向后退了几步。
罗伦斯为了将圣母像抱起来,注入了全身的力气,但出乎意外的是,圣母像被罗伦斯轻松地抱了起来。
看来里面好像是空心的。
“哟……呀。”
罗伦斯一边小心不弄倒石像,一边将石像放到墙角边上后,重新回头看向台座。
虽然爱尔撒犹豫地看着没有石像了的台座,但最终还是屈服于赫萝那刺人的目光,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将刚才插入石像腿附近的钥匙,换了另一只手拿出来,这次将钥匙插入了离台座不远处的地板上的钥匙孔。
“接下来,和台座一起将这块地板抬起来,就应该能打开了。”
爱尔撒并没有将钥匙拔出来,就蹲在那里那样说着,赫萝的目光这次看向了罗伦斯。
如果反抗的话,赫萝说不定会真的生气,所以罗伦斯只好露出混杂着叹息的表情服从赫萝,一瞬间罗伦斯看见赫萝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赫萝也有过“汝喜欢这样的咱吧?”那样说后,从垂头丧气的样子立刻变成捉弄罗伦斯的情况。罗伦斯不清楚赫萝内心是否真的像外表一样表现出不安。虽然感到丢脸,但罗伦斯还是因为赫萝不安的样子,而激励出了干劲,那样就足够了。
“能下手的地方……看起来好像只有这个台座呢。那么,这样的话。”
因为不知道怎样才能打开地板,罗伦斯稍微观察了一下情况;在确认了自己脚边的地板之后,将手放在了台座上。从铺满地板的石块的接缝处来看,向着教会入口处的那侧好像抬的起来。
“一、二……三”
罗伦斯一注入预测程度的力量,和像是石磨里混进小石子似的刺耳声音一起,台座连着地板稍微抬起来了一点。
罗伦斯一边保持着那个高度,一边换了只手,一口气用尽全力。
伴随着“嘎嘎”的石头间互相摩擦的刺耳声,和生锈了的金属“嘎吱嘎吱”的声音,地板被抬了起来,一个小黑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看起来并不是很深,在以石块组成的阶梯尽头能看见类似书架的东西。
“要进去吗?”
“……我先进去。”

爱尔撒好像至少没有考虑让罗伦斯和赫萝先进去,然后再将盖子关上的样子。
而且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已经没有反抗的必要了吧。
“明白了,空气或许有些不流通,请小心一些。”
爱尔撒点了点头,单手拿着烛台,从陡峭的阶梯一格一格地走了下去。
不久后,爱尔撒的头被地板完全遮住了。再往下走了两三阶梯,爱尔撒将烛台放在设在墙壁上的凹槽内,慢慢地往里面走了进去。
因为爱尔撒看来不会企图在里面放火,罗伦斯稍微松了口气。
“汝还比较多疑呢。”
或许是心中的想法被看透了吧,一旁的赫萝微微地笑着说道。
没过多久,爱尔撒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和用数张用羊皮纸还是其它什么捆住的东西。
爱尔撒就像是半爬着走上来似的,在最后一点距离,罗伦斯向爱尔撒伸出手来。
“……久等了。”
“哪里的话,那个是?”
罗伦斯刚一问完,爱尔撒就简短地答道:“是封信。”
“在这里面的书,大概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吧。”
“可以拿出来看一下吗?”
“能拜托你就在教会里看吗?”
合情合理的要求。
“那么,请让咱进去。”
说完,赫萝就敏捷地从楼梯下去了,不一会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虽然并不是为了看守爱尔撒,没有追着赫萝下去的罗伦斯发呆地看着赫萝进入地下室的入口,之后向爱尔撒开口说道:
“虽然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可能为时过晚,但硬是拜托了让你为难的事,在道谢的同时也向你道歉。”
“嗯,确实是硬是拜托我呢。”
爱尔撒并没有像罗伦斯所预想的那样恶言相向。
“但是……但是弗兰茨司祭会很高兴吧。”
“嗯?”
“自己收集的故事,并不是编造的故事,那就是弗兰茨司祭的口头禅……”
爱尔撒拿着信封的手,看起来好像更加用力了。
那封信,或许说不定是现在已经去世了的弗兰茨司祭留下的东西。
“我也只是第一次进入那地下室,完全没想到弗兰茨司祭居然收集了那么多。如果要全部看完的话,最好重新在旅店订房。”
被爱尔撒一说,罗伦斯才想起为了欺骗爱尔撒,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出发准备;当然,旅店的费用也清算了。
“但是,或许我会趁机叫人也不一定哟。”
这话虽然不完全是开玩笑,但是爱尔撒只是露出了“不管哪边都很没趣”的表情,轻轻地哼了一声。
“我是这间教会的管理者,打算抱着真实的信仰活下去,不希望落入像那样的陷阱。”
爱尔撒像在抓似地抚摩着紧紧绑住的头发,向罗伦斯报以比初次见面时还要严厉的目光,说道:
“刚才在礼拜堂,我并没有说谎。”
爱尔撒当时确实是没有说话,因此并没有说谎。
但是,拥有要强的性格和恶劣的态度,那样小孩子似地主张着的爱尔撒和某人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因此罗伦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干脆地认同了爱尔撒的话。
“我确实是让你落入了我的陷阱,但是我认为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是不会让你认同我的主张的。”
“我至少学会了对商人千万不能大意这一点。”
混杂着叹息的语气,爱尔撒毫无保留地说道。这时,赫萝抱着厚厚的一本书,踉踉跄跄地从楼梯下方走了上来。
“汝……汝……”
赫萝承受不了书的重量,看起来就像是要再一次掉入黑暗的地下室似的。罗伦斯慌张地帮忙扶着书,抓住赫萝的手腕。
使用动物的皮革包着,四角都用铁皮补强着的非常高档的书。
“嗯,抱着这种东西也不能转来转去,咱可以在这里看吗?”
“是没什么关系,但请把蜡烛熄灭。这个教会并不太富裕。”
赫萝发出“嗯”的一声后,将目光转向罗伦斯。
这个教会不被村民所尊敬,如果没人来礼拜的话,也就没有捐赠金的收入吧。
罗伦斯能轻易的想象得到:与其说是讽刺或刁难人,还不如说是没有一点虚假成分的真心话。
罗伦斯解开了钱包的纽扣,拿出了添麻烦的赔偿金和刚才姑且算是听了罗伦斯忏悔的谢礼。
“听说商人如果想升入天国,就要减少自己所背负的钱袋。”
“……”
纯白的银币三枚。
应该能买到将整个房间堆满的蜡烛,
“愿神保佑您。”
爱尔撒拿到银币后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既然爱尔撒接受了银币,那么也可以理解成爱尔撒并不认为那是什么不正当的银币吧
“怎么样,自己能看得懂吧?”
“嗯,关于那一点运气不错,都是咱平时的修行呢。”
在教会开这种玩笑真是太绝了。
“根据平日修行的好坏而授予好运,你觉得哪里会有那样的神?”
“想知道的话,就向咱进贡些供品吧。”
罗伦斯心想:如果将放在墙壁上的圣母像转过来的话,圣母像一定是在苦笑吧。
回到旅店后,罗伦斯一边被嘲笑着刚离开就又回来了的客人的旅店老板捉弄,一边放好货物后,考虑着接下来的事。
拿到了让爱尔撒老实说出的弗兰茨司祭留下的书,到此为止还算顺利。
虽然暴露了赫萝的耳朵和尾巴,然而爱尔撒既然不想被埃宾鲁库所注意,自然也不会泄露赫萝的真实身份。
作为考虑的一种可能性,爱尔撒也可能将赫萝的真实身份告诉村民,说成是会为村子带来灾难的恶魔的手下,必须要加以讨伐。
但是罗伦斯自然而然地得出了结论,那样做对爱尔撒也没什么好处。
而且,虽然爱尔撒看到赫萝的真实样子时昏过去了一次,但醒来不仅没有再害怕,也没有露出厌恶的样子。
如果硬要说的话,被讨厌的是罗伦斯吧。
那么,接下来可能会成为麻烦的就是爱尔撒身边的人了,村长西姆和伊凡。罗伦斯不知道当他们知道了赫萝的身份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地下室里的书大概相当多吧,如果要全部看完的话,大概也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罗伦斯尽可能想让赫萝调查到满足的程度;在赫萝调查期间,确保安全就是罗伦斯当前的任务。
虽然被赫萝说自己性格多疑,但罗伦斯认为那还不够。
但是,如果自己擅自行动的话,说不定会是自寻烦恼。
罗伦斯一边考虑着说辞,一边再一次回到了教会。
看来教会里并没有严整以待的村民,二楼的寝室同样也很朴素,爱尔撒坐在对她来说过大的桌子前读着信。
因为敲了门后什么反应都没有,罗伦斯就擅自进去了。进入房间后,他发现房间并没有大的改变。
爱尔撒只是用目光瞟了罗伦斯一眼,并没有说话。
因为罗伦斯觉得什么也不说,就这样走进教会里面的话会很失礼,所以用开玩笑的口气向爱尔撒说道:
“不去守着好吗,或许书会被偷走哟。”
“如果你们打算那样做的话,就没有不绑住我的理由吧。”
爱尔撒态度强硬地说出了正确的回答。
难对付的少女看来不仅仅是赫萝一个呢。
“而且如果你是埃宾鲁库的人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在去埃宾鲁库的快马上了。”
“那可不知道了。说不定爱尔撒小姐会在地下室放一把火,在我来回埃宾鲁库时什么都化为灰烬了,证据也不会有了。”
如此充满着半开玩笑或是相互挖苦的对话在两人之间流转。
爱尔撒叹了口气后,转向罗伦斯这边说道:
“如果你们不会给这个村子带来灾难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和你们对着干的。确实你的伙伴是不能待在这个教会里的存在,但是……”
说到这里,爱尔撒停了下来,露出了不想知道没有答案的问题似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我们真的只是想调查关于北方的情报而已。但就算你怀疑,也是很正常的。”
“不。”
爱尔撒意外干脆地断言道。
说完之后,好像是察觉到没有准备好接下来要讲的话似的,爱尔撒闭上了嘴,停止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就像吸了口气后,将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似的,终于说出来的话
“不……如果被问是否怀疑……答案是肯定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和谁商量商量。但是……那样的话,问题会越闹越大。”
“想商量我的伙伴是不是真的?”
爱尔撒露出了就像是不小心吞下一根针似的僵硬表情说道:
“也是有那个理由……”
说完后爱尔撒低下了头,修长挺拔的脊背正彰显着她那坚强的性格。
接下来的话爱尔撒没说出口。
罗伦斯接口问道:
“那其它的理由?”
但是,爱尔撒并没有回答。
罗伦斯是个以交涉为生的商人,能够立刻判断出对方收手的时候是紧追不放,或是应该等待下一次机会。
现在毫无疑问是前者。
“虽然我不能听你的忏悔,但多少也能帮听听你的烦恼。但是——”
爱尔撒偷窥似的目光就像是从洞窟深处看出来似的。
“金钱以外的话题,都可以找我商量。”
罗伦斯笑着那样说完,爱尔撒似乎也稍微笑了一下,开口说道:
“不。确实,我怀有的疑问,或许真的和你商量一下比较好,能请您听一听吗?”
拜托别人的时候,能做到不低声下气,保持高贵的气质,而且也不压迫对方,是非常困难的。
爱尔撒的拜托方式正是那样,大概是圣职者的原因吧。
“但我也不能保证我的回答能让你满意哟。”
爱尔撒点了点头,就像是为了确认似的,一字一句地慢慢开始说道:
“如果……如果那个地下室里收集的故事不是谎言的话……”
“如果?”
“那就是我们所信仰的神在说谎吗?”
“呃……”
意外严肃而且不简单的问题。
出奇地深刻的问题。
虽然如此,但又在某个部分让人觉得是很简单的问题
教会的神是全知全能唯一的神。
所以和那些异教的神的故事不相容。
“父亲,不,弗兰茨司祭收集了很多关于北方的异教之神的神话,被加上异端的嫌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即使是那样,司祭也决不会遗漏每天的祈祷,是个出色的圣职者。但是,如果你的同伴真的是异教的神的话,那就是我们的神在说谎了,而且司祭在临死之前都从没有怀疑过神。”
罗伦斯也明白了爱尔撒有些悲伤的缘由。
爱尔撒所敬爱的养父并没有告诉爱尔撒太多吧。
罗伦斯不明白弗兰茨司祭是认为爱尔撒与此无关,还是想让她自己思考。
但是那个问题对于没有可商谈的对象的爱尔撒来说,毫无疑问是过于沉重了。
虽然即使是再重的行李,如果好好地放在背上的话,很意外地能背得动;但是像那种行李,只要失去一点平衡,就会一起从背上掉下来。
开口后,爱尔撒就像是被自己所催促似的,接连不断地说道:
“我不知道是否是我的信仰心不足;我也没有勇气责备带有圣水和圣典的你,那到底是对还是错,不,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的伙伴啊。”
罗伦斯在爱尔撒被自己的话逼得无路可走之前,开口打断了爱尔撒的话。
“虽然真实的形态是一只巨大的狼,被人称为神,但是却讨厌被别人崇拜。”
就像是寻找救赎的人般,爱尔撒静静地听着罗伦斯的话。
“像我这样身份卑贱的旅行商人,并不是太清楚神的教诲,因此并不能很好地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罗伦斯虽然认为赫萝现在一定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但是还是开口说道:
“但是,我认为弗兰茨司祭并没有错。”
“那是、那是因为……”
罗伦斯边轻轻地点着头,边花了点时间组织好了语言。
当然也有完全没有抓住重点的可能性,罗伦斯认为或许这种可能性占的比例还大一些。
但是罗伦斯却不可思议地确信自己能够理解弗兰茨司祭的心境。
正在罗伦斯打算要开口时,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是西姆村长。大概是为了你们的事来的。”
或许是为了保证即使埃宾鲁库的人来到也无所谓,似乎是通过敲门的方法就能得知是谁来了。
爱尔撒边说着,边擦拭着渗出眼角的眼泪;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向教会的更里面说道:
“能相信我的话,沿着走廊有个炉灶的地方,从那里就能出去。当然,如果相信的话。”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西姆先生。”
爱尔撒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开口说道:“那么,请进到里面去。”
“我想听听其它国家或城市的教会的各种传闻,就算只是流言也……”
“嗯,明白了,如果我的经验对你有帮助的话。”
罗伦斯露出笑脸回应着爱尔撒。之后,罗伦斯乖乖地按照爱尔撒所说的那样,向里面走去,只留下爱尔撒坚强的背影在那里
罗伦斯不禁在自己心中问道:爱尔撒会背叛我们吗?但很快罗伦斯得出了爱尔撒不会背叛的答案。
虽然不相信神,但罗伦斯却相信神的信者。
或许有那种笑话也不错……
罗伦斯一边想着那种事,一边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进着。从拐角处漏出了微弱的烛光。
赫萝不可能没有听到罗伦斯和爱尔撒之间的对话。不知道会被赫萝以怎么样的表情对待,罗伦斯抱着些许觉悟走向了拐角处。
将书放在盘起来的腿上阅读的赫萝,抬起了稍微有些不高兴的脸。
“咱有你说的那么坏吗?”
“……那是借口而已。”
罗伦斯缩了缩脖子答道,赫萝小声地哼了一声。
“咱光听脚步声就能知道是谁来了,蠢货。”
听到赫萝的回答后,罗伦斯与其是说吓了一跳,还不如是说是感到佩服。
“商人就算看到双脚,也不会去听脚步声。”
“无聊。”
罗伦斯被赫萝干脆地无视了。
“汝还真是真诚呀!”
也不知是预料中还是预料外的话题转换。
罗伦斯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边注意着不要踩到赫萝的尾巴,边在赫萝的右手边坐下,将放在赫萝腿上的那本厚厚的书拿在自己手上,说道:
“因为商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真诚地和对手谈生意。比起那种事,能听得见爱尔撒和村长的谈话吗?”
商量是将信赖作为信任的交易。
然而,因为被罗伦斯打断了自己看书,赫萝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目光又回到了罗伦斯手中的书上。
有什么想说的就清楚地说出来,这话是谁在教会都市留宾海根时说的呀。
虽然罗伦斯想那样说,但不知道如果那样说出来,赫萝会多么生气。
而且赫萝也不是彻头彻尾的任性难对付的女孩,在下不来台之前也会让步。
“大概来说就是,西姆只是来看看情况的……现在,就打算回去了。”
“如果村长能表示理解的话,问题就简单了。”
“连你也不能说服那个村长吗?”
罗伦斯一瞬间认为赫萝在捉弄自己,但被察觉到罗伦斯想法的赫萝瞪了一下。
“你对我评价太高了。”
“想咱求你吗?”
被赫萝认真地说道,罗伦斯只有露出无奈的苦笑。
“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时间的问题。如果进展不顺利而耽搁太多时间的话,恐怕出发时已经开始下雪了。”
“那有什么好为难的吗?”
赫萝好像是真的不明白,所以罗伦斯也认真地回答道:
“如果因为下雪而不能出发的话,那么是在小村子好还是大城市好?”
“原来如此。但是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书有山那么多,咱也不知道能不能读完。”
“只找和你有关系的传说看不就行了吗?如果每本只大致看一下的话,两个人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赫萝“嗯”了一声后点了点头,之后好像心情稍微恢复了似的,笑了起来。
“怎么了?”
但是在罗伦斯问出声的瞬间,赫萝的笑容消失了。
“在这里问咱那些……”
然后赫萝发呆似地叹了口气说道:
“是说汝迟钝好呢,还是……算了。”
赫萝露出了泄气的表情,罗伦斯稍微回顾了一下自己的发言和赫萝的言行。
罗伦斯突然想到:难道是——
希望两个人在一起。
“现在即使你说出来了,咱也会生气。”
既然被赫萝说死了,罗伦斯也死心地闭上了嘴。
赫萝又看了几页书,然后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赫萝才缓缓地依偎在罗伦斯身上。
“咱说过咱已经厌倦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虽然赫萝是用责备的口吻说的,但罗伦斯却感到心里痒酥酥的。
“抱歉。”
“嗯。”
哼了一声之后,赫萝在自己的左肩上“咚咚”地敲了几下。
罗伦斯不由地笑了起来。
赫萝向罗伦斯投以好像是在说“不行吗?”似的目光,罗伦斯乖乖地将手搭在赫萝的肩膀上。
赫萝满足似地吐了口气,尾巴“啪啪”扫着地板。
罗伦斯在半年前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和某人居然会做这种事,并且能像这样度过这一段安静的时间之类的。
已经厌倦了一个人。
罗伦斯从心底同意赫萝的这句话。
突然,听见了“喀嚓”一声脚踩到石头的声音,在罗伦斯慌张地想要将手从赫萝的肩上拿开的瞬间,赫萝用令罗伦斯吃惊的力量抓住了他的手。
“村长暂时先回去了,那个,刚才的……”
那样说着的爱尔撒在拐角处出现时,罗伦斯好歹已经将手从赫萝的肩上拿开了。虽然做出了常用的生意用的表情,但赫萝还是依然依偎在罗伦斯身上。
赫萝虽然忍住了笑,但边轻轻地颤抖着,边乍看之下像是睡着了似地将脸贴在罗伦斯的肩膀上
看见罗伦斯和赫萝那个样子的爱尔撒,闭上了刚张开的嘴,好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地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那么,等一会儿再来打扰。”
虽然爱尔撒依然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但从她的小声低语中能看出有担心的心情在里面。
“喀嚓喀嚓”踩着从墙壁上落下的小石子所发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拐角的对面;赫萝立起身子,无声地大笑起来。
“你这家伙。”
罗伦斯责难的声音,对赫萝来说只是吹来的一阵风。
赫萝笑够了之后,轻轻地擦拭着眼角。在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从心底浮现出了坏心眼的笑容,开口说道:
“被别人看见抱住咱,就那样害羞吗。”
罗伦斯看出了不管自己怎么回答,都会被赫萝捉弄。
因为在掉入赫萝策略的瞬间,罗伦斯就已经输了。
“那么……”
或许是赫萝打算停止对罗伦斯的追击,从捉弄人的笑容转变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再一次依偎在罗伦斯的肩上说道:
“咱确实是故意炫耀给她看的。”
罗伦斯好不容易制止住了自己看起来好像要逃走的身体,接住了赫萝。
“咱可不愿意汝被别人抢走了。”
作为男人,如果被女性那样说的话,没有理由会不高兴的。
但是说出那句话的,是自称为贤狼的赫萝。
罗伦斯用混杂着叹息的口吻说道:
“是不愿意自己的玩具被抢走吧。”
罗伦斯刚说完,赫萝笑着回答道:
“汝真的那样想的话,那就陪咱玩吧。”
罗伦斯最后只有投降般地叹了口气。
在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烧得失去了原形,当看完的书已经堆成可以靠在上面的高度时,好像又有来访者进教会了。
赫萝突然抬起脸来,认真地听了起来。
“是谁?”
“呵呵呵”
赫萝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很高兴地笑了起来,大概来的是伊凡吧。
赫萝为什么会笑起来,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
“但没想到已经这个时候了……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罗伦斯抬起双手伸了伸腰,脊骨发出令人心情愉悦的声音。
虽然是为了赫萝而读这些传说,但意外地有很多有趣的故事,罗伦斯不知不觉间认真地读了起来。
“肚子饿了。”
“是吗?那休息一下吧。”
罗伦斯一边舒缓着僵硬了的身体,一边将烛台拿在手中。
“暂时瞒着伊凡吧,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嗯,但不知道那个小姑娘会不会告诉他。”
“那……大概没问题吧。”
罗伦斯不认为爱尔撒是个会随便泄露秘密的女孩。对与伊凡来说,爱尔撒是个连一天打几个喷嚏都会告诉他的女孩,但事实上,关于罗伦斯初次拜访教会这件事,就没告诉伊凡。
但是赫萝只是说了声:“是吗?”
“那个小姑娘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在烦恼着,根据那个结论如何,不知道是否会说出来。”
“……因为是关于神的烦恼?确实,被你那样一说,或许是会变成那样。”
结果那之后罗伦斯一直也没能找到告诉爱尔撒答案的机会,一头扎进了书本里。
但是罗伦斯现在想起来,就结果来说,或许就那样什么都不说还好些。
“顺便问一下,汝准备怎么对那小女孩说?”
“或许我打算说的话完全没有抓住重点哟?”
“咱本来就不期待汝能说得完美。”
虽然被赫萝说得很过分,但既然赫萝那样说了的话,罗伦斯倒觉得更容易回答了。
“我想的是,弗兰茨司祭并不是为了确信神的存在而收集异教神话的。”
“嗯”
“即使每天不断的祈祷,神也不会现身,慢慢地就会开始怀疑神是否真的存在了吧。”
曾经被那样怀疑过的赫萝,一想起那些,看起来似乎稍微有些不高兴地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突然看看周围的世界的话,信仰教会以外的神的地方还有山一样多;于是会自然而然地想到,那里如果有神的话,那这边的神是真还是假?如果知道了有人在信仰实际存在的神,那么也就能证明自己所信仰的神也是应该存在的。”
但是,教会当然反对那种想法。
在赫萝和罗伦斯相遇不久后因雨而留宿的教会,能和信徒亲切地交谈并拥有教会的相关知识的赫萝,当然也察觉到了那点。
“教会的神确实是一种完美的存在对吧?不存在其他的神,这个世界是教会的神所创造的,只是将它借给了人类而已。”
“嗯,所以,我才认为这里就是真正的修道院。”
赫萝的表情之所以越来越不高兴,大概是因为罗伦斯的话,没有在自己的大脑中形成头绪吧。
“你知道修道院和教会有什么不同吗?”
赫萝的气量没小到会不懂装懂。
她马上摇了摇头。
“修道院是向神祈祷的场所;教会是传播神的教诲的场所,目的是完全不同的。修道院一般修建在偏僻的地区,因为不用考虑引导和教导信徒;修道士一生都在修道院中度过,因为没有外出的必要。”
“嗯。”
“那样的话,在修道院中,如果修道士突然对神的存在产生了怀疑的话,你觉得修道士首先会怎么想?”
