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ごーすと]义妹生活 12[台/繁]
义妹生活 12[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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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插画:Hiten
译者:Seeker
图源:大地
录入: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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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幕 淺村悠太
10月20日(星期三)淺村悠太
10月21日(星期四)淺村悠太
10月22日(星期五)淺村悠太
10月23日(星期六)淺村悠太
10月30日(星期六)淺村悠太
10月31日(星期日)淺村悠太
11月1日(星期一)淺村悠太
尾聲 綾瀨沙季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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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將孩提時代的自己遺忘或捨棄,而是選擇接受。這就叫「大人」。
序幕 淺村悠太
秋天將盡。
行人的服裝在不知不覺間轉為沉重的顏色。
我走出打工的書店並用LINE傳訊息,告訴綾瀨同學我現在就回去。進入十月,三餐大多由雙親幫忙準備。儘管如此,偶爾還是有幾天交給我和綾瀨同學。今天我打工晚歸,綾瀨同學沒有排班,所以晚餐交給她。明天則反過來換我負責。
好啦,再確認一次手機,看看有沒有傳訊息要我回家路上買什麼。看來沒有。
踏上歸途時,太陽已經下山。霓虹燈在澀谷街頭閃爍,逐漸換成LED路燈照亮周圍。電子看板令廣告內容在暮色中格外突出。看見以橘色妝點的店頭展示,我才發現萬聖節差不多要到了。
隨意瞄向燈光下往來的行人們。明明還是週三,這週才剛開始,他們臉上卻彷彿帶著倦容,恐怕是我心知嚴峻的冬季即將到來吧。
彎過小巷,熟悉的公寓映入眼簾。
我鬆了口氣。看見建築物樓上自家的燈亮著,腳步也自然加快。
一打開家門,便聞到一股誘人的香味。
魚嗎?好像有烤魚的味道。
我探頭看向廚房。
綾瀨同學抬起頭,反射性地瞄了一眼餐廳的時鐘。
「你回來啦,悠太哥。我正想著時間差不多了,果然剛剛好。已經烤好嘍。」
「啊,嗯。我回來了。是魚嗎?」
「對。太一繼父買回來的秋刀魚。」
果然是魚的香味。
「老爸已經回來啦?」
看到流理台就知道他應該吃飽了。
身為上班族,老爸如果準時下班,會在六點半至七點之間到家,通勤時間大約一小時。如果我放學後打工拖得久一點就會比他晚到家。由於這段時間要準備考試,我儘量不排長時間的班。然而今天剛好人手不足,所以久違地盡情工作一番。
至於老爸,他十月後好像沒那麼忙,最近都準時回家。沒看見人大概是早早窩進寢室了吧。或許是擔心在起居室看電視會打擾我們兩個考生念書。
「沙季已經吃過了嗎?」
「還沒。」
「那麼──」
「嗯。碗盤可以一次清洗。」
她提出這麼做的便利之處──
「我也比較想一起吃。」
義妹接下來的這句話,則讓我不禁揚起嘴角。
我不清楚世間有多少兄妹願意一起用餐,根本不想和老哥吃飯的妹妹說不定還比較多。雖然這可能是事實,但對我來說,能夠和既是義妹也是女友的沙季──儘管這個稱呼只在家裡用──同桌吃飯,我非常開心。
將白飯盛進碗裡,再擺上味噌湯,我倆便吃起遲了些的晚餐。
餐桌上的話題是我們各自在學校的遭遇。原以為我們既然同班,大概只會提起校內日常之類的平淡內容,不過有趣之處就在於彼此都意外擁有對方不知道的小故事。
成為話題的,是班上一位姓加藤的同學。這人一到中午就會去合作社購買一公升裝的碳酸飲料,只靠飲料打發午餐。不過……
「最近他開始和五班的女生交往,據說中午會一起吃便當。」
「喔∼」
原來如此。離開教室這點和先前一樣,所以我沒注意,原來之後的行動不一樣啊。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啊?還有,真沒想到會從明顯不怎麼關心這種戀愛話題的綾瀨同學口中聽說這件事。
「啊,不是我發現的喔。我是聽佐藤同學和班長說的。呃,你對別人的事應該沒興趣吧。抱歉。」
「這個嘛,我對於誰和誰交往的確沒什麼興趣……不過,我們要不要也一起吃午餐呢?」
我想,她可能是要問這件事吧。
文化祭都過了,沒必要再遮遮掩掩。
「啊,這個……還是算了。」
「這樣啊。嗯,總之如果妳改變主意,隨時都可以和我說。」
「嗯,再過一陣子吧……」
「話說,加藤啊……他真的長大了呢。」
「怎麼講得好像你是人家爸爸……」
我們不約而同地笑了,聊些這樣的話題也不賴。
雖然我沒有要說別人閒話的意思。
不過,明明自己確實也在那裡,卻有個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真是不可思議。我每次都會因此大吃一驚。然而,這樣的樂趣也快結束了。理論上到了明年,大家都會展開彼此不知道的校園生活。嗯,前提是沒有落榜。綾瀨同學打算報考女子大學,從幼稚園至今都就讀男女合校的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是個怎樣的世界。
我試著提起這件事,結果綾瀨同學有些疑惑地說道:
「不是都一樣嗎?」
「有嗎?」
「男校和男女合校有差很多嗎?」
「我沒讀過男校所以不清楚……但聽人家說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有一些不太適合在吃飯時間談論的話題。」
一旦身處於全是男生的環境,該怎麼說呢……就會變蠢。
「啊……嗯,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對吧?」
「或許吧。」
這段恐怖小說裡的經典對話出現時,我突然想起萬聖節快到了。說不定是因為回家路上看見很多南瓜裝飾。
這表示十月快過了,也代表離大考只剩三個月。該決定打工是否要繼續下去了。
不只是我,綾瀨同學應該也一樣。
「我說啊。」
綾瀨同學用筷子夾起一塊秋刀魚肉,並投來疑惑的視線。
「妳可以先把它吃掉。」
「嗯。」
她就這麼把筷子送入口中。等到咀嚼完畢,綾瀨同學停頓了一下才開口:
「什麼事?」
「沒有啦,我在想十月差不多快過完了呢。」
打工要怎麼辦?
正準備這麼說時,我突然注意到──
綾瀨同學的模樣有些奇怪。
說她不高興……倒也不是。該說有點緊繃嗎?臉上難得蒙上一層陰影。感覺比較接近緊張。
咦……我說錯什麼了嗎?
試著回想一下,我剛剛只說十月要過了,應該沒有什麼別的。到底怎麼回事?這個嘛,考生恐怕聽不得「考試快到嘍」這類的話題,但綾瀨同學不像會為了這種事而焦慮的人。
在準備考試上,她平常比我用功多了。
當然,焦慮不會因為有人在旁邊講幾句「別擔心啦」之類的安慰就消失。可是……我的腦袋轉個不停,然後注意到一件事。在這種時候揣測對方心思導致壓力累積,不是我們之間該發生的事。我們所追求的關係應該是「有任何疑問都必須好好告訴對方」。
你該猜得到啊──在我們之間是禁忌。
說起來,我其實缺乏察言觀色的能力。心理戰專家丸和體貼大師奈良坂同學的臉閃過腦海。我和綾瀨同學都不是那種人。
所以,我老實地把想到的話說出口。
「出了什麼事?」
原本緊抿唇瓣默默撥弄秋刀魚的綾瀨同學,聽了這句話便抬起頭。她抹去臉上表情,以生硬的口吻說聲「真的沒什麼」避開明確的答覆,然後再度撥弄起秋刀魚。冷冰冰、面無表情。綾瀨同學這副冷淡的模樣,讓我有些懷念。這麼說來,剛認識的時候就是這樣呢。
然而,她隨即勉強揚起嘴角,擠出笑容。
「抱歉。不是什麼值得提起的事,但我有些擔心,所以心情不太好。這不是悠太哥的錯,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會像這樣立刻注意到自己的態度並試圖補救,和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不同。就算有心事還是會展現善意。這就表示她會在意我的想法。
不過,正因為如此才讓我擔心。
我當時或許該和綾瀨同學多聊一下。
溝通是質與量的乘算結果。
我們了解彼此。這樣的認知正是盲點所在。即使是長年相伴的夫妻,也會因為絕對性的溝通不足導致信任崩解。
照理說,老爸和生母的婚姻破裂早已讓我明白這點……
我當時應該是大意了。
10月20日(星期三) 淺村悠太
我一大早就站在洗手台前煩惱。
──我有些擔心,所以心情不太好。
聽到義妹,不,女友這麼說,要我別放在心上實在不容易。
可是啊……
我看著鏡中自己的臉。
剃刀滑過覆上刮鬍膏的嘴角,泡沫消失,光滑的肌膚隨之浮現。一再重複這個動作將變長的短鬚刮掉,再用流水清洗臉龐。十月下旬的早晨,差不多是水會開始變冷的季節,但還不至於要換成溫水。
「呼……」
我關上水龍頭,拿起毛巾。
放在從前,我接下來會直接用毛巾把皮膚上的水珠擦掉,現在卻會抹上化妝水和乳液,也就是進行所謂的肌膚保養。原先我都主張自己的臉不需要打扮,但被綾瀨同學用「疏忽肌膚的健康就等於疏忽身體的健康」教訓了一頓。
這還談不上什麼清潔度、好感度等外在的評價。她說肌膚就是全身健康的偵測器。確實,身體狀況不佳會顯現在肌膚上。但是,如果那個能反映健康程度的膚況本來就很差呢?機器不良就沒辦法得到正確的測量結果──大概是這個道理吧。見我點點頭並這麼表示,綾瀨同學好像被嚇到了。她說:「你、你要用這種方式理解也可以啦。」
既然與健康有關,試試也無妨。從那天起,我便效法綾瀨同學,開始還算勤奮地保養肌膚。
這時,我想起綾瀨同學昨天的表情。氣色看起來不差,所以應該不是身體不舒服吧。她說了「擔心」嗎?
正當我愣在鏡子前回憶昨天與綾瀨同學的互動時,老爸從我身後出現,問了一句:「怎麼了嗎?」
「就算你這麼問……不,沒什麼。」
「是嗎?我看你好像苦思了很久耶。」
我的煩惱似乎已經完全寫在臉上了。
「不,嗯,沒什麼啦。只是剛起床腦袋還沒清醒。」
我先行退開,把洗手台讓給老爸。
然後走進廚房,著手準備早餐。
話是這麼說,輪到我準備的早餐也不可能多精緻。昨晚就設好定時器,白飯已經煮了,味噌湯也只是拿現成的濃縮味噌湯再加些料。今天灑點乾海帶芽後倒熱水就搞定!配菜則是直接拿昨晚放進冰箱的剩菜。拌上鹹甜醬汁的蓮藕炒地瓜是秋季食物。亞季子小姐親手做的這道菜非常好吃,她昨晚出門上班前就做好放著。我將它拿出來用微波爐加熱,然後擺在餐桌中央。
接著將三人份的海苔和納豆放上桌。吃不吃端看各人,所以保持原狀沒有拆封。
「悠太哥,早安。」
「嗯。早安,沙季。」
綾瀨同學先老爸一步來到餐廳。從她已經換好制服來看,應該早就醒了。過了一會兒,老爸也整理好儀容過來了。
亞季子小姐照例是早上返家,所以還在寢室睡覺。
我們三個坐到椅子上,合掌說了聲「我開動了」便開始夾菜。
我把海苔放到醬油碟子裡,再包著飯送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偷偷打量綾瀨同學的表情。她的氣色不差,但是眉頭微皺,看來的確有煩惱。如果是從昨天談話時就思索到現在,代表她相當「擔心」。
「今天感覺好安靜啊。」
老爸突然說道。
確實。綾瀨同學有心事,我看見她那副模樣也陷入沉思,自然減少發言。
「這麼說來,悠太果然有煩惱吧?看你一早就在想事情。有煩惱的話儘管來找我商量喔。」
為什麼只對我說啊?綾瀨同學明明也從剛剛就一語不發啊。
還是說老爸也注意到綾瀨同學的不對勁,卻不想成為「每當女兒有煩惱就多嘴的囉唆父親」?呃,這感覺不太符合老爸的行事風格。
「我倒是沒什麼啦,不過……」
「不過?」
我正想用眼神示意老爸「有問題的是綾瀨同學」──
「悠太哥,我明明說了別放在心上。」
──察覺我想說什麼的綾瀨同學先下手為強。
雖然擔心,但她這副德行……我用帶有這種含意的眼神看向老爸,希望他明白,對方卻立刻別開目光……嗯?這什麼反應啊?
在我思考老爸不自然的行動前,綾瀨同學又補充道:
「反正不管怎麼樣,十月過後就會暫時告一段落……」
「十月過後」嗎?
究竟是怎麼回事……
嗯嗯?
「老爸,你今天很趕?」
剛才還表現得想仔細聆聽兒子的煩惱,現在卻加快吃飯速度?
「咦……和平常一樣啊。」
騙人的吧。你吃早餐的速度直到剛才都很正常。我看向牆上的掛鐘,照理說時間還很充裕,老爸卻說了聲:「那麼,我要走嘍。」便站起來。
真可疑。
我愣愣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餐廳門的另一頭,然後突然停下筷子,「啊,對了。」自顧自地說了這句。
「等一下,老爸。」
我起身追上去。這一連串行動看起來就像我想到什麼非講不可的事,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老爸絕對知道綾瀨同學不對勁的原因。這點我可以肯定。我想叫住老爸,但他開門的速度比我快了一點。
「老──」
「我走嘍∼好啦,爸爸出門啦∼」
語畢便消失在門的另一邊。喂喂喂,太做作了吧。演技真差。
顯然有所隱瞞……綾瀨同學也好,老爸也好,他們有什麼事不能對我說嗎?如果真的有,那又會是什麼?