赫萝的目光在空中游移着。
脑中的鱼,一定是在知识和智慧的海洋中自由地游着吧。
“会去确认自己信仰的神是否是真的存在。那么,原来如此,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小姑娘在那里改变信仰的话,对待咱等的态度也会改变吧。”
“白天没有告诉她这些实在是太好了,爱尔撒不是修道女,是圣职者。”
赫萝轻轻地点了点头,稍微看了一下被堆积得像山一样多的书本。
地下室里的书有半数没有看完。
虽然没有全部看一遍的必要,但是现在还没有找到赫萝想知道的内容。
如果有像“在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神话”这样的目录的话就好了,但是现在不每一页都翻来看的话,就不能知道其中的内容。
“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快地阅读就好了,别太勉强了,再说还有埃宾鲁库的问题。”
“嗯,那么——”
赫萝将目光投向了连接爱尔撒和伊凡起居间的走廊说道:
“首先是吃饭。”
过了会儿传来的足音,是来邀请罗伦斯和赫萝吃饭的伊凡所发出来的。
“感谢神今天也赐予我们面包。”
随着这句即定的话语而开始的晚餐,爱尔撒好像是因为罗伦斯捐赠了很多捐赠金,所以这顿晚餐还算豪华。
但是教会的豪华餐点,指的是有能填饱大家肚子的面包,有增加的一份副菜,还有少许的葡萄酒。
在餐桌上除了黑麦面包,还有伊凡从河里捉来的鱼和煮熟了的鸡蛋。从罗伦斯的经验来说,在不那么富裕、规定也没有放松的教会,这顿饭算是豪华的呢。
当然,虽然对赫萝来说,没肉的话就会满腹牢骚,但是幸运的是赫萝还有其它的菜肴。
“喂,别弄撒了,面包要弄碎了再吃。”
每次爱尔撒一提醒,伊凡就会缩缩脖子。就在刚才,爱尔撒实在看不下和鸡蛋壳陷入苦战的伊凡而出手帮忙了。
赫萝露出了有些遗憾的表情看着两人,大概是因为自己那份鸡蛋已经吃完了吧。真是好险呀。
“嗯,知道了。真是的,比起那些,罗伦斯先生的故事,接下来怎么样了?”
伊凡与其说是厌烦爱尔撒的唠叨,还不如说是讨厌在罗伦斯面前丢脸。

赫萝巧妙地边吃着东西,边掩饰着自己的笑意。
爱尔撒一本正经地对伊凡的吊儿郎当叹了口气。
“话说我讲到哪儿了。”
“讲到船出港,穿过海面下全是岩石的危险的海岈。”
“嗯,是那里了呀,一到那个港口远处的海面就很危险了。乘船的商人全都躲在船舱里祈祷。”
虽然罗伦斯讲的是以前自己坐船出海行商的故事,但没见过大海的伊凡却听得津津有味。
“当船平安无事地穿过海岈后,从船舱来到甲板一看,四周全都是船。”
“明明是海上呀?”
“船在海里是很自然的吧。”
在罗伦斯不由地笑了起来的同时,爱尔撒也发出了“哎呀哎呀”的叹息声。
在这几人当中惟有没见过海的伊凡稍微有些没面子。
但是罗伦斯已经明白了伊凡想表达什么,所以回答道:
“一看过去,海面上都是密密麻麻地漂浮着的小船,不管哪条船上都堆满了像山一样多的鱼。”
“那鱼……不会被捕光吗?”
赫萝向罗伦斯投以怀疑的目光,好像是在说:即使不是在说谎,也说得太夸张了。
“在那个季节看过海的人,大家都会这样说的哟,海里有黑色的河流过。”
那场面壮观得如果将削尖前端的棒子插入海里的话,随便一叉都能叉起三只左右的鲱鱼。可惜的是,不管是想要理解还是相信那个壮观的场面,只有亲自去看看实际情况才能做到。
“嘿……虽然完全想象不到,但外面的世界果然五彩缤纷呢。”
“但是那艘船上最让人吃惊的却是食物。”
“嗯?”
赫萝表示出对这个最有兴趣的样子。
“因为船上都是来自各个地方的商人,比如从盐湖艾布高特来的商人吃的面包就非常咸。”
罗伦斯刚一说完,其他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在餐桌中间的面包。
“如果是放糖的话我还能理解,但如果是撒了盐的东西,就不太合我的胃口了。”
“在……在面包里加盐,真是有钱呀。”
伊凡认真地感叹着。属于内陆的特雷欧村,如果附近没有开采岩盐的话,盐就应该是高级品吧。
“因为艾布高特有盐湖,村子的中间有含盐的河流过。你可以想象成只要是看得见的麦田里的土全部都变成了盐。因为盐太多了,放了很多盐做出来的面包,当地人似乎觉得很美味呢。”
“咸的面包会是什么味道呢?”
伊凡露出了“大概会很难吃吧”的表情,向爱尔撒那样说着;爱尔撒也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其它的还有,在锅底下烤得很平扁的面包。”
“面包要让它膨胀了才有价值。”
习惯了用面包炉烤面包的人,往往会那样想。
“啊啊……怎么可能!”
能预想到听众的反应,作为说话的那一方也会觉得很高兴。
“但是如果用燕麦之类的材料做面包的话,不是也能做出完全扁平的吗。”
“嗯,确实……”
“不吃发酵后的面包吗?”
不接受面包之妖精的恩惠,只是将磨成粉的面粉立即烤成面包。
伊凡虽然不是没有吃过,但大概也没有留下什么美味的记忆吧。
“嗯,即使是说客气话,燕麦面包也不能说是美味;但在锅底做出的面包却很美味哟,还会淋上煮熟了的豆子。”
“嘿——……”
伊凡发出佩服的声音,同时也露出了向往着外面世界的目光。
坐在对面的爱尔撒,看起来好像是在将撕碎的黑麦面包和想象中的那个面包相比较似的。
看着两人的样子罗伦斯也不禁觉得有趣。
“这个是世界是非常非常宽广的,有各种各样的趣闻。”
罗伦斯之所以作出总结似的发言,是因为看到赫萝已经吃完饭了,并在那里坐立不安了。
“今天真是感谢特意准备了我们的饭。”
“哪里,收到了那么多捐赠金,这点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罗伦斯认为如果爱尔撒露出亲切笑容的话就好了,但爱尔撒还是一脸冷淡。
那样的期待或许真的是太勉强了,爱尔撒给罗伦斯和赫萝准备晚饭这件事就已经让罗伦斯有了安全感。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
“如果晚上也想继续看书的话也没关系。因为你们是以北方为目标,如果下雪了的话就会很为难吧?”
爱尔撒主动说出来,让罗伦斯松了口气。
“那么,罗伦斯先生,等一会儿再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吧。”
“我跟你说过,罗伦斯先生是很忙的吧?而且你还有今天的文字练习没做吧。”
伊凡缩了缩脖子,露出痛苦的表情向罗伦斯求救。
光是上述的对话,就似乎能让人明白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再找机会吧,那么请暂时再让我们在教会打扰一下。”
“嗯,请随意。”
罗伦斯和赫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再一次为了晚餐而道了谢之后,就离开了起居间。
虽然察觉到了爱尔撒装做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向自己,赫萝也装做不知道的样子。
但是,罗伦斯却无法无视投向自己的视线
“啊,对了。”
就要走出起居间的时候,罗伦斯突然转过身对爱尔撒说道:
“你白天所提的问题。”
“还是我自己思考看看吧,因为在询问之前先要自己思考,这也是弗兰茨司祭的口头禅。”
现在的爱尔撒,不是白天被自己的话语逼得无路可走的柔弱不堪的爱尔撒,而是独自一人掌管着教会的坚强的爱尔撒。
“明白了,如果又遇到了什么烦恼,作为一个建议也好,请再来找我商量。”
“那就拜托了。”
听不明白爱尔撒和罗伦斯之间谈话的伊凡,虽然不断地交互看着两人,但被爱尔撒叫了一声后,似乎立刻就忘了。
伊凡虽然不断地抱怨着,但还是一边看起来很高兴似地和爱尔撒聊着天,一边帮忙收拾餐具。
虽然不断地被爱尔撒唠叨着,有时伊凡还会好像不耐烦似地缩缩脖子,但是伊凡还是帮着爱尔撒收拾东西并说着话,偶尔两人还会发出轻微的笑声。
在一个人独自行商的时候,罗伦斯并不会留意这样的对话。
不,在内心的某处还觉得这些对话很愚蠢。
在走廊的深处能够看见拿着烛台,在摇晃着的光线中行走着的赫萝的背脊。
不久后赫萝就走过了拐角处,身影从罗伦斯的视界中消失了。
罗伦斯不禁想起了以前每天为了赚钱,连在昏暗的道路上拿着蜡烛,都觉得是件奢侈的事。
虽然觉得自己不会将马作为说话的对象,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没有将脸从掉落在道路上的金币上抬起来。罗伦斯靠着从走廊深处漏出来的光亮,在昏暗的走廊上慢慢地走着。
一走过拐角就看见赫萝在那儿看着书。
罗伦斯也跟着坐了下来,打开刚才没看完的那本书。
赫萝突然开口说道:
“怎么了?”
“嗯?”
“汝的表情就像是钱包上开了个洞似的。”
被笑着的赫萝那样说,罗伦斯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如果不是在谈生意的话,罗伦斯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表情。
“我是那种表情吗?”
“嗯。”
“是吗?不……是吧。”
赫萝笑得肩膀都晃动了起来,接着将手中的书放下。
“葡萄酒进到奇怪的地方了吗?”
罗伦斯总觉得大脑有些模糊,或许真的像赫萝说的那样。
不,其实罗伦斯是知道自己情绪低落的原因的,但是不知道的是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情绪低落的。
因此,罗伦斯以不在意的口吻说道:
“那两人,关系相当好呢。”
本来罗伦斯只是打算随便说的。
但是,罗伦斯大概是一时无法忘记,在自己那样说的瞬间,赫萝露出的表情吧。
因为赫萝的眼眯成一点了。
“怎么了?”
这次是换做罗伦斯吃惊地问着赫萝了。
但是赫萝并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好像呻吟似的声音。原以为赫萝终于恢复了正常,没想到赫萝却露出了罗伦斯从没看到过的为难表情,看着别处。
“……我说了那样奇怪的事吗?”
赫萝并没有回答,而是无法冷静地将书的一角搓出“撒撒”的声音。
赫萝的侧脸,像是不能清楚地表达出是吃惊还是愤怒似的,是连看的一方都会觉得很为难的表情。
“那,那个,汝呀。”
过了一会,就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赫萝瞟了罗伦斯一眼。
如果再问“究竟怎么了”,或许会就那样倒下吧。赫萝现在就是那样一筹莫展的情况。
但是赫萝接下来说的话的意思,连罗伦斯也不是很明白。
“咱大概那个……嗯……已经能掌握咱自己的坚强的地方和软弱的地方了,”
“啊,嗯。”
“那个……咱自己那样说虽然有些奇怪……随着时间的流逝,咱能巧妙地应付大多数的事物。当然也有应付不来的事,那一点汝也清楚吧。”
面对就像是被苦恼的决断所逼迫着似的、不断地说着话的赫萝,罗伦斯一边稍微后退了几步,一边点了点头。
放下了书,盘腿坐着,手抓着自己纤细的脚腕,缩着脖子,简直美丽耀眼得让人不能直视的赫萝,看起来就想是从心底感到为难似的。
倒不如说还是哭丧着脸的罗伦斯显得更加为难,赫萝却终于这么说了:
“咱说汝呀。”
罗伦斯点了点头。
“咱希望汝别说得那么羡慕。”
罗伦斯吃惊地张大嘴,就像自己因为在人群中打了一个喷嚏,然后道路上的所有人都消失了似的。
“咱也……不,咱很明白。虽然很明白,但咱并不想说……汝觉得从旁人的角度看咱等,也是相当地愚蠢吗?”
赫萝所说的“愚蠢”,重重地留在了罗伦斯耳朵深处。
就好像是在结束了重要的生意后,害怕是不是弄错了货币的计算似的感觉。
如果不去想的话会很不妙,但是去想的话又会觉得害怕。
赫萝强迫自己咳了两声,指甲在石制的地板上刮出“嘎嘎嘎”的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是否是害羞咱自己也不知道。不,咱应该生气才对……既然那么羡慕别人的关系……那和咱——”
“不是的。”
被罗伦斯将自己的话强行打断,赫萝露出了就像是小孩对不讲理的大人发怒时的表情,狠狠地瞪着罗伦斯。
“不,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了……”
语尾突然消失,赫萝不高兴的表情更加浓烈了。
“不,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了。只是,不想亲口说出来。”
赫萝用与其是说怀疑,还不如说是为了不漏掉罗伦斯的背叛似的目光就那样瞪着罗伦斯,慢慢地立起了一边的膝盖。
如果回答不好的话,赫萝或许会扑过来也说不一定。
这个可以说是将平时不好说出口的话自然地说出来的好机会。
“我想我一定是很羡慕吧,但是我羡慕的并不是两人关系的本身。”
赫萝紧紧地抱紧了自己立起来的那只膝盖。
“果然应该让你放弃找到这里。”
赫萝愣住了。罗伦斯继续说道:
“那两个人一定以后也会在这个教会生活下去吧,以爱尔撒的坚强和聪明,不论什么危机也能克服的;伊凡的话,虽然这样说有点可怜,但他一定成为不了一名商人。但是我们又会怎么样?”
罗伦斯听见了什么微弱的声音,大概是赫萝吃了一惊所发出的吧。
“我在卡梅尔森赚了一笔。你也得到了回故乡的线索。而且,或许还会在这里得到更详细的线索,我也会帮忙。当然……”
之所以稍微加强语气,是因为罗伦斯看见赫萝好像打算插嘴。
“当然,我也是会帮助你。但是……”
以前一直没有考虑过的事,终于在眼前成形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说出口的话也太假了,
那个比起甩开赫萝的手,或是不相信赫萝,一定会造成更大的隔阂吧。
不管再怎么巧妙地回避欠款,总有一天也会必须还清的。
“但是,如果你回到了故乡,那之后你又会怎么做。”
映照在墙上的赫萝的影子,看起来好像变大了,或许是因为外套里的尾巴膨胀了起来吧。
但是,在罗伦斯眼前抱着自己膝盖的赫萝的身影,像是缩小了一圈似的。“
“咱也不知道。”
赫萝回答的声音也很微弱。
罗伦斯将自己不想说出口的问题说了出来。
但是一问出口,罗伦斯就不想知道答案了
“不可能只是看看故乡就满足了吧?”
经过了就连“好久不见”这句话都不能概括的时间,终于回到故乡。
即使不问赫萝之后打算怎么做,罗伦斯也明白。
罗伦斯非常后悔问出了那个问题。
就算没有提出那个问题,或许罗伦斯和赫萝之间的距离也会被拉大吧
但是,即使是那样,罗伦斯还是认为没那么问就好了。
如果赫萝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对自己说“到那时候当然就再见咯”,那样还要好些。
但是赫萝露出这样为难的样子,罗伦斯就束手无策了。
“不,停止吧。抱歉,做了毫无意义的假设……”
正是这样。
而且罗伦斯的心情也是一半一半。
和赫萝离别的时候,即使暂时会充满了失落感,但大概也会很快放弃吧。
生意亏损的时候,也好像以为世界要完蛋似的;但是只要过了几天,自己还是不会从中吸取教训,继续努力赚钱。
可是,当像这样冷静地思考本身已经是种悲哀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罗伦斯无法回答自己。
随后,赫萝寂寞地开口说道:
“咱是贤狼赫萝。”
赫萝边看着摇晃着的微暗烛火,边嘀咕着。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
赫萝将下巴放在立起来的那只膝盖上,之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尾巴就像单纯的装饰品似地无精打采的。
赫萝的目光先是盯着放在地板上的蜡烛,之后又看向罗伦斯。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
赫萝就像是念什么咒语似地嘀咕着,走到罗伦斯身边坐了下来。
罗伦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赫萝就那样躺在了罗伦斯的膝盖上。
“汝有怨言?”
赫萝平时的目中无人,是因为即使谁有怨言,神最终总是会胜利的。
但是能这么目中无人的就不是神了。
“不,没有。”
在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感的气氛下,不管是哭也好,生气也好,笑也好都不相称。
蜡烛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
罗伦斯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手放在了躺在自己膝盖上的赫萝的肩上。
“咱要先睡一下,汝会帮我看书吗?”
罗伦斯看不到被头发挡住了的赫萝的侧脸。
但是罗伦斯感觉得到,自己搭在赫萝肩上的手的食指正被赫萝咬了一下。
“知道了。”
就和将小刀的刀锋摆在小猫眼睛前到什么距离为止似的试胆相似。
被赫萝咬了一下的手指稍微流出了点血。
因为罗伦斯知道如果不看书的话,赫萝好像会真的生气,所以只有无奈地将放在旁边的沉重书本拿了起来。
四周只有罗伦斯翻书的声音。
虽然是粗暴的打岔方式,但就算不站在赫萝的立场,罗伦斯也因为赫萝的打岔而感到得救了。
赫萝真的是只贤狼。
罗伦斯毫无怀疑地那样认为。
好像是到了修道院为了迎接新的一天而向神感谢祈祷的时间了。
当然教会的早拜是在更早的时候。
周围能听得见的声音只有罗伦斯翻书和赫萝睡觉所发出的声音。
在那种状态下也能熟睡的赫萝,罗伦斯虽然感到钦佩;但赫萝能睡着,他也是松了口气。
赫萝用非常强硬的方式打断了罗伦斯的提问。
但是罗伦斯觉得即使赫萝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光是那样也不错。
因为不想直视这个问题的不仅仅是罗伦斯。
如果赫萝已经在心中得出了答案而打岔过去的话,罗伦斯或许会生气。但是如果两个人都没有得出答案的话,不如强行岔开话题的好。罗伦斯不禁对赫萝的智慧感到钦佩。
至少没有必要在那里勉强得出答案。
旅行还将继续,而且也还没有到达约伊兹。
因为将所欠的债务在返还期限到来之前就还清的家伙是很少见的。
罗伦斯边那样想着,边将看完的书放在一边,又拿了新的一本。
弗兰茨司祭好像是位头脑相当聪明的人物,书的内容根据不同的神而归纳在一起,只要看看每章的标题就大致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多亏了那样,罗伦斯才能飞快的阅读。如果这些书只是将听来的神话就那样写上去,罗伦斯大概也会觉得非常困扰吧。
但是,在罗伦斯一本一本地读下去的时候,也有让罗伦斯觉得在意的事。
书里除了记载着关于蛇、青蛙、鱼这些常常能听见的神话,关于岩石、湖泊、树木之类的神话也很多,雷、雨、太阳、月亮、星星之神的神话也有。
但在其中关于鸟兽的神话却很少。
在异教的城市卡梅尔森,蒂娜曾经说过,毁灭约伊兹的熊怪的故事好像还流传着几个;而且,罗伦斯也知道在教会都市留宾海根的附近,存在着和赫萝相似的狼的怪物。
而且就连蒂娜也是只比人类大得多的巨鸟。
那么明明应该在书上出现更多的关于野兽之神的记载才对,但是却没有。
罗伦斯有时也会认为或许在地下室里还没拿上来的书中,收录着关于野兽之神的神话吧。
就在那时候,夹在新打开的书里的羊皮纸上的内容,吸引了罗伦斯的目光。
“我特别不想看收集在这本书里的关于熊之神的故事。”
不管是哪本书,都只是单纯地记载了所收集来的神话,是比契约书都还要来得冷淡的文字。但是突然看见就像是弗兰茨司祭亲口所说似的留言,罗伦斯不由地吃了一惊。
“关于记载在其它书中的神,虽然时间和场所不同,但是需要举出好几个神话才能被认为是同样的神。但是,像这样清楚地近似于系统化的,或许是只有关于这个神的神话。”
罗伦斯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赫萝。
罗伦斯的目光被弗兰茨司祭写在古旧的羊皮纸上的笔迹所吸引住,这些笔迹以很漂亮的字写成、但是好像能从中感觉得到有些能令人兴奋的东西。
“不知道教皇是否知道这件事。如果我的预想是正确的话,我等的神曾经不用战斗就取得了胜利,那才是能证明我等的神是万能的佐证。我看到的事使我的心情完全不能平静下来。”
罗伦斯感到似乎能听得见写下这段话的弗兰茨司祭奋笔疾书的声音。
弗兰茨司祭最后概括写道:
“我并不是特别想看全部的神话,那会让我的视野变得模糊。但是,我认为记载在这上面的狩月熊的神话,或许是连北方的异教徒都没有察觉到的重要事情。不,或许正是因为看见我写的这篇文章,而特意去看这本书吧。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能强烈地感觉到神的存在。如果可能的话,想请读这本书的人不要认为我等是以狭隘的心灵信仰我等的神的人,而是在广阔的草原上宛如和煦的微风似地爱着神的人们。因为我才将这本书放在全部书的中间。”
然后罗伦斯翻过了羊皮纸,像之前的书一样,故事开始了。
是应该先让赫萝看好呢,还是应该瞒着她好呢?
虽然只是一瞬间,这种想法浮现在大脑里。但是,如果瞒着赫萝的话,就和背叛赫萝没什么两样了。
还是叫起赫萝吧,那样想着的罗伦斯刚一合上书,就听见了些奇怪的声音。
“啪啦啪啦”干涩而微弱的声音。
“是下雨了吗?”罗伦斯不禁那样想着。
但如果是下雨的话,那个声音也太大了些,罗伦斯终于发现了那声音其实是马蹄声。
据说深夜的马蹄声会引来大群恶魔。因此夜里骑着马的话,决不能让马疾驰。
这是不管异教徒还是正教徒通用的传说。
但是,其中真正的意思是,深夜发出轰鸣的马蹄声带来的消息决不会是吉报。
“喂,快起来。”
罗伦斯将书放在一边,一边认真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拍着赫萝的肩膀。
从马蹄声来判断,只有一匹马。马一进入广场,马蹄声就突然消失了。
“呜……怎么了?”
“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好像那边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呢。”
“一件是找到了记载着狩月熊的神话。”
赫萝一下子完全睁开了眼睛,目光看向被罗伦斯放在一边的书上。
但是如果会因为一件事就被夺去注意力的话,就不是赫萝了。
狼的耳朵机敏地动了动,赫萝向后面的墙壁转过身去后,说道:
“出了什么事吗?”
“出事的可能性很高,因为没有比深夜的马蹄声更不想听见的东西了。”
罗伦斯拿起放在旁边的书,递给赫萝。
但是赫萝接到了书后,罗伦斯也没有松手,而是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你读了这本书后会怎么做;但是,如果有什么打算的话,我希望你老实地说出来。”
赫萝没有看着罗伦斯的脸,而是边看着抓着书的手,边回答道:
“嗯,汝本来可以藏起这本书的……明白了,咱保证。”
罗伦斯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说了声“我去看看情况”,就走了出去。
虽然教会里理所当然地又黑又安静,但是如果只是像这样一片漆黑的话,罗伦斯还勉强能看清楚。
而且一走到起居间,多亏了从木窗的间隙处照射进来的月光,罗伦斯好歹也能看清楚四周了。
罗伦斯立刻就知道,一边发出微弱的“咯哒咯哒”的声音,一边走下楼梯的人是爱尔撒。
“听到了马奔走的声音,所以下来看看。”
“是什么事?有什么头绪吗?”
罗伦斯心里想着:如果爱尔撒心里有谱的话,应该会提前起来才对。
“头绪的话,那就太多了。”
像特雷欧这种小村子,如果是深夜的马蹄声的话,还不至于是来告诉佣兵团来袭消息的警戒者。
大概是关于埃宾鲁库的事吧。
但是难道危机还没有过去吗?
爱尔撒小跑着来到木窗前,就像是那样做过很多次一般,爱尔撒熟练地从木窗的缝隙处看向广场。
马理所当然地停在了村长家门口。
“虽然根据我的推测我能大致判断出和埃宾鲁库有关;但是只要看到在爱尔撒小姐桌上的文件的话,埃宾鲁库应该已经不能向这个村子出手了才对。”
“我很佩服商人先生的眼光呢。但是,确实呀,虽然我也是那样想的……但是……”
“如果我背叛了的话就另说了,我现在应该马上在这里将你绑起来才对。”
爱尔撒用充满警惕的目光瞪着罗伦斯,但是马上就别过眼去。
“不管怎么样,我都只是个旅行者,如果发生了什么大问题的话,我的立场将会非常危险。趁着混乱的时候被洗劫一空的商人的故事简直数不胜数。”
“只要有我在,我是不会允许那些非法行为的。但是……总之请先关闭地下室。如果真的是关于埃宾鲁库的事的话,村长一定会来这里的。
“那我们深夜滞留在这里的理由是?”