我嘆了口氣回到餐廳。
此時,我臉上的沮喪已經消失。因為不想讓綾瀨同學猜到我去追老爸的理由。
「趕上了嗎?」
「啊,嗯。我想到他有事要我幫忙。」
我找了個藉口應付過去並解決剩下的早餐。或許綾瀨同學已經發現了。不過要是她主動問起,我反而能藉機表達自己的擔心,所以不成問題。找藉口和說謊的訣竅就是以「會被拆穿」為前提。反正我撒謊的水準爛到無法騙過任何人,畢竟是那個老爸的兒子嘛。
我做好心理準備,等待對方的反應……
但綾瀨同學只是默默吃飯。
她專心到連我都猶豫是否該搭話。雖然看起來有煩惱,但她顯然不打算說。綾瀨同學在這方面總是很頑固。
在那之後,我們沒怎麼交談就結束早晨時光,然後一起上學。就在我認為她絕對不會說而打算放棄時,綾瀨同學有些難為情地開口:「抱歉,我從昨天就一直把氣氛弄得很尷尬。」
接著又補上一句: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嗯……呃──」
對喔。確有此事。
我重新在腦中整理昨晚想講的內容。然後想到自己本來要和綾瀨同學討論打工的問題。
「打工要怎麼辦?」
「『怎麼辦』是指?」
「就是要不要辭掉?妳也一樣啊,如果辭掉打工就能把那些時間拿來準備考試。就算不辭掉,也有『請假到大考結束』之類的辦法。」
現在打工地點的優勢在於離家近。這個優勢會隨著就讀的大學而消失,所以很可能會因為考試結果而不得不辭職。既然如此,乾脆現在就把打工辭掉也是個選擇。
「所以,我想問問綾瀨同學的打算。」
我一邊組織話語,一邊將它們說出口。
「大概……看淺村同學吧。」
綾瀨同學稍微煩惱了一下,然後這麼說。
出乎意料的回答。
問起綾瀨同學的行動方針,沒想到她會回答「看淺村同學」。居然把要不要繼續打工的決定權交給我。我一直以為綾瀨沙季這個人從來不會配合他人改變自己的行動。
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我突然又想到一種可能。
雖然只是臆測,無法肯定其中沒有包含對我有利的妄想……
大概……看淺村同學吧──
如果按照標準用法來解釋綾瀨同學這句話,大概是我辭職她就辭職,我繼續她就繼續吧。呃,雖然也有可能反過來。如果我辭職她就繼續,如果我繼續她就辭職,就邏輯上也有這種可能。
不過,我和綾瀨同學再怎麼說也是情侶。依照標準的情侶行為來思考,當成「想和你在一起」應該比較準確。不,應該說我希望如此。
如果才正式交往一年就聽到「我希望平常盡可能離遠一點,很煩」這種倦怠期夫妻的台詞,我應該會大受打擊。
離題了。
作為女友,她希望能和戀人在同一個地方打工。這應該是很正常的想法吧。
而且,回想相處至今所觀察到的綾瀨同學,我覺得她的言行間其實透露出愛吃醋的一面。當然,她的倫理觀中好像包含「不該當個善妒的人」,平常不會表現出來。
但內心深處難免會萌生這種想法,所以偶爾會發出想要消除嫉妒心的求救信號。
直至目前,她吃醋的對象有讀賣前輩、藤波同學,後輩小園同學大概也包含在內。說不定還有奈良坂同學。畢竟我會多講幾句的女生也就這些。工作上的交談姑且不論,可以和我閒話家常的對象,不論性別大概只有丸一個。
呃,我可悲的人際關係不是重點。
綾瀨同學可能不希望只有她辭掉打工,我卻留在那裡吧。
如果只有自己辭職,除了沒辦法和我待在一起,還會增加我和其他女生相處的機會。這也是部分理由。
不過,或許她自己多少也有發現這是吃醋,所以說不出來。她會不會是害怕自己用醋意綁住我,讓我失去「繼續打工」這個選擇?
這會不會就是她無法傾訴的原因呢?
說不定她說:「看淺村同學吧。」是她掙扎到最後才擠出來的折衷方案。
我邊走邊思考這些沒營養的事,直到看見綾瀨同學彷彿在等待回應的表情才回過神。實際上應該沒過多久,但以思考時間來說還是有點長。
「我啊……就目前看來頂多請假,還不至於辭職吧。」
「真的要撐到最後一刻?」
「十一月應該會請長假。不過我想等到大考放榜,再決定要不要辭職。」
「要看讀哪間大學?」
「嗯。如果進入需要住宿的遠處大學就不可能繼續。不過就算上了大學,我絕對還是會常跑書店。除非變得很忙碌,或是環境有很大的變化,否則繼續在那間離家近,規模也不小的書店工作,效率應該會比較好。」
「『絕對』嗎?這樣啊。」
綾瀨同學瞪大了眼睛。
嗯,我對這種眼神有印象。世上也存在不看書照樣能活下去的人。在這些人眼裡,閱讀成癮者恐怕和其他狂熱分子差不多怪吧。
然而不愧是綾瀨同學,她很快就收起那驚訝的眼神,以略顯急促的口吻附和:「也、也對。這麼說的確沒錯。」
「嗯。淺村同學會這麼做嗎?這樣啊……」
她小聲地說。咦?我該不會搞砸了……?
我想繼續留在書店打工純粹是源於愛書的心,並不是和打工地點的女性有什麼親密關係──我是想傳達這種真摯的想法。
換句話說,這也是一種磨合。代表我不打算和綾瀨同學以外的女性發展出超出常識範圍的逾矩往來。
該不會我的閱讀成癮程度已經超出她的常識範圍,剛剛這段對話在她聽來只覺得「這人好像有點怪」?
「這樣啊。對喔,畢竟是淺村同學嘛……」
「啊,呃,那個……」
回頭想想,我應該先用「如果只有我繼續打工,說不定會和其他打工的女生變得很要好,妳是在意這點嗎?」來確認綾瀨同學的想法。畢竟「可能是出於嫉妒」只是我的推測。
我應該注意到,擅自猜測而試圖先一步拉起防線並不是磨合。然而為時已晚──我只能這麼開口:
「總之我十月打算繼續做下去。綾瀨同學呢?」
「我也一樣。」
於是我們決定找個機會和店長談談。
儘管和綾瀨同學的對話讓我隱隱產生不安,但我們後來只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就這樣一路並肩走到學校。
秋深不知鄰何為──我環顧教室,腦中浮現芭蕉翁的句子。
明明是午休時間,人卻比預期中還多。
先前總是三五成群、散落在校內各處的班上同學,到了深秋時節總是老實待在座位上念書。
不用說,這是因為大考將近。有人翻單字集,有人重看筆記,大家有各自的複習方式,表情卻都很認真。即使不在座位也有可能是在圖書室或休憩區等地方念書。該說不愧是升學名校嗎?
「淺村,你怎麼啦?」
吉田的聲音讓我把視線收回。
「啊……沒有啦,大家都好用功喔。」
「你……都這個時期了你……啊,不,淺村本來就是這種人啊。」
就算你用那種模仿埃米爾的講法,我也聽不懂啊(註:埃米爾出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曼.赫塞(Hermann Karl Hesse)的短篇小說《Jugendgedenken》,日本將其翻譯版本《少年の日の思い出》收錄進教科書)。
「你認為我是哪種人?」
「泰然自若且悠然自得?」
吉田本來就是這種會把艱深詞語拿來應用在日常對話的人嗎?又不是丸。該不會這就是所謂的備考期魔力吧。我一邊思考這些沒營養的東西,一邊延續對話:
「我倒覺得自己沒你說得那麼好。」
「這點我不否認。」
「拜託你稍微否定一下。」
「因為淺村你啊,好像有在觀察周圍的人,但其實根本沒在看吧?啊,不,更正。你有看,只是沒放在心上。」
「……丸以前也對我說過差不多的話。」
他說:「你太不關心別人了。」
請先等一下。我也有我的理由。現在雖然就讀大家眼中的升學名校水星高中,但我從幼稚園到中學都不是在「你好聰明、好會念書」之類的讚美中成長。小學沒考上,中學又沒考上,親生母親也對我施加很大的壓力。
為了維持穩定的心態,我只能停止和他人比較。
於是成就了我現在這種「會察言觀色卻不關心他人行為」的人格特質。夏季集訓時,我也體會到自己一旦過度在意他人,就會變得視野狹隘、作繭自縛。
我又再次明白,「可以觀察他人,但盡可能別放在心上」似乎才是正確的戰略。
我將前述這些想法(儘量去掉實際體驗的部分)告訴吉田。
「淺村,你這個人雖然麻煩,不過還真是厲害耶。」
這是什麼意思?我帶著些許不滿轉換話題:
「話說回來──」
我低頭看著空了的便當盒,再轉向面前的吉田。吉田早就解決從合作社買來的三明治,正在喝咖啡牛奶。
聽我這麼說,吉田咬著吸管用「嗯?」的眼神回應。
「啊,可以等你喝完再說。」
吉田喝著咖啡牛奶,我當著他的面蓋上便當盒。
「我吃飽了。」
我合掌膜拜,向餐點致謝。呃,今天早餐輪到我做,所以便當其實也是我自己做的……而且我也為綾瀨同學準備了同樣的便當。用膝蓋想就知道,如果兩個便當盒的內容物被拿來比對,應該會發現是同一個人做的──而我現在才思考這些已經來不及了。幸好這間教室裡沒那種閒到會去觀察同學便當菜色的傢伙,所以沒人會去猜測我和綾瀨同學是否在同一個家生活(應該說,包含眼前的吉田在內,那些距離近到會看便當盒的傢伙,早在文化祭時就發現了)。
沒錯,真要說起來,我是在環顧整間教室後才有所感悟。
喝完咖啡牛奶,吉田開口問道:
「所以是什麼事,淺村?」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你居然沒和牧原同學一起吃飯。」
這陣子,吉田中午總是和他的女友牧原同學一起待在餐廳,文化祭過後更是頻繁,然而……
「你說小由嗎?她說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吃飯,所以沒辦法。」
「喔,原來、如此……」
如果沒記錯,牧原同學的全名是牧原由香。原來如此,所以喊她「小由」嗎?
直接喊名字好像還比較順。話說他們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互相稱呼啊?要是換成我,就相當於喊「小沙」。類似「小沙」、「小悠」那樣。
嗯,做不到。我無法想像自己這樣稱呼對方,也想像不出綾瀨同學聽到之後微笑回應的模樣。
「我明天放學後打算邀她去約會。」
「喔∼」
我看你才是泰然自若悠然自得吧──放棄吐槽了。
不過,對喔。
我再次環顧教室。
果然沒看見綾瀨同學。班長和佐藤同學也不在,說不定她們都去餐廳……不,綾瀨同學有便當。既然如此,應該是在休憩區吧?她們可能一起在那邊吃飯。
留在教室的同學比平常多,綾瀨同學的位置卻空著,這令我有點在意。或許是因為她這幾天看起來心事重重。
唔。
「我也去買點什麼來喝。」
見我邊說邊站起來,吉田又補上一句:「順便幫我再帶一瓶!」我默默伸出手,他把百圓硬幣塞進我手裡。真拿他沒辦法。
我把錢包放進口袋,走出教室。
在走廊上,我看向外面那些葉子即將轉紅的樹。瞄了休憩區一眼,沒找到那個身影。不斷上樓又下樓,試著經過各個樓層的走廊,然後終於抵達合作社。我無意間看向草木枯萎的中庭,一個髮色明亮的女學生獨自坐在長椅邊緣。夏天時那麼熱鬧的中庭長椅,在會颳起寒風的季節,除了她以外不見別人。
綾瀨同學就在那裡。
她大概沒注意到我的視線吧。
綾瀨同學將筆記本攤在腿上,呆呆地看著樹木。明顯心不在焉,目光始終沒落向攤開的頁面。
她果然在煩惱什麼吧……如果不是,難道現在是女性每月一次的那種時期?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人擔心。
話雖如此,她已經叫我「別放在心上」了,實在不方便一再追問。
真希望能將那句「沒事」當真。可是在我看來,綾瀨同學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沒問題。
「該怎麼辦才好……」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助她一臂之力呢?
我暫時將目光從她身上挪開,把玩著手裡那枚別人的百圓硬幣,想起還得幫吉田再買一瓶。因此來到合作社的兩台販賣機前買了咖啡牛奶。此時,我突然靈光一現。
於是打開自己的錢包,橫跨一步移往旁邊的販賣機。
這台自動販賣機的飲料不是盒裝而是用紙杯裝。我掃過面板。嗯∼要買什麼呢?稍微猶豫了一下,我的視線停在「熱奶茶」。按下按鈕,紙杯「咚」地落在取物口。
取出紙杯並走向中庭的長椅,盡可能放輕腳步。一如所料,不知是聽到我的腳步聲還是感覺有人靠近,綾瀨同學轉過頭來。認出我之後,那雙呆滯的瞳孔慢慢聚焦,然後驚訝地瞪大。
我來到綾瀨同學身邊,將剛泡好的奶茶放到她旁邊空位。
「抱歉,盡做些自我滿足的事。我有試著不要放在心上,卻沒辦法無視。希望妳能接受我保持這種距離的擔心。」
由於還沒入冬,從杯中升起的熱氣瞬間融入空氣中消失無蹤。即使如此,依然看得出這個杯子散發出些許暖意。綾瀨同學輕輕捧起杯子。
「好溫暖。」
「畢竟剛泡好嘛。趁它還沒冷掉前喝了吧。」
她點點頭。
「……謝謝。」
我只應了一聲「嗯」便離開現場。如果她在沉思,我不該打擾。
回教室途中,我試著反芻自己的行動。如果綾瀨同學煩惱的地點在教室,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會聽到我那幾句話。試著從旁觀者視角來想就覺得非常羞恥。很做作吧?難道想不出更自然的台詞嗎──我不禁在腦中反省。
不過嘛,這些話都是出於真心。既然無法澈底無視,那樣做也是無可奈何。同時,我也覺得自己當下必須這麼做。
回到教室,我把咖啡牛奶遞給吉田。
「謝啦!你去滿久的耶∼」
「啊∼嗯,碰上不少事。」
「哦?所以你自己的飲料呢?」
那只是藉口,其實我沒有特別想喝什麼。
「忘了。」
「你搞什麼呀?」
一點也不錯。謊話編得太差了。
預備鈴聲響起時,綾瀨同學返回教室,我們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對上。
她輕輕點頭,我也回以笑容。希望這樣能讓她稍微打起精神。
「請問需要包書套嗎?」
聽到她那稚嫩可愛的聲音,排在隊伍前面的老太太不禁露出笑容。
「嗯,麻煩了。我想把它當成送給孫子的禮物。」
這本包上紙書套的書最近非常暢銷,氣勢旺盛到彷彿要稱霸市場,還拿下了由書店店員評選的文學獎。主角是學生,這位老太太的孫兒大概也還在讀國中或高中。
可能是因為「禮物」這個詞,她立刻拿出送禮用的紅色書套,詢問顧客是否需要付費的書套。這位頭髮斑白、看似七十出頭的老婦人一時露出猶豫的神情,卻還是回答:「不是特別的日子,用普通的就好。」
「我知道了。」
她笑著回應並收起樣品書套,然後拿起一般包裝用書套。挑選免費書套時,她貼心地避開沉穩內斂的顏色,拿起有明亮花紋的。這個判斷很好,旁觀的我在心中豎起大拇指。
掃完條碼並告知價格後,她接過書本翻面,俐落地包上書套,結完帳又帶著笑容將書交到顧客手裡。
「謝謝。」
老婦人露出優雅的笑容輕輕點頭,隨即離開櫃台。她也朝顧客的背影如此回應:「謝謝光臨∼」
在那之後,她又應付了數名顧客,這才將隊伍消化完畢。
「呼……」
她鬆了口氣,身旁另一名收銀台前的女性開口:
「辛苦了。」
「差不多可以休息一下了吧∼前輩∼」
「應該可以。反正現在客人很少。」
旁邊那位站收銀台的女性當然就是綾瀨同學。
「唉∼能不能早點引進傳說中的自助結帳系統啊?站在這裡很費神耶。」
「小園同學,妳現在應對很流暢喔。」
「拜託別這樣。這種話會讓我得意忘形,接著就會沒完沒了地接下工作。我才剛拿掉實習徽章耶。」
小園同學來這裡已經三個月,上個月開始成為正式員工。她態度親切,待人接物的水準很高,又因為好奇心旺盛經常觀察賣場,所以遇到顧客詢問時能夠大方應答。此外,包書套的技巧也有十足長進。正如方才所見,現在還能注意到細節。
「那我來站收銀台吧。正好書架也整理完了。」
補充完架上書籍,我進到收銀台內喘口氣,準備和小園同學換手。
但是──被瞪了。為什麼?