爱尔撒和赫萝不同,罗伦斯感觉得到亲近感在头脑里回转的速度。
“……拿着毛毯到礼拜堂来。”
“我也那样想,因为我的旅伴毫无疑问是位修道女。”
虽然这只是罗伦斯为了对口径的确认事项,但是爱尔撒并没有回答。
如果爱尔撒回话了的话就会变成爱尔撒在说谎了。
罗伦斯不禁心想:真是顽固的圣职者呀。
“西姆村长出来了。”
“知道了。”
说完罗伦斯立刻转身就走了,打算回到赫萝那里。
在这种时候赫萝的耳朵可以说是重要的宝物。
搬出来的书几乎都已经被赫萝放回地下室中了,赫萝也重新穿好了外套。
“只拿这一本,到时候藏在祭坛的背面吧。”
赫萝点了点头,不断地将剩下的书递给站在地下室石阶下方的罗伦斯。
“这些就是全部了。”
“那么就走和起居室相反方向的走廊,一过拐角应该就有连接祭坛背面的入口吧。你先去吧,把书也拿去。”
到最后也没说什么的赫萝跑出了地下室。
罗伦斯也紧跟着出了地下室,将台座搬回原来的位置,再将圣母像放了上去。
罗伦斯因一时没有找到钥匙孔而急躁了起来。好不容易找到钥匙孔后,罗伦斯用从爱尔撒那里拿来的黄铜钥匙将锁锁上,抱起毛毯向赫萝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教会的构造不管在那里都是相似的。
就像罗伦斯所想象的那样,确实有着入口,门就那样被打开着。
细细的通道应该直接连接到祭坛背面。罗伦斯一边保护着手里的烛火,一边向前小跑着,不久视野就变宽阔了起来。
几缕月光从二楼部分的木窗照射了进来,因此就算没有蜡烛,罗伦斯也能看得很清楚。
从祭坛正面的门对面的旁边传出了“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赫萝用好像是在说“快点过来”的目光看着罗伦斯。
如果被搜身的话,被找到钥匙就麻烦了;所以罗伦斯将钥匙藏在了墙壁的里面,然后下到两人所在的石制地板上。
罗伦斯和赫萝坐下的地方是在那里唯一的一个凹处,那里大概是弗兰茨司祭每天向神祈祷的场所。
罗伦斯将蜡烛吹灭,和赫萝一起盖上了毛毯。
隔着一扇门像个小偷似地偷听别人的谈话,对于罗伦斯来说已经是很久没干过的事了。
以前,罗伦斯也有过和商人同伴一起偷偷的潜入港口城市的商会偷看订购书的经历。
那是在罗伦斯自己还不能判断市场到底需要什么商品时的事了。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罗伦斯也觉得当时太过蛮干了,但是或许比现在做的事要好得多吧。
罗伦斯之所以会那么想,是因为现在即使做的事成功,也决不可能增加罗伦斯钱包的金币数量。
“但是,我作为村长……”
西姆的话从被打开的门里传了过来。
罗伦斯做了次深呼吸,好像是刚睡醒似地将身体向后面转了过去。
“打扰了你们在教会的神圣时间,真是万分抱歉。”
在村长的背后,站着爱尔撒和一位拿着长棒的村民。
“出了……什么事吗?”
“既然是过着长年旅行生活的旅行商人,我希望你们能理解,请暂时忍耐一时的不便。”
拿着长棒的村民向前迈出了一步,罗伦斯为了阻止他而站了起来说道:
“我是罗恩商会所属的旅行商人。另外,在卡梅尔森的商馆也有很多人知道我来这个村子。”
村民吃了一惊,转身看向西姆。
如果和商会起了争执的话,像特雷欧这种程度的村子是不可能会平安无事的。
在于资金量上来说,商人的集团足以匹敌一个国家。
“当然,如果西姆村长能采取与特雷欧村代表这个身份相符的应对的话,我作为一名旅行者,将遵从西姆村长的话。”
“……我明白了,但是,我在罗伦斯先生和你的旅伴面前出现,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恶意。”
“是……出了什么事吗?”
传来了“哒哒哒”的足音,或许是醒来的伊凡吧。
西姆看了一次足音传过来的方向之后,慢慢地开口说道:
“在埃宾鲁库,有人因为吃了这个村子出产的麦子而死亡。”
第四幕

听到有人因为吃了麦子而死亡,最先浮现在罗伦斯脑海里的是被称做里德里吾斯的业火的毒麦。
据说如果吃了那种毒麦,从四肢的骨头内侧就像是被烧塌似地开始腐烂,边痛苦地呼叫边慢慢地死去;即使只是少量食用,也会使人看见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恶魔的幻象;如果是孕妇的话,那结果就是流产了。
那是恶魔将有毒的假黑麦添加进了麦穂里而产生的毒麦,在收获的时候没有察觉到的话,又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磨成麦粉,那么这些毒麦会流向什么地方就谁也不知道了。
当知道那是毒麦的时候,就是已经有人吃下去而产生异常的时候。
在种植麦子的农村,毒麦是干旱和水害相并列的最坏的情况。
这种毒麦的恐怖并不是吃了毒麦的人会死亡或痛苦。
最恐怖的是,既然不知道在哪里被混进了里德里吾斯的业火,那么那一年所收获的麦子全部都不能吃了。
“这个村子里没有中毒的人吗?”
“我想起来了,村长,吉恩婆婆得了感冒而卧病不起。”
“大家只是在收获祭典的时候吃过新麦做成的面包吧?那么,至少在那个时候磨成粉的麦子还是安全的。”
放在村子中央的又大又平整的岩石,好像是在村子里举行重要会议时的会议场。
火堆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睡眼惺忪的村民围在火堆旁。广场周围所修建的建筑物是在这个村子里有力人士的住所,那些人正在发表着各自的意见。
“根据哈肯姆的消息,昨天傍晚,好像有个鞋匠的男人吃了用从林岛特的面粉屋买的小麦做成的面包后就死了。四肢成紫色,在痛苦中死去。埃宾鲁库的参事会不久就查明了那是我们村子出产的小麦。因为哈肯姆听到那个消息后立刻骑马回来报信了,所以那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就不清楚了。但是按照预想,埃宾鲁库的参事会向领主巴顿伯爵派出急使的同时,正在进行将麦子返送回村子的作业吧。天亮后应该会有埃宾鲁库的正式使者到来的。”
“将麦,麦子送回来……”
旅馆的主人刚一嘀咕完,在岩石上围坐成一圈的村民全都沉默了下来。
打破沉默的是站在围成一圈的村民外面的,在岩石上少数的女性之一——伊玛。
“收的货款也必须还回去,对吧,西姆村长。”
“……是的。”
村民都脸色苍白地抱着头。
如果要还钱的话,就会没钱了。
而且也不能想象村民会很珍惜地存钱。
但是,在岩石上的人里,也有没有抱着头的。
村长西姆、酒馆的老板娘伊玛、教会的主人爱尔撒、还有罗伦斯在西姆那里时送信来的男子,当然还有罗伦斯和赫萝。
是单纯因为有存款呢,还是因为并不是胆大,而只是冷静地看清了这场骚动的本质吧。
就算是从旁人的视点来看的话,也不是什么很难明白的事。
这次毒麦骚动是埃宾鲁库的自导自演。
“村长,现在怎么办才好,买鸡和猪,或者修理镰刀和锄头都需要使用钱。”
“而且不光是那样。因为今年的大丰收,所以我采购的酒和食物都是比平时还要好的上等货,支付货款所需造成的现款减少也就意味你们的现款大量减少。”
常在酒馆喝酒的人,不管是谁都落入了抱头苦恼的境地。
因为伊玛的话,越来越多的男人垂下了头。伊玛向着村长说道:
“可是,村长,事情不仅仅是那样吧?”
曾经独自一人背着酿造锅边旅行边叫卖的伊玛,威严果然和其他村民不同。
如果伊玛去大城市的话,就算让她掌管一间商会都不奇怪。
“是呀,既然毒麦已经被混进了村里的麦子里,那么村里的麦子也不能吃了。今年虽然是大丰收,但是去年并不是。”
麦子从播种到长出果实收获的时候,如果能收获播种时的三倍的话,就算是过得去了;如果是四倍的话就是丰收了。
从中取出来年播种的份的话,就能知道为了来年歉收的时候所要储备的麦子的分量。
一大意的话,或许因为今年丰收而将储备下来的麦子全吃光了也说不一定。
总之,现在这个村里的粮食的情况正是最糟糕的状态,而且也没有钱买新的麦子。
“怎么办呀?即使可以忍受贫困,但也忍不了肚子饿呀。”
“虽然正是那样,但是,我——”
打断了西姆正说着的话,在旅馆老板旁边的男子突然站了起来,指着罗伦斯说道:
“将毒麦混进去的难道不是这个家伙吗!这个商人不是拿着麦子来到这个村子的吗!将毒麦混进我们的麦子里,让我们的麦子报废,企图高价卖出手中的麦子吧!”
这也是罗伦斯预想到了的情况。
罗伦斯知道西姆并不是持有恶意地将罗伦斯和赫萝带到这里来。如果没有在这里看见罗伦斯和赫萝的身影的话,被疑神疑鬼的心态驱使着的村民,就算人人拿着武器四处搜索也不奇怪。
“没错,一定是那样!他们其中一人不是有拿麦子去伊凡那里磨面粉吗!不,一定是和伊凡联手为了毁灭村子而来的吧!”
“没错,就是伊凡!他曾去过爱撒谎的磨面粉的伊凡那里的!将他和伊凡绑起来,让他老实交代出到底给那些麦子混进了毒麦。”
村民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正打算全部一起袭击过来的时候。
突然迈前一步,挡在村民面前的正是爱尔撒。
“请等一下。”
“现在不是女人出来的时候,一边去!”
“你说什么?”
体积有爱尔撒三倍大的伊玛径直走到爱尔撒身边,男人们顿时泄气地畏缩下来。
西姆村长清了下嗓子后,场面姑且控制住了。
“伊凡在教会里。”
“乱七八糟的怀疑等以后在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被退回村里的麦子的退款问题。”
“没、没钱的话也没办法吧,只有等到来年……”
“如果真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对于村长的话,男人们都呆住了。
“您的话是什么意思呀……村长。”
“埃宾鲁库或许会趁着这个机会撤消很早就想撤消的村子和城里的契约。”
“怎么可能……”
年长的男人们,相继地在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村长您这是在说什么呀,埃宾鲁库的家伙应该不能向这个村子出手才对呀。弗兰茨司祭就是那样帮了我们的呀?”
罗伦斯不知是西姆隐藏了村子和埃宾鲁库关系的详情呢,还是那些村民单纯地没有想要去理解。
但是,答案立刻就公布了。
“大致上就是说,爱尔撒继承弗兰茨司祭的位置这件事没能得到认同,被小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没错没错,一天到晚都呆在教会里,也不去田里劳动却还有领取一人份的面包。今年的丰收也是多亏了托鲁埃翁大人。不管怎么样,教会的小女孩什么也——”
“住口!”
不安容易点燃不满的火焰。
不满的火焰也是从容易指责的地方依次燃烧起来。
看见爱儿撒一脸认真的样子,很容易想象是在策划怎样竭尽全力地保护弗兰茨司祭为了村子留下来的遗产。
当然和爱儿撒成功合作过的西姆,也很清楚爱儿撒的想法吧。
而且村民到底是怎样看待爱儿撒的,从刚才的话来看就很能让人明白了。
罗伦斯察觉到了爱儿撒面无表情地紧紧握着拳头。
“那么,村长,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总之,先去确认各自在收获祭典之后所分配的钱还剩多少,和越冬的储备还有多少。和埃宾鲁库的交涉的话,得等埃宾鲁库的使者来了之后再说。大概最早也得天亮才会到吧。我们也在天亮为止先解散,各自回去确认刚才说的事项。”
虽然男人们发出了不满的叹息,但在西姆再一次重复了一遍之后,还是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在从岩石的会场下去的时候,男人们向罗伦斯和爱尔撒投去了包含着憎恨的目光。
虽然村民那样做是很不讲道理的,但至少村长西姆还是自己这一边的,这就已经不错了。
如果连西姆都成为敌人的话,罗伦斯和赫萝只要使用最坏的手段了。
“爱尔撒。”
在村民当中,西姆一边杵着拐杖,一边走了过来,向爱尔撒开口说道:
“虽然或许会让你很痛苦,但是现在请暂时忍耐。”
爱尔撒无言地点了点头,接着西姆又看向了伊玛。
“伊玛太太也跟着爱尔撒去教会吧,那些血气方刚的家伙说不定会去捣乱。”
“就交给我吧。”
罗伦斯立刻就明白了在这个村子里的力量关系。
那自己和赫萝所站的位置是怎么样的呢?
“罗伦斯先生。”
最后西姆向着罗伦斯说道:
“我也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对你有所怀疑,你来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合了。但是请你不要认为马上就做出那样的判断的我们太过愚蠢了。”
“如果我站在西姆村长的立场的话,大概也会那样说的吧。”
西姆就那样皱着眉头,好像稍微安心似地点了点头。
“为了保证你们两位安全的同时,也为了不让其他人加深对你们的怀疑,请罗伦斯先生来我家住吧。”
罗伦斯认为没有被不容分说地绑了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而且随便引起骚动的话,或许会出现流血场面也说不定。
所以罗伦斯老实地点了点头,跟在西姆和村民的后面,向西姆的家走去。‘
喝了些酒,能用玩笑的口吻将赚钱的情报都已经和盘托出的时候。
那个村子里有禁闭室,类似的传闻偶而会在酒席中传出。
以为有什么好事,爽快地进了村长家,没想到一进去就被关进了禁闭室。
如果村民全体都守口如瓶的话,谁也不会知道那个商人的行踪。
而且在变卖了商人所有的全部东西以后,再将他作为为了祈祷丰收的祭品来使用。
不可思议地资金运转情况良好的村子,一定会流传着像那样的传闻。
但是,好像至少这个特雷欧村没有那样的事。
罗伦斯和赫萝被安排的是一间有窗户的普通房间,罗伦斯初次来到西姆家时进入的房间就在旁边。
房间没有上锁,如果想要强行出去的话也不是不可能。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在这里大概比在教会安全吧。
对于拟订作战方案也是个不错的环境。
“你怎么看?”
在房间的中央,放着那个比腿还矮的桌子。罗伦斯和赫萝相邻坐在桌子两边的双人座长椅上,以即使门口有监视的人也听不见的音量窃窃私语。
“应该乖乖地放弃书离开。”
赫萝的发言意外地胆怯。
但是,在赫萝的脸上一点也没有被罪恶的意识所折磨或后悔的表情。
赫萝的目光不知在注视着那里,看起来正在头脑中不断地思索着什么。
“那个想法是否正确还很难说。我们为了打听去修道院的路而在到达埃宾鲁库的那一天出发,那是前天的事。而现在埃宾鲁库突然发现毒麦。一般来说,村民一定怀疑有某个怀有恶意的人将毒麦混入麦子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那时候最有可能被推到最前端的会是谁?是我们。”
“因为只有没有背景的商人和美丽的少女两个人在旅行,如果骑马的话马上就能追上。”
虽然像是苦笑似的让人讨厌的口吻,但这比起因自己的原因而一副哭出来的样子,这样更像赫萝。
“我们来到这个村子的时间,被怀疑就是将毒麦混进麦子里的时候。给村子带来灾难的恶魔通常都是从村子外面来的。”
“光是用嘴想证明咱们是冤枉的,那根本不可能。”
罗伦斯点了点头。
毒麦是否是因为恶魔而带来的,或者恶魔是否是被谁带来的都没有关系。一发生了灾祸人们就想寻求原因。
做了坏事的并非恶魔。挑起坏事的才是恶魔。
“情况也未免太顺利了。这件事不管怎么考虑,也是埃宾鲁库为了支配特雷欧而采取的手段。说起来埃宾鲁库和特雷欧因为税金的问题而不断地争执着,在这周边的诸侯都是知道的吧。像这样突然在特雷欧的小麦里混进毒麦,不管是谁,大概都会怀疑是埃宾鲁库自导自演的吧。那样的话,作为特雷欧后盾的那些人是不会沉默的,因此埃宾鲁库非常需要有谁来做替死鬼;刚好来到那里的商人也就是我们,幸运地能使那个计划实行。”
这样最后的圈套也大体上明白了。
“在和村子交涉的时候再提出这样的交易:如果将下毒的犯人交出来,欠款的返还可以稍微延后一些。”
于是,埃宾鲁库一边向周遭主张这并不是自己自导自演的,一边将特雷欧变成自己的东西;因为埃宾鲁库的欲望,罗伦斯和赫萝要和断头台的露水一起消失。
“埃宾鲁库也不想与我所属的商会起冲突,当然不会进行我们是否是真正犯人的裁决,直接砍了头了事。大概会向特雷欧的家伙主动提出:只有不说出我们的来历,就多少减轻些他们的欠款。这样就万事搞定了。”
赫萝叹了口气,用牙齿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说道:
“汝会甘心那样吗?”
“怎么会!”
说完罗伦斯缩了缩脖子,虽然笑了起来,但是还是没有想到能打开局面的办法。
“如果逃走的话,就等于承认了是自己投的毒,汝的画像大概会被贴得到处都是吧。这样的话,汝连生意都做不成了。”
“那样的话我作为商人的生命就结束了。”
应该怎样做呢?
这时候,赫萝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似地插嘴说道:
“唔,对了,汝向汝所属的那个商会寻求帮助怎么样?”
“寻求帮助吗?如果能那样的话……啊啊,对了……”
罗伦斯“咚咚”地敲着自己的头,赫萝以怀疑的目光注视着罗伦斯。
“有你在呀。”
“什么意思?”
“善意的意思,如果骑在你的背上的话,能比马更快地逃到别的城市吧?”
“当然。”
“因为不是超长距离的贸易,既然是那样,比马还快的只有船了。想张网捉住我们的埃宾鲁库的那伙人,也只能以马的速度来张开捕捉我们的大网。如果是那样的话……”
赫萝小声地发出“嗯”的一声,罗伦斯不知道这是在叹气还是同意。
“对方坚信我和你在联络某处的商馆之前就会被追兵捉住。如果逃进商会的话,商会大概会保护我们吧。商会里出了不折手段地使用毒麦来做生意的家伙的话,对商会来说也会是非常糟糕的事。所以商会也会全力阻止对方的吧。”
“那,如果是想要陷害咱等的那些家伙也是那样考虑的话,只要咱等先逃进商会,或许对方就会放弃吧。”
“但是——”
因为觉得情况或许会好转,罗伦斯在心情好起来的同时,在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次事件的结局。
“那之后,是谁又被会当作是犯人呢?”
当然不用问,被人看作为骗子,常常被投以怀疑的目光,而且处于能将毒麦混入麦子的绝好位置的磨面粉的伊凡。
赫萝好像也立刻察觉到了罗伦斯想说什么似的。
但是赫萝以明显的不耐烦口吻,就像是最开始就放弃似地说道:
“那就将伊凡也带上就可以了吧,反正他不是很想到村子外面的世界去吗?应该不会拒绝。如果那个小姑娘也有危险的话那也带上她吧。因为汝实在是个愚蠢的烂好人。真是的,麻烦死了。”
如果就连罗伦斯和伊凡也消失了的话,就连埃宾鲁库再想将其他人作为犯人也是不可能的吧。
而且,如果是那样的话,至少磨面粉的伊凡会被认为是犯人,埃宾鲁库也会向周围主张:正是因为是犯人所以才逃走了。更何况知道罗伦斯是有所属商会的情况下,没必要引起纠纷。
“但是,问题是那样做的话,必须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听到罗伦斯的话,赫萝吃惊似地笑了起来。
“咱的心胸还没那么狭小。确实……如果被谁害怕的话,或许又会伤害咱那脆弱的心灵。”
赫萝露出稍微责备的目光,是因为以前罗伦斯在帕兹欧的地下水道初次见到赫萝的真正的样子时,可耻地后退了吧。
但是,赫萝嘴角扬起,露出尖牙,带着小恶魔般的笑容说道:
“难道是说,汝希望知道咱秘密的只有自己吗?”
罗伦斯无言以对,只好假装咳嗽了两声。
房间里回荡着赫萝从心底发出的高兴的低笑声。
“如果汝真的愿意那样的话,咱倒是无所谓。”
罗伦斯也觉得一定没有比这样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当然,虽然我说的那些是最坏的情况,但变成那样的可能性是很高的。虽然马车和货物很可惜,但只有当作掉进谷底了。”
“让咱成为你的新马车也无所谓的哟。”
真是太过一流的玩笑。
“在哪个世界里有握住车夫的缰绳的马呀。”
几乎是同时传来了赫萝大胆的笑声和敲门声。
站在打开的门前面的是西姆。
或许这个村子的危机对于老人来说是过于沉重的负担;又或许是因为挂在走廊上的蜡烛烛光的原因,仅仅是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西姆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稍微有些话想和两位谈谈,可以吗?”
和赫萝的密谈会被听到,这种可能性基本上连想都没想过。
再说罗伦斯也不认为赫萝会那样大意。
“嗯,我们也正想和村长您谈谈。”
“那么,失礼了。”
西姆杵着拐杖,慢慢地走进了房间。在被开着的门前面站着一位村民。
或许是对打斗不太习惯吧,站在那里的村民看起来一脸的紧张。
“请将门关上。”
听到西姆那样说,站在那里的村民虽然吃惊得睁大了眼睛,但是在西姆再说了一遍后,还是不情愿地关上了门。
那名村民一定是毫不怀疑地相信罗伦斯就是犯人。
“接下来。”
将烛台放在桌子上西姆开口说道:
“两位到底是什么人?”
相当高明的问法。
罗伦斯用经商用的笑容对应着回答道:
“虽然想说我们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但是,我们到底是谁,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吧。”
“确实我曾经问过罗伦斯先生是什么人,当然我也不能确定你说的是否是实话,一定是那样吧。”
西姆的目光看向了坐在罗伦斯旁边的赫萝。
赫萝将头埋在头巾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似的。
“你们是来打听去德恩多兰修道院的道路的吧,那你们去那座修道院到底是有何贵干呢?”
让西姆让步是第一步。
罗伦斯来打听修道院的事的时候,西姆表面上回答不知道而掩饰了过去。
西姆应该是想弄清楚罗伦斯是否是埃宾鲁库那边的人。
但是,在弄清楚后又打算怎么做?
“是在卡梅尔森相识的人告诉我们德恩多兰修道院的院长的,正确地说不是我要寻找修道院,而是我的这位旅伴。但是——”
西姆最担心的,大概就是罗伦斯和赫萝是埃宾鲁库那边的人吧。
但是,现在的西姆却没有慢慢地和罗伦斯周旋,打听罗伦斯来此的真正目的的时间。
西姆像喘息似地深呼吸了一次,向罗伦斯投以了下定决心似的目光说道:
“你们不是受埃宾鲁库的委托而来的吗?到底收了多少钱来这个村子的。”
“我们确实是顺道路过了埃宾鲁库,但那只是我们旅途的一站而已。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目的而寻找德恩多兰修道院的。”
“说那样的谎言!!”
西姆用嘶哑的声音怒吼着,身形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如同恶魔一般。
“我们和这个村子与埃宾鲁库的纷争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之所以能理解这个村子和城市的关系,是因为在酒馆听见的谈话以及伊凡和爱尔撒的话,最后根据我自身的经验推测出来的。”
西姆害怕的是罗伦斯和赫萝是埃宾鲁库派来暗中调查的。
毒麦的问题不像异端之类的问题是用金钱就可以解决的。
根据交涉的结果村子还能再一次地重新振作起来。但是如果事情涉及到教会的话,就不能善终了。
“真、真的、真的没有关系吗?”
西姆自身也应该知道,自己的提问是连自己也不能完全认可的答案。
但是,又不得不问。罗伦斯只有这样回答道:
“当然是真的。”
西姆就像是吞下了被烧得又红又烫的铁球似地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费力地扶着拐杖,好不容易才将上半身支撑了起来。
西姆慢慢地将脸抬了起来,说道: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西姆应该很清楚村民们的经济情况才对。
罗伦斯稍微考虑了一下,马上就理解到了:如果已经卖出去的麦子又被全部退回的话,是多么让人绝望的情况。
因为相当于半年或者一年一度的大丰收全部变成了零。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能借给我们您的智慧和……钱吗?”
听到那句话,赫萝稍微有了些反应。
或许是听到借钱那句话,让赫萝想起了在留宾海根发生的事吧。
罗伦斯因为落入别人的陷阱,落得差点破产的地步,因为为了借钱而在城市里四处奔走。
在水池里溺水时,即使会喝进水也要勉强呼吸的。
但是,罗伦斯是商人。
“智慧的话可以借给您,但是——”
“不会是说白给吧。”
罗伦斯的目光和西姆锐利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着。
罗伦斯并不认为特雷欧村能拿出对等价值的东西。
那样的话,剩下的选择也就只有几种了。
“用你们的人生安全来交换。”
虽然是个小村庄,但怎么也是个集团,西姆正是他们的首领。
在贫穷的小村子,商人所拥有的货币确实算是很多。
但是,当他们拿起锄头和镰刀的时候,就不是像商人那样弱小的存在了。
“这是威胁吗?”