「要是我現在去休息,你們就可以相親相愛地一起結帳。你是這樣想吧?」
「咦……但這是工作。」
「是工作啊?」
綾瀨同學也跟著表示。
接著她用一副剛剛才想到的模樣說道:
「我們是考生,接下來應該還有很多工作要交接給小園同學,所以妳可以趁現在去休息喔。」
她說得完全沒錯,所以我也點頭。
「是啊。這麼一來,必要時我們也能安心請假。」
小園同學鼓起臉頰。
「啊∼!居然拿我當藉口親熱!」
說什麼「當藉口」……
「「這是工作啊?」」
我倆異口同聲。
「前輩,你們不會是故意的吧?」

目送一臉不滿卻還是去休息的小園同學離開,我朝來到收銀台前的顧客說道:
「結帳請到這裡∼」
笑容笑容。
沒有人──連我自己也不清楚這份打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因此我想盡力而為。
來到下班時間,去更衣室換好衣服後,我到辦公室找店長,和綾瀨同學一同告知店長:「我們要下班了。」正好碰上店長為了排下個月班表而詢問在場的打工人員有何要求。
現場有兩個大學生和小園同學。大學生們回答和這個月一樣就好。
小園同學也給出一樣的答覆,卻遠比大學生來得精神抖擻。她舉手說聲:「下個月我也會多多上工喔∼」店長也笑著回應:「嗯,加油喔。」看來小園同學備受期待。
接著店長轉向正好進來的我們。
「你們呢?」
我迅速給了綾瀨同學一個眼神,以唇語告訴她:「包在我身上。」看見她點頭,我便開口回答:
「關於這件事,和先前講的一樣。那個……」
「嗯,你們還沒決定要不要辭職吧?」
「是的。」我先點頭回應,再怯怯地補充。
十一月起,我希望在考試告一段落前都不要排班。換句話說,十月儘量排,之後我想要暫停書店打工。
「我也希望能做一樣的安排。」
綾瀨同學從旁補上一句。
店長知道我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對於兄妹倆都以備考為由暫停排班一事沒什麼意見。而且我們早已告知這種可能性,因此他似乎已經提前招募新的打工人員並安排新人教育。店長將這些事說出來讓我們安心,並乾脆地點頭說聲:「我知道了。」
另一邊的小園同學則一臉驚訝,和店長形成對比。這麼說來,書店內的打工夥伴裡,我好像只有告知讀賣前輩自己有可能暫停打工。至於是我告訴她還是她巧妙地讓我招認……這先不提。
我將目前的考量告訴店長。
「關於要不要辭職一事,能否等到考試結果出爐再回答呢?我知道這個要求很自私……」
當然,到時候可能已經不缺打工人員,被一句「不需要你們了」打發。這種發展也是無可奈何。聽我這麼說,綾瀨同學也點頭同意。店長應該能理解這就是我們兩個當前的選擇吧。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你們兩個還能回來喔。」店長先是笑著說道,然後看向小園同學。
「超級新人也像這樣順利培養起來了嘛。放心,你們就好好準備考試吧。」
「咦咦,難道那個『超級新人』是說我嗎?」
本就十分驚訝的小園同學,聽到店長這幾句話更是瞪大了眼睛。
店長一本正經地點頭。
我也表示同意。
「小園同學確實是呢。」
「嗯,可以安心交給她呢。」
綾瀨同學也掛了保證。
「只要像今天這樣就沒問題,妳比我們更可靠喔。」
「我才不需要這種鼓勵!話說我才剛拿掉實習徽章耶,未免壓力太大了吧!」
沒這回事。上高中後,我已經在這間書店打工了三年。這段期間進來的工讀生裡,小園同學無疑是非常優秀的書店店員,最近甚至開始動手畫海報。剛進來時,她給人不怎麼喜歡書的印象,現在卻會為了宣傳書籍而仔細讀過暢銷書,是個十分值得信賴的員工。
「用不著謙虛,我認為小園小妹將這份工作做得很好喔。」
聽到店長這麼說,儘管還是苦著一張臉,她的嘴角卻微微上揚。
努力有得到認可應該讓她很高興吧。
我們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向店長告辭後走出辦公室。
剛離開辦公室,門就「磅!」一聲再度打開。
「前輩!」
我和綾瀨同學都回過頭。聽聲音就知道是小園同學。
她上氣不接下氣。本來以為我們有東西忘了拿,但似乎並非如此。
「悠太前輩,你真的要辭掉打工嗎!」
「這算辭掉嗎……畢竟要準備大考嘛。十一月起應該會暫停。」
「不過,視考試結果有可能就這樣辭掉對嗎?」
「啊……關於這點呢,要看考上的大學。畢竟我說不定會離開澀谷嘛。」
第一志願一之瀨大學應該勉強還在自家通勤的範圍,但是考慮來回需要花上約兩小時,平日放學後返回澀谷打工感覺不太實際。何況我也不曉得大學生活有多忙碌。
「既然這樣──」
小園同學來到我們面前,亮出智慧型手機說道:
「關係就這樣斷掉太寂寞了,我們用LINE聯繫吧。個別加。」
夏天的一日露營時,我們以讀賣前輩為中心建立了暫時性的群組,但沒有個別加好友。
小園同學揮了揮手機,把目光轉向綾瀨同學。
「如果怕前輩花心,弄個包含綾瀨前輩在內的三人群組也可以。」
「按照這種邏輯,用那個有讀賣小姐的群組就行了吧。」
「單純有事要找悠太前輩時,打擾忙碌的社會人士好像也不太好。這是非常公平的提議。記得綾瀨前輩好像討厭不公平,反過來說,只要公平妳就沒辦法反對了吧?」
綾瀨同學啞口無言。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看見綾瀨同學被小園同學戳中弱點。
「妳學到了不該學的東西呢……」
「畢竟是超級新人嘛,哼哼。」
小園同學得意地挺起胸膛。她明明個子嬌小,那個眼神卻不可思議地有種把別人看扁的感覺。
這個挑釁似乎效果十足,綾瀨同學露出前所未見的不甘心表情。
……不過,明明是在討論建立群組的事,她們是不是都跳過我了?
唉,算了。
綾瀨同學瞬間回過神,大概從眼角餘光瞄到我聳肩了吧。
「……抱歉,開玩笑的。嗯,確實,我並不反對。」
「嘿嘿∼!那就來吧,悠太前輩!綾瀨前輩!」
「好好好。」
對我來說,既然綾瀨同學不排斥,我也沒什麼理由反對,於是LINE群組就這樣建立了。我簡單地把群組名稱設定為「打工的書店店名+參加者的名字」,但小園同學好像不太滿意。簡單易懂很好啊?
「說起來,悠太前輩不怎麼介意這種事呢。」
是妳說想建立群組,我才這樣做耶……介意會比較好嗎?
「淺村同學才不會介意……」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是這樣嗎∼」
「是喔……?」
「因為一年前暑假去游泳池的群組,淺村同學還留著吧?」
一年前。被奈良坂同學的親友團邀約那次吧。記得後來好像也建了群組,但我幾乎沒在用,所以連有登錄過都忘了。說起來,我的確沒有退群的印象。
「算了,反正留著群組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
綾瀨同學嘆了口氣。
「畢竟一整年都沒有動靜,有人早就退出了。」
「原來是這樣啊。」
「悠太前輩……你──」
「嗯。他就是這種人。來者不拒,去者不留。」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隨即別開目光。然後默默擺弄手機,不再抬頭。
如果她不太高興或像是在勉強忍耐,我會用一句「回頭再聯絡」結束這段對話。但綾瀨同學這時的表情看起來都不像──
「綾瀨前輩,如果妳肚子痛,可以之後再說喔?」
「……沒事。」
她的表情微妙到連小園同學都有點擔心。不過嘛,我想應該不是肚子痛或身體不舒服。
綾瀨同學這時的表情,該怎麼說呢?
感覺滿懷歉意。
說她坐立難安或許還比較恰當,我看了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果然。
最近的綾瀨同學有心事。
10月21日(星期四) 淺村悠太
「嗚啊∼!感覺吃的東西都要吐出來了……」
吉田捂著嘴離開球場,呈大字形癱在操場上。
我在他旁邊坐下,望向天空。
秋高氣爽。
占據整個視野的藍色畫布上,有幾道宛如以粗筆劃過的白色線條。這種雲叫做筋雲,又稱卷雲。它們斷斷續續,隨風飄動。看著看著,就會發現這些雲的邊緣逐漸散開,形狀產生變化。
「第五節課踢足球還真難受啊。」
和說出口的話相反,新庄帶著從容表情坐到我身邊。
丸也來了,坐在吉田旁邊。
體育課是相鄰班級共同授課。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各自併成一班。丸和新庄都在隔壁班,所以我們一起上體育課。
話雖如此,畢竟是上課時間,我們平常沒辦法像這樣聊天。
可是今天是踢足球。人數正好能分成三隊比賽,所以得空的那隊就多了些閒聊時間。
最後出現的丸不愧是前棒球社社員,臉不紅氣不喘。他坐下後這麼說道:
「對於變遲鈍的身體來說剛剛好。」
從剛才就一直喘氣的吉田一臉不悅。
「我們的運動量才沒有你那麼大。」
「以前還有社團活動時,我中午都會早早吃完飯去訓練嘛。這點程度算不上運動喔。」
「是是是。」
「吉田你是吃太飽吧?」
我回想起今天的午休。
吉田今天也去合作社買便當。兩個喔。兩個便當實在太多了吧。
「我在他們快要收攤的時候才去,兩個都半價。既然這樣當然要買吧?半價喔,半價。花和平常一樣的錢就能吃到兩倍的量耶。」
丸和新庄的視線冷了三度。
「吃太多啦。」
「吃太多了。」
我也有同感。
「可是,吉田你為什麼會在教室吃飯?」
丸會這麼說是因為他也知道吉田最近都和女友牧原同學一起吃飯。至於為什麼知道,則是因為吉田在文化祭上開心地到處宣傳。
吉田一時語塞。
看來不是反胃,應該是被戳到痛處了吧。
「咦?吉田你和女朋友吵架了?」
新庄壓低音量詢問,大概是不想讓其他坐在附近休息的隊友聽到吧。
「呃,與其說吵架……」
「我看你們上學放學都還是一起呀?」
說出這句話的是丸。原來如此,這種場合倒是沒分開。
吉田支支吾吾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看著天空說道:
「我實在不懂啊。」
「不懂什麼?」
聽得出他應該有話要說,於是我試著追問。
吉田輕聲嘀咕:
「她不讓我去家裡了啦。」
「哦?原來如此。」
丸的語氣好像已經完全理解。什麼「原來如此」啊?
「換句話說,吉田在牧原家裡闖了禍,被禁止踏入家門了。」
「不是啦!」
吉田猛然起身喊道。周圍同學紛紛轉頭看向我們。擔任裁判的老師也瞪過來。真可怕。體育老師雖然不會做出像體罰那種老派行為,但他聲音大、個頭壯,聽說還是柔道黑帶。吉田趕緊低頭道歉:「我會小聲∼!」老師臉上這才有了笑意,大家都鬆了口氣。
能夠像這樣及時緩和氣氛也算是吉田的優點。
再次躺下後,他稍微壓低聲音開始解釋。
吉田偶爾在放學後會跟牧原同學一起回她家念書。
他說是從夏天開始,所以差不多兩個月了。
不過,牧原同學這段時間完全不肯讓吉田去她家。兩人的關係好像沒有惡化到會吵架,但吉田最近只要表現出想去牧原同學家的樣子,對方好像就會不高興。
「不是因為想專心準備考試嗎?」
我帶入自己和綾瀨同學的情況,試著如此推測。就環境來說,我們想要一起坐在餐桌旁或起居室念書都不成問題。然而,我們從來沒試過。因為知道這樣會分心。
我的看法是「旁邊有人會分心」,不過從吉田接下來的發言能明白這並非正解。
「是這樣嗎……可是我們現在還是會一起去速食店念書啊。」
換句話說,「一起念書」不是吉田和牧原同學之間的矛盾點。
「而且啊,不願意的話直說就好了。幹嘛突然開始生悶氣啊?」
吉田抱頭苦思,嘴裡還嘀咕著:「我不懂……為什麼……」
於是新庄開口安慰:
「就算是情侶,也會有不想待在一起的時候嘛。不需要那麼介意吧?反正你們上學放學都一起走呀。」
新庄這番話,不知為何聽起來像經驗談。我覺得也有這種可能。
相反的,丸沉吟了一會兒後詢問吉田:
「你剛剛說之前會在牧原家念書,對吧?」
「是啊。」
「每一次都是嗎?還是說,你們也會去你家念書?」
「這……倒是沒有。」
答案令人意外,所以我試著追問原因。
「我家和她家不一樣,又小又髒又破。就算找小由來,她大概也不會高興。」
牧原同學雙親的收入似乎很高,家裡也相當寬敞。相對的,吉田家則是兩房的公寓,吉田和弟弟睡在同一個房間。
聽到吉田這麼說,丸抱胸嘆了口氣。
「問題就在這裡。」
「咦?」
「你啊,沒有把不邀牧原去你家的理由告訴她吧?」
「那還用說,很丟臉耶。」
「所以啊。」
丸說道。
「咦咦∼?」吉田歪頭苦思,看來無法理解。新庄也一樣。不過,聽丸這麼說,我隱約生起一些想法。
「那個啊,吉田。地方小、環境髒這些,你或許是為牧原同學著想,不過……」
吉田站了起來。
「不過?」
「在牧原同學看來就是吉田你不肯接納她──感覺就像這樣吧?」
「不肯……接納她?」
「環境好所以想讓人看,環境差所以不想讓人看,這點我懂。不過,我認為人類是會察覺『不公平』的生物。現在的狀況就是她明明讓你看了自己的房間,你卻不肯讓她看你的房間。難道她不會產生『為什麼都是我在付出?』的想法嗎?」
「唔,這樣啊……」
更何況,想邀請吉田來家裡,牧原同學也得費心打掃清理。在必須專心準備考試的現在,對「這些事只讓她承擔」這件事毫無自覺恐怕不太好吧──我又補上這幾句。
這麼一想,事情就很合理了。
雖然不曉得有沒有猜對,但我目前能想到的原因大概就是這樣。
「我也覺得淺村說的很接近正解。不過,真沒想到你會發現呢。」
丸以欽佩的語氣說道。
「原來如此。哎呀,好一個女人心大師啊,淺村同學。」
連新庄都表示讚賞。
不,你們太誇張了。話說「女人心大師」是怎樣?