“之所以没有不容分说地将你们绑起来,是因为罗伦斯先生曾经拿着小麦到我这里来问候过。”
真是高明的使用方法。
但是,即使罗伦斯不接受威胁,也不会使情况好转。
而且已经和赫萝决定了行动方针,因此,现在先假装服从西姆的话会更加容易行动。
“好像我除了答应就别无他法了。”
“……”
“但是——”
罗伦斯稍微伸了下腰,清楚地看着西姆的眼睛说道:
“如果能够挽回事态,我想要与此相应的报酬。”
不恳求饶命和多少给自己留点现金而是依然要求报酬,西姆在一瞬间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自我后,点了点头。
西姆大概会认为罗伦斯是相当有自信的人物吧。
或者只是想那样相信而已。
实际上罗伦斯那句话只是敷衍西姆的谎言而已。
如果可能的话,罗伦斯想采取更加稳妥的方法离开这个村子。那样的话,当埃宾鲁库的使者来的时候,就能看清这个村子的将来。
如果这件事不是埃宾鲁库为了制造出支配特雷欧的契机的行为的话,就无法判断出毒麦是自然产生的或者是某个怀有恶意的人带进来的吧。
这个毒麦事件就这样含糊不清地结束的可能性很高。
“那么,请告诉我详细情况吧。”
或许会奇迹般地想出解决的方法也说不一定。
罗伦斯在心底的一角边那样想着,边向西姆那样说道。
罗伦斯越听越觉得事情越严重。
本来弗兰茨司祭和埃宾鲁库所签定的契约本身就是从没听说过的、了不起的东西,从几乎是特雷欧单方面在要价将麦子强卖给埃宾鲁库这一点来看,确实很奇怪。
但是,从弗兰茨司祭所收集的地下室的书来看,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弗兰茨司祭有强有力的后盾存在。
四角用铁加固并且是用皮革所装订的书,光是一本就是一笔财产。
在爱尔撒的桌子上那些互相联络的信件来看,边境的伯爵和大教区的司教好像也都是弗兰茨司祭的私人朋友。
虽然好几次被怀疑为异端,但之所以到死为止都能过着自己热衷的生活,不难想象大概是多亏了弗兰茨司祭的人脉吧。就像很多绳索所编织成的网会非常强韧一样,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能成为力量。
西姆虽然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弗兰茨司祭到底是怎样和埃宾鲁库签定契约的,但是西姆所说的应该不是谎言才对。
虽然根据罗伦斯的推测,弗兰茨司祭或许是掌握了支配埃宾鲁库地区的伯爵的弱点才能签定那种不平等的契约吧,但估计事实也离罗伦斯的推测不远吧。
弗兰茨司祭毫无疑问是个厉害的人物。
但是现在并不是感叹已故之人厉害的时候。
罗伦斯看出了,如果自己拯救了这个村子现在的穷状,毫无疑问会对自己的生意产生利益。因此罗伦斯稍微认真地考虑起问题来。
而且,靠着弗兰茨司祭所留下的契约过着奢侈生活的村民也会变得很凄惨吧。
也可以说,将罗伦斯所持有的金币和银币加起来的总金额,是在误差范围以内。
如果麦子被全部退回了的话,那时就是村子破产的时候。
但是,就算那样说也没用,所以罗伦斯从能考虑到的可能性开始说道:
“按照正常情况来考虑的话,应该是在明年卖麦子的时候补偿今年没有支付的部分吧。”
“也就是说?”
“就是说将明年在田里应该收获的麦子用如此这般的价格买进。”
因为村民就连所谓的买青苗这种事也不知道,所以罗伦斯明白了:这里的村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暂时也能克服一下。”
“但是,这个显然对我方这边有利。因为是将还不存在的东西当作现金支付,作为对方如果不要求多少减点价的话就非常地不划算。之后如果我们以那个金额出售过一次的话,以后不管是有多么大的丰收也得不到应该追加的金额。”
“怎,怎么会那样……”
“如果那样的话,就算明年是和今年同样的大丰收,收入也会减少。又得必须用后年的麦子再来补足明年不足的,这样三年以后收入也会相应地减少。而且如果村子遇到歉收的时候,对方或许会乘人之危地取消交易。接下来会怎么样,村长也应该明白了吧。”
正是因为如此,在其他的村子就算是在没用农活的冬季,也会拼命地做副职。
为了村子的土地不被夺取,即使是一点点,也希望尽可能地多赚些钱。
“如果村里连税金也不用交的话……因为那样想着,所以才拼命地要保护弗兰茨司祭留下的东西……”
“那种想法本身并没有什么错,但是村民却完全不了解弗兰茨司祭所留下的恩惠是多么了不起。”
“嗯……虽然完全是现在的事,但是说起来弗兰茨司祭为了代替埃宾鲁库改善和这里的关系,突然来到了这个村子,并且住进了教会。我们虽然修建了教会,但是我们并没有舍弃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信仰的本地的神托鲁埃翁。即使是那样,弗兰茨司祭也说没关系,也没做过传教之类的事,就这样一直到弗兰茨司祭去世为止。”
罗伦斯心中想说道:或许村民反而认为弗兰茨司祭是托鲁埃翁大人所派遣来的幸福使者也说不一定。
“真想不到有这样的事……”
“西姆村长就没有预想过有一天会发生这种情况吗?”
听到罗伦斯直接的提问,西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并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说道:
“是稍微想过……但是,像遇到柯巴斯的酒之类的……”
“柯巴斯的酒?”
“啊,我们就是那样称呼毒麦的,柯巴斯的酒能用黑色的麦子制作出来。所以我不认为是因为疏忽而将能至人于死地的程度的毒麦混入小麦的。”
罗伦斯也认同西姆所说的话。
“怀疑是被人人为地加进去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村里的人之所以会怀疑旅客,是因为应该怀疑的是村外的人。”
“接下来应该怀疑的就是磨面粉的伊凡。”
西姆点了点头后,又再一次点了点头。
“虽然刚才只是和爱尔撒稍微聊了一下,但爱尔撒似乎立刻就怀疑到埃宾鲁库头上了。我也真是太没用了,光是认为只要种好麦子并有销路的话就会稳如泰山,根本没考虑过会发生其他事。”
“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埃宾鲁库自导自演的,只要埃宾鲁库的使者来了,大概就能清楚了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那之前先和爱尔撒谈谈。”
罗伦斯之所以会和西姆商谈,就是为了能巧妙地说出这句台词。
“明白了……”
西姆站了起来,走过去将门打开,吩咐了在门口监视的男人几句后,转身向罗伦斯说道:
“请跟着这个人,他会带路的。”
西姆边杵着拐杖,边给罗伦斯和赫萝让开了路,说道:
“人上了年纪……身体好像稍微有些吃不消了。事情接下来再谈吧。虽然很丢脸……”
听到西姆那样说,看守的村民慌张地将自己坐的椅子让出来,西姆好像很痛苦似地坐了下来。
对罗伦斯来说,虽然西姆不跟着去教会是求之不得的,但是从热血的村民手中保护罗伦斯和赫萝的人也是西姆。
如果是为了稳妥的话,没有什么比得上西姆在身边来得更稳妥。
因为西姆倒下的话,罗伦斯也会觉得很困扰;所以并非演技,罗伦斯在说了些保重的话之后就离开了西姆的家。
在广场上依然燃烧着火堆,村民们聚集在一起在说着些什么。
罗伦斯和赫萝刚从西姆的家出来,村民们的视线就一起看向了两人。
“真是吓人呀。”
赫萝那样小声地嘀咕道。
如果作为向导的村民背叛的话,罗伦斯和赫萝大概会先遭到村民的围殴然后再被吊起来吧。
简直是一触即发的气氛。
到教会的短短的路,罗伦斯不禁觉得变得好长。
“伊玛太太,我们是被村长吩咐来的。”
好不容易走到了教会,带路的男子边敲着门边用比敲门声更大的声音说道。
带路的男子大概跟周围的人说过,之所以领着罗伦斯和赫萝去教会是因为村长的命令吧。
让村民感到最害怕的就是被同村的人所敌视。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罗伦斯和赫萝一进入教会。带路的男子明显地如释重负般地松下肩膀。
男子看向罗伦斯和赫萝的包含着憎恨的目光,很快就被关闭的教会的门扉所阻挡了。
罗伦斯心里想着:虽然是扇坚固的门,但当村民拿出目光以外的东西时,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虽说是村长的吩咐,但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虽然进到了教会里面,但也没有领着罗伦斯和赫萝继续往里走,就像是为了阻挡罗伦斯和赫萝似的伊玛那样说道。
“有些话想和爱尔撒谈谈。”
“和爱尔撒?”
伊玛怀疑似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和西姆村长约定了,只要借出我的智慧和财产,就保证我们的人身安全。但是,为了最有效率地运用我拿出来的智慧和财产,正确的情报是必要的。而且,爱尔撒小姐比村长更清楚现在的现状。”
如果是曾经一个人旅行过的伊玛的话,应该会同情卷入这种不合理事件的罗伦斯的。
伊玛向和起居室相反的方向翘了敲下巴说道:“爱尔撒在那里,跟着我来。”之后就走了过去。
赫萝的目光就那样一直望着礼拜堂的方向。
如果没有罗伦斯的话,或许赫萝早就闯进教堂,衔着书消失在地平线的远方了。
在教会礼拜堂的左侧,不是记录事就是圣务室。
从走廊的拐角处漏出蜡烛的光亮,一走过去就看见了伊凡的身影。
伊凡站在走廊左侧的门前。罗伦斯一看见手持利斧的伊凡,就很容易明白伊凡为什么站在那里了。
察觉到罗伦斯一行人的伊凡,先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之后脸上又浮现出了复杂的表情。
在这个村子里被怀疑投毒的两人,伊凡当然知道不是自己做的,但是,伊凡是村子里能看到麦子处理的全部过程的极少数人之一。
或许伊凡觉得罗伦斯没有向麦子里投毒的可能性。
“爱尔撒在吧?”
“啊,嗯,但是——”
“是村长允许了的。罗伦斯!罗伦斯!”
伊凡就像是被伊玛撞开似地,从门口移开了身体。
伊凡拿在手里的斧头的斧刃部分看起来已经生锈了,斧柄也好像被蚂蚁什么的啃食过似的。
罗伦斯很了解,即使是那样的武器,也要拿着它守在门口的伊凡的心情。
因为罗伦斯也曾经在帕兹欧的地下水道用破烂不堪的身姿守护在赫萝前过。
“有什么事吗?”
“有客人。”
“诶?啊……”
“我是来找您谈谈的。”
爱尔撒露出了比想拜访教会却错过了时间时还要吃惊的表情。
“那么,请进——”
“爱尔撒。”
说话的是伊玛。
伊玛转过头,隔着肩看着正要退回屋内的爱尔撒说道:
“没问题吗?”
这句话指的是罗伦斯和赫萝吧。
罗伦斯被伊玛毫不客气地用“就算打起来,能赢罗伦斯吗?”的怀疑目光看着。
伊凡屏住呼吸,在旁边监视着。
“虽然不能信赖,但可以信任。因为我至少知道这两位向神祈祷的方法。”
倒像是赫萝喜欢用来嘲讽人的话,说话人爱尔萨这么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头巾下赫萝的表情,虽然就好像是在说“不想将小人物看成对手”、但是如果不反驳的话又不舒服的样子。
“我明白了,那么伊凡,这里就交给你了,要好好地守着哟。”
“磅”的一声在伊凡的肩膀上敲了一下的伊玛从走廊回去了。
没有提出同席的要求,说明伊玛的心胸非常宽广。
有伊玛在这教会的话,不管是爱尔撒还是伊凡都会感到安心吧。
“失礼了。”
罗伦斯首先进入屋内,赫萝也紧跟其后。
拿着斧头的伊凡也打算进入屋内,但是被爱尔撒阻止了。
“你就在外面。”
“为,为什么呀?”
“求你了。”
伊凡这样不肯罢休也是不无道理的。但在爱尔撒再一次请求后,伊凡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但仍然是一脸不满。
罗伦斯慢慢地将挂在腰间的钱包取了下来,交给了伊凡。
“这个是如果丢了,不管多么有钱的商人都会痛哭的钱包;将这个交给你,作为信任我们的凭证。”
虽然里面并没有放入罗伦斯的全部财产,但是伊凡还像接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似的,来回看了看罗伦斯的脸和手中的钱包,露出就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放哨就交给你咯。”
听了罗伦斯的话后,伊凡向罗伦斯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爱尔撒走过去将门关上后,转身回到了屋内。
“真是漂亮的手法呢。如果罗伦斯先生是埃宾鲁库的人的话,那我们村子就只有放弃抵抗的份了。”
爱尔撒用混杂着叹息的口吻那样说道。
“您也那样怀疑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到这个教会里来的达官显贵,再怎么也不可能乘坐装满小麦的马车来这里。”
爱尔撒边自己坐了下来,边请罗伦斯和赫萝也坐下后,就像是忍耐着严重头痛似的,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另外,要怀疑是你们下的毒,比要相信你们是来查异端证据更难。”
“此话怎讲?”
“嗯……虽然好像就连西姆村长也在怀疑你们呢,但这件事……不管怎么看都是埃宾鲁库做的手脚。但是,没有想到会使用这种手段。”
“弗兰茨司祭是今年夏天去世的,对吧?只有半年时间就要准备好毒麦的话是非常困难的。不管是在那里如果出现了里德里吾斯的业火……不,柯巴斯的酒的麦子的话,都会悄悄地处理掉。”
虽然准备好了毒麦,但之所以一直没有实施,或许是因为没有能作为好借口的像罗伦斯这样错过季节的旅客存在。
但是按照常理来思考的话,弗兰茨司祭的存在也是让埃宾鲁库感到害怕的原因之一吧。
反过来说,也可以推断出如果只有爱尔撒的话,埃宾鲁库就会毫无顾忌了。
“村里的财政已经陷入了绝望的状态。如果向作为村子后盾的大人物寻求帮助的话,大家会因为父亲的缘故而帮助我。但是光是说服他们让村子维持现状我就已经尽了全力了……如果再做这以上的要求的话,或许连好不容易找到的后盾也会失去。”
“……大概会变成那样吧。”
罗伦斯说完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那么,爱尔撒小姐觉得今后我们会怎么样呢?”
“如果相信神的守护的话,当然就不用担心,因为神是全知全能的。”
是圣职者的话会露出笑容,那样说吧。
因此,爱尔撒嘴角露出了没能隐藏住的笑容,小声说道:
“是问我吗?”
“能看清埃宾鲁库策划的这场闹剧的大概只有爱尔撒小姐和伊玛太太吧。”
“还有您两位吧?”
罗伦斯之所以问爱尔撒,正是因为不想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这之后,埃宾鲁库的使者来了的话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关于这一点罗伦斯和爱尔撒的见解毫无疑问是一致的。作为和被运回来的麦子的交换,大概会有谁被带回埃宾鲁库吧。
罗伦斯点了点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赫萝。
头巾下的赫萝露出了快要睡着的表情,好像是在说:咱知道自己应该登场的时候,到那之前就让咱好好休息吧。
接着罗伦斯的目光又很快地移向了爱尔撒,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逃走。”
听到罗伦斯的想法,爱尔撒并没有露出吃惊的样子,而是露出了像看到理解力差的小孩似的目光说道:
“我认为早就错过了逃跑的时机了。”
“你是指埃宾鲁库的人早已沿着街道张开了捕捉我们的大网这件事吗。”
“是有那种……情况呢。对于埃宾鲁库策划的这场骚动来说,你们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果然爱尔撒和罗伦斯的想法是相同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两人的顾虑也应该是相同的。
“村民的怀疑对象是你和伊凡,或许要解释清楚也是很难的吧。但是如果逃跑的话不就是承认自己有罪了吗。”
罗伦斯在心里想着:爱尔撒如果再大几岁而且是男孩子的话,或许能出色地继承弗兰茨司祭的遗志吧。
“而且,即使你们两位骑马,我也不认为你们能从村民手中逃脱。”
“我的伙伴看起来就如外表一样是位少女吧。”
爱尔撒突然将目光转向赫萝。
罗伦斯察觉到头巾下的赫萝的耳朵似乎稍微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看向她的目光让她觉得不舒服吧。
“就结果来说的话,是能够逃出去的。而且,不管任何时候都是可能的。”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逃?”
罗伦斯点了点头说道:
“一个原因是因为还没读完弗兰茨司祭留在这个教会里的书;另一个原因是如果我们逃走了的话,下一个被当作犯人的会是谁呢?”
爱尔撒并没有露出紧张的神情,或许是已经做好了相当程度的觉悟了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逃走,但是你们一定也有带着伊凡也能逃走的自信吧。”
“不光是那样,我们打算将你也带着一起逃走。”
爱尔撒头一次露出了自然的笑容——是在说“简直太愚蠢了”的笑容。
“我不会劝你们逃跑,也不会阻止你们逃跑。因为作为村里的一员,我不能让嫌疑最重的你们逃跑;但是作为教会的圣职者我又希望被无理地怀疑当做犯人的你们能够逃跑。”
空气中之所以洋溢出这种不负责任的气氛,大概是因为爱尔撒认为被逼到绝路的罗伦斯说的是妄想吧。
“但是关于你们的第一个愿望,现在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我是想让你们尽可能的看的……”
“现在我们最想看的只有一本书。”
赫萝微微的动了下后说道:
“藏在祭坛的背后,咱只想再看那一本……在这种状态下,咱也不奢望其他的了。”
爱尔撒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或许是对将死之人的施舍吧。
爱尔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喔,哇。”
“偷听别人说话可是会受到老天爷的惩罚哟。”
“不,不是的,我没打算……”
“真是的……谁都好啦,在祭坛的背面好像有本书,去给我拿来。”
罗伦斯和爱尔撒交谈的音量并怎么大,但是罗伦斯并不知道伊凡是否听见了谈话的详情。
虽然伊凡对爱尔撒的吩咐踌躇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在走廊上走了过去。
爱尔撒对着离去的伊凡的背影好像嘀咕了几句什么,但是罗伦斯并没有听清爱尔撒说的是什么。
罗伦斯觉得爱尔撒好像说的是“如果能逃走的话……”。在罗伦斯向赫萝开口确认之前,爱尔撒转过身来,露出高洁的圣职者的面庞说道:
“我不会劝你们逃跑,也不会阻止你们逃跑。但是——”
“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借用你的智慧,因为在这个村子里没有对金钱熟悉的人。”
当然,罗伦斯点头同意了爱尔撒的要求。
“但是,我不能保证能得出让你满意的答案。”
爱尔撒好像是稍微吓了一跳似地眨了眨眼睛,之后像是对着伊凡似地稍微笑了起来。
“商人好像很喜欢说那句台词呢。”
“因为商人都是十分谨慎的。”
刚一说完,罗伦斯就被赫萝踩了一下脚。
“书拿来了。”
立刻就找到了吗?看见意外地很快回来的伊凡,赫萝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这个……不是司祭收集的异教传说吗?为什么罗伦斯先生想看这本书?”
赫萝无言地向伊凡走去,几乎是用抢的,将书拿了过来。
“那本书上就连弗兰茨司祭都注明说‘特别不想看’,一定记载着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现在的赫萝就连回答伊凡问题的空暇都没有吧,因此罗伦斯代替赫萝回答道:
“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对以前的故事特别感兴趣了。”
“嘿?”
就像是无视伊凡所发出的愚蠢的声音似的,赫萝抱着书走到了走廊上。”
罗伦斯立刻理解到赫萝大概是不想在有人的地方看书吧。罗伦斯点燃了一根新的蜡烛放在烛台上跟着赫萝追了出去。
一到达礼拜堂的背面,罗伦斯就看到了宛如像挨了骂的小孩似地抱着书的赫萝蹲在那里。
“无论你的眼睛再怎么好,在漆黑的地方也看不清楚书吧。”
紧紧抱着书蹲在那里的赫萝,身体轻轻地颤抖着。
本以为赫萝在哭,但慢慢地抬起头来的赫萝的脸上,并没有露出那么软弱的表情。
“汝呀。”
因为烛光的原因,赫萝的眼睛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如果咱因太生气而将书撕坏了的话,汝要代替咱去道歉哟。”
看起来赫萝好像并不是在开玩笑。
但是比起哭哭啼啼的,这样更像赫萝。
罗伦斯缩了缩脖子后点了点头。
“帮你道歉倒没问题,但是你可别撕下书来擦眼泪哟。”
罗伦斯觉得是个不错的玩笑。
赫萝露出一边的利牙,看着罗伦斯笑了起来。
“如果是咱的眼泪,汝一定会很乐意花高价来买的。所以如果不是在汝的面前哭,咱就损失大了。”
“宝石的假货很多,如果不小心假货的话……”
和平时一样的互动。
罗伦斯和赫萝露出了好像是在说“真是太愚蠢了”似的表情大笑了起来,接着赫萝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咱说汝呀,暂时让咱一个人看这本书吧。”
“知道了,不过要告诉我读后感哟。”
如果可以的话,罗伦斯也想留在赫萝身边。
但是,如果那样说的话,赫萝大概会生气吧。
所谓的担心,和不信任对方是相同的。
赫萝是高傲的贤狼。如果总是将她当作一个爱哭的女孩子对待的话,毫无疑问会遭到严厉的报复。
要担心的话,也得到赫萝拜托自己的时候。
罗伦斯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赫萝一眼,从赫萝的面前离开了。赫萝也不知道是否将罗伦斯忘了似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之后,发出了像是能尽情阅读似的翻书声。
罗伦斯边在昏暗的走廊上走着,边像是在转换思绪似地轻轻敲着自己的脑袋。
爱尔撒当然还没有放弃再一次复兴这个村子想法。如果罗伦斯掌握的知识能有帮助的话,当然不会吝于帮忙。
而且,如果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的话,在罗伦斯大脑的一隅还存在着说服爱尔撒和伊凡一起逃出村子的想法。
“哎呀,罗伦斯先生不在她身边好吗?”
看到罗伦斯一回到房间,伊凡就用意外的声音向罗伦斯问道。
虽然罗伦斯察觉到了两人好像说了些什么,但爱尔撒毫无动摇地将手从伊凡身上拿开。擦拭着眼角的眼泪的爱尔撒比赫萝可爱多了。
“如果我不在这里比较好的话,我可以去对面。”
爱尔撒只是咳嗽了两声,伊凡却是愣住了。
虽然稍微有些在意自己和赫萝在旁人眼里也是那样的,但是罗伦斯现在应该担心的可不应该是那样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能的话,爱尔撒也想就那样风平浪静地一直呆在伊凡身边吧。
尽管如此,爱尔撒还是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话说回来,我的经验和知识能帮到你什么吗?”
“刚才我从村长那里听说了,如果麦子被全部退回了的话,村里大概还差70利玛。”
利玛是金币的单位,一利玛等于崔尼银币二十枚;也就是说,还差大概一千四百枚银币。
农具的修理、越冬的储备,加上花在吃喝和嗜好品上的钱,特雷欧村即使估计有百户人家左右,一户要负担银币十四枚。没有辽阔的耕作地,对于村民来说十四枚银币是负担过多的金额。
“即使征收了我的财产也是杯水车薪呀。如果将我带来的小麦在埃宾鲁库找卖家卖掉的话被杀价下来大概有两百枚左右。”
“资金的缺口可不光是那些哟,也不能吃卖不出去而堆在谷仓里的今年产的小麦,购入新粮食的钱也……”
“不可以让狗先吃,这样一点点地试吗?”
但最后关头的时候,那也是种选择。
但是,问题是吃着用或许有毒的小麦做成的面包,能坚持到明年收获的时候吗?
不可能的吧。
“眼睛是分辨不出柯巴斯之酒的。而且,在袋子中随便抓一把面粉,即使这是没有毒的,但或许就在那附近的面粉有毒也说不一定。”
假如就算让赫萝将有毒的面粉和无毒的区分开来,也无法使村民相信吧。
因为就算是用随机选出的麦子做成面包,但村民也绝对无法判断下一次会不会有毒。
“这次的事件不管怎么想也是埃宾鲁库做的手脚,但是不知道怎么样做才能揭发出来。居然先说谎的那一方反而被相信,很可笑吧?”
爱尔撒用手按住额头,毫无保留地说道。
在生意场上的话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情。
先找碴的那一方反而是获胜者,罗伦斯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次像这样的肮脏的勾心斗角。
俗话常说:神做出了正确的规范,但却不给予正确的裁决。
对爱尔撒来说,这件事也让她觉得相当地无能为力和闷闷不乐吧。
“但是,光是叹气也没用。”
听到罗伦斯那样说,爱尔撒保持着用手按住额头的姿势点了点头。
之后抬起了脸说道:
“你说的没错,如果连我都叹气了的话,父亲……弗兰茨司祭……会……生气的吧。”
“爱尔撒!”
爱尔撒就像是膝盖以下都没有了似地倒了下来,但被在旁边的伊凡紧紧抱住了。
筋疲力尽地微微张开眼帘,爱尔撒的目光完全没有焦点。之所以按住额头或许是因为贫血的原因。
“叫伊玛太太过来吧。”
听了罗伦斯的提议,伊凡点了点头之后挪开了椅子,将爱尔撒慢慢地平躺下来。
爱尔撒也曾经在罗伦斯和赫萝的进逼下昏倒过。
没有信徒来礼拜的教会主人。是和谁也不会尊敬的神一样的存在。
没有捐赠,没有供品,陪伴着她一起生活的只有磨面粉的少年。
罗伦斯似乎明白了爱尔撒所分得的少量面包,是伴随着多么痛苦的回忆而得到的。
罗伦斯一来到礼拜堂的入口,坐在椅子上的伊玛好像是在询问“有什么事吗”似地站了起来。
“爱尔撒晕倒了。”
“又晕倒了。是贫血吧?因为那个孩子很固执呢。”
伊玛将罗伦斯推开,走上了走廊;之后又抱着爱尔撒走了回来,向起居室走去。
没多久,伊凡也阴沉着脸,单手拿着烛台走了过来。
“那个,罗伦斯先生。”
“嗯?”
“我们……会怎么样呢?”
往起居室的方向呆呆地说着的伊凡的身影,与不久之前的伊凡完全不同。
是因为爱尔撒的晕倒而突然感到不安吗?