「真要說的話,淺村應該不是了解女人心,而是那種無法確保公平就會感到不安的人吧。」
丸這麼說。
大概就像丸說的那樣。而且不管怎麼想,比較懂女人心的應該是他們。雖然透過和綾瀨同學交往,我也覺得自己多少能考慮女人心──雖然用這個詞概括不太好──之類的心情了。
該說能體會戀愛小說裡描寫的人物心理嗎?至少我也認為「現在的自己」和「從前的自己」有著天壤之別。只不過,這終究是「和以前相比」,我和吉田的理解力是否有那麼大的差距就難說了。
而且,最想弄懂的那顆女人心,我覺得自己還不夠了解。
「可是啊∼讓她看那個房間會讓我很害羞耶。」
「吉田──」
丸壓低聲音說道。
「你以為牧原同學就不會害羞嗎?」
吉田啞口無言。
「那是女生的房間耶。同性姑且不論,那裡可不是能隨便讓異性參觀的地方。如果她善於社交就算了,但牧原同學好像不是那種開朗外向的人吧?」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嗯∼對喔……」
吉田陷入沉思。見狀,丸好像不打算再多說什麼。新庄同樣一副「接下來讓他自己處理就好」的態度。至於我呢,也不想多管閒事去插手情侶之間的相處。
休息時間即將結束時,丸對著沉思的吉田補上一句話:
「就是因為你沒把不邀牧原去你家的理由說出來,她才會不高興地一語不發。然而,這麼做是一步壞棋喔。」
對於丸的這番話,吉田默默點頭。
我抱著書包走出教室。
今天沒有打工,直接回家就好。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點煩惱是否要順便去一趟書店。不過,要是跑去書店後發現新書出了,我可能會買。果然還是直接回家比較好吧。
「唷,淺村,要回家啦?」
剛踏上走廊就被人叫住。回頭一看,是某張熟悉的方型臉。
「丸也是?真早呢。」
「沒社團活動就這樣嘍。」
「這麼說來你好像引退了?我完全忘了這回事,或者該說根本沒意識到。畢竟先前回家的時候都碰不到嘛。」
「是啊,不同班級的放學時間會有差異,自然碰不到啦。」
「這麼說也對。」
「今天是碰巧吧。機會難得,既然你直接回家,到車站這段要不要用走的?」
「行啊。那我先去牽車,你在校門口等我。」
「好。」我快步走向樓梯口,丸的回應則從背後傳來。繞去自行車停車場會多花一點時間。所以我們從約定碰面的校門口並肩走向車站。上次像這樣和丸一起回家,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沒這樣了呢。」
「是啊。」
我們兩個似乎都想到同一件事。
「丟下綾瀨行嗎?」
突然冒出這個名字,讓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咦?」
「你們兩個最近都一起上學吧?所以我猜你們放學也是一起走。」
你還真清楚。
說是這麼說,但高中的圈子可沒那麼大。更別說綾瀨同學很顯眼,受到矚目也是理所當然吧。

「她也有她的朋友嘛。」
「哦?你還真從容啊。」
原來我看起來很從容嗎?話說回來,丸究竟猜到了多少啊?
「反正都是高中生了,也不能滿腦子只有妹妹吧。」
「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你們上學時倒是親密地走在一起呢。」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腦中甚至閃過直接坦白的念頭。
所以你們已經可以公開了吧──這是不是丸的言下之意?我想,我們兩個應該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如果綾瀨同學沒別的事,我也能跟她一起回家。
「在你的認知裡,兄妹感情應該很差嗎?」
「不曉得耶,畢竟我是獨生子。可是奈良坂他們家感情很好。」
「是啊,記得奈良坂同學有好幾個弟弟。」
「嗯,真的很多喔。最近她還會抱怨:『弟弟們都不和我牽手走路了。』」
「哦……」
「好像是覺得不好意思。小時候姑且不論,過了某個歲數難免會這樣。人就是這種生物吧,尤其是面對異性。」
居然在意想不到的時機聽到奈良坂家姊弟的事。
「是因為同班嗎?丸你和奈良坂同學走得很近呢。」
「……這個嘛,會聊天啦。」
「這樣啊。」
「言歸正傳,就算是姊弟也會因為性別不同而有些話說不出口吧。」
這點我懂。
特別是進入青春期後,說不出口的事更多了。麻煩的是,現代社會裡,「異性」這個詞並非單指基因上的差異,煩惱來源也不只是性別差異。正因為如此,找到能夠坦白心事的對象變得非常重要。
「我說丸啊。」
「嗯?」
「啊,呃,我接下來要講的有點類似只考慮一般情況的思考實驗。」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就是『我朋友碰到的事』吧?」
丸帶著「我懂喔」的表情這麼說。
感覺他好像話中有話,不過車站快到了,我決定暫時放棄吐槽。
「體育課的時候,你不是對吉田說了那些話嗎?」
「他和牧原的事?」
「對啊,就是『你沒說理由,所以對方也不說了』。」
「嗯,我是有這麼說。」
「假設伴侶看起來不太高興又不肯把理由說出來,那人卻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問題,這時該怎麼做?」
「吉田不是也沒想到自己有什麼問題嗎?」
對喔,確實如此。
這就表示,雖然我覺得綾瀨同學好像有心事,但問題也可能出在我身上。
……不,慢著。若是這樣,我就搞不懂老爸為什麼要隱瞞了。
「那麼,如果周圍的人好像知道原因,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呢?」
「這點吉田也一樣啊。我們注意到了,吉田卻沒注意到。」
「啊……」
「意外的是,當事人有時反而不會注意到喔。所以需要來自外界的眼睛。」
「來自外界的眼睛?」
「封閉世界的問題總是得靠異鄉人才能突顯,從神話時代起就是這樣。共同體需要異物,就像不朽都市迪阿斯巴需要《小丑》那樣。」
「心理諮商用不著搬出經典科幻名著吧……」
順帶一提,出處是《2001太空漫遊》作者亞瑟.C.克拉克寫的經典科幻小說《都市與群星》。以丸來說是個罕見的選擇。
「那本書很有意思呢。不過,幾億年後的地球能當作參考嗎?」
「正所謂愚者從經驗中學習,智者從歷史中學習。」
「雖然那是虛構的未來史。」
「也有句話說『一切真實都來自虛構』。」
「你這理論未免太亂來了……」
「其實我在秋季動畫看過類似的理論。」
「嗯,我懂了。」
最後幾句雖然是玩笑,但我大概能猜到丸想表達什麼。
有些時候,「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過,這就表示我再怎麼想也不會明白。該怎麼辦呢?來自外界的眼睛……來自外界的眼睛啊。
「我說啊,淺村。俗話說胡思亂想和不動腦沒兩樣。找人商量說不定會比你一個人鑽牛角尖更好喔。」
「有道理。」
車站出現在眼前,丸向我揮手道別。
「淺村,如果有一方把話悶在心裡就沒辦法交流喔。」
臨別之際,丸也像在開導吉田那時一樣,留下一句話。
壯碩的背影消失在剪票口的另一端。
我再次體會到,他實在是個可靠的朋友。能久違地和他聊一聊真是太好了。
找人商量啊。可能會知道綾瀨同學為什麼苦惱的人……老爸應該知道,但他口風那麼緊,找他大概沒用。今天早上也是,我還沒開口,他就和昨天一樣早早溜去公司。
這麼一來……只剩下那個人了嗎?
我想到另一個可能知情的人物。
老爸的再婚對象,同時也是綾瀨同學的親生母親──亞季子小姐。
平常到家時她已經出門上班,不過我今天一放學就離開學校了。
我看向手錶確認時間。
剛過下午四點。她說不定還在家……
燈號一變,我立刻跨上自行車趕回家。
「用不著這麼急吧……」
幸好有趕上,我鬆了口氣。
打開家門時,已經穿好高跟鞋的亞季子小姐站在我眼前。看見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我,她一臉疑惑地問:「怎麼啦?」
「呃,那個……我有點事想問──」
亞季子小姐一邊聽我說,一邊用右腳腳尖輕點地板把鞋穿好。糟糕,她真的要出門了。可是,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不曉得下次和她說話是什麼時候。
「──是關於綾瀨同……沙季的事。」
亞季子小姐驚訝地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睛。然後瞄向戴在左手腕的精美手錶。
「看來不適合站著說。嗯,聊個十分鐘倒是可以喔。」
亞季子小姐脫掉高跟鞋踏上走廊,往餐廳移動。我連忙跟上。
我們隔著餐桌相對而坐。
「嗯。可以說嘍。」
「呃……」
正要開口卻卡住了。
該怎麼起頭呢?
綾瀨同學不對勁,好像知道理由的老爸卻躲著我──該怎麼辦才好?不,這種說法就像是綾瀨同學和老爸之間出了事而變得很尷尬,會造成誤解。總不會真的出事吧?這樣的話就成了超級大地雷。
「最近……讓人有點擔心。」
這麼說完,我才注意到這句話裡不帶任何資訊。如果不說明為什麼擔心,恐怕只會讓諮詢對象感到困擾。
不過,亞季子小姐聽到我這句不上不下的台詞,只是「嗯」了一聲,理解似的點了點頭。
「別擔心,並不是家庭內部不和。」
這句話令我不禁懷疑自己的思緒是不是全被看穿了。
嗯……?不是家庭「內部」不和?
這也就是說──
「太一什麼都沒說對嗎?」
「咦?啊……對。」
「我想也是。他不告訴你是因為沙季要求對你保密。」
「沙季要求……」
「嗯。所以太一沒辦法破壞自己和沙季的約定,畢竟他是個守信的人嘛。看見他老實遵守和孩子的約定,我很開心呢。」
這是在秀恩愛嗎?啊,不,這不是重點。
「呃……」
綾瀨同學不想讓我知道嗎?所以我最好不要繼續追問嗎?
「不過,明明是自家人的事卻只有自己不知情,你大概很難受吧。」
「可以告訴我嗎?」
見我小心翼翼地詢問,亞季子小姐又嘆了口氣。
「那孩子太大意了。雖然封住太一的嘴,卻什麼也沒對我說。」
「她覺得亞季子小姐不會說吧……」
「我想也是。」
「這件事我會保密。」
「我覺得應該沒用喔。」
咦……
「因為悠太你很擔心沙季吧?聽我說完,你能忍住不採取行動嗎?」
「這……」
我恐怕沒辦法保證。畢竟我會這麼問就是想為綾瀨同學做點事。如果聽完之後還能默默等她主動坦白,我就不會像這樣全力衝回家。
「恐怕……很難。」
「對吧。所以就算我現在問:『你能答應我,絕不讓當事人知道是我說的嗎?』多半還是會在悠太你採取行動的那一刻穿幫吧。」
「確實。」
「當然,如果悠太你表現得像是自己推測出來而不是從我這裡聽說,或許還能瞞過去,但是……」
「唔,這點我也沒自信。」
更何況,萬一綾瀨同學猜到是亞季子小姐告訴我的,她說不定會和亞季子小姐翻臉。
我將這方面的顧忌說出口,然後──
「這點你不用擔心。我會回答她:『妳沒和我講好喔。』」
「這是不顧一切豁出去了吧……」
「相對的,下次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如果同樣的事再次發生,她一定會記得也要叮嚀我。畢竟沙季和我不一樣,她很聰明。」
繼母您也是。
「所以,這個藉口一生只能用一次。你做好用在這裡的心理準備了嗎?」
我驚訝地看向亞季子小姐。今後,綾瀨同學或許還會像這次一樣,遇上煩惱只向亞季子小姐透露。然而,亞季子小姐到時候就不會再告訴我。
既然亞季子小姐會問我要不要打出這張王牌,或許也代表這件事對綾瀨同學非常重要。
我看著亞季子小姐的眼睛緩緩點頭。
總覺得這時候不問,我一定會後悔。
「細節我就不提了……沙季啊,這次要和她真正的……或者該說前一個……爸爸見面,所以感到不安。」
「和爸爸……」
也就是和生父見面。亞季子小姐離婚前的丈夫。我父親和綾瀨同學的母親再婚,換句話說,老爸有前妻,亞季子小姐也有前夫。
我的生母離家是因為外遇,看來對我已經不在乎,這些年來從沒說過要和我見面,我也沒往這方面想。但亞季子小姐的前夫想要和綾瀨同學見面。
「『這次』是指……」
「那個人平常待在比較遠的地方。十月恰好在都內。」
──反正不管怎麼樣,十月過後就會暫時告一段落……
綾瀨同學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啊。
「我能說的就這些了。這樣行嗎?」
亞季子小姐站了起來。一來她趕著上班,二來就算強詞奪理說她沒承諾過不講,她也沒辦法全盤托出吧。
而我也明白,如果想更了解就得直接去問當事人。
「可以,沒問題。那個……謝謝您。」
「我們是一家人嘛。不用那麼拘謹!」
亞季子小姐說著便微微一笑。身穿淡色套裝的她走向家門,我則低頭道謝,直到關門聲響起。
綾瀨同學真正的爸爸嗎……

一段時間後,綾瀨同學回來了。
發現我在餐廳發呆後,她看向牆上的時鐘說道:「今天真早耶。」
「嗯,是啊。因為直接回家嘛。」
「這樣啊。」
語畢,綾瀨同學準備走回自己房間。
離開餐廳時,她回頭問我晚餐要怎麼辦。我說冰箱裡有亞季子小姐做好的味噌煮鯖魚,她點頭說著:「那剩下就簡單弄吧。」
能稱作對話的就這些,接著我們各自窩在房間裡念書。
之所以會隱約覺得尷尬,大概是因為我知道了本來不該知道的情報,覺得愧對綾瀨同學吧。
晚餐時間一到,我們來到餐桌吃著亞季子小姐準備、再由我們重新加熱的晚飯。老爸今天加班,還沒回家。
「太一繼父說,他會吃完飯再回家。」
「我想也是。」
老爸會發訊息到家庭群組,所以不用特別說,我和綾瀨同學也會得到相同的通知,但類似的對話經常發生。即使沒發揮傳遞消息的功能,這麼做也有情感上的意義。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樣能成為對話的契機,為我們開啟話題。我很享受這種感覺。她說不定也這麼想。
話又說回來,每次加班或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我家老爸一定會聯絡。這人實在太正經了。
我和綾瀨同學一起吃晚飯。
餐桌上的話題和往常一樣,都是些沒營養的日常閒聊。儘管如此,我還是感覺今天的對話比平常少。
綾瀨同學不想讓我知道她的煩惱,我也不想讓她察覺自己知道她的祕密。所以我們都聊著無關緊要的瑣事。
我單方面知道綾瀨同學的煩惱,卻不想被她發現我已經知道。現在還不行。亞季子小姐的那些話還在我耳邊迴盪。
『會在悠太你採取行動的那一刻穿幫吧』、『不會有下一次』……
如果綾瀨同學感到煩惱或痛苦,我隨時願意貢獻自己的力量。
但是,我或許只有這一次能夠得到亞季子小姐的幫助。既然動用了王牌,行動就必須慎重……
不過真要說起來,她也向老爸坦白要和生父見面的事了。為什麼只瞞著我呢?