罗伦斯那样想着,不过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是因为不想在爱尔撒面前露出不安吧。
就连性格坚强的爱尔撒,也是在罗伦斯稍微离开后就向伊凡求助。
作为被求助的一方,伊凡当然不能露出软弱的样子。
但是,那决不是代表伊凡没有感到不安。
“爱尔撒虽然对我说‘没有那种事’,但是我知道村里的家伙在怀疑我和罗伦斯先生吧?”
伊凡并没有看着罗伦斯。
罗伦斯也看着别的地方说道:
“没错。”
罗伦斯在一瞬间听到了抽了口凉气的声音。
“果然是那样呀。”
伊凡的侧脸看起来就像是微微叹了口气似的。那一定是因为伊凡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处在相当危险的境地了。“但是”在抬起脸的同时,伊凡说道:
“刚才说的事是真的吗?”
“你是指?”
“虽然是……我偷听到的,那个,罗伦斯先生所说的有办法逃走那件事。”
“嗯,是那件事呀。对,没错,是真的。”
伊凡看了一眼起居室后,将脸靠近罗伦斯说道:
“爱尔撒也能?”
“嗯。”
伊凡露出的目光,是即使是习惯了被人怀疑、也不习惯怀疑他人的目光。
从伊凡“真的能相信吗?”的怀疑之火中,罗伦斯能清楚地看透,“想相信!”才是伊凡的真心话。
“如果我和我的伙伴逃走了的话,毫无疑问,你和爱尔撒会被当作犯人。虽然是我自私的意见,但如果逃走的话,我想将你们两人一起带上。”
“一点也不自私吧。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也不想让爱尔撒死。如果逃得掉的话,我也想逃。爱尔撒也……”
低下了头,擦了擦眼角后伊凡继续说道:
“爱尔撒应该也是想离开村子的。虽然村里的家伙嘴上是说弗兰茨司祭是村里的恩人,但从没做过什么感恩的事情,也从不听弗兰茨司祭的教诲。村子明明从以前开始就向本地的土地之神进贡大量的供品,但就连一点面包碎片也不肯给教会。如果没有西姆村长和伊玛太太的话,我和爱尔撒早就饿死了。”
罗伦斯并不认为伊凡这番话是临时起意说出来的。
伊凡好像还没说够似的,但是嘴巴跟不上思考的速度,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时候,从起居室出来的伊玛插嘴说道:
“虽然外面的世界也并不轻松。”
手叉着腰,好像是在说着“哎呀哎呀”似的伊玛说道:
“但总比村子里好。虽然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但那丫头还是……”
“伊玛太太也是一个人旅行过的呢。”
“嗯,没错。在酒馆听到的吧?所以我认为人的一生没必要拘束于一个城市或一个村子。在弗兰茨司祭刚刚开始卧病不起的时候,村里的家伙态度就变了。但是爱尔撒也很顽固,虽然就算你不说,伊凡也是一副非常想从村子出去的样子。”
被伊玛那样说,伊凡一脸不知道应该生气还是害羞的样子,将脸扭向一边。
“这次的事件……对村里来说无疑是件大惨事,就连我也是一想到明天以后的生活都感到害怕得不得了。但现在难道不是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教会放弃这个村子的好机会吗?”
说的好听点是放弃这个村子,其实就是被村民赶出去。罗伦斯不禁希望赫萝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但是罗伦斯并不认为现在继续留在这里是聪明的选择。
“所以,你……那个是叫?”
“罗伦斯。克拉福.罗伦斯。”
“如果罗伦斯先生能有办法让他们两人一起逃离这里的话,我认为你们俩最好逃走。不,是希望你们能逃走。不管怎么样,这里也是我的故乡;如果不讲理地将别人当作犯人而害死了的话,不知道会被外界怎么评价呢。没有比这个更让人悲伤的了。”
在因为发现毒麦而麦子要被全部退回,这种关乎到村子存亡的危机关头,还会有去关心村子的名声的人吗。
“这样的话,果然,如果不说服爱尔撒的话……”
对伊凡的话,伊玛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像罗伦斯那样舍弃了故乡离开的人,也有迫不得已而离开故乡的人,或是像伊玛那样因为故乡被毁灭而离开的人。
赫萝只是打算稍微出去旅行一段时间而离开了故乡,之后却好几百年都没回去,而在那一段时间里赫萝的故乡却已经被毁灭了。
不管是希望还是不希望,为什么这个世上总是那么多不如意的事。
是因为在教会里吗?罗伦斯不由兴起了这种不合身份的想法。
“在埃宾鲁库的使者来到之前,其他村民大概也会暂时安分些吧。如果在那之前准备好了的话,最好马上就离开。”
西姆村长曾经说过,埃宾鲁库的使者大概会在天亮的时候就会到达。
现在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伊凡点了点头,立刻向起居室走了过去。
罗伦斯正打算去看看赫萝的情况的时候,伊玛开口说道:
“话虽那样说,你们到底打算怎么逃出去?”
伊玛所说的是非常合乎常理的质问。
但是罗伦斯却没办法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因此罗伦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如果有人某一天进入山里,并在那里遇见了酿造出美味啤酒的少女的话;那么在某一天,即使有人同样也遇见了不可思议的存在,那也并不奇怪呀。”
伊玛先是愣了一瞬间,之后像是怀疑似地笑了起来,说道:
“难道你要说遇到了妖精吗?”
这对罗伦斯来说也算是一次赌博。
罗伦斯缩了缩脖子,暧昧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那种事真的存在吗?”
“那个和发现伊玛太太的那位伯爵的故事一样,第一次听说的人都不会相信吧。”
伊玛笑了起来,之后慢慢抚摩了自己的脸庞,开口说道:
“在我旅行的时候,确实听说过那些传言,难道真的存在……是你的那位伙伴吗?”
这次赌博是罗伦斯赌嬴了。
“这里可是教会,在这里可不能乱说。”
“话是那样说。但是,我可是酒馆的老板娘哟,一整年都是醉醺醺的。我的愿望仅仅是这个村子能成为个不错的村子。连这个都要阻止的话可不行呀。”
罗伦斯明确地拒绝,摇了摇头。
之后伊玛笑着这样说道:
“我听说过幸运的妖精用从花蜜中制造出来的酒使人陶醉,再将人诱惑进瓶子里。而且,我之所以会成为这个村子里的一员,也是因为酒的缘故。”
“在为难的时候,喝些酒看看吧。”
“那样也好。”
罗伦斯边笑着边转身拐进了走廊,身影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罗伦斯正为了走到赫萝所在的礼拜堂的后面而刚拐过第二个墙角时,还以为自己撞到了墙上。
突然出现在罗伦斯眼前的是一本相当厚的书。
“大笨驴,又不是会输给酒的我。”
罗伦斯一边揉着自己的鼻子,一边将书从赫萝手里接过来,偷偷地看了一眼赫萝的表情。
看起来赫萝不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罗伦斯不禁松了口气。
“那么,商量好了吗。”
“基本上吧。”
“哼,也好,咱也达成了咱的目的。之后就只要保护汝的安全就行了。”
罗伦斯心里想着:这么厚的一本书,已经看完了吗?
罗伦斯的目光刚一看向手中的书,靠在墙壁上的赫萝小声地笑了起来。
“要说感想好坏各一半哟。”
“好坏各一半?是觉得不看比较好还是看了比较好?”
虽然赫萝并没有清楚的回答,但赫萝好像是在说“如果只是适当地翻一下的话就好了”似地翘了翘下巴,然后在蜡烛前坐了下来,掏出了自己的尾巴。
夹着羊皮纸的地方或许有关于约伊兹的情报吧。
但是,罗伦斯还是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这本书里记载了熊怪是从哪里来、然后又到哪里去、并且做了些什么,是根据各个地方的神话而写成的一个故事。
用狩猎月亮之类无法想象的比喻来形容的熊怪,有着和那种形容相称的体积,不管是多么高的山也只能成为熊怪的凳子。因为熊怪是被那样记载着的,所以大概也是相当厉害的吧。
因为性格凶暴,全身像雪一样白,所以被称呼为死神的使者。不仅不会饶恕任何敢于违抗他们的生物,还四处挑战杀死被称为神的存在的各种生物,之后在吃光那个地区的食物后向下一个地区前进。整本书都是记载着那样的神话。
除了用羊皮纸夹着的地方,不管翻到那一页都是些相似的神话。
整本书里页数最多的,是被收录在书的最后,熊怪和背上背负着一个大陆和无数的岛屿的被称作德本罗安的大海蛇战斗的故事。连形容那场激战所作的诗歌也记载在书中,还记载着现在的拉多地区的岛屿就是在那场战斗中所残留在海里的碎片。用了很多的篇幅记载了大蛇和熊怪的战斗有多么激烈和可怕。
虽然其它的故事没有说得这么夸张,但都是记载着熊怪是多么的无敌和凶暴,又有如何多的神被熊怪所毁灭。
罗伦斯现在清楚地体会到了弗兰茨司祭当时说“特别不想看这本书”时的心情了。
如果相信这些故事的话,在遭到南方的教会排斥以前,北方的异教之神们就已经遭到严重打击。
而且,虽然对赫萝来说,最重要的是关于约伊兹的记述;但是当最后读完这本书的罗伦斯,心情不知为什么复杂了起来
上面虽然也记述着关于约伊兹的故事。但是只记载了当地的土地之神好像是熊怪来到时就夹着尾巴逃了出去,仅仅在树木的果实从树枝落到地上这短短的时间内,约伊兹就被熊怪的爪子所撕裂了这短短的一段。如果翻得过快的话,或许还会看漏。上面记载的土地之神大概就是赫萝的同伴吧。书上记载着他们夹着尾巴逃了出去,所以虽然应该还平安无事的吧。但那种丢脸的行为终归还是隐瞒不住的。
罗伦斯理解到了赫萝说的,如果不看的话就好了和看了实在太好了的心情了。
而且光是约伊兹的故事被写得这么不精彩且短小,对于赫萝来说也很无趣吧。
话虽这么说,但赫萝也并不希望因彻底抵抗而造成大量的牺牲,所以这样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这样的话,因为只是土地被毁了,知道约伊兹之名的人或许全部移居到其它地方去了。
但是,和赫萝不能对故乡的同伴的行动举起双手欢呼一样,罗伦斯也不知道该对赫萝说些什么好。故乡的同伴之所以没有被杀,是多亏了他们的懦弱。
合上书,罗伦斯悄悄地将目光看向赫萝的脊背。
被称呼为神的存在,无条件地作为这个世界的中心的时代就要过去了,即使在教会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南方也是一样。
但是,即使是在以前,也有很多神是不能成为世界的中心的。
看着眼前这些神,它们也是有和人类一样的行为,赫萝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渺小了很多。
因为赫萝的同伴甚至被村子里的人瞧不起。
罗伦斯好像是明白赫萝觉得寂寞的原因了。
罗伦斯正在想着“那正是和人一样,正是因为那样,难道赫萝不是就如外表般像个小孩子似的吗”的时候——
“咱怎么觉得咱被什么令人生气的视线看着似的,难道是咱的错觉吗?”
赫萝转过身来瞪着罗伦斯,罗伦斯被赫萝的气势压倒了。
就算是小国的王,但王毕竟是王。
“哪有那种……不,确实有。确实是有的。抱歉,别那样生气嘛。”
如果是平常的话,赫萝明明很快就会扭过头去的,但这次赫萝却紧紧地瞪住罗伦斯不放。罗伦斯慌张地向赫萝投降了。
罗伦斯心中想着:或许那就是赫萝的要害吧。
“哼,只要以前的同伴平安无事,咱就满足了。其它的再怎么样也没关系。”
“所以就别对其它的说三道四了”罗伦斯虽然觉得赫萝接下来想那样说,当然高傲的贤狼是不可能说出那么丢脸的话的。
果然,赫萝那些像小孩子的地方,让罗伦斯感到很愉快。
罗伦斯将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笑意用咳嗽声蒙混过去后,开口说道:
“虽然你的同伴平安无事确实是个好消息,但是关于约伊兹位置的情报可是什么也没得到呀。”
再一次将书“哗啦哗啦”的翻着。
虽然关于约伊兹的情报本身就是过去的事,但是关于熊怪的故事,不管哪个都是相当古老的,发生在从没有听说的国家、城市、乡村的故事占了大半。
关于记载在那本书里的好几个故事,特别是大海蛇的故事,就连罗伦斯也曾经听说过好几次。虽然也知道作为战斗舞台的拉多地区,但并没有了解到约伊兹的具体所在。
但是,将那样可怕的爪痕残留在各地的熊怪的故事中,关于约伊兹那并不显眼的故事能流传下来,最终被罗伦斯听说,难道那只是因为单纯的偶然吗?
即使再怎么想也没什么用,但罗伦斯还是稍微有些在意。
“在这世间,真是不能随心所欲呀。”
听到罗伦斯的感叹,赫萝合上了书,咬着尾巴的前端,用带有叹息的口吻说道:“确实如此啊。”
“那么,这个村子里那些不能随心所欲的家伙会怎么做呢?如果汝要逃出去的话就快点决定吧,最好现在趁着夜色逃出去。”
“不管是爱尔撒还是我的预测,我们的命运都是相同的。先看看我们的预测有没有错吧,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就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
“果然笨人想不出好主意。”
赫萝站了起来边打着哈欠边说着。
“但那样的话汝会遭到很大的损失吧。”
“虽然不想说,那是没办法的事,但如果要将小麦也带出去的话,实在也太勉强了。”
“但就算是那样,汝这回也没有很慌乱呀。”
罗伦斯抚摩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是吗?”
罗伦斯也不是第一次被卷入这种麻烦事当中了,偶尔也会遇上这种不管怎么做都会受到损失的情况。
多亏在卡梅尔森超乎预期地大赚了一笔,罗伦斯才会表现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冷静。
而且,在这个闭锁的村子里,旅行者的生命是非常不值钱的,只要能保住性命就算是赚到了。
“但是,如果我带来的是非常高价的货物的话,就算是遇这种事态也能想办法对付过去,”
“像是上次的胡椒之类的货物吗。”
但是,有同样想法的商人是有很多的。像上次贩卖的胡椒之类的香辛料,正是因为很稀少,所以价值很高
正在那样想着的罗伦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开口说道:
“但是,能运走比香辛料还要轻和贵重的东西。”
“嚯~~~”
“那就是信用。”
赫萝少见地露出了钦佩的表情,之后又坏心眼似地笑了起来,说道:
“就算汝对咱的信任变强了,咱又不拿出去卖。”
“那你知道我因被你捉弄而变得疑神疑鬼吗?”
赫萝“咯咯”笑了起来,“哧溜”一下用自己的手腕挽住了罗伦斯的右腕,说道:
“就算汝想收回去也不行了哟。”
“被你这样一说,那可不一定了。”
但是,赫萝完全没有动摇,而是眯起了眼睛像是低语般说道:
“说谎的话,信用可是会下降的哟。”
这仅仅是赫萝狡猾的说法。
“但,汝连一次都没有责备过咱。对于那一点咱可是真的感到很高兴。”
“诶?”
“如果不是咱想要来这里的话,汝也不会遭受损失了。”
赫萝突然在这里说出的这些话,一定是她的真心话。
“那么为了填补这次的损失,看来必须要控制饮食费了。”
罗伦斯刚一说完,赫萝就露出了后悔的表情“哼哼”说道:
“汝最近越来越嚣张了。”
“那么尽量地将缰绳……”
罗伦斯边将快要从书里掉出来的羊皮纸重新夹好、边说到一半的时候,和赫萝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了。
进行着无聊的互动的两人没理由能受到吃惊似的一直低着头的圣母像的祝福吧。
突然,传来了就连罗伦斯的耳朵也能听得见的巨大敲门声。
“我有不好的预感。”
“这种时候汝的预感倒是满灵的。”
赫萝松开了罗伦斯的手腕,两人从走廊走了过去。
紧跟着敲门声后,传来了伊玛因什么事而怒吼回复的声音。
罗伦斯立刻就清楚了争吵的内容是村民要求将罗伦斯和赫萝交出来。
“啊,别来这里。快进去,进到里面去。”
“但是——”
“居然胡说什么只要将你们作为犯人交给埃宾鲁库就能得到原谅的,村里的那些家伙最开始就没有想过怎么才能解决现在的困境。说到底麦子什么的都是从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为了自己的方便就不顾一切地割走麦子已经是惯例了。”
伊玛说着话的期间,教会的大门一直被不断地敲着。
即使再怎么破落,这里也是住满了异教徒地区的教会。在门的内侧放置着坚固的门闩。
虽然应该不至于会被破门而入,但起居室的木窗并不坚固。如果村民认真起来,只要打破起居室的木窗就能轻易地进入教会。
现在是必须争分夺秒的情况。
这时,伊凡领着爱尔撒走了过来。
“让我出去说服他们。”
“别说傻话了!”
“但是——”
伊玛从门的内侧用力敲了下门后,转过身用教训的口吻向爱尔撒说道:
“你出去只会火上添油。就算你打算将这两人藏起来,但是其他人都知道你和伊凡的关系很要好。轻举妄动的话,村里的家伙为了向埃宾鲁库献媚,或许会将你也作为异端交出去。”
伊玛清楚地捕捉到了事态的发展。
罗伦斯的脑海里也能很容易地描绘出那副景象。作为爱尔撒的依靠的西姆村长被夹在村民和爱尔撒之间,最后一定会选择村子吧。
因为不管是谁都会很珍惜生命、地位、名誉还有故乡。
“听好了,你们已经不能再待在这个村子里了。看看这两位奇怪的旅行者就应该明白了吧,外面的世界是很广阔的,而且村里的家伙的心胸实在太狭窄了。虽然在外面也会很辛苦,但至少应该可以和值得信任的人结为夫妻,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有很多不得不舍弃的东西,但是也能重新获得很多其它的东西。
伊玛再一次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后,爱尔撒回头看了看伊凡,两人一起稍微低下了头。
几乎在察觉到两人明白了相互之间的心情的同时,赫萝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抓紧了罗伦斯的衣袖。
虽然赫萝并没有说,但是离开了生活了好几百年的村子,赫萝也应该不得不舍弃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样的旅途,决定分别的时候,还是打算往哪里去的时候,都只是在一瞬间。”

“深感赞同呢。”
听到罗伦斯的附和声,爱尔撒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毫不隐藏的抓住了伊凡的手。
不久后,睁开眼睛的爱尔撒说道:
“我想逃走。”
伊玛转身看着罗伦斯,罗伦斯看了看赫萝。
这个时候,赫萝毫不在意地松开了抓紧罗伦斯衣袖的手,将手叉在腰间说道:
“作为拜托咱的代价,咱有一个要求。”
赫萝毫不犹豫地取下了头巾,面对着吃惊的伊玛和伊凡,赫萝好像事不关己般静静地继续说道:
“这之后看见的事,希望汝等当作是黎明前的梦。”
要做出觉悟的时候,或许还是女性的反应要快些。
爱尔撒首先点了点头,看见赫萝耳朵的伊凡就像是被诱惑了似的,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是在森林里酿造啤酒的妖精,因为喝醉了,所以什么也不记得了。”
听完了伊玛的话,赫萝笑着说道:
“那么一切就交给咱吧。”
“即使外面的家伙拿着长枪,咱也有冲出去的自信,但是汝等就麻烦了。”
“这个教会有后门之类的吗?”
罗伦斯接着赫萝说道,爱尔撒立刻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如果是那样的话。”
“弗兰茨司祭在告诉我地下室的存在的时候,曾经说过在地下室里有条地下通道的存在。”
不管哪里的教会的构造都是一样的话,教会的做法也是在哪里都一样的。
树敌很多的教会,在地下建造秘密通道,在关联者当中是很有名的事实。
“那么往这边走。”
爱尔撒先是点了点头,之后将目光移到了伊玛身上。
“放心好了,一会儿的话没问题的。反正外面都是些惊慌失措的没有主见的家伙。”
确实,自从伊玛用力地敲了门之后,门的对面只是传来了些喧哗的声音。
“那么,我们就先去地下室的入口了。”
“这里就拜托了。”
虽然爱尔撒说话的语气显得很坚强,但是脸上还是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
如果是整天考虑着离开故乡的话还好,但是如果有一天不得不从出生的故乡离开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动摇的。
“不管怎么样,要出发的话还是多少有些准备为好。”
因为城市被海贼烧毁,而只身逃出来的伊玛说道。
“即使故乡明天就要消失了,但有过总比没有好。”
“哎呀,妖精小姐也是那样吗。”
“别把咱和那些软弱的家伙混为一谈。”
并不是说了有谁吃了更多的苦头,自己所付出的辛劳就会减轻;但是,却可以用这个来激励自己。
爱尔撒立刻恢复了心情,强而有力地说道:
“马上就去准备。”
“但是,你有路费吗?”
“伊凡。”
罗伦斯一叫到伊凡的名字,伊凡就像是想起了交给自己保管的皮袋似的,将皮袋拿了出来,还给了罗伦斯。
“四个人的话,只要不浪费,这些钱足够了。”
“是吗?那样呀。那好,都快走吧,走吧。”
伊玛说完后,四人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那里。
“伊玛或许能算得上女中豪杰吧。”
罗伦斯边奔跑边那样想着。达到圣母像之后,赫萝就像是看破罗伦斯内心似地开口说道:
“光看外表的话,就连咱都比不上呢。”
虽然罗伦斯打消了要开口的念头,但察觉到那点的赫萝开口说道:
“不用担心,咱是不能变成这个样子以外的人类的。”
面对着高兴地笑着的赫萝,罗伦斯有些难为情且生气地反驳道:
“那还真是遗憾,因为我比较喜欢稍微丰满些的体型。”
赫萝歪着头微笑了起来,之后用握得紧紧的拳头打在了罗伦斯的脸上
“快点去打开地下室。”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触怒了赫萝,但为了不更加刺激赫萝,罗伦斯只好老老实实地按照赫萝的吩咐去做。
第五幕

对从没有旅行过的人来说,或许会因为要在短时间内整理好行装太困难而感到不安;然而,身边有整天向往着外面世界的伊凡在,爱尔撒安心不少。
爱尔撒和伊凡所整理的行李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那本已经被磨得很旧的圣典了。作为一个旅行者来说,这一点是合格了。
“通道在?”
“是,机关被做成了墙壁的模样。”
走下地下室的阶梯的正对面,只有那一段墙壁没有放置书架。
既然说地下室里有秘密通道的存在,那这面没有放置书架的墙壁自然是怀疑的重点。罗伦斯用手敲了几下墙壁,立刻就知道了墙的对面是空的。用脚踢了几次后,石头间的某种泥土脱落了下来,洞口终于被打开了。
向墙壁望去,周壁是完整的圆形,让人觉得阴森而又不可思议。
与其说是通道,还不如说是洞穴来得更合适。
“那么,准备好了吗?”
在圣母像的守护中,伊凡和爱尔撒对罗伦斯的话点了点头。
伊玛应该正在监视着村民会不会使出过激手段。
罗伦斯深深地吸了口气,拿着烛台带头走了进去。跟在罗伦斯后面的是赫萝,最后才是伊凡和爱尔撒。
地下室中还有很多没看完的书,其中或许有记载着赫萝伙伴的书也说不一定。
而且,就商人的眼光来看,装订这么豪华的书也是一大笔财产。
虽然很想拿一本作为路费的补贴,但罗伦斯可没有拿着满是记载异教神话的书籍旅行的胆量。
虽然长着兽耳和尾巴的奇怪女孩能找出连商人都感到汗颜的借口,但书却不会说话。
踏入地下通道的瞬间,一股不可思议的寒意向罗伦斯袭来。洞穴的高度只有罗伦斯稍微弯着腰才能行走的程度,宽度大概是能伸开两只手臂的程度。幸运的是,洞穴里的空气并没有不流通也没有发霉。
借着烛光,罗伦斯观察了一下洞穴的情况。果然,洞穴被开辟成了奇怪的圆形,连各处的大岩石也被削成了洞穴的形状。
而且,特意削得那样整齐的洞穴,并不是一条笔直的通路,而是弯弯曲曲地延伸着的。
如果不打算将通路挖掘成一条直线的话,也没有必要特地去削平岩石……罗伦斯无法理解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
而且,罗伦斯总觉得在通道中有股腥臭味,是种和港口城市帕兹欧的地下水道完全不同的让人不快的感觉。
罗伦斯右手拿着烛台,左手牵着赫萝的手,从赫萝的手上罗伦斯能感觉到些微的紧张感。
在通路中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伊玛会按照预定,看准时机关闭地下室入口。对于如果通道尽头出不去的话,能不能让伊玛再一次打开已经关闭了的入口这件事,罗伦斯一行都感到很不安。
而且罗伦斯之所以能承受得住紧张而没有开口闲聊,是因为这条通路虽然弯弯曲曲地延伸着,却只有一条路。
如果这条通路有分叉的话,说不定就会承受不住重压而开口了吧。
在这种气氛下,一行人不知道在通道中沉默着走了多远,在充满了腥臭味的空气中渐渐能感觉到外面新鲜空气的味道。
“就快到外面了。”
赫萝仅仅说了这一句话后,伊凡明显安心地出了口气。
罗伦斯一边小心不让手中的烛火熄灭,一边加快了脚步。
被那难以忍受的讨厌感觉催促着,实际上只是呼两、三口气的短短时间,罗伦斯终于能看见月光了。
虽然在脑海里想着:出口是被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中呢,还是在岩石之间呢?但是随着越来越接近出口,罗伦斯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出口完全打开着,正贪婪地吸收着月光。
罗伦斯本来以为出口会被设置在避人耳目的地方,但没想到出口却是在某个祭坛上。
走近一看,平整的石头是被放置在一个四角的大岩石上的,上面还放置着已经腌了的水果和麦束。
在看见这些的瞬间,罗伦斯心中嘀咕道:“莫非……”
赫萝似乎也立刻就察觉到了,将目光移向了罗伦斯。
稍后,爱尔撒开口说道:
“这,这个是……”
“哈哈,这可真不错。”
最后伊凡笑着那样说着。
从教会里延伸出来的洞穴,看来好像是延伸到了和教会反方向的村子外面的某个山丘的斜坡上。
一行人慢慢地走下斜坡。前方的树林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棵树,流经树林的小河反射着月光,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罗伦斯先生,你怎么看待这个洞穴?”