雖然不明白,但綾瀨同學一定有她的理由。
所以我應該靜靜等待本人願意開口的那一刻。
我想等她自己說。
可是──丸的那番話也還留在我腦中。
吉田沒說他為什麼不邀牧原同學去自己家,所以牧原同學也沒把自己不高興的理由說出來。
斷絕溝通很簡單。
只要任一方悶著不說就行了。
斷絕之後,吉田和牧原同學能在不找人商量的情況下自己解決問題嗎?恐怕相當困難。如果丸沒給出提示,我甚至不敢保證自己能找出原因。更何況,有時當事人不會注意到他們缺乏溝通。
對喔。亞季子小姐選擇對我坦白,說不定是因為她早就看破了一切。
晚餐時間結束,我們各自回房。
念書時,綾瀨同學那張憂鬱的臉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一天結束。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能不能營造出一個讓綾瀨同學容易坦白的場合呢?
要自然而然,而且我們正好一起在做某件事。
這麼說來,最近都沒有約會。
10月22日(星期五) 淺村悠太
我不記得究竟是誰先開口。
宣告午休時間到來的鐘聲響起,眾人拉動桌椅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充滿應屆考生的班級尚未恢復該有的寧靜。
有人說:「萬聖節快到了呢。」應該是從教室後方傳來的。
於是坐在前面的吉田轉過頭,問我今年的萬聖節要怎麼過。
「就算你這麼問……」
「哦?兩位對扮裝有興趣嗎?」
某個戴半框眼鏡的女生單手搖晃手裡的便當向我們搭話。是班長。她的本名……是什麼啊?
「今年也會很熱鬧嗎?」
從班長身後探出頭的嬌小女生跟著問道。
「小涼去過萬聖節的澀谷嗎?」
「白天有。晚上父母會催促我早點回家。」
小涼──佐藤涼子同學顯然不太高興。班長摸摸她的頭說道:
「沒辦法呀∼妳這麼可愛,父母當然會擔心嘍。」
「但我明明已經十八歲了。」
「成年了是吧∼嗚,只要我還剩一口氣就不會把小涼嫁出去!」
「妳在講什麼啊∼」
兩人說著就開始併桌準備吃午餐。看來她們今天要在教室吃便當。
吉田湊近我耳邊小聲說道:
「看女生嬉鬧會覺得很愉快吧。」
……你在講什麼啊?
「吉田。你再這樣下去,老了會出問題喔。」
「啊?」
「我該講的已經講完了。」
吉田起先一副「這傢伙在講什麼啊?」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霍然驚覺。
「啊,你兜了個圈子說我像大叔是吧!」
「正解。」
「過分!」
「你們說什麼像大叔?」
班長放下便當盒,坐上椅子後這麼問。佐藤同學向隔壁的女生借用桌子,也跟著坐到班長旁邊。
「不是在說班長,請放心。」
在我心中,班長的言行舉止也很像大叔,僅次於讀賣前輩。但這回和她無關。
「所以剛剛不是在講萬聖節要扮裝的事嗎?」
吉田說道。
「淺村同學要扮裝?」
聽班長這麼說,佐藤同學「哇」地露出開心的表情。為什麼?
吉田剛好相反,一臉不悅地回應:
「不是,看男生扮什麼天使惡魔喪屍的也不好玩吧……」
這傢伙對「扮裝」存在很嚴重的偏見,被丸聽到恐怕不能簡單了事。班長也沒好氣地瞪著吉田。
「扮裝的有趣之處在於大家都能變身為喜歡的角色,有種一體感。目的不在於穿給別人看博取讚美。不過嘛,你會這樣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哦∼原來是這樣。抱歉啊,我先前不曉得。」
被班長教訓之後會乖乖道歉,這是吉田的優點。
「這對我來說也是高中最後的秋天,總是想要放縱一下。」
「今年是不是該優先準備考試呢……」
兩個女生在便當盒上方重重地嘆了口氣。
「嗯,應該吧。」
我也表示同意。
「什麼嘛,淺村!連你也這樣。玩個一天有什麼關係嘛。」
吉田不滿地抱怨,卻又被班長罵了一頓:「蠢蛋,連同準備服裝的時間,一天根本不夠!別小看扮裝!」真是學不乖啊。
「我恨考試……」
吉田趴在桌上。
「哎呀,當成稍微放鬆一下,別搞得那麼盛大就好了吧?」
「這樣啊。對耶!」
吉田興奮地抬起頭。此時,後方有人叫他。
「吉田同學,有人找你喔。」
出聲呼喚的人,是剛回到教室的綾瀨同學。她指向教室前方的門,示意吉田往那邊看。
吉田的女友牧原同學正小心翼翼地探頭。
「啊!那我去餐廳啦!」
「去吧。」
我稍微舉手回應。
「感情真好啊∼」
班長目送吉田和牧原同學親密地離開,然後這麼說。
吉田和女友的午餐時間似乎順利復活了。看來他有將丸的建議聽進去。
「綾瀨同學,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佐藤同學將便當從袋子裡拿出來,並這麼問。
「嗯,好啊。」
綾瀨同學問我能不能直接借用吉田的桌椅。我猶豫了一下,心想吉田午休時間應該不會回來,於是回答:「之後我會告訴他,請吧。」
併桌完畢,班長、佐藤同學和綾瀨同學開始吃便當。我本來準備和吉田一起吃午餐卻被丟下,這時離開會顯得不自然,所以在她們旁邊拿出便當盒。
「別離得那麼遠嘛,一起吃吧?」
「沒錯沒錯。」
班長和佐藤同學要我把桌子併過去,我就這樣順勢和她們一起吃飯了。
對高中男生來說,三女一男是種會令人顧慮周圍目光的尷尬狀況。所幸在大考將近的氛圍下,同學們不怎麼關注別人的舉動,我也不至於變成萬眾矚目的焦點。
或許是因為在班上同學眼裡,班長總是喜歡在吃午餐時把別人拖下水。
三個女生邊吃邊聊校內的八卦,我沒什麼機會插嘴。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自己能跟上女生的話題。

儘管三人聊得很愉快,我還是發現綾瀨同學偶爾會心不在焉,沒把注意力集中在對話上。
大概還在擔心要和父親見面的事吧。
放學後,晚上值班時。
我發現小園同學有個出人意料的特技。
她早已將製作暢銷書宣傳海報當成自己的使命,如今又更進一步。
走進書店,右側一角的平台上有個擺滿萬聖節相關書籍的專區。小園同學在書本周圍放上親手畫的圖。Q版的南瓜大王和蝙蝠在成堆的書本周圍飛舞。雖然算不上精美卻充滿趣味,令人看了不禁莞爾一笑。
「畫得不錯耶。」
「那個,悠太前輩。你在笑吧?果然應該找更厲害的人來畫嗎……」
「不,我認為畫得很好喔。」
我和小園同學邊聊邊著手布置,完成工作才返回辦公室。
讀賣前輩和綾瀨同學打開了疑似從倉庫搬來的紙箱。看見倒在桌上的那些內容物,我當下的反應是:「啊,今年也要搞啊?」心情有點沉重。
「這些是什麼?」
「戴在頭上的東西喔∼」
面對小園同學的提問,讀賣前輩奸笑著給出答案。
「啥?」
「這是貓耳,這是熊耳。」
「一看就知道啊。」
「然後呢,這是小丑帽。也就是給小丑戴的帽子。」
讀賣前輩用手指勾起那頂像有水滴從王冠濺出來的帽子,轉個不停。
「嘿!」
「哇!」
然後順勢把小丑帽戴在小園同學頭上。
「哇!好可愛呀!嗯嗯!」
「這算不算新式霸凌啊……」
「工作。」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小園同學的眼睛縮成一個點。呃,這種形容源自漫畫呈現手法。實際上,眼睛並不會縮成點狀,意思是這人露出結合驚訝和「這是怎樣?」的表情。換句話說,小園同學大吃一驚,同時非常訝異。
讀賣前輩揚起嘴角。
「萬聖節快到了吧?店員也得換上像樣的禮服迎接客人喔!」
「咦,難道要戴著這個工作?」
綾瀨同學「嗯」地表示肯定,並嘆了口氣。
去年就是這樣,其實前年也是(這說不定是我開始打工前就有的慣例)。萬聖節當週,無論是正職人員還是打工人員都要戴上怪帽子接待客人,連店長也不例外。小園同學今年才開始工作,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這個……綾瀨前輩也會戴嗎?」
「是啊。」
「綾瀨前輩手舞足蹈地接待客人……無法想像。」
「呃,不用做到那種地步。沒人會一邊跳舞一邊結帳喔。」
「要做也可以喔∼」
聽讀賣前輩這麼說,綾瀨同學沒好氣地回瞪她一眼。
小園同學將頭上的帽子摘下,研究了好一會兒。
「嗯。這點小事也不是辦不到啦。」
「唷,小園妹妹很有幹勁呢!」
「既然能讓顧客高興,區區一兩頂帽子根本不算什麼!」
「了不起了不起!相較之下,沙季子妹妹啊……」
這種時候直接叫人家「沙季」就好了吧?
「我又沒說不戴。」
「明明很適合。欸,你說是吧,後輩?」
在這尷尬的時刻,矛頭突然指向我。拜託別把這種敏感話題扔給我。面對這種問題,不管回答「是」或「不是」都會惹來怨言,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可以肯定的是絕對比我適合。」
「唔,居然逃了。」
「饒了我吧。啊,我覺得那邊的帽子很適合讀賣前輩喔。」
一頂前方貼著大張符紙的中式風格帽子。
「殭屍帽?唔唔,後輩,這是戴上就看不見臉的那種對吧?」
她嘟起嘴說道。說起來,扮裝不用戴得很端正也無妨吧。而且我記得去年某個店員就是把那頂帽子反著戴。
小園同學重新戴上小丑帽這麼說:
「萬聖節啊……今年應該也會很熱鬧吧。」
「雖然很想說『Yes』,可是天知道嘍。」
「咦,為什麼啊?」
「今年澀谷區發表聲明了吧?」
這回不只小園同學,我跟綾瀨同學也很驚訝。
「少年少女啊,你們沒看新聞嗎?已經引起話題了吧∼」
「我們可是應屆考生耶……」
「應屆考生就更該知道,考試有可能出時事題嘛∼就算只是用手機瀏覽一下新聞網站也會有所幫助喔∼」
「嗚……我儘量。」
讀賣前輩無奈地聳肩。按照她的說法,澀谷區公所發表一則「請大家萬聖節不要聚集到澀谷」的聲明,說最近有點熱鬧過頭造成困擾。丸去年也提過這件事。活動結束後的垃圾處理也是一大問題。
「咦∼所以今年不會像往年那樣熱鬧嗎?好不容易上了高中可以在外面玩得晚一點,我原本還想過來看看。」
聽她這麼說,我才想起來。
「對喔,小園同學家不在澀谷嘛。」
「是啊是啊。我一直很嚮往喔~我還在想,這裡應該會比我們那邊的夏日祭典更盛大華麗。」
拿夏日祭典來比嗎……
這個嘛,萬聖節確實帶了點異國情調啦,畢竟它原本不是日本的節慶。但若要這樣說,聖誕節和情人節也一樣吧。
「可是啊小園妹妹,妳雖然說今年『也』,但人們在有活動時聚集到澀谷,頂多是二十年前才開始的喔。」
「欸?」
「萬聖節在日本廣為人知其實是很新的事喔。啊,這裡說的『新』,是從歷史觀點來看的『新』。」
「歷史觀點的新?」
「差不多就像大正、明治比江戶新那樣。一九七○年代的日本……呃,大概是昭和後期,差不多五十年前吧。那個年代的少女漫畫已經出現萬聖節了,像是《黃金雨中的萬聖節》。」
「讀賣前輩,妳居然看起古典少女漫畫啦?」
「你很囉唆喔,後輩。那些不是重點!以時間線來說是情人節先流行,再來才是萬聖節。」
「五十年前不算很久以前嗎!」
小園同學大吃一驚。
「不,應該算得上新吧。」
我不小心開口吐槽。
讀賣前輩奸笑著說道:
「哦?那麼對後輩來說,從什麼時候開始才叫做『新』?」
「呃……有書籍留存不就能稱作『最近』了嗎?」
「這個後輩,居然說『五千年以內都算是最近』!妳也說句話嘛,沙季妹妹。」
「我覺得這樣很符合淺村同學的風格。」
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轉頭看向我。咦,是我的錯嗎?
「有句話說什麼是盲目的。算了,反正我想說的是,萬聖節的熱鬧氛圍並非永久不變。二十年後可能又會不太一樣。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變的嘛∼」
說著這些話時,前輩臉上罕見地閃過一抹寂寥,我也感同身受。最近幾年,澀谷在萬聖節總是聚集很多人,我原本以為今後會一直看見這幅光景。
「這間店也是啊∼近期似乎會進行大規模改裝。」
「啊∼店長有提過這件事呢∼」
「今後澀谷的景觀和文化,恐怕會有愈來愈多的變化喔∼」
號稱百年一遇的澀谷站周邊大規模開發,也終於看到了盡頭。各項工程逐漸結束,等新設施開始營業,人潮流向應該也會改變吧。說不定還會出現取代萬聖節的新活動。
「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變的」嗎?
我很容易拿日常的變化來和歷史性的變化比較,因而小看它們。就像──人的一生這麼短,根本不會有什麼改變。但是,正如讀賣前輩方才的提醒,即使時間短暫到肉眼可見的程度,世界依舊會不斷改變。
既會往好的方向改變。
也會往壞的方向改變。
即使我們什麼都不做。
不,「正因為什麼都沒做才有所改變」也是一種可能。
類似「明明不希望改變,卻因放著不管而產生變化」。就算是觀葉植物,不澆水不照光不施肥同樣會枯萎。不是什麼植物都能像沙漠仙人掌那樣在嚴苛環境下生存。
「走在時尚最前端的地區也一樣。以前或許是澀谷,現在大概是原宿,也有人認為從『年輕人聚集的地區』來看,新大久保比較符合呢。」
「我比較常聽人提到池袋呢。」
「池袋啊∼現在的高中生如果約池袋碰面會選哪裡?」
「呃,這個嘛……」
丟下頭飾整理工作的讀賣前輩開始向小園同學打聽起最新的JK資訊,我於是走到綾瀨同學身邊,幫她把東西從箱子裡拿出來。
我們檢查頭飾是否損壞、能不能使用,然後放到桌上。
接下來就是把東西搬往大家方便取用的位置,放到萬聖節當天。
將什麼貓耳髮箍、魔女帽拿出來時,我隱約聽到綾瀨同學的低喃。
澀谷也會改變嗎……
我被這句話嚇了一跳,偷偷看向綾瀨同學。我從讀賣前輩的話中感受到了孤寂,難道綾瀨同學也有發現嗎?
綾瀨同學沒有停下手邊的分類工作,眼睛卻好像看向了別處──或許並非現在的某個時刻。
看著那陷入沉思的側臉,我更想製造一個容易讓她坦白的氣氛了。需要一段只有我倆又能悠閒度過的時光。
因為斷絕溝通很簡單。
只要任一方悶著不說就行了。
十月來到尾聲,夜晚的霓虹燈將澀谷染成了橘色。
就連走在時尚最前端的櫥窗假人也會戴上魔女帽,或在腳邊放個很大的橘色南瓜布偶。
《聖徒進行曲》自某處傳來。
多虧這首較為輕快、疑似重新編曲的《聖徒進行曲》,今天的行人臉上能看見些許期待。
「看來今年也會相當熱鬧呢。」
我一邊環顧左右,一邊對走在身旁的綾瀨同學說道。
「是啊。」
綾瀨同學語氣平淡,但或許是受到街上的熱鬧氛圍影響,感覺今天的她沒有先前那麼鬱悶。
現在應該比較容易開口吧?可是還無法觸及更深入的內容。
我不想邊走邊聊,也不想在需要顧慮周遭的學校或家裡聊,而是想要一段只有我倆又能悠閒談話的時間。我從昨晚就這麼想,可以久違地提出約會。
「我說啊。」
「嗯?」
「午休時,我和班長他們聊到萬聖節相關的話題。」
「想要扮裝之類的?」
「不。呃,倒也不是扮裝的問題啦。我們聊到今年要專心準備考試,大概沒空慶祝萬聖節。」
「也對……畢竟十月也快過完了呢。」
綾瀨同學微微低頭。
場面瞬間變得尷尬,實在難以啟齒。我不禁嫌棄起自己這張不會接話的笨嘴。
然而,丸說過的話此刻在我耳畔響起。
──如果有一方把話悶在心裡就沒辦法交流喔。
對啊。似乎連吉田都在當天就想辦法解決問題,我怎麼能在這時退縮?
「不過啊,就算沒時間做扮裝這種費工的事──」
綾瀨同學投來疑惑的視線,大概聽出我有話要說了。
很好,就是現在。
「這個週末,我覺得可以稍微在澀谷走走,創造一些回憶。」
「你是說約會?」
「嗯,對。老實說吧,我想和綾瀨──沙季約會。」
這麼說完,我直直看向綾瀨同學的眼睛。她先是瞪圓雙眼,隨後別開目光。
「呃……」
聲音有點小。這個反應……不行嗎?
「……其實,我也正好有個地方想去。明天,有空嗎?」
綾瀨同學思索了一番後這麼說。感覺她雖然有些猶豫,卻還是說了出來。說完,她緊抿雙唇。
然後再度開口:
「我也有些事想告訴淺村同學……悠太哥。」
「悠太哥」本該是用來保持距離的稱呼,此刻反而像是情侶之間的暗號。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由於已經知曉部分原因,我隱約能想到綾瀨同學口中「想說的事」是什麼。既然她願意說,我就該好好聽。
「當然。明天告訴我也沒問題喔。一起出去玩吧?」
所以,想去哪裡?
我這麼問道。
咖啡廳?還是電影院?既然是綾瀨同學,或許會想逛街?不,既然有話要坦白就該選個安靜一點的地方。
我努力從自己貧乏的知識庫裡將澀谷比較像約會地點的場所一一翻出來。不過,綾瀨同學想去的地方不在裡面──
「鄉土博物館。」
這個答案意外到讓我不禁反問。
咦?是為了準備歷史考試嗎──我反射性地冒出這個疑問。
10月23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我和綾瀨同學在上午抵達澀谷車站。
雖然今天這段時間應該是和綾瀨同學共度的寶貴時光,但我也不想讓父母覺得我們在摸魚。所以被老爸問到要去哪裡,我稍微想了一下便回答:「去念書。」
這種說法,在剛起床、還在打呵欠的老爸聽來應該會覺得是圖書館之類的。我們要去博物館,倒也不完全是說謊。有助於複習歷史……應該吧。
「走路去?」
聽到綾瀨同學的問題,我點開地圖APP回答:
「要不要搭公車?反正到站後應該還要走一段。」
綾瀨同學點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她想去的「鄉土博物館」位於澀谷車站東邊。地圖上顯示走路約需二十分鐘。這段距離並不是無法步行,但我們要在裡面轉來轉去,還是別逞強比較好。
不久後,公車來了。我和綾瀨同學並肩坐到後面。
公車順著與首都高速公路三號澀谷線平行的六本木大道往東行駛。脫離車站周邊的高樓群,窗外天空隨即變得開闊。不過是從澀谷搭了幾分鐘的公車,給人的印象就從都會區轉變為城鎮了呢。
「好久沒去博物館了。扣掉修學旅行和校外教學,上次造訪不曉得是多久以前。」
聽我這麼說,綾瀨同學也默默點頭。
「我還以為綾瀨同學常去呢,畢竟妳喜歡歷史。」
「淺村同學呢?」
「想不起來耶。說起來,在我年紀還小,印象還很朦朧的時候,父母或許帶我去過上野博物館之類的地方吧。」
「我也差不多。我好像看過恐龍展品,雖然忘得差不多了。」
那時候父母的感情似乎還很好──綾瀨同學小聲補充。
意外地挖出綾瀨同學的過往,令我有些動搖。接下來她更是沒等我詢問便將為何想去博物館的理由一併講出來。她說,起因是讀賣前輩昨天說的那句「澀谷的景觀和文化恐怕會有愈來愈多的變化」。
「聽到那句話,我不知為何感覺胸口一緊。」
多半是因為感傷──綾瀨同學這麼說道。
「數年後,等再開發結束,澀谷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吧。話雖如此,現在的澀谷照理說也和更早之前有很大的差異。比如媽媽那個年代。我很好奇澀谷以前是什麼模樣,又是如何變成現在這樣。」
「想了解原因?」
「嗯,對。」
公車在這時右轉。
使綾瀨同學產生這種想法的契機有些突兀。我想讀賣前輩那番話恐怕只是契機之一,讓她針對「變化」這件事去思考的契機……
廣播響起,告知乘客已抵達目的地,我們便下了車。穿過小巷,抵達下一條街。
馬路對面也有個公車站牌,站牌另一端能看見一棟與地圖APP上圖示完全相符的建築。
「那裡?」
「應該吧,雖然我也是第一次來。啊,你看。」
綾瀨同學指著建築牆壁上的「鄉土博物館」標示。看來沒搞錯。
左顧右盼,沒發現行人穿越道。
我們看準沒車的時機過馬路。這棟小巧的建築與其說是博物館,反而更像小型的鎮立圖書館。
開門入內。
正門口展示著一張很大的照片,上面是一間看似木造的舊車站。大概是澀谷車站。照片前方擺了一個坐姿的大狗模型,是日本最有名的秋田犬「忠犬八公」。牠的左耳下垂。
櫃台在右手邊,左邊是放了四張桌子的休息區。旁邊還有書櫃,說不定是圖書閱覽區。
看見櫃台公告的入館費,我大吃一驚。
「咦,一百圓?」
「好便宜喔。」
綾瀨同學也嚇了一跳。
而且六十歲以上似乎免費。不愧是公共設施。
櫃台玻璃窗後方坐著一位面容和藹的老爺爺。我們上前搭話並繳交入館費,他便為我們簡單進行館內說明。展場好像不只一樓,樓上或地下也有。
一樓是企畫展,其他樓層是常設展。樓上能學習澀谷歷史,地下則介紹與澀谷有因緣的文學作品。
「要從哪裡開始參觀?如果是我,大概會從高樓層順著看下來。」
參觀博物館或美術館這種地方意外費神,所以我認為愈來愈累的後半最好避免爬樓梯。只不過,畢竟是兩人同行,不該由我一人決定。一來綾瀨同學或許有自己的考量,二來搭電扶梯一層層往上也不成問題。順帶一提,電扶梯就在樓梯旁邊。
「我沒什麼特別想看的展覽,所以照你說的就好。」
「那就從樓上開始嘍。」
由於體力還很充沛,我們選擇走樓梯上去。
一上到據說能學習澀谷歷史的二樓,面前就出現左右分岔的T字路口。
「這個……該從哪邊開始參觀?」
「右邊吧。」
明明沒在顯眼的地方看見指示箭頭,綾瀨同學卻瞬間回答。我納悶地問:「妳怎麼知道?」
「你看,左邊的通道有貼年表吧?」
「啊,嗯。」
牆上的展示板似乎按照年代列出了澀谷的歷史性事件。
「前面這塊是現在,愈往裡面走就愈古老。」
「……啊,我沒注意到。」
「所以繞完一圈應該會從這裡出來。那麼,我們就應該從右邊開始參觀吧?」
「有道理。」
綾瀨同學走路時也會時時留意周遭,像這種東西她總是比較快發現。
「淺村同學你看人看得很仔細,對於周圍風景就不怎麼在意呢。」
「我覺得我對其他人也不夠關注。丸經常對我說:『你太不關心別人了。』」
「是這樣嗎?」
綾瀨同學顯得很疑惑,但我覺得自己關注的點大概是「周圍的人是否產生情緒波動」。
呃,我的事不重要。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
澀谷的歷史啊。
我跟著綾瀨同學邁開步伐。
看到「澀谷的歷史」這幾個字,我初步推測會以「關東地區開始有多人定居時」的史料起頭。
沒想到──
「居然是從日本列島的起源開始說明──」
「雖然知道它以前和大陸連在一起,但這種陌生的形狀實在不像日本呢。」
綾瀨同學看著展示板的說明這麼說。
上面寫著:日本列島於更新世晚期才形成現在的樣貌。更新世晚期是多久以前啊……大約三萬年前……咦,單位是「萬」?