对于伊凡的提问,罗伦斯摇了摇头说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
“这个洞穴是很久以前托鲁埃翁大人从北方来的时候冬眠的洞穴哟。”
虽然刚看见放有供品的祭坛时,罗伦斯就那样猜测了,但被伊凡说出那是事实时,还是没能隐藏住自己吃惊的表情。
“在每年收获和播种的时候,村里的人都会在这里进行祈祷和祝福。虽然我和爱尔撒几乎没有参加过……但是为什么,教会的出口会在这里……”
“虽然我不清楚原委,但只要想想就能明白,出口是在这个洞里的话,村民就决对不会进去的。”
但是,罗伦斯当然也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
如果这个洞穴是弗兰茨司祭挖通的话,在挖掘的时候没有暴露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村民对于托鲁埃翁的信仰,应该是在教会建成之前就早已开始了。
罗伦斯边那样想着,边向赫萝看去,赫萝却若无其事地向洞穴里看了看。
罗伦斯当即明白了其中的原由。
不可思议地弯弯曲曲,各处的石头也被削得很整齐漂亮的洞穴里,居然没有蝙蝠的身影。
还有充满在空气中的那股奇怪的腥臭味。
察觉到罗伦斯目光的赫萝微笑了起来,向着月亮的方向转过身去后说道:
“喂,在这个地方待着的话会被村民找到的,先下到那条河边去吧。”
对于赫萝的提议,没有人反对。
伊凡和爱尔撒从长满了干枯的草丛的山坡上小跑着下去了。罗伦斯吹熄蜡烛并再一次看了看周围后,视线又回到了赫萝身上,开口说道:
“这个洞穴是真的吗?”
因为在伊凡和爱尔撒面前不好开口,所以趁两人不在的时候,罗伦斯问道。
“是巨大的蛇。到底待到多久之前,这个就连咱也不清楚。”
虽然不知道那条大蛇是不是托鲁埃翁,但教会的地下室和这个大洞穴相通,或许只是偶然的原因,按照常识推断的话,因为那个地下室刚好被建造在这个大洞穴的途中,在通道的反面应该还有这个洞穴的延续才对。
虽然不知道那条蛇以前在地下的时候是否是盘成一团的。
但是赫萝露出了就像是看到了高兴的、悲伤的、怀念的回忆似的目光,小声地说道:
“随便挖掘出的洞穴也被人类拿来崇拜,连想好好地午睡也不行吧。”
“……迷信着将圣人走过的道路作为行商路线的我,听起来可真刺耳呀。”
赫萝笑着缩了缩脖子,说道:
“因为人类是不管是什么都会轻易得去崇拜的奇怪生物呀。”
说完后,赫萝露出了和微笑不一样的笑容说道:
“汝也想崇敬咱吧?”
讨厌被当作神而被害怕和尊敬的赫萝,想表达的当然不是她所说的话的字面意思吧。
但是,即使是那样,对于赫萝的提问罗伦斯也无言以对。
如果赫萝变得不高兴了的话,为了平息赫萝的愤怒就必须现献上供品。
罗伦斯刚无奈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赫萝就“咯咯”笑了起来。
并且突然抓住罗伦斯的手说了声“走吧”,就从斜坡上跑了下去。
赫萝的侧脸所洋溢着的并不是成功捉弄罗伦斯后的满足感,而是松了口气的安心表情。
或许是因为赫萝看见了被村民所祭拜的托鲁埃翁的洞穴,而想起了自己以前待过的村子的事吧。
最后之所以会捉弄罗伦斯,或许是为了隐藏自己因感伤而露出的害羞吧。
赫萝在月光下奔跑着。
对于罗伦斯来说,对于赫萝内心所背负的软弱,自己完全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赫萝觉得痛苦时,陪在她身边;以及在赫萝想要隐瞒自己的悲伤时,装做没有察觉到。
虽然罗伦斯觉得那样的自己真的很没用,但赫萝还是握住了罗伦斯的手。
自己和赫萝之间的距离,或许这样就是最近的了。
能稍微减轻赫萝的寂寞感,光是那样罗伦斯就已经很满足了。
罗伦斯边那样想着,边跑下斜坡,追上了已经跑到河边一会儿的伊凡和爱尔撒。
“那么,接下来怎么逃跑?”
罗伦斯将伊凡的质问完全抛给赫萝。
“先向埃宾鲁库的方向前进。”
“诶?”
“因为咱走过一次埃宾鲁库,虽然打算隐藏行踪逃跑,但咱觉得最好还是走稍微熟悉的路比较好。”
伊凡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但是赫萝好像有什么不满似的,将脚边的石头踢飞。当石头落到河面时,赫萝也叹了口气后说道:
“有句话咱先说在前面。”
接着,转过身向互相牵着手的伊凡和爱尔撒说道:
“如果你们敢害怕的话,那个时候咱就咬死你们。”
虽然罗伦斯差点就要说出“那句话本身难道不就是威胁吗”,但赫萝也应该是明白那点的吧。
罗伦斯察觉到,赫萝虽然知道自己在耍小孩子脾气而说些过分的话,但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果然伊凡和爱尔撒被气势汹汹的赫萝吓得僵硬地点了点头,之后害羞似地将头扭向了一边。
“汝等全部转过身去。”
“嗯。”
赫萝取下斗篷,摘下头巾和脱掉的衣服,将这些相继交给罗伦斯。
罗伦斯只是看着那样的赫萝就已经觉得很冷了,但伊凡因为突然听见脱衣服的声音而没忍住,似乎是转过头来了,
对于伊凡的行为,赫萝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爱尔撒教训他起来。
罗伦斯不禁有些稍稍同情起伊凡来了。
“真是的,为什么变成人类的样子会这么冷。”
“看着你,就连我也觉得冷起来了。”
“哼。”
鞋子也脱了下来,像扔似地交给了罗伦斯,最后将挂在脖子上的装满了麦子的腰包取了下来。
在月光下那掉光了叶子的稀稀拉拉的树林中。
在眼前如同镜子一般反射着月光的小河。
拥有着苗条身型、看起来很暖和的尾巴和机敏善动的兽耳的奇异女孩站立在那里。
即使说这是在黎明前看见的像梦一样的光景,也一点都不过分。
白色的气息从赫萝的嘴里呼出。突然,赫萝的视线落在了罗伦斯的身上。
“想我夸奖你吗?”
罗伦斯缩了缩脖子向赫萝那样说道,赫萝只是呆呆地露出笑容回应了罗伦斯。
罗伦斯转过了身,将视线从赫萝身上移开了。
在皎洁的月光下,少女变身成了狼。
世界不光是教会的东西。
而且那是个毫无差错的事实。
“果然还是咱的毛皮比较好。”
听见这低沉的声音,罗伦斯转过了身,赫萝一对略带着些红色像月亮似的瞳孔正注视着罗伦斯
“如果想卖掉的话,请随时吩咐。”
赫萝竖起了嘴唇,一排利牙露了出来。
即使是这样,凭罗伦斯对赫萝的了解程度,至少还知道那是在微笑。
接下来,虽然不知道伊凡和爱尔撒会不会害怕,但是光是看见两人的背影,就引起了赫萝的叹息。
“哼,咱可不期待。最好赶快走,被村民找到了的话就麻烦了。”
尽管如此,当小鸟被狗盯住时,即使有人靠近了也不敢飞起来。
罗伦斯绕到爱尔撒和伊凡前面,向两人翘了翘下巴后,两人终于向后转过了身。
就连罗伦斯初次见到赫萝狼的样子时,都被吓得站不起来。
光是爱尔撒和伊凡看见赫萝后没有立即晕到,就已经让罗伦斯在心中对两人赞叹不已了。
“这就是黎明前的梦。是那样吧?”
罗伦斯边叠着赫萝的衣服,边向僵硬着的两人说道。
特别是向爱尔撒。
但是两人并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逃走,而是慢慢地向罗伦斯那里转过身,又向前走了几步说道:
“弗兰茨司祭并没有说谎呀。”
听见伊凡呆滞的嘀咕声,赫萝稍微咧开嘴笑了起来。
“好了,坐上来吧。”
赫萝无奈地再一次叹了口气后,趴在了地上。
罗伦斯、爱尔撒和伊凡相继坐上去之后,每人都紧紧地抓住赫萝背上硬邦邦的毛发。
“从咱的背上掉下来了的话,咱会用嘴衔住他的。都给咱做好觉悟哟。”
看来好像这是赫萝载人时的口头禅吧。
听到赫萝的话,爱尔撒和伊凡明显更加用力地抓着赫萝的毛发,赫萝却“咯咯”笑了起来。
“那么,出发吧。”
奔驰起来的赫萝,立刻就成为了只完全的狼。
坐在赫萝的背上,就像是在水中般寒冷。
赫萝用惊人的速度绕过了村子和山丘,向着埃宾鲁库的方向奔驰而去,不一会儿就回到了罗伦斯来时走的那条路上。
不管是爱尔撒也好,伊凡也好,都认为赫萝的背上并不是害怕的地方吧。
自己不断地颤抖着身躯,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大概就连爱尔撒和伊凡本人自己也不清楚。
因为奔驰在不是道路的路上,在赫萝背上的三人感觉自己就像是漂浮在空中似的。
尽管如此,罗伦斯也拼命地紧紧抓住赫萝的背。对于后面的爱尔撒和伊凡,罗伦斯就只有祈祷两人不要被甩下去。
虽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好像是过去了很长时间,又好像是只过了小睡一会儿的短短时间,赫萝减缓了速度,“扑通”一声趴了下来。
连问“有没有被谁看见”的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最不感到疲惫的,毫无疑问地是背着三个人奔驰了一大段路的赫萝。
身体变得僵硬;虽然连抓住赫萝毛发的手也松不开,但是却能听见赫萝的尾巴扫着草地时发出的声音。
赫萝并没有出声让三人下来,一定也是知道现在三人还动不了吧。之所以突然停了下来,或许也是担心三人中有人身体会先受不了吧。
“……走了多远了?”
罗伦斯也是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说出这句话。
“一半。”
“这是暂时休息还是?”
罗伦斯刚问出口,筋疲力尽地趴在赫萝背上的爱尔撒和伊凡稍微有了些反应。
当然赫萝也应该明白。
“汝等死了的话,咱所做的也都白费了。休息到早晨为止吧。骑马的话追到这里要花相当的时间,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罗伦斯一行人从特雷欧消失的消息,不管是骑再快的马,也还来不及传播开吧。
在被消息的传播速度追上之前,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
听完赫萝的话后,罗伦斯的疲劳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别在咱身上睡,要睡下去睡。”
听见赫萝不快的声音,虽然罗伦斯和伊凡凭借自己的力量费尽气力地从赫萝的背上下来了;但是爱尔撒好像已经到达极限了,在两人的搀扶下好不容易下来了。
虽然可以的话也想升火,但赫萝停留的地方是在连接特雷欧和埃宾鲁库的道路之间,隔了个小山丘的枯树林里。光是待在这里的话倒没什么,但如果升火的话很容易暴露。
但是,取暖的问题马上就解决了。
因为有温暖的毛皮。
“咱觉得咱好像变成保姆了。”
依偎在赫萝侧腹部的罗伦斯能清楚地听见赫萝的声音。
爱尔撒和伊凡盖着从教会拿出来的毛毯,依偎在赫萝身上。放在那里的尾巴就像是将三人抱住似的。
罗伦斯就连赫萝的毛皮到底是多么暖和,以及对赫萝的话有没有露出苦笑都不记得,马上就落入了睡梦。
虽说商人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都一定能睡着,但看来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能熟睡的。
赫萝好像稍微动了下身体。就在那时,罗伦斯醒了过来。
天已经亮了,清晨的雾也淡了。城市的话,大概已经是开市的时间了吧。
罗伦斯一边小心着不吵醒依偎在一起睡觉的爱尔撒和伊凡,一边站了起来,慢慢地活动着变得轻松了些的身体;最后,举起双腕打了个大哈欠后,伴随着叹息声放下了双腕。
罗伦斯的脑海里装满了今后的事。
不管到哪个城市,都不能就那样直接丢下两人不管。果然还是要先回卡梅尔森一趟才行。只有向商会说明情况并寻求保护后,再通过商会的门路来和特雷欧以及埃宾鲁库对话。
之后再拿回存在商会里的钱,出发去雷诺斯。
大概就是那样吧。
罗伦斯刚筹划完,终于察觉到赫萝一直看着自己。
即使是趴着也非常巨大的赫萝的身姿,给人一种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不可思议的印象。
像是神因一时兴起而制作的精巧人偶般一直呆呆地注视着罗伦斯的赫萝,不久后终于一下子将脸转向其它方向。
“怎么了?”
罗伦斯踩着枯叶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靠近赫萝,赫萝向罗伦斯投来了懒洋洋的视线,并翘了翘下巴示意。
应该不是撒娇想让罗伦斯抚摸她的头吧,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吧。
罗伦斯马上就想到了,在山丘对面的不远处,有着连接特雷欧和埃宾鲁库的道路。
“去看看情况。没问题吧?”
赫萝并没有回答罗伦斯的问题,而是在打了个哈欠后将脸放在并拢的两只前腿上,晃动了两、三下耳朵。
罗伦斯将赫萝的行为当作是认可了,尽管如此,还是边伏低身体、边轻手轻脚地向山丘走了过去。
在这种时间到底是谁在急着赶路,罗伦斯马上就推测了出来。
一靠近山丘的顶部附近,罗伦斯将头埋得更低了,偷偷摸摸地将视线移向道路。
罗伦斯稍微看了一下,但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再稍微向前走了些,就听见从埃宾鲁库的方向传来了很多微弱的声音。
不久后,在雾的对面能朦朦胧胧地看见一列车队。
是向特雷欧运麦子的车队吧。
话说回来,特雷欧大概已经收到了埃宾鲁库的传令了吧。根据里面的内容,村民应该会强行打开新的入口冲入教会,搜索罗伦斯一行人吧。
不仅站在罗伦斯他们一边,还放跑了罗伦斯一行的伊玛会没事吗?
虽然罗伦斯认为伊玛在村子里有很强的立场,自身的安全应该没问题才对,但还是有些担心。
但是罗伦斯一行也已经不会再去特雷欧了吧。
刚那样想着,罗伦斯就听见从身后传来了“刷刷”的脚步声,转过身去。
原来是伊凡。
“身体恢复了吗?”
伊凡点了点头,在罗伦斯旁边蹲了下来,看着远方。
“那些是埃宾鲁库的家伙?”
“好像是的。”
“是吗……”
伊凡露出交杂着“如果手上有武器的话就会冲上去”与“因为手边没有武器而感到安心”的复杂表情。
罗伦斯的目光从伊凡的身上移向了后面赫萝的方向。
赫萝依旧趴在那里,爱尔撒也仍然依偎在赫萝身边。
但是,看来爱尔撒已经醒了过来,正在发着呆。
“爱尔撒小姐身体很不舒服吗?”
因为贫血而晕倒了,又彻夜地强行军。
一想起今后的事,爱尔撒的身体是最让人担心的。
“不知道呀……虽然脸色已经好起来了,但好像一直有什么心事似的。”
“心事?”
伊凡点了点头。
虽然在这种情况下,爱尔撒好像不会说出心里话。不管是谁,突然被卷入不得不离开故乡的情况,想必都会心事重重吧。
伊凡转过身看着爱尔撒,侧脸露出了看起来就像是在说“现在立刻就跑到你身边”的忠犬般的表情。
尽管如此,伊凡似乎还是明白,现在他最好还是应该待在这里,不去打搅爱尔撒比较好。
伊凡就像是在尽力忍耐着什么似的,目光再一次回到已经靠近了的埃宾鲁库的车队上。
“那些家伙,来了相当多的人呀。”
“因为打算将从村子中买的麦子全部退回去,马车周围那些人带着的长长的棒子是……枪吧。”
大概是为了在村民抵抗的时候而准备的保镖吧,但那种小题大做的样子将车队衬托得更加令人厌恶。
“那个,罗伦斯先生。”
“诶?”
“不能拜托罗伦斯先生的那个……就是载着我们的那位神吗。”
不管伊凡再怎么压低声音,赫萝也完全听得见吧。
罗伦斯问道:
“想拜托她做什么?”
“想拜托她杀光那些家伙。”
有困难的时候就向神祈祷,而且所祈祷的事往往是毫无道理的。
“假如她答应了你的要求,而帮你杀死那帮家伙的话,应该马上就能实现吧。但是,如果真的那样做的话,埃宾鲁库下次就会直接向特雷欧派兵。我们不可能全部都应付得过来的。”
伊凡就像是从开始就知道答案似的,干脆地点了点头说道:
“确实会那样呀。”
运送麦子的车队更加靠近了。
两人蹲在山坡上观察着。
“那我们今后会怎么样?”
“我想先去一个叫做卡梅尔森的城市。如果能到那里的话,至少能确保自身的安全。之后的事就到了那里再考虑吧。”
“是吗……”
“如果有什么愿望的话,最好事先想好。变成这样,也算是某种缘分吧,我会帮助你们的。”
伊凡闭上眼睛笑了起来,简短地说了声“谢谢。”
将要给特雷欧带来灭顶之灾的车队,就像是要扰乱早晨的空气似的,发出刺耳的声音,在道路上前进着。
马车大概有十五辆左右,手持长枪的有二十人左右。
但是,其中最吸引罗伦斯注意的,是在车队的最后面发色稍微有些不同的集团。
为了证明是高位圣职者所乘坐,牵马车的马蒙了面并装上了马鞍。在周围有大约四个持盾的人,在后面还跟着数名穿着旅行装步行的圣职者。
罗伦斯在心里嘀咕着:“原来如此”
里德里吾斯的业火被混进了特雷欧所收获的麦子当中,在埃宾鲁库出现了死者。
但是,如果最开始里德里吾斯的业火没有被混入麦子中的话,在特雷欧绝对不会出现中毒者。
是打算利用这个吧。
为了将村民全体视为异端,教会大概会说:“特雷欧之所以没有出现中毒者,是因为被恶魔守护着”吧。
“回去吧。”
罗伦斯说完后,好像稍微察觉到什么的伊凡无言地点了点头。
从斜坡下来,回到赫萝身边。虽然爱尔撒投来了询问的目光,但罗伦斯装作没有看见。
不管怎么问,答案也只是特雷欧村的绝望状况。
“稍微移动一下,然后再吃早餐吧。”
爱尔撒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低下了头,然后无言地从赫萝的身边站了起来。赫萝也突然站了起来。
行李由伊凡和罗伦斯分别背着,赫萝作为向导先走了起来。
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伊凡,然后罗伦斯也停了下来。
之后赫萝也没走几步也停下了脚步,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直接就那样坐下了。
“爱尔撒?”
开口询问的是伊凡。
爱尔撒身上卷着毛毯,就那样一直在那里站着。
不用说罗伦斯,爱尔撒就连伊凡也没看一下,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脚边。
伊凡和罗伦斯对望了一眼,伊凡轻轻地点了点头,又走了回去。
在那瞬间,爱尔撒开口说道:
“赫萝……”
叫的名字并不是伊凡。
“你……真的是神吗?”
赫萝无言地轻轻摇了摇尾巴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着爱尔撒说道:
“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但是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被称呼为神。”
赫萝坐在地上直直地看着爱尔撒说道。
罗伦斯对赫萝的回答感到非常意外。
不仅如此,赫萝还非常认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爱尔撒,而且不知怎么的还洋溢着温柔的感觉。
“咱是寄宿在麦子里的,能化为狼的样子和人类的样子。人们将咱当作麦子的丰收之神而崇拜着,咱也回应着那份期待。”
赫萝一定是看透了什么。
毛毯就那样披在爱尔撒的肩上,赫萝一定是看透了将毛毯紧紧抓住的爱尔撒的手腕和在毛毯里的爱尔撒的内心。
否则,赫萝是不会自称神的。
“丰收?那么,你是,托鲁埃翁的?”
“汝自己已经得出答案了吧?”
赫萝稍微露出了利牙,大概是在苦笑吧。
爱尔撒听了赫萝的回答后,微微缩了缩脖子,然后点了点头。
“托鲁埃翁是托鲁埃翁,你是你。”
赫萝像是在笑似地叹了口气,脚边的枯叶轻轻地舞动了起来。
赫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露出了罗伦斯从没见过的温柔。
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并这样说的时候,人们不仅不会害怕,还会露出带有敬意的目光吧。
爱尔撒抬起了头,就那样一直看着赫萝,说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
“刚才的问题是?”
赫萝的尾巴“哗哗”地扫着地上的枯叶。
爱尔撒咽下了要说的话。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从赫萝身上移开视线。
赫萝慢慢地回答道:
“咱不是万能的。”
刚一说完,爱尔撒就扭过了头去,眼泪沿着右侧的脸頬流了下来。
看见爱尔撒流泪的伊凡,就像是得到了暗号似的跑到爱尔撒身边,将手搭在了爱尔撒肩上。
但是,爱尔撒好像是在说“没关系”似地点了点头,擦了擦鼻子,然后吐出一大口白气说道:
“我是弗兰茨司祭的继承者。现在我可以明确地说出来。”
“是吗?”
听到赫萝的回答,爱尔撒温柔地笑了起来。
就像是堵在心中的某些沉重、坚硬的东西被吹走了似的清爽笑容。
难道是因为爱尔撒察觉到了弗兰茨司祭收集异教神话的目的了吗?
不,应该是察觉到了才对。或许在很久以前听弗兰茨司祭讲述地下室的事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也说不一定。
或许是当时的爱尔撒不想去理解吧。
伊玛的话常常都是正确的。
世界是很广阔的,村民的心胸是很狭小的。
爱尔撒很了解世界的广阔,那么接下来说出口的话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要回村子。”
“呃……”
伊凡无声地发出了声音。在伊凡还要说什么之前,爱尔撒取下了包住身体的毛毯,强塞给了伊凡。
“罗伦斯先生,实在抱歉。”
虽然罗伦斯揣摩不出爱尔撒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是和这种场合相符的话吧。
罗伦斯无言地点了点头。
但是伊凡无法认同的说道:
“回村子去做什么?就算回去了,那个村子已经……”
“尽管如此,如果不回去的话。”
“为什么!”
爱尔撒既没有因为伊凡的步步紧逼而退让,也没有将他推开,就那样回答道:
“我是村子里的教会的主人,所以我不能舍弃村民。”
伊凡就像是受到了比被打了脸頬还要大的冲击般,身体崩溃似地向后退了一步。
“伊凡,一定要成为个出色的商人哟。”
说完后,爱尔撒第一次从伊凡的怀里挣开,转身跑了出去。
以女人的脚程,即使是边休息边赶路,也要到黄昏才能抵达特雷欧。
但是,回去以后等着爱尔撒的是什么样的后果,在场的人都再清楚不过了。
“……罗、罗伦斯先生。”
一脸束手无策、快要哭出来了的伊凡转过身,看着罗伦斯说道。
罗伦斯想了想合适的语言,说道:
“爱尔撒小姐希望你成为一名出色的商人。”
“……!”
伊凡露出愤怒的表情,大概打算向罗伦斯扑过去吧。
但是罗伦斯依然冷静地说道:
“商人需要冷静地计算得失,你能做得到吗?”
初次听见哄小孩的话时,小孩一般都是这种表情。
露出了那种表情的伊凡,停下了动作。
“不管是多么坚强,还是下了不管向谁也不让步的决心,也不可能完全不会感到不安吧。”
罗伦斯缩了缩脖子,继续说道:
“商人需要冷静地计算得失。你是想成为商人吧?”
伊凡紧紧咬着牙,闭着眼睛握着拳头。
然后,将背着的行李全部扔了出去,转过身跑了过去。
人之所以会思念故乡,是因为那里有着重要的人。
罗伦斯一边觉得伊凡的背影很耀眼,一边将伊凡扔了出去的行李捡了起来,并拍掉了沾在上面的枯叶。
感觉到后面的赫萝,罗伦斯一边转身,一边说道:
“那么,接下来怎么——”
罗伦斯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来没有。
因为接下来,罗伦斯的身体被赫萝的巨掌如同砍枯木般地被打倒了。
“汝觉得是咱说错了吗?”