「三萬年前是幾年前啊?」
我脫口說出蠢話,被綾瀨同學投以「這人在講什麼啊?」的眼神。我知道。我知道啦。假設人類的壽命是一百年,三萬年差不多就是三百倍。
若以世代來算,日本列島大概是在一千世代以前變成如今的模樣。
順帶一提,澀谷區發現了三十來處史前時代(還沒出現文字史料的時代)的遺跡。代表這一帶從那個時候就有人類居住。
由「地形和現在不一樣」這種年代久遠到會讓人昏倒的說明開始,時代逐漸推進。採集漁獵時代的石器碎片、土器碎片等物件雖然沒有大型博物館那麼多,但也展示出一些。還有能讓人將土器圖案刻在黏土上的體驗區。
進入歷史時代,那些我們透過課堂學習到的東西總算變多了。奈良、平安、鎌倉、室町,經由戰國時代,這才終於來到江戶時代。接著歷經明治、大正、漫長的昭和、平成,抵達令和。
在樓層後半,過往各時代的房間重現了當時的景象,很有意思。打從記事以來,我家的地板就是磁磚,沒住過榻榻米房間。昭和初期的公寓更是只在電影裡見過。
這裡的每一樣展品,綾瀨同學都看得很認真。
「有趣嗎?」
我這麼問。
綾瀨同學點頭。
「相當有趣。我很少接觸這種兼具俯瞰性和網羅性的展示。」
最後一塊展示板說明澀谷流行時尚的歷史,街道景觀變化等等也包含在內。這部分屬於綾瀨同學擅長的領域。
「在淺村同學的印象中,澀谷是個怎樣的地方?」
「印象啊……大概是很多上班族走來走去?」
「嗯,我懂。不過那只限於站前吧。」
「確實。」
我們所在的博物館周邊沒有站前那麼熱鬧,也沒什麼高樓。可是一提起澀谷就會產生「人口密度高、大家來去匆匆」的印象。
「這份年表也有提到──」
綾瀨同學指著九○年代那段說道:
「──此時的澀谷給人的印象是『年輕人的時尚街』。淺村同學知道『澀休』這個詞嗎?」
「澀休?澀谷……什麼什麼嗎?」
「猜對了。那是『澀谷休閒』的簡稱。」
「休閒時尚……的意思?」
「沒錯。『澀休』是八○年代後半開始出現的詞,指這裡的時尚風格。」
所謂的「這裡」,就是我們生活的澀谷。
「哦……」
「不過現在……或許和淺村同學說的一樣。我們這個世代能想到的澀谷風景大概就是路上有很多上班族吧。特別是站前。」
我點點頭。
「所以對我來說,『商辦地區』的印象比較強烈。」
至少我們記憶裡的澀谷是這種感覺。
「商辦……」
「啊,很奇怪嗎?」
「不。換句話說就是辦公大樓林立的地區吧。」
就是這麼回事。這裡是屬於社會人士的區域。很多穿著西裝或套裝的大人在街上行走,不分男女。如果澀谷以前給人的印象是「年輕人的城市」,現在的車站周邊應該是「社會人士的城市」吧。
我們一邊討論感想,一邊逛完整個樓層,回到一開始的岔路。
接著下到一樓參觀企畫展,順便在休息區稍作休息。
這間博物館就如外觀所見,規模並不大,所以參觀下來沒有想像中疲倦。百貨公司的特別展覽會說不定還比這裡要大上一些。不過,最大的特色應該就是它聚焦於澀谷這個地方,還像綾瀨同學說的那樣兼具俯瞰性和網羅性。
順帶一提,所謂「俯瞰性」是指類似從空中往下看那樣縱觀全局,「網羅性」從字面上來看是用網子去撈,代表什麼都有。「網」是捕魚的網子,「羅」是捕鳥的網子。也就是說──
「網羅……網子加網子嗎?」
「網子加網子……怎麼突然說這個?」
「抱歉,腦袋裡突然浮現之前查過的辭典解釋,不禁脫口而出。」
「淺村同學,你偶爾會講出莫名其妙的話耶。」
「這是考生的怪癖,原諒我吧。」
「我本來就沒怪你。」
說得也是。
「這麼說來,綾瀨同學妳或許忘了,不過──」
坐下來休息時,我回頭看向那些展品說道:
「──澀谷的歷史,我們小時候應該學過了。」
「是這樣嗎?」
雖然它們好像已經從綾瀨同學的記憶中消失了,但每個地區的小學應該都有教鄉土史。所以展示內容我大概都還記得。喜歡歷史的綾瀨同學不記得這些,起先令我感到不可思議,但回頭一想,她對歷史感興趣是在父母感情破裂以後的事。她說過自己是因為父母變了而感到難過,因此喜歡上能夠維持原樣保存下來的東西。
這也表示,綾瀨同學小時候是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單純地相信美好事物會永遠留存。初次見面前老爸給我看過綾瀨同學幼時的照片,她確實露出和年齡相符的自然笑容。那應該是她生父與亞季子小姐感情尚未破裂時的紀錄。
生父從綾瀨同學面前消失,導致她開始「武裝」。這麼一想,那張孩提時代的照片或許有精準掌握她內心深處最原始的人格。
「所以,淺村同學,地下有什麼展品?」
休息時間結束,綾瀨同學起身問道。
「似乎是和澀谷有因緣的文學喔。」
「這是淺村同學擅長的領域呢。」
「不好說喔。我喜歡小說而且什麼都看,但對文學應該算不上熟悉。」
我們走下階梯前往地下的展區。
一看見展示板,我瞬間產生「原來和澀谷有關聯的文豪這麼多?」的念頭。雖然有志賀直哉、國木田獨步、與謝野晶子等熟悉的名字,不過真要說起來,我的感想應該是「原來這人和澀谷還有這段因緣啊」。
綾瀨同學也發出感嘆:
「好多在國語教科書上見過的名字呢。」
「志賀直哉曾經有過好幾個家,其中就包含澀谷──這應該挺有名的。妳看,這裡也有寫。」
「咦……很多個?」
我點點頭。
「畢竟,他是個一生搬過二十三次家的搬家狂嘛。」
綾瀨同學明顯變得無精打采。
「搬一次就很辛苦了耶……」
這麼說來,綾瀨同學是去年六月才和亞季子小姐一起搬來的。雖說行李都交給搬家業者運送,但必須自己裝箱。而且因為是搬到遠比舊居寬敞的地方,需要添購床、桌子等必要的家具,拆箱時我多少也有幫忙,所以知道很累。
總而言之,如果被說要重來一次絕對會大受打擊吧。
「淺村同學如果考上一之瀨大學會租屋嗎?」
「我暫時不打算考慮那些,還沒考上就想那麼細也沒用。」
「要是真的考上,不就麻煩了嗎……」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我覺得提前考慮那些會讓目標無法實現。」
我講出這些話時沒有多想,綾瀨同學聽了卻陷入沉思。
「認為壞事有可能發生,所以覺得去想那些會導致壞事發生──的確有這樣的現象呢。」
她脫口而出的這番話,反倒讓我再三思索。
我好像能理解綾瀨同學提到的「現象」。
當然,思考不會對物理現象造成影響。雖然有可能影響當事人的肉體,卻不可能直接影響外界事物。想像最糟糕的意外,於是意外發生了──如果真有這樣的法則,世界上恐怕每分每秒都在發生世紀級的重大意外。
不過,我倒是知道怎麼樣的心境會讓人產生這種感覺。
「……知識果實情結。」
「那是什麼?」
「呃,我隨便取的名字,我也不曉得正式名稱。妳有聽過知善惡樹的果實吧?」
「伊甸園裡的那個?」
「沒錯。就是聖經故事裡亞當夏娃被蛇慫恿吃了它,之後得到分辨善惡的知識,因此被逐出伊甸園的那個。」
「嗯。」
「也有人說:『知道即罪孽。』以前的漫畫會一再出現提及這種思想的台詞,比如『我們會說像惡魔一樣精明,卻不會說像神一樣聰明』。」
「換句話說,有人傾向『思考本身就是罪惡』?」
「是啊。我自己不喜歡這種想法,但可能在不知不覺間隱約覺得思考未來會造成不祥的後果……或許只是害怕失望。」
「害怕失望……嗯,這樣啊。那你完全沒想過嗎?」
「妳說考上之後的事?不……應該有想過。」
回想起來,我其實針對搬家一事考慮了不少。
「比方說,如果每天從家裡出發去一之瀨大學,就算搭電車單程也要一小時,往返需要兩小時以上。雖然不是非搬出去不可的距離,但如果忙到需要節省時間,我就得考慮搬家的可能性。」
「想了不少呢。」
「這部分還是會考慮一下啦……話說綾瀨同學呢?」
「我的第一志願是月之宮嘛。」
「對喔。如果考上第一志願就可以像現在這樣通勤……」
月之宮女子大學從澀谷站搭電車只需三十分鐘,不用轉車。通勤上沒什麼負擔。
「所以我覺得自己不需要急著尋找住處。就算是私立大學也要先確定是否在通勤範圍內……不過,我還是想要獨立。如果找到薪資不錯的打工而且拿到獎學金,我可能會搬出去。」
「嗯,之前有聽妳說過呢。」
剛認識時,綾瀨同學說過想儘快獨立。當時她想早點結束依靠亞季子小姐與老爸的生活,所以要找高薪打工。她現在書店工作做得得心應手,讓人完全忘了這回事。
即使已經學會依賴家人,為家人著想的心意仍沒有改變。
想讓亞季子小姐和老爸幸福,為他們保留只屬於夫妻倆的時間。希望他們不要把時間都花在養育兒女,而是用在自己身上──綾瀨同學的這份心意,我覺得自己多少也能體會。
這也表示我們若順利考上大學,都有可能搬出去住。
「所以啊,想到那種辛苦還得再來一次就……想獨立是真的,但搬家好麻煩。」
「我懂我懂。我也是光想就覺得心情沉重。」
「所以搬家二十三次這種事,我根本辦不到。」
「是啊。」
一想到搬家有多累,就讓人對搬了二十三次的志賀直哉感到好奇。我們一邊看著面前志賀直哉的黑白照片,一邊閒聊。冷靜想想就會發現,這些根本和澀谷無關。
不過,可以做出「志賀直哉這個人或許善於適應環境」的推測。
或是他對「不變」的恐懼格外強烈。
那麼,我自己又是如何?
「反正等大學畢業開始工作後,我也不見得能一直待在東京。」
「工作?你已經決定要去哪裡工作了嗎?」
「不,完全沒有。可是堂哥──」
「堂哥……呃,幸助哥?」
「沒錯。不愧是綾瀨同學,連名字都記得。」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我們冬天回老爸的老家時有見到堂哥幸助。比我們年長八歲的他,當時剛結婚。這個消息令我大吃一驚,不過他們其實還沒舉辦婚禮,只有先登記。
「聽說是要調到海外所以趕緊登記。」
「嗯,有聽說。」
「那時候我就在想,即使在家鄉工作也有可能被派駐海外呢。」
大學畢業出社會後不見得能一直待在東京,甚至不曉得能不能留在日本。這個事實也再次逼我去思考「環境必然會改變」一事。
趁著讀大學的機會離開東京也是個選擇。
「對耶。我們能在一起的時間,說不定只剩半年了呢。」
綾瀨同學的這句話讓我深有同感。不過我也想戲弄她一下。
「好歹也說『住』在一起的時間吧。」
聽我這麼說,綾瀨同學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
她的臉變得有點紅。
「當成修辭啦。我……我又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
我笑著回答:「知道了。」綾瀨同學難得露出害羞的表情,這一幕非常珍貴。
走在文學長廊,我們的思緒飄向文豪們的生活與人生。
參觀時間意外地短。
走出博物館,綾瀨同學伸了個懶腰說著:「真有意思。」
我也在她旁邊舉起雙臂活動身體。
從太陽的位置來看,現在差不多剛過中午吧。我瞇起眼睛應付刺眼的陽光,思考著接下來要做什麼。
「找個地方吃飯再回去?」
綾瀨同學有話要說,大概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想到這裡我開口詢問。綾瀨同學思考了一下後回答:「總覺得這樣太花錢了。」
確實,最近連家庭餐廳都漲價了。雖說我們有打工,但考慮到可能要在不靠父母資助的情況下讀私立大學,就會覺得存款愈多愈好。既然不是生日之類的紀念日,想省點錢也能理解。更何況,嘈雜的店家好像也不適合談論嚴肅的話題。
我拿出手機點開地圖APP。
「距離比想像中更近,回程或許可以用走的。妳看,途中有公園。」
「公園?」
順著斜坡走到明治路,再沿著車站方向前進,我們應該能順利回家不至於迷路。根據地圖上的標示,沿途左右兩側都有公園,好歹有張能讓兩個人並排而坐的長椅吧。
「在途中的便利商店買點東西,然後到公園休息。妳覺得怎麼樣?」
綾瀨同學稍作思考後同意了。
我們繞了點路去便利商店,買些可以果腹的東西。我挑了熱咖啡和飯糰,綾瀨同學則是選奶茶和三明治。
然後往回走一小段路。
「是因為這個公園比較大嗎?人比想像中還少耶。」
「或許是因為碰上出遊時節的週六。」
「啊,對喔。大家可能都去旅行了。」
我們造訪的公園有溜滑梯、鞦韆、沙坑、涼亭。正如綾瀨同學所說,這裡很寬敞,而且多是親子同遊。
「好啦,要在哪裡休息呢?」
我環顧四周,尋找適合的地方。
涼亭有能擋住陽光的屋頂,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有幾位陪孩子們玩得精疲力竭的父親坐在那裡,實在不好過去打擾。而且那裡也不適合談些不便讓人聽到的話題。
因此,我們遠離孩子們遊玩的廣場,找張兩人座的長椅坐下。附近沒有人影,也能遠離攜家帶眷的嘈雜。這裡不但安靜,後方還有好幾棵能幫忙遮陽的大樹。
抬頭一看,樹葉開始由綠轉黃,在清風吹拂下「沙沙」搖擺。其中還混雜幾片紅葉,我這才想到再過一週就是十一月。
「來。」
我從便利商店的袋子裡拿出溫熱的奶茶與三明治,遞給綾瀨同學。三明治有兩個,一個夾草莓一個夾沙拉。奶茶是罐裝的那種。
我的午餐則是包了鮭魚和鮭魚卵這種傳統內餡的飯糰,以及咖啡。
「這樣夠嗎?」
「不夠就回家後再吃點東西。」
看見白米與咖啡這種組合,綾瀨同學露出「這樣真的好吃嗎?」的表情。可是我們享用附上白飯的洋食時一樣會配咖啡。把它們純粹當成鮭魚和鮭魚卵會覺得奇怪,如果想成虹鱒和魚子醬就不奇怪了。
「我覺得這是歪理。」
「穿幫啦?」
到頭來還是要看個人習慣。
一時之間,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進食。
雖然入秋已久,但白天還不至於讓人覺得冷,更別說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一片已經完全轉黃的葉子被風吹得飄離枝頭飛上半空,劃出不規則的軌跡落向公園外頭。我的目光隨樹葉而去,一句輕喃在此時傳入耳中。
「昨天……我有向你提過。」
我轉頭看向綾瀨同學。
「有話要告訴我?」
綾瀨同學點點頭。
「我不想去。」
咦?
「啊,抱歉。突然冒出這種話會讓你一頭霧水吧。」
我當下大吃一驚,但很快就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亞季子小姐說過,綾瀨同學即將和生父見面。所以她說的「不想去」是指什麼,其實很明顯。
「我不得不和那個人見面。」
「……那個人。」
「對。呃,抱歉,我從頭開始說喔。淺村同學的爸爸也是再婚,我想你應該明白,即使父母離婚,那個人和我依舊是親子關係……」
說到這裡,綾瀨同學咬住嘴唇。
「所以如果對方提出想和我見面,媽媽不能拒絕。如果離婚理由是虐待之類還另當別論,但我們家的情況不是那樣。監護人方……啊,監護人就是負責照顧孩子的那一方。以我們的案例來說,我的監護人就是媽媽。」
「啊,嗯,這些我知道。也對,如果對方提出要求就必須讓他和孩子見面。如果毫無理由地一再拒絕,遇上法律方面的爭執時會給家事法庭留下不好的印象,對吧?」
這方面的事,我在老爸確定離婚時曾經查過,而且沒忘掉。
反正我的生母是因為外遇離家,想必日子過得很快活。到目前為止,她從來沒說過想要見我。
「我不想破壞媽媽的信用。所以如果那個人說要和我見面,我不得不去。」
綾瀨同學說,離婚之後她的生父平均每兩個月會要求和她見面。
在我看來,那算是相當頻繁。
不過,見面歸見面,綾瀨同學這段時間似乎過得不怎麼愉快。
「那個人──這樣講有點拗口。我爸爸的名字叫做伊東文也,所以接下來就用『伊東先生』稱呼他喔。之前應該也提過,伊東先生事業失敗欠了很多錢。」
我點點頭。
欠錢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綾瀨同學父母離婚的經過,她差不多在一年半前就告訴我了。記得當時她們才搬進來一週左右。就是彼此都不太願意回想的「衣著單薄的綾瀨同學深夜來到我房間事件」,她是在那時告訴我的。
綾瀨同學的爸爸遭夥伴背叛,導致公司被搶走,因此不再信任他人。之後更因為自卑而遠離妻女。
沒錯,自卑……
不再是家中的經濟支柱讓他的自尊心大受打擊,又不願意承認妻子優秀,因此開始貶低亞季子小姐,懷疑她在外面有人。
「伊東先生在這方面一點也沒變──」
綾瀨同學只用「那個人」或「伊東先生」稱呼對方。這或許是因為她不願承認伊東文也是自己的父親。
我也一樣。對於生母,我向來都用「那個人」稱呼。
「──不是自怨自艾就是說媽媽的壞話。然後一旦得意起來就開始自賣自誇。每次見面,我們都會吵架。」
綾瀨同學嘆了口氣,說出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
「上次見面是媽媽決定和太一繼父結婚那時。那一次,我們也吵得很凶。」
「這也就是說……大約一年半前?」
「嗯。因為這樣,我說暫時不想見到伊東先生。媽媽為此找他商量,說換了環境又要準備考試,希望讓我的心理狀態保持穩定,暫時不要見面。」
「也就是說,妳們搬來之後就沒再見過他?」
「嗯,沒錯。因為他也沒抱怨這件事。」
「真意外。先前明明那麼常約妳見面。」
「伊東先生比媽媽早一步再婚,對方似乎是個不錯的人。一年半前,他會爽快答應媽媽的提議也是因為把心思都放在新生活上。」
「然後現在想要見面了?」
「其實,伊東先生目前在海外工作。」
「海外……」
「美國。據說他在那邊創業很順利。然後不久前回國,說是很久沒見面了想見個面。他會待到十月底,希望盡可能約在這段時間。」
突然聯絡要求見面,還因為自己的行程安排所以期限只到十月底。
真是自我中心啊──我忍不住嘀咕。
「繼母……亞季子小姐怎麼說?」
「嗯。『考試將近,現在這個諸事煩心的時期不太適合』……她幫我用這個理由反對,可是……對方似乎一再懇求,還加上不少『時間不長也沒關係』之類的條件……」
原來如此。一旦對方要求見面就不能輕易拒絕。綾瀨同學不願意拉低亞季子小姐的信用,所以不得不見他。
「但是,就妳自己的意願來說,其實妳不想見他?」
她點點頭。
一時之間,我們兩個就坐在長椅上任風吹拂。
儘管亞季子小姐多少透露了一部分前因後果,不過像這樣聽當事人自己說出口,我感覺茅塞頓開,她會悶悶不樂也不奇怪。
連我這個第三者也覺得伊東先生強人所難。會給家事法庭帶來不良印象的人應該是他吧……雖然這麼想,但有些事並非只靠邏輯就能夠解決。
最重要的應該還是綾瀨同學的心情。
「每次見面都會讓我體認到一件事。」
綾瀨同學開口了,我於是把注意力轉回她身上。
「我們真的很像。」
「……呃,『很像』是指妳和令……伊東先生很像?」
「嗯。好強,還有認為『不贏就沒意義』等等價值觀。嫉妒心也很重。」
「是這樣嗎?」
「是。我明明否定了這樣的他,卻又在他身上找到共通點。非常像。每次見面都讓我體認到這件事,感受到自己體內有他的血脈,我討厭這樣。」
「所以才不想告訴我?」
她點點頭。
綾瀨同學說,她寧可讓老爸知道伊東文也的存在也不想讓我知道。這麼做會暴露自己討人厭的部分。
「一旦知道就無法倒回不知道的時候了,對吧?」
「這倒是沒錯。」
知道以後就無法維持天真無邪。她或許想要避開這件事──我不久前才提過。
「然而,伊東文也並不是綾瀨沙季。」
這句話只有局外人才能說,但也正因為是局外人,我不能不說出來。
是丸讓我明白這點。
──意外的是,當事人有時反而不會注意到喔。所以需要來自外界的眼睛。
「這……是沒錯啦。」
「就算妳繼承了他一半的基因,我也不會把綾瀨沙季這個人和伊東文也混為一談喔。我想我應該不會認錯。」
「我和他長得沒有那麼像……」
「要是他扮女裝搞不好會一模一樣喔。」
綾瀨同學微微抬起視線,似乎想像了生父穿女裝的模樣。接著她回過神來,連連搖頭。
「不像不像。」
「所以說,伊東文也不是綾瀨沙季。」
「我講的不是外表,是內在。」
「一樣啊。我不認為綾瀨同學和伊東先生的內在有妳認為的那麼像。即使只聽妳單方面描述,我也不曾懷疑。妳不是那種輸了就遷怒別人的人吧?」
「不是……的話就好了。」
這種沒自信的回答讓我終於找到問題的癥結點。
綾瀨同學不願意和生父見面是因為每次見面都會在父親身上發現自己討人厭的部分。換句話說,她對「自己和父親不一樣」這點沒有自信。
這就麻煩了。畢竟自信這東西全看當事人。
「關於這點,我其實沒什麼自信。畢竟我也覺得自己和那個人……呃,和我的生母有相似的地方。」
「是嗎?」
她看起來很意外。我點點頭。
「當然啊。孩子參考的對象總是周圍的大人嘛。從一些小動作就能看出自己和父母有相同之處吧?」
「我從沒注意過耶。」
「比如拿筷子或碗的姿勢等等。我偶爾看到自己的手就會想到:『啊,和老爸一樣呢。』」
「這麼說來,淺村同學吃秋刀魚是連頭一起吃呢……太一繼父也是。」
「是、是啊。」
妳注意到的是這個啊?