赫萝用脚掌将罗伦斯按住,两只又粗又锋利的爪子在罗伦斯耳边发出“滋滋”的声音,不断陷入地面。
“汝觉得是咱说错了吗?”
赫萝的眼睛红红地燃烧着,牙齿也毫不容情地对着罗伦斯。
罗伦斯知道自己的背已经陷进了柔软的泥土里。
如果赫萝稍微再增加些重量,罗伦斯的胸骨会被轻易地压碎吧。
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用尽全力发出声音说道:
“那、那个……那个是由谁来判断的?”
对于罗伦斯的话,赫萝摇了摇她那巨大的脑袋说道:
“咱判断不了,那么,咱……咱是……”
“为了故乡……即使是毫无希望也要去战斗……”
罗伦斯将自己的手放在了赫萝的手掌上,继续说道:
“至少不会留下悔恨。”
罗伦斯感觉到赫萝的身躯一下子膨胀了起来。
觉得自己就像是要被压碎了似的。
在那种恐惧感就要冲破自己的理智之前,赫萝的身影从罗伦斯眼前消失了。
即使被人告诉自己做了场白日梦,罗伦斯也不会怀疑。
赫萝柔软的小手正缠在罗伦斯的脖子上,轻柔的身体压在罗伦斯身上。
“咱的爪子就算是岩石也能粉碎,不管来多少人类也不可能和咱匹敌。”
“我刚刚就感受到了哟。”
“在约伊兹也没有能与我匹敌的。不管是人、是狼、是鹿还是猪。”
赫萝单手勒住罗伦斯的脖子,边俯视着罗伦斯边那样说着。
“那么,打得过熊吗?”
罗伦斯所说的可不是单纯的熊。
“狩月熊又怎么样?”
赫萝之所以没有哭,不是因为太过悲伤,而是因为非常地生气。
所以罗伦斯没有说出温柔的话语来。
“不管怎么说也赢不了吧。”
就在罗伦斯说完的那一瞬间,赫萝举起了勒住罗伦斯脖子的右手,然后说道:
“就算是那样咱也会战斗到底。那样的话,或许约伊兹的故事在弗兰茨司祭收集的书里能占到三页左右。”
之后又将举起来的手毫不带力地挥了下去,打在罗伦斯的胸口上。
“虽然我也不清楚你那样做对不对。但是,那只是个比方,不是吗?”
“……当然不是。”
赫萝说完后,再一次轻轻地敲了一下罗伦斯的胸口。
“如果你刚离开约伊兹,就听到狩月熊来了的话,一定会急忙赶回去吧。但是现实并不是那样。虽然不知道是在你离开了约伊兹后多久,但是在不知道你在哪里的时候,灾难来到了约伊兹。”
赫萝察觉到了爱尔撒心中的想法。
“是应该舍弃故乡;还是应该不管即使被村民疏远,即使没有能拯救村子的可能性也应该继续战斗下去吗”这种矛盾的心理。
赫萝却就连犹豫的机会也没有。当自己知道的时候已经全部都结束了。
看见了那样苦恼着的爱尔撒,赫萝到底会怎么想呢?
——当然是让她选择不会后悔的路。
但是,那也使赫萝看见了自己曾经想选择、可又无法选择的路。
说着“我不能舍弃村民”的爱尔撒,听起来仿佛是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而来责备赫萝的话语。
所以罗伦斯也在那时责备了赫萝。
“之所以没有哭,是因为明白了自己有多么愚蠢而感到不安吗?”
“那种事!”
赫萝露出锋利的牙齿,琥珀色的眼睛激动地瞪着罗伦斯。
尽管如此,罗伦斯就像没有察觉到那样的赫萝似的,就那样让赫萝骑在自己身上,用手将被赫萝打倒时沾在脸頬上的枯叶扫了下去。
“那种事……咱知道。”
罗伦斯叹了口气的同时,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将脸轻轻地抬了起来。
骑在罗伦斯身上的赫萝,就像是被骂了的小孩似的,避开了罗伦斯的目光。
但是,赫萝并没有从罗伦斯身上离开,而是笨拙地动了动身体,将腿放在罗伦斯的右膝上重新坐了下来;之后,终于向罗伦斯伸出了手。
罗伦斯握住了赫萝的手,将自己已经陷入泥土里的身体拉了出来。随后,露出了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
“爱尔撒他们回去了,会打算怎么解释呢?”
一丝不挂的赫萝,立刻从罗伦斯眼前扭过脸去说道:
“解释什么?”
“杀人凶手。”
赫萝露出了少见的难为情的样子,之后皱起了鼻子说道:
“咱如果是人类里的雌性的话,汝即使被咱杀了也不能抱怨。”
“被杀了当然不能抱怨。”
被冻得连罗伦斯也想将她紧紧抱住的赫萝,眼睛朝上地等着罗伦斯接下来的话
“怎么了?”
“那是咱的台词才对。”
赫萝的迅速回答吓了罗伦斯一跳,之后罗伦斯轻轻地抬起头,仰望着天空,心里想着:即使在这个时候,赫萝也是赫萝。
赫萝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紧紧地握住缰绳的。
罗伦斯为了报复总是被赫萝握住缰绳,紧紧地抱住赫萝,在她耳边说道:“给我记住。”
赫萝在罗伦斯的手腕里微微地动了一下,简短地问道:
“不能想点办法吗?”
当然赫萝指的是爱尔撒和伊凡以及特雷欧的事。
“对约伊兹,咱已经无能为力了,但是至少在这里还能想些办法吧。”
“我只是一个单纯的商人呀。”

赫萝“哗哗”摇着尾巴,说道:
“但咱可不是一只单纯的狼。”
虽然罗伦斯说过要全力帮助赫萝。
但是,难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拯救特雷欧吗?
难道是打算将看不顺眼的家伙全部干掉吗?
“虽说是毒麦,如果搀杂着其它东西的话,咱也能分辨得出来。”
“我也想过那种可能性,但我觉得那个办法不行。”
“是因为无法使村民相信吗?”
“除非发生奇迹。”
罗伦斯说完后,再一次说道:
“除非发生奇迹吗?”
“怎么了?”
罗伦斯脑海里好像想到了什么,视线不断地变化着。
已经想到了可以让赫萝分辨出毒麦这种可能性。当时之所以认为行不通,是因为没有办法让对方相信麦子是有毒还是无毒的。
但是,类似的事件好像在哪里也有过。
究竟在哪里?
罗伦斯不断地在脑海里寻找着。
最后出现在脑海中的是爱尔撒和教会的身影。
“是呀,奇迹吗?”
“呜。”
“教会增加信徒最有效果的方法,你觉得是什么?”
赫萝露出了自己被当做白痴似的表情,回答道:
“当然是显示奇迹吧。”
“确实是那样。但是那样的话,大概需要些技巧才行。”
听完罗伦斯的话,这次轮到赫萝不断地变化着表情,说道:
“如果变得能看见的话,那样呀……汝呀,咱的麦子呢?”
罗伦斯指了指因为被赫萝推倒而飞到后面去的行李。
“伸手给咱拿过来。”
看来赫萝并不打算从罗伦斯膝盖上起来。
因为觉得即使抗议也没用,罗伦斯老老实实地照赫萝所说的那样转过身体,伸出手将行李拖了过来,从里面将装满了赫萝寄宿着的麦子的袋子取了出来。
“给你。”
“哼,好好地看着。”
赫萝从袋子中取出了一粒麦子,将它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在接下来的一瞬间——
“哇”
在罗伦斯眼前微微震动着的麦子,“啪”的一声破碎了,长出了绿色的嫩芽、白色的根以及叶子,不断地向天空延伸上去。
不一会,在那尖端长出了新的麦穗。一瞬间,青绿色的麦子变成了茶色。
以上所述都是在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
只是转眼间,赫萝的手上就长出了一根麦子。
“虽然是这种程度的事,但也不能做很多,而且——”
赫萝从自己的手掌上将长好了的麦子拿了下来,边用麦穗的前端搔着罗伦斯的鼻子,边说道:
“这就像你看见的那样,不需要任何技巧哟。”
“就算我想笑,大概也是苦笑吧。”
赫萝突然用力地将麦子塞给了罗伦斯。
“那么,怎么样?引人注目的话,像那样就可以了,接下来咱就恢复成狼的形态吧。”
“不,这样就足够了。”
罗伦斯从赫萝的手里接过麦子,继续说道:
“接下来就要看爱尔撒是否同意这种把戏了。或者……”
“还有其它的呀?”
对赫萝的话,罗伦斯点了点头后说道:“但是……”
随后,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那里才是作为商人显示出自己最拿手演技的场所。应该会没问题的。”
从被埃宾鲁库退回的小麦中,将毒麦和无毒的麦子分辩出来。即使能让特雷欧的村民相信,也不能立即就将村子从危机中解救出来。
因为根据西姆村长的计算,还差大约七十枚利玛金币。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的话,特雷欧注定会作为埃宾鲁库的事物被吃掉。
但是,假设就算埃宾鲁库认可了我们引发的奇迹和分辨出的毒麦;如果本来就是埃宾鲁库为了支配特雷欧而搀加进毒麦的话,罗伦斯认为埃宾鲁库怎么也不可能将退回来的麦子再一次买回去。
如果是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要将退回来的麦子换成钱才行。
尽管如此,如果将问题被拉进这里的话就是商人的领域了。
而且罗伦斯恰好就是位商人。
“好,那么我们也回去吧。”
“嗯,但还真是冷呀。”
赫萝笑着站了起来,尾巴“唰拉唰拉”地摇着,遮住罗伦斯的眼睛,不一会就穿好了衣服。
“汝看起来好像一脸可惜的表情呀?”
露出利牙的赫萝那样说着,罗伦斯缩了缩脖子说道: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呢。”
赫萝和罗伦斯不一会就追上了爱尔撒和伊凡。
一行人到特雷欧的时候刚过中午。
爱尔撒意外爽快地接受了罗伦斯的方案。
或许是爱尔撒理解到了,光有决心没有手段的话,是什么也办不成的吧。
但是,那样的方案是昨天之前的爱尔撒不会采用的吧。
“但是,即使是那样,我也仍然相信我所信仰的神。那位位于所有神的顶点,创造了世界上的一切的神。”
虽然从初次看见赫萝真实的样子到现在还没多久,爱尔撒居然能面对着狼的样子的赫萝清楚地那样说着。
是面对着即使不用咬的,只要一挥爪子就能轻易地将自己拍得粉碎的对手。
赫萝无言地注视了一会儿爱尔撒,露出了一排利牙。
伊凡虽然屏住呼吸地守护着爱尔撒,但赫萝至少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位于这个世界顶点的存在,所以马上将利牙收了起来,生气地扭过头去。
“接下来就在在场的人面前使用那个方法。”
“有什么想法吗?”
在特雷欧的附近,离伊凡的水车小屋不远的小山丘的山顶上,赫萝在一边巡视着,罗伦斯和其他人在那里商量着。
“不管是什么商品,如果在价格最便宜的时候买进都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村子被逼到绝路之后?”
罗伦斯点了点头,伊凡接过话继续说道:
“从早上看见的情形来看,好像邦主教也要来似的。”
“邦主教……”
不仅是在金钱方面,在宗教上也来逼迫特雷欧村了。虽然到早晨为止,确实已经陷入了让人绝望的状况,但是现在的话也不是没有逆转的可能性。不仅如此,埃宾鲁库教会的负责人也来了的话,反而对罗伦斯他们更有利。
作为引发奇迹的证人,没有比教会的负责人更合适的吧。
“从埃宾鲁库来的人,应该是不会给特雷欧辩解的机会吧。就连持有武器的人也带来了,怎么想也不可能来进行绅士的对话吧。”
“我认为西姆村长也不希望让村民们拿起剑来反抗。”
“而且,村民也没有那种勇气吧。”
伊凡的嘲讽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样的话,罗伦斯一行人在村子里出现的时机很自然地决定了。
“那么,我们出现的时机就是在西姆村长屈膝之后。”
“引发奇迹的方法就按照刚才说明的那样。”
爱尔撒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向了伊凡说道:
“伊凡,你没问题吗?”
爱尔撒之所以那样问,是因为伊凡所负责的任务,是这项作战当中最危险的。
但是,那也是建立在相信赫萝的力量的基础上的。
伊凡的目光看向赫萝说道:
“什么嘛,如果我中了毒的话,如果能在我知道会中毒而死之前杀了我的话也不错哟。”
伊凡的指尖轻微地颤抖着。
即使知道伊凡那是在爱尔撒面前逞强,但赫萝也不是会讨厌这种事的人。
“咱会轻轻地一口将汝吞下去的,不会痛的哟。”
赫萝好像很快乐似地回答着伊凡的话。
“那么引发奇迹后关于金钱方面的交涉,可以拜托罗伦斯先生吗?”
“最主要的就是让埃宾鲁库同意取消退货,那时候就交给我吧。”
爱尔撒点了点头,将两手交叉在胸前说道:
“希望神的守护。”
之后,赫萝小声地说了一声:
“来了。”
之后大家互相彼此看了一眼。
第六幕

相继进入特雷欧的马车一共是十六辆。每辆马车的货台上都载着三至四只大麻袋。
持有长枪的护卫共有二十三名。装备着盾的四人穿着盔甲和护腕,看起来像是骑士团的步兵。
徒步的圣职者四人。虽然不知道带有车蓬的马车中有几人,但是根据爱尔撒所说的,里面大概只有邦主教和补佐他的司祭两人吧。
另外在队列中还有位胖乎乎的商人打扮的男子,罗伦斯在看见那名男子的瞬间,发出了“啊!”的一声。
埃宾鲁库最大的面粉店林岛特会在特雷欧购入面粉,这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当然,正是因为那样,才有人吃了用从林岛特那里买去的面粉制作的面包而死亡。
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林岛特也和这件阴谋有关吧。罗伦斯在访问埃宾鲁库的商会时,是故意没有买罗伦斯的麦子的吧。
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下定决心执行计划的吧。
不仅前途未卜,连在那里隐藏着带有恶意的人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叹了口气。
趴在山丘上目送车队进入村子后,赫萝也恢复了人形,手脚麻利地穿好了衣服。
之后四人绕了一大圈向托鲁埃翁的洞穴走去。
虽然入口可能已经被伊玛锁住了,但也有可能只是将入口关上了而没上锁。
罗伦斯打算赌一次。
“汝是神所守护的家伙吗?”
并且赌赢了。
“附近有人的气息吗?”
“没有,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或许村民觉得既然爱尔撒都逃跑了,这个教会当然也没用了。
罗伦斯刚一将台座推起来,就发出了“咚”的一声——石像倒了下来的声音。虽然罗伦斯在一瞬间被吓得打了个寒战,但还好并没有其它的声响传来。一口气将台座推起来后,伊凡哧溜一下就从打开的缝隙中钻了出去,帮助罗伦斯将台座完全打开了。
“这个是?……原来如此。将镰刀还有圣杯拿着吧。”
当然这些都是为了接下来的事而准备的小道具。
从地下室里出来的爱尔撒向罗伦斯点了点头后,就和伊凡一起小跑着跑了出去。
罗伦斯对着最后留在地下室恋恋不舍的赫萝,一边笑着一边向她说道:
“如果能顺利地解决这件事的话,你也可以留在这里,慢慢读这些书了。”
听了罗伦斯的话,赫萝好像放弃似地从石梯上走了出来。
“那么,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幸好木窗没有被破坏,这样的话就能清楚地看见外面了。”
看来是在罗伦斯一行逃跑之后,伊玛看准时机将门打开了吧。
用来关闭教会入口处大门的门闩并没有被折断,而是被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从木窗的缝隙处向外面一看,运送麦子的车队已经进入广场了。大概就是邦主教的那名穿着高位圣职者礼服的壮年男子和面粉店的林岛特以及西姆村长和村子的代表正在石台上対峙着。
“罗伦斯先生。”
这时,爱尔撒和伊凡从后面偷偷摸摸地走了过来,向罗伦斯发出了声音。
手中握着不管怎么看都是没有镀银的圣杯和生了锈的镰刀。
但是作为引发奇迹的小道具,还是寒碜点的东西比较好。
“那么,接下来只要计算好时机出场就行了。”
爱尔撒和伊凡紧张地点了点头。
虽然罗伦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西姆村长在比手划脚地拼命地向邦司教说明着什么。
有时还会指着教会,每当西姆指着教会的时候,聚集在广场上的村民和石台上的人都会看向这边,每次都让罗伦斯吓一跳。
但是并没有人走过来,大概是因为深信着里面没有人吧。
邦主教冷静地对应着,偶而会向站在一旁的上了年纪的补佐司祭征询一下意见。
或许邦主教认为西姆村长和村民的意见和那些飞来飞去的苍蝇所发出的声音没什么不同。
事实上邦主教只是将数枚羊皮纸拿给西姆看了看,西姆就变得无言以对了。
“知道上面的内容吗?”
罗伦斯向赫萝问道。赫萝回答道:“是要求金钱赔偿。”
之后,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怒号声,向手持长枪的男子扑过去的村民在一瞬间就被打倒在地上了。
跟着又有数名村民扑了上去,但最终也和第一个扑上去的村民一样,被打倒在地上。
虽然手持长枪的护卫看上去是一群连衣服也没有统一配置的杂兵,但似乎还是多少受过些训练,组成了散乱阵形形成的枪阵。
这样的话,即使村民人数占优,也很难逆转劣势。
“哼,看来西姆已经被压倒了,要开始让步了。”
只要一开始让步,接下来只有被单方面的压倒而已。
邦司教大概是在用不至于会让人家狗急跳墙的程度在逼迫着西姆村长吧。
“那是个?”
在那里又出现了新的愤怒的村民,和林岛特交谈了几句就马上激动起来了的村民被西姆村长制止了接下来的过激行为。
对与罗伦斯的疑问,伊凡回答道:
“那个是面包店的老板,是最爱挖苦我的家伙。”
林岛特也从怀里取出和邦主教一样的羊皮纸,得意地将那些羊皮纸举起来,村民们立刻沉默了下来。
林岛特的样子,看起来与其是说习惯了让村民哑口无言,还不如说是为终于能让村民沉默下来而高兴。
“弗兰茨司祭是非常优秀的吧。”
罗伦斯刚随口说完,爱尔撒就微微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终于在西姆跪在石台上的同时,狠狠地瞪着邦主教的村民们慌忙地去扶着西姆的背。
就在那时,罗伦斯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被紧紧握住了的声音。
一看,原来是爱尔撒正紧紧握着拳头。
虽然脸上是一脸冷静的表情,但爱尔撒的内心再容易明白不过了。
因为村民们是不会在爱尔撒的背后支持着她的。
“结束了,对方已经提出了最后的选择了。”
赫萝突然那样说道,罗伦斯也马上明白了赫萝那句话的意思。
西姆他们一起将视线投向教会的相反方向,也就是西姆村长家的方向。
他们到底在想着什么,光看着他们的背影似乎就能明白了。
稍后有两名士兵登上了石台。
士兵手上拿着罗伦斯在西姆家看到过的托鲁埃翁的神体。
“将这个烧掉,你们必须要接受正确的教义才行,否则将被视为异端而告发。”
说话的大概是邦主教吧。
赫萝刚一说完,就好像是听见了赫萝的话似的西姆和村民全都看了看教会。
“一有困难就想要依靠别人,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呀。”
赫萝从木窗前退了回来,将手在胸前交叉着叹了口气,再一次说道:
“但咱也有依靠人类的时候。那么,现在该怎么做?”
伊凡的脸上写满了不能原谅这些只顾自己的村民。
但是,伊凡还是忍住了那份愤怒,将目光看向了爱尔撒。
爱尔撒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接着简短地说道:
“作为正确教义的仆人。我不能舍弃这个村子。”
罗伦斯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行动吧。”
说完,四人打开了教会的门。
鸦雀无声这种场面也是真的存在的呀。
罗伦斯在心里那样想着。
在象征着托鲁埃翁的蛇的标本前,向教会投以求助目光的西姆等人在看见罗伦斯一行后的表情,罗伦斯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爱尔撒!”
最初叫出声的人是伊玛。
或许是因为庇护了爱尔撒等人,伊玛并没有在石台上。和周围的人一起关注着事态发展的伊玛,毫无顾及地向爱尔撒走了过来。
“爱尔撒,为什么又回来了!”
“对不起,伊玛太太。”
露出了完全不可理解的表情,伊玛又看向了罗伦斯。
“哎呀哎呀,这不是弗兰茨司祭的后继者爱尔撒小姐吗。”
在罗伦斯回答伊玛之前,石台上的邦主教先向爱尔撒说道。
“好久不见,邦主教。”
“我听说你们偷偷地逃了出去,是忍受不了罪恶的意识而回来忏悔的吗?”
“因为神常常都是很宽大的。”
爱尔撒一说完,邦主教虽然露出了扫兴的表情,但也没有像只斗败的狗一样在远处大吼大叫;而是露出了把握十足的笑容,向旁边的司祭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之后,那位司祭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的羊皮纸高声宣读说道:
“我们埃宾鲁库的神圣教会认为,信仰异教神的特雷欧村以伤害我们拥有正确信仰的人民为目的,在麦子里混入了柯巴斯的毒酒。证据就是我们拥有正确信仰的人民虽然正在受着诅咒的痛苦,但是在特雷欧村却没有出现一名中毒者。明明吃的是同样的麦子,这很明显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异教的邪神的保护。”
“按照我们和弗兰茨司祭的契约,首先要将这些麦子全部退回特雷欧村,并且在这里重新建造新的拥有正确信仰的教会。对于披着羊皮但其内侧却是一只盘成一团的蛇,邪恶的假冒的神之仆人,必须要请真正的神给予其治裁。”
那位司祭刚一说完,持有盾牌的士兵们都一起拔出了剑,向着罗伦斯这边走来。
但爱尔撒一步也没有后退。
“没有那个必要。”
并且大义凛然地回答道,接着又大声说道:
“我确实曾经在错误的信仰之下。但是,宽大的神为我指出了正确的道路,让我和神的使者相遇了。”
邦司教一瞬间露出畏惧的表情,皱了皱鼻头后用目光向旁边补佐的司祭询问着什么。
补佐的司祭向邦司教回复了几句话后。
邦司教将一只手高高举起说道:
“居然信口开河地说什么遇到了神的使者,这简直就是证明你是异端的证据!如果你说的话是谎话的话,你的话本身就将成为你是异端的证据!。”
罗伦斯心里想着:鱼上钩了。
爱尔撒依次向伊凡、赫萝看了一眼。
磨面粉的少年和狼化身的少女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如果各位怀疑的话,就让各位看看吧。”
虽然护卫的杂兵举起了手中的长枪,拦住了想要靠近排成一列的装满麦子的马车的伊凡和赫萝;但是听了爱尔撒的话的邦司教边发出了轻蔑的笑声,边向护卫的杂兵说道:
“把路给他们让开。”
伊凡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从赫萝那里得到的麦粒。
爱尔撒目送着两人跑过去后,没有听伊玛的劝阻,径直往石台走去。
“信仰蛇之神托鲁埃翁确实是错误的。”
爱尔撒说完后,站在石台上的村民用被逼吞下石头似的眼神狠狠地瞪着爱尔撒。
“但是,那并不是本质上的错误。”
爱尔撒登上了连接石台的石阶,从邦司教面前走了过去,最后走到被扔了出来的象征托鲁埃翁的神体前跪了下来。
在教会中的时候,即使陷入了罗伦斯为了阅读弗兰茨司祭遗留下来的神话而设的陷阱时也拒绝说谎的爱尔撒。
那份心地至今也没有改变,依然是位不折不扣的圣职者。
那么爱尔撒究竟为什么不仅不弹劾异教的神托鲁埃翁,反而在象征他的神体面前下跪呢?
爱尔撒继续说道:
“我认为托鲁埃翁本身就是神所展示的奇迹之一。”
听到爱尔撒的话后,西姆睁开了眼睛,其他村民也都开始出现了动摇。
爱尔撒的话既没有否定托鲁埃翁也没有肯定托鲁埃翁。
但是邦主教却笑了起来,嘲讽似地说道:
“人类的话常常都是和谎言比邻的。凭什么可以断言你的话不是恶魔的低语。”
“因为神的使者答应了我会将迷路的羊群引导上正确的道路上。”
这时候赫萝和伊凡向爱尔撒投去了“准备好了”的目光。
即使明白不会有问题,但罗伦斯还是不禁紧张了起来。
在石台上,边承受着村民和邦司教的目光、边不断说着的爱尔撒也应该承受了相当的压力吧。
尽管如此,爱尔撒的语气也是那样地强而有力。
作为受到弗兰茨司祭教诲教导的后继者,相信赫萝这个非人者的力量,而且相信着这个世界都是由神创造的爱尔撒。
“哼,就凭你居然也想展示神迹……”
邦司教的话突然被马车周围传来的恐惧和惊讶的声音打断了。
“麦、麦子。”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从被放在货台上的装满了麦子的袋子上,麦穗相继长了出来,不断向天际延伸上去。
西姆和村民也露出了粗制滥造的无表情人偶似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景象。邦司教也满脸惊愕地注视着那个奇迹。
在相继生长出来的麦子前,发出惊呼的人们一起跪了下来。
“是神!这是神的奇迹!”
犹如野火般地传开了,最后连圣职者也跟着跪了下来。
但是,只有邦主教呆呆地站在那里,注视着那幅光景。
接着,在所有的青色麦子结成果实之后,再一次从人群中响起来高呼声。
从十六辆马车的货台上长出的麦子,没有结成金黄色的果实就那样直接枯萎了,跟着变成了粉末。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那种现象代表着什么。
罗伦斯在在场的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麦子身上的时候,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林岛特还有邦主教,都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设计将毒投入麦子的本人,看见这种情形当然不可能一笑置之。
“神已经指出了正确的道路。”
爱尔撒一说完,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爱尔撒身上。
“不、不可能,那、那种事……”
“邦主教。”
爱尔撒用冷淡并且冷静的口吻说道:
“我想请邦主教确认一下这个是不是恶魔的手段。”
“要我怎、怎么做。”
“请用这个。”
爱尔撒说完取出了朴素的银制圣杯交给了邦司教后说道:
“请圣别一下这个圣杯吧。然后,在这其中伊凡会用这个村磨成的面粉来传达神的正谕。”
邦司教照爱尔撒所说接过了圣杯,接着慌张地开口说道:
“你到底打算用这、这种东西来做什么?”
“神的洗礼应该也被施加在贫困者身上才对。请邦主教用自己的手清洗圣杯。”
被爱尔撒的气势所压倒而说不出任何反驳话语的邦主教以非常不痛快的视线看向补佐的司祭。补佐的司祭向在石台周围的圣职者发出指示说道:“拿水来。”
不久水就被运来,交到了邦主教的手中。
如果是圣职者倒入的水的话,那个会成为神圣的特别存在。
被用圣水清洗过的圣杯,在邦司教的说中撒发出暗淡的光芒。
“那么,请将圣杯和水一起交给磨面粉的少年。”
爱尔撒之所以不自己拿过去,是为了避免被邦司教挑毛病。
让圣职者自己拿过去交到伊凡手中,这就蕴涵了圣职者的公正。
“请大家好好看着。”
爱尔撒向伊凡点了点头,伊凡接过圣杯也重重地向爱尔撒点了点头。
接着拿出小刀的伊凡跳上了马车的货台,将袋子一个一个地都割了个口子,并将每个袋子中的麦粉都拿出一点点放入圣杯中。
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理解了伊凡想要做什么吧。
全场安静得就连吞口水的声音也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磨面粉的少年身上。
十六辆马车中有十五辆马车的麦粉放入了圣杯,伊凡将水和麦粉混合后将圣杯高高举起。
好像被什么操作了似的圣职者们将目光看向了圣杯,不知是在向神祈祷,还是在说着其它的什么事似地嘀咕着。
伊凡缓缓地将圣杯放下,凝视着杯子里。
伊凡看到了赫萝真正的样子,也明白了赫萝不是普通人。而且也亲眼目睹了需要一年时间来种植的麦子在瞬间就生长了出来的奇迹。
伊凡的目光突然间离开了手中的圣杯。
看向的不是别人,正是爱尔撒。
之后,伊凡一口气将杯中的东西全部喝光。
“那个是神的使者对我们的启示而引发的奇迹。”
嘴边上被麦粉弄得雪白,伊凡将圣杯推给了圣职者,向那圣职者说了些什么之后用皮袋中的水重新将圣杯清洗干净。
之后伊凡又跳上了唯一的一辆没有取出麦粉的马车,从货台的袋子中放入了少量的麦粉在圣杯中。
爱尔撒也向不断颤抖着的邦司教简短地说道:
“如果你认为这是错误的奇迹的话,那么你应该能展示出正确的奇迹吧?”
麦子里混入了毒。如果是说谎的话,那为了证明麦子是否是无毒的,就必须将所有的麦子都吃了。
但是那说到底也只是理论上的问题,神的奇迹是能超越理论的。
而且神的奇迹只有神的奇迹能够对抗。
如果不能证明那是恶魔所引发的奇迹的话,那么那就只能被认为是神的奇迹。
“邦主教。”
爱尔撒从伊凡手中接过圣杯后,将圣杯递给了邦主教。
林岛特像是自认败北了似地跪在了那里。
邦主教一动也不动地僵硬在那里,是因为无法做到要用那只圣杯施展神迹吧。
“明、明白了,这确实是奇迹,是神的奇迹。”
“那么,这个村子的教会。”
爱尔撒毫不容情地向邦司教逼问着。
不管是奇迹也好回答的话语也好,邦司教都没有。
“当、当、当然也是正、正统的教会。”
“那么,拜托将这些写成正式的文件。”
爱尔撒初次露出了微笑,向西姆村长和村民们那样说道,然后恭恭敬敬地捡起了托鲁埃翁的神体。
因为邦主教并没有抱怨爱尔撒的行为,当然也并没有说禁止村民信仰托鲁埃翁,对村民来说那是让他们感到高兴的结局。
爱尔撒漂亮地将村子从危难的局面中拯救了回来。
虽然爱尔撒面对邦司教也毫不让步,漂亮地进行了周旋,但是爱尔撒的内心一定也很不安和紧张吧。
爱尔撒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擦了擦眼角后,低下了头交叉着双手祈祷了起来。
虽然罗伦斯不知道爱尔撒是向神还是弗兰茨司祭祈祷,但是不管是哪边都会称赞爱尔撒的表现吧。
紧接着,赫萝跑到了作为旁观着看着爱尔撒的罗伦斯身边说道:
“怎么样,很了不起吧?”
和即使驳倒了邦主教也一点都没有表现出骄傲样子的爱尔撒相比,赫萝显得很得意地说道。
但是,这点不同之处,或许正是罗伦斯和伊凡的差别吧。
伊凡将圣杯塞给圣职者中的一人后,就飞奔到爱尔撒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爱尔撒。
罗伦斯和其他的村民一样,都被伊凡的行为夺去了目光,赫萝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看起来汝很羡慕呀?”
被赫萝笑着挑衅似地那样说着,罗伦斯只有畏缩地缩了缩脖子说道:
“嗯,是很羡慕哟,”
对罗伦斯态度和言行不一样的回答,赫萝稍微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这次完全没有我出场的机会。在台表演的是爱尔撒和伊凡,在幕后操控的是你。”
罗伦斯漂亮地将话题叉了开去。
赫萝露出没趣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
“那,钱的问题还没解决呢,接下来就是汝的工作了吧?”
“话是那样说没错,但是……”
罗伦斯冷静地观察着情况,不断地在脑海里思考着。
现在情况已经完全改变了。
难得置之死地而后生。怎么地也要咬下他一片肉吧。
如果眼前的情况突然改变了的话,考虑好的事也不得不变更。
罗伦斯在脑海里,带着些残忍的心情,制定出了在其它城市不可能轻易办得到的计划。
“没错,这个看来有一试的价值。”
罗伦斯一边抚摩着自己的胡子,一边那样毫不在意地嘀咕着,接着察觉到了赫萝看向自己的目光。
赫萝用稍微有些吃惊的目光注视着罗伦斯。
看到这种赫萝不常露出的表情,罗伦斯反倒有些吃惊似地问道:
“怎么了?”
“呜……汝真的不是狼之类的吗?”
听到赫萝突然说出毫无道理的话,罗伦斯刚一发出“诶?”的傻傻的一声,赫萝就安心了似地露出利牙笑了起来。
“什么嘛。这种表情才适合汝啊。”
“……”
因为又落入赫萝的陷阱当中,罗伦斯只有投降认输。赫萝好像也只是打算稍微捉弄一下罗伦斯,所以也并没有乘胜追击。
不管怎么样,快乐的互动还是留到稍后吧,还剩下包含着复仇意味的最后一击了。
因为不知道是否是在家里制作文件,西姆从作为会议场的石台上走了下来,一路小跑到邦主教身边。
“那边的几位大人,请到西姆村长家里记载关于神的奇迹的文件。林岛特先生请这边来,和我商量关于金钱方面的问题。”
这个时候,林岛特露出了好像终于被警吏找到了的罪人似的表情。
邦主教好像并不知道罗伦斯的存在,露出了“这家伙是谁”的表情。爱尔撒在西姆耳边耳语了几句后,西姆走到邦主教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接下来邦主教吃惊地发出了“啊!”的一声。
跟着西姆又对同样以怀疑的目光看着罗伦斯的村民说了些什么,虽然村民露出了和邦主教司教性质有些不相同的惊讶表情,但不久后还是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
赫萝在罗伦斯耳边耳语道:“那就全部交给汝了哟。”
罗伦斯从被村民怀疑在麦子里投毒的嫌疑犯升级到了代表村子交涉的交涉人。
或许是自觉到曾将罗伦斯陷入陷阱吧,林岛特露出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留在了石台上。
在林岛特的周围围着一些村民,而从埃宾鲁库来的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神的奇迹。
罗伦斯心中想着:在这样的情况下,交涉起来也比较容易吧。
“那么,林岛特先生。”
“是、是的!”
林岛特用嘶哑的声音回答着。罗伦斯不知道那是林岛特博取同情的演技还是真实心情的表现。
因为赫萝咳嗽了两声,狠狠地瞪着林岛特,所以那大概是林岛特的演技吧。
林岛特刚一说完就闭上了嘴。是演技的话无论如何也流不出汗来吧,但是林岛特却开始留下了汗水。
“我被爱尔撒小姐拜托交涉有关金钱的问题,不知道村里的各位能够认可吗?”
“……既然村长都同意了,也没办法了。”
其中一名村民不情愿地说道,性急的面包店老板也“刷刷刷”抓着头说道:
“因为关于钱的问题已经全部交给村长处理了。”
罗伦斯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既然是那样,那么,首先我就先提出最大限度的要求,希望林岛特先生不退还麦子可以吗?”
“那……那个绝对不行。”
“为什么?”
“那,那个,因为麦子的声誉问题。那些麦子可是吃死了人呀!连我店的麦子的声誉都受到了牵连,已经一落千丈了!”
死人的事也是场大骗局吧。
罗伦斯看了一眼赫萝,赫萝用目光向罗伦斯问道:“怎么办?”
罗伦斯心里想着:果然是场骗局。
但是如果直接指出来的话也不太好,因为那会成为对方的致命伤。
“而且,而且,出现了柯巴斯之酒的麦子要全部退回,这可是写在和弗兰茨司祭订立的契约书上的。”
林岛特提出了理所当然的主张,当然村民们就这一点也无法反驳。
即使认为放入毒麦的正是林岛特自己,但却没有能证明那一点的证据。
“那我明白了。我们接受退货,那价格是?”
对于罗伦斯的让步,林岛特就像是被扔进水里的人初次露出水面换气似的,大大地松了口气的说道:
“两,两百利——”
“别开玩笑了!”
面包店的老板冲上去,紧紧地抓住林岛特的衣领,说道:
“那个不是从我们这里买走的价格吗!”
确实,林岛特也已经不知道卖掉多少麦子了,所以那个价格是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是除开了林岛特已经卖掉的麦子,根据村长的计算村子里也还差七十利玛金币。
话说回来,罗伦斯也很钦佩到了这种时候还敢狮子大开口的林岛特的商魂。
“那那那那那那么,一、一百……九十。”
面包店的老板更加用力地抓着林岛特的衣领,露出想揍人的表情,却被罗伦斯伸手制止了下来。
但那并不意味着罗伦斯打算帮助林岛特。
“林岛特先生。如果再一次发生神的奇迹的话,对你来说不是会很糟糕吗?”
虽然村民们没有谁能理解到罗伦斯话中的含义,但多亏了能看破谎言的赫萝,让罗伦斯抓住了林岛特最为担心的弱点。
当然,如果暴露了的话会使林岛特感到为难的,正是这次毒麦事件的自导自演。
林岛特的表情变得就像被水淹死的猪似的。
“一、一百……六十……”
换算成崔尼银币,林岛特大概让步了八百枚。
面包店的老板终于松开了抓住林岛特衣领的手。
被放开的林岛特不断咳嗽了起来,罗伦斯也趁这个时候想了想比较现实的解决方法。
如果在这样紧闭下去,或许又会招来新的怨恨也说不一定。
第一,这个村子和埃宾鲁库所订立的契约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那么,关于退回商品的价格就那样决定了,在场各位都可以作为证人。”
周围的人相继点了点头后,林岛特终于抬起脸来。
罗伦斯心里想着:接下来才是进入正题。
虽然让林岛特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但是尽管如此也还没达到村子偿还范围以内。
而且为了避免今后再不断地发生类似的事件,必须要缔结某种程度以上的公平契约。
“话说回来,林岛特先生。”
“嗯,是的。”
“这些被退回的麦子,不能再一次买回去吗?”
林岛特立刻摇起头来,如果那样做的话,或许连商会都会破产。
“明白了。但是,根据西姆村长所告诉我的,现在村子里没有能买回退回的小麦的现金。即使减到一百六十利玛还是不够。”
听完罗伦斯的话,村民们都发出了惊呼声。
村长之所以瞒着村民,大概是为了避免村民陷入恐慌状态吧。
“我有个提案。”
在村民要围欧林岛特之前,罗伦斯插嘴说道。
“究,究竟……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我们可以拜托邦主教给这个村子的麦子赐予司教自己的印记。”
林岛特露出就像是为了看透罗伦斯的用心而拼命思考着的样子,窥视着罗伦斯。
但是,林岛特一定是在装腔作势吧。
“如,如果你们打算将麦子卖给其他的店的话……我劝你们还是早点死心……”
“你说什么!”
听到面包店老板的怒吼声,林岛特虽然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是还是以无可奈何的表情回答道:
“今,今年不管哪里都是大丰收,所以黑麦已经过剩了。各地的村子都光想着将麦子卖出去,但现在的麦子已经大大超出需求,所以不管哪里都不会再买进麦子了。为了保证信用,我们已经尽可能地买了……”
虽然林岛特说的是谎话,但罗伦斯也能理解作为商人都是想尽量回避对于有前科的麦子吧。
“不,即使那样也没关系。因此能听一下我的要求吗。”
林岛特用就像是依靠罗伦斯似的目光看了过来,之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因为林岛特露出了好像是在向神求助并夹杂着希望没有引发神的奇迹似的目光,所以构成了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如……果只,只是那,那样的话,我虽然觉得没什么问题……”
“那么,还有一个条件。”
“诶?”
“埃宾鲁库的人或许会对我想做的生意百般阻挠也说不一定。所以,我想请林岛特先生在那个时候站在我们这边。”
林岛特发出了“啊”的一声后,说道:
“难道,你打算做面包?”
“很可惜,我并不打算那样做。不管怎么样,如果真的那样做了的话,面包店也绝对不会允许的。林岛特先生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虽然下巴上的多余脂肪很碍事,但林岛特还是点了点头。
但是,罗伦斯打算做的却是和做面包相近的事。
“那么,关于退货所要支付的钱,就在那门生意顺利进行下去后再付。”
“你究,究竟想怎么做?”
“当然也不会强迫你同意,我们也附加有对你们来说非常有吸引力的条件。”
罗伦斯环视了村民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林岛特身上,说道:
“废除和弗兰茨司祭订立的‘必须无条件的购买村子的麦子’的契约的话,怎么样?”
罗伦斯一说完,立刻响起了村民们的责难声。
“喂,不管村长再怎么将契约的事交给你,也不能那样做!”
“但是,我认为只要有这份契约的存在,还会不断地招致埃宾鲁库的怨恨。难道不是这样吗?”
虽然是难以回答的质问,但是埃宾鲁库最大面粉店的老板还是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本来那种契约就是不公平的。一般来说村子里都会有了解交易的人,来进行专门的交涉。那样才能叫做生意。”
林岛特不断“呼呼呼”地点着头,但被村民们狠狠瞪了一眼后,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样。林岛特先生。同意我的要求吗?”
“喂!话是那样说,但是!”
虽然被村民步步紧逼,但是罗伦斯还是丝毫没有退让。
因为罗伦斯有自信这门生意会带来巨大的利益。
“如果林岛特先生和邦司教都站在村子这一方的话,我也能告诉大家对于这个村子来说会非常有利的生意。”
罗伦斯露出笑容那样说道,村民们好像被罗伦斯的气势所压制似的,都沉默了。

“究竟是打算做……?”
罗伦斯稍微装模做样的说道:
“那我就公布答案吧,但那需要面包店老板的帮助。”
面包店的老板吃惊似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能给我我准备些鸡蛋和面包吗,最好有蜂蜜。”
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终幕

罗伦斯整理好旅途的行装,刚一回到教会,就听到了让人心情愉快的“咔喳咔喳”的声音。
就像走在碎石路上时所发出的声音,大概是赫萝在吃东西吧。
虽然已经告诉过赫萝很多次,不要边看书边吃东西,但赫萝好像完全没有理会罗伦斯的吩咐。
爱尔撒也是在叹着气训斥着将食物残渣弄得到处都是的伊凡。
每当那个时候,罗伦斯和爱尔撒目光交汇在一起时,都会不禁露出苦笑。
埃宾鲁库和特雷欧的纷争已经结束了三天。
罗伦斯所负责的最后一项交易,就结果来说是获得了很大的成功。
最终特雷欧不足的金额为三十七利玛金币。如果折算成崔尼银币的话大概是七百枚银币。
和林岛特商量的结果,那些不足的金额就以抵账的方式来偿还。
罗伦斯使用村子里的麦子,并在面包店老板的帮助下所做出来的,正是饼干。
和没有发酵的面包一样,只是往面粉里加入水进行搅拌。虽然是在面包的妖精进入之前开始烘烤,但光是在里面加入油和鸡蛋就变成了让人惊异的美味。
虽然在南方是很常见的食物,但是在北方却没有见到过。
在教会吃饭的时候,因为伊凡和爱尔撒好像几乎都不知道各种各样的面包的事情,所以罗伦斯才基本上确信了这附近没有人知道制作饼干的方法,事实上果然被罗伦斯猜中了。
而且,饼干不管再怎么做也不是面包,虽然商会的规则严格规定了面包店以外的人用面粉制作的面包不能随便贩卖,但是面包以外的东西却不受那规则限制。
当然或许面包店会有怨言,但是在村子和林岛特、邦主教有共同利益的情况下,其他人也无可奈何吧。
因为是少见而且美味的食物,所以在埃宾鲁库地销量很不错。甚至就是连原本过剩黑麦也开始不足了,或许还会追加进货。
但是,因为这门生意不久后就会被别人所模仿,所以大发横财也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
作为罗伦斯没有从饼干生意上获利的代价,村民以包含着道歉费在内的价格收购了罗伦斯的小麦。
罗伦斯认为,虽然特雷欧将饼干作为特产品会长时间地获利下去,但是相应地也必须付出同等的汗水。
尽管如此,那份利益却是有保证的。
在事件结束后的三天内,赫萝好像一天到晚光吃饼干的样子。
对与第一次吃饼干的人来说,都会沉湎于饼干的美味当中。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罗伦斯敲了一下边将饼干的残渣撒得到处都是、边看着弗兰茨司祭所遗留下来的书的赫萝的头后,赫萝露出了“真是麻烦死了”的表情,将书关上。
在外面,爱尔撒向着马车热心地祈祷着罗伦斯和赫萝会一路平安,村民们也以自己的方式擅自向托鲁埃翁祈祷罗伦斯生意兴隆。
而且村民好像也改变了对教会和爱尔撒的态度,村民当中也开始出现了包含着感谢的意思而到教会礼拜的人。
这个村子今后大概也一直会这样同时祭祀两个神吧。
赫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餐桌上堆积如山的饼干中拿起一片含在嘴中。
“我说你呀,在马车的货台上也被你放上了山一样多的饼干。就像那时候的苹果一样,如果吃不完的话,你的饭就一直是那个了哟。”
一口将饼干吃完后,赫萝不高兴似地说道:
“真是的,汝以为分辨出毒麦和引发奇迹的是谁呀?如果没有咱的话,汝现在大概是被脱光了放在火上烤吧。”
被赫萝那样说有些难堪,虽然是拯救村子的大恩人,但赫萝吃饼干的架势也让一直很照顾罗伦斯等人的村人脸上都在抽筋。
即使是稍微注意些也不会受到天罚的。
“哼,话说回来,这次又是什么样的灾难。”
虽然是被赫萝强行岔开话题,但是罗伦斯也同意这点。
“算了,反正最后也有赚。”
赫萝笑了起来,嘴里塞满了饼干。
“虽然没得到咱所期待的情报,但总算达成了目的,付出的辛苦也有了相应的回报。”
赫萝看着被放在餐桌上、自己已经反复读了三遍的记载着狩月熊的神话的那本书,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说道:
“那么,接下来去哪个城市?”
“雷诺斯。在你所说的城市里唯一一个还存在着的城市。”
“嗯,如果因为慢腾腾而下雪了的话就赶不了路了,真是没办法。”
虽然赫萝应该是很想早一点到北方的,但罗伦斯也不是不明白;想起今后的旅途,赫萝或许更想待在这个村子里悠闲地生活吧。
才短短的三天就松懈了下来,就连罗伦斯也有些吃惊。
“算了,要出发吗?”
“嗯。”
罗伦斯和赫萝离开了教会,来送行的村民相继说着“当初怀疑你们真是抱歉之类”的话,好不容易结束了那让人心烦的问候。
大家明亮的笑容就像是都在祈祷罗伦斯和赫萝一路平安似的。
“希望神守护你们。”
爱尔撒露出本来的温柔笑容那样向罗伦斯说道。
虽然被赫萝踩了一下脚,但那也是让身为男人的罗伦斯感到很高兴的笑容。
“罗伦斯先生。”
和罗伦斯握着手的伊凡开口说道:
“很感谢您教了我各种各样的事,我也会留在村子里加油的。”
伊凡之所以说想离开村子成为商人,是因为受到村民不合理的冷遇。
因为这次的事件而被村民重新认识了的伊凡,决定留在村里担当和埃宾鲁库交涉的工作。
对于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的爱尔撒和伊凡。不管是谁都清楚那个选择是最妥当的。
“旅行者留在村里的不应该是恋恋不舍而应该是美好的回忆,那么各位,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罗伦斯握着缰绳,驾驶着马车,缓缓地跑动了起来。
被温暖的阳光包围着的马车发出“噶哒噶哒”的声音,离开了特雷欧。
爱尔撒和伊凡以及西姆他们在教会前不断地挥着手,不用说赫萝,就连罗伦斯也回头看了两次。
但是随着马车不断地走远,不久后就看不见爱尔撒和伊凡以及西姆的身影了。
赫萝和罗伦斯的旅行再一次开始了。
前进的目标是雷诺斯。
到达那里之后再向东北方前进。
果然在春天结束的时候,最迟在夏天之前就能到达曾经是被称做约伊兹的地方。
罗伦斯正在那样想着的时候,赫萝已经快速地打开了袋子开始吃起饼干来了。
听着赫萝嚼着饼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罗伦斯感到,在伴随着分别而开始的新的旅程前,某种神圣的气氛突然被糟蹋了似的。
“嗯?”
但是罗伦斯看着赫萝满嘴塞满饼干的样子,会觉得这样也不错。
尽管如此,看着赫萝那天真无邪的笑脸,罗伦斯一瞬间在心里嘀咕着“夏天前吗?”
罗伦斯察觉到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脸,仔细一看原来是饼干。
“别做出那样眼馋的样子。”
赫萝板着脸说着。
“我已经吃腻了。”
虽然罗伦斯那样说,但赫萝并没有缩回手。
“明明一脸眼馋的样子。”
赫萝再一次说完后,又将饼干塞了过来。
罗伦斯只好无可奈何地接住了饼干,咬了一口。
为了赫萝而特别加进了很多蜂蜜的饼干非常地甜。
罗伦斯在心里想着“偶尔这样也不错”,又轻轻地咬了一口。
但是赫萝还是不满地瞪着罗伦斯。
“怎,怎么了?”
“没什么。”
赫萝不高兴地重新转向了前面,吃着饼干。
虽然赫萝的样子明显是有什么想说的话,但罗伦斯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罗伦斯思考了一会,突然间明白了过来。
但是这简直太狡猾了。
为了让罗伦斯说出那句话,简直就像是给罗伦斯下圈套似地狡猾
但如果罗伦斯不掉入那个圈套的话,赫萝一定会生气吧。
真是没办法。
罗伦斯死心地那样想着,将最后的一点饼干放进嘴里后,开口说道:
“喂。”
“呜?”
赫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身来。
但是大衣下的尾巴充满期待地摇晃着。
罗伦斯以拙劣的演技说道:
“有一笔不错的生意。”
“嗯”
“但是要稍微绕些路。”
赫萝露出了非常不愿意的表情,叹了口气。
尽管是那样,之后赫萝也没有问具体的内容,而是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说道:
“真是没办法,那咱就陪你吧。”
赫萝也是不希望结束这段旅程的吧。
正是因为那样,赫萝才会采取那样的态度。
虽然这句话赫萝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那么,是什么样的生意?”
说完,赫萝高兴地笑了起来。
罗伦斯咬着嘴里的饼干,用那份苦涩和甘甜感谢着不知道在哪里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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