「我不太喜歡所以會留下來。淺村同學吃炸竹筴魚時也會連尾巴一起吃嘛。」
「因為我喜歡它的口感。」
呃,魚的吃法先放一邊。
「不管怎麼說,小孩子的參考對象往往是眼前的父母。相像很正常,畢竟小孩想儘快長大。不過,大概也會受到父母以外的人影響。而且人的一生中,與父母分開的時間會比與父母待在一起的時間長。」
「與父母分開的時間比較長……」
「對啊。如果我們明年搬出去住,八十年的人生裡就有六十年不會直接受到父母影響。」
「可是也有句話是『三歲定終身』。」
這句話是說人長大後,幼年習慣依舊會在那人身上留下鮮明的影響。
「如果在乎這點,小孩三歲前只能託付給不帶任何特定氣質的機器人吧。」
確實有這樣的科幻作品。有是有,但那終究是創作,目前應該還做不到。
「綾瀨同學,妳討厭自己的性格嗎?」
儘管覺得有點太直接,我還是故意提問。
聽到我的問題,綾瀨同學的反應很複雜。她當下看來很想反駁,張開嘴巴似乎要說些什麼,卻瞬間回過神來閉上嘴。她緊抿嘴唇,把話吞回肚裡。
接著緩緩放鬆自然挺起的雙肩,低下頭。
「我不知道。」
「嗯。」
「我很自豪有個漂亮的媽媽,覺得不該因為學歷不高就貶低她。然而,實際上就是有人會這麼想。為了和那些人對抗,我必須取得旁人不容置喙的學歷。」
「嗯。」
「正因為如此,我追求著能讓人誇獎的亮麗外表,同時也想取得讓人啞口無言的成績……關於這些,我從不後悔……」
不過──綾瀨同學說道。
「最近,我漸漸失去自信。舉例來說……真的只是舉例喔。如果我落榜,而淺村同學順利考上。我是否能接受這個事實,不像那個人一樣方寸大亂呢?」
「我剛剛也說過,我認為綾瀨同學不是那種輸了就遷怒別人的人。」
「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但我對現在的自己沒信心。而且,我不想以這種精神狀態去見那個人。」
不知不覺間,綾瀨同學用來稱呼伊東文也的代名詞又變回「那個人」了。
涼風吹拂,落葉在我們眼前飛舞。狀似黃色手掌的葉子轉了一圈,落在長椅上。我撿起這片看起來很適合當書籤的葉子,以指腹捏住葉柄轉來轉去。
「如果妳和伊東先生見面會選在十月吧?」
「嗯。我們各自有學業和工作,平日恐怕不好約,若要見面就會是下週末。」
我一邊思考,一邊把玩缺了點紅意的黃色葉子。既然這麼不想見面,找出不需要見面的方法,對綾瀨同學的精神狀態應該會比較好……該怎麼做呢?
……不,慢著。或許真的有辦法。
「反過來說,只要躲過下週末就可以暫時不見面吧?然後呢,只要找個伊東先生也不得不接受的理由就好。」
綾瀨同學抬起頭。
「是這樣沒錯……可是沒有這種理由。」
「沒有就自己生一個。剛剛聽妳坦白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妳準備和親生父親見面吧?」
綾瀨同學露出「這人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妳最近悶悶不樂,抱怨念書沒什麼進展。」
「我沒說過這種話呀?」
我知道妳會否認,可是先繼續聽下去。
「所以,不如乾脆趁這次機會,強迫自己換個能專心念書的環境準備考試,怎麼樣?」
「咦?咦?咦?」
「聽到妳的抱怨,我想到自己夏天時參加的考前衝刺集訓效果很好,因此建議找個安靜的地方專心念書。」
「那個,呃,咦?」
「既然如此,下個週末試著去遠一點的地方念書怎麼樣──我這麼提議,連旅館都訂好了。」
「這、這太亂來了吧。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裡呀?更何況,就算能找到這麼方便的地點,難道你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陌生的地方?」
「所以我也會去。」
「什……」
「高中生一個人旅行實在不太可能,但兄妹一起考前衝刺應該可以吧?啊,旅費和住宿費由我來出。畢竟我打工時間比妳長,這點錢還出得起。」
「……我有點聽不懂,可以確認一下嗎?」
「請。」
我把想說的話全盤托出,接下來就看綾瀨同學。
「換句話說,呃,因為妹妹說念書沒什麼進展,所以哥哥硬是安排了考前衝刺集訓……就當成這樣?」
「基於動人的兄妹情誼。」
「明明沒有血緣關係……」
「代表我們的感情已經好到這種地步啦。因此,我為了心愛的妹妹稍顯強硬地提議換個環境念書。」
「這個藉口能說服人嗎?雖然我們確實是兄妹,但沒有血緣關係。而且是兩個高中生出門旅行。」
「不是旅行,是考前衝刺,目的在於念書準備考試。重點在於要怎樣讓別人相信這種彆腳的藉口。」
「你都說了是藉口……啊,這不重要。你或許沒說錯……不過,這種話要怎麼告訴媽媽他們……」
最後讓她煩惱的果然是這點啊。
不過,由我這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提出邀約,我能肯定亞季子小姐會准許。畢竟真要說起來,告訴我綾瀨同學不願意和父親見面的人就是亞季子小姐自己。如果亞季子小姐放行,老爸鐵定不會反對。雖然亞季子小姐應該沒猜到,我同時以哥哥和男友的身分愛護著綾瀨同學──沙季。
「我說啊,適逢準備考試的關鍵時期,應該讓心情保持穩定。」
我坦白自己在考前衝刺集訓時情緒不穩的事,並老實告訴綾瀨同學,我從現在的她身上看見當時的自己,所以很擔心。
「當時,妳傳來的簡訊救了我。是那則訊息讓我明白──啊,有人了解我的努力。我才能夠恢復冷靜。」
「那根本不算什麼……」
「即使如此,對當時焦慮到看不清周圍的我來說,那則訊息依舊幫了很大的忙。所以,我希望這次能幫助妳。」
「……淺村同學。」
「我最初也考慮過在預定見面那天硬是把妳帶走,弄成類似小規模的離家出走。」
不過,重視亞季子小姐的綾瀨同學多半無法接受。默默離家出走雖然可以避免和生父見面,卻會讓亞季子小姐擔心。當然,老爸應該也會擔心。我們家還有可能被認定為逼迫小孩離家出走的家庭,萬一之後需要訴諸法律會居於下風。
所以就算要離家出走,那也必須是得到父母認可的離家出走。
「父母認可的離家出走……這樣沒有前後矛盾嗎?」
「就是多虧這個奇怪的念頭,我才能想到解決辦法。換句話說,我們只需要找個不會被父母反對的理由出遠門。綾瀨同學──」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順從父母不等於孝順喔。伊東先生的要求,就算在我這個局外人看來也稍嫌霸道。我只能這麼想,他根本不曉得在這個考試將近的時期增加妳的困擾會導致什麼結果。何況妳也沒說一生都不和他見面。這一次,還是讓對方放棄比較好。」
「……這樣好嗎?」
「有時候,逃避也很重要喔。所以下週末我們就離家出走吧,躲到伊東先生找不到的地方!」
「有湊齊所有條件的地點嗎?」
「夏天舉辦考前衝刺集訓時,我就找了幾個候補地點,其中有幾個不錯的──其實這些資訊是夏天時丸交給我的。」
我參加集訓的同時,丸似乎待在能泡溫泉的地方念書。
「我們就去一個從東京前往很容易、風光明媚、有溫泉又能集中精神的地方──熱海吧。」
我彈開手中的落葉,盡可能擺出從容的表情。
儘管心臟狂跳。
從綾瀨同學確定要向我坦白到今天早上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然而,實際提議的時候畢竟還是無法保持冷靜。但我心中那股不希望綾瀨同學繼續消沉下去的心情,依舊更強烈。
太陽剛剛經過頭頂,藍天之下,秋風吹動樹葉。這個午後,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闔家同遊的愉快聲音自遠處傳來。
在這樣無比正常的時間點發表離家出走宣言,應該非常罕見吧。
10月30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門把很冰冷。令人不禁想縮手。
「輕輕的喔,輕輕的。不然會吵醒繼父。」
「我知道。」
由於週六能充分補眠,老爸昨天比較晚回來。我想讓他好好睡一覺。
我小心地轉開門把避免出聲,然後輕輕地推開大門。
冷風從門縫灌入,帶來一股寒意。今天是十月三十日。以東京來說,太陽約在六點左右探出地平線。我和綾瀨同學離開家門時,太陽才升起三十分鐘。
天還沒全亮。走出家門時,西邊天空還看得見淺墨色的夜。
我撐著門,等綾瀨同學走出來。
「嘿咻。啊,謝謝。」
「要我幫忙提嗎?」
「有輪子所以沒關係。」
綾瀨同學的行李全都裝進一個紅色行李箱。箱子是折疊式,但它的容量就算要出國旅行也夠用。我總覺得在哪邊見過,想了一下才發現是修學旅行時用的那個。
坐電梯下樓後走出公寓。
步行到澀谷站,然後搭電車到品川站轉乘。我們在車上兩兩相對的座位(似乎叫「對向式座位」)相鄰而坐。
綾瀨同學的位置靠窗,那張側臉的另一邊就是海。
「幸好天氣不錯。」
「如果坐在右側應該能看見富士山。算了,海也很漂亮。」
「這樣就夠了。我們畢竟是去念書的吧?」
「如果想增進效率,轉換心情也是重要的一環喔。」
「但我不想浪費時間。」
綾瀨同學說完便從斜背包拿出單字集開始翻閱。她很快就開始唸唸有詞,表情認真,盯著單字集完全不抬頭。集中力令人佩服。於是我也拿出自己的單字集開始背。
熱海意外地很近。
由於不是搭新幹線,單程約花費兩千圓,往返約四千圓。對高中生來說,這個價格絕對不算便宜,但不至於付不起。
相較於旅費,住宿費的問題還比較大。
就算只住一晚也不便宜。儘管如此,動用打工存的錢一樣付得起,不過……
「那個……」
綾瀨同學開口了,視線沒有離開單字集。
「錢由我來還。」
「不行喔。我們約好了吧?要兩個人一起還。」
「可是……」
「沒有可是。畢竟我也沒想到老爸會主動出錢。」
「唔……」
綾瀨同學嘀咕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著:「真不甘心。」
「這讓我明白,想要經濟獨立還早得很。」
我只能苦笑。
一點也沒錯,實在有夠丟臉。因為這次小型集訓的經費是老爸幫忙出的。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依序閃過腦海。
事情起於上週從鄉土博物館返家後的隔天。我單獨去找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商量下週末和綾瀨同學去考前集訓的事。
我告訴他們,這幾天綾瀨同學很難集中精神,念書也沒什麼進展,因此想帶她去比較安靜的地方專心學習,順便轉換心情。
順帶一提,綾瀨同學不在現場。我擔心談到「和伊東文也見面一事要怎麼辦」的時候,她會無法保持冷靜。所以我說服她,讓我趁她去打工的時候負責交涉。
一聽我提起這件事,亞季子小姐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亞季子小姐應該已經猜到我的用意。換句話說,考前集訓是藉口,目的在於把綾瀨同學的週末行程塞滿,讓她能取消和生父見面的安排。
問題是老爸,老爸應該也知道綾瀨同學的生父要求和她見面。但我從表情讀不出老爸的想法,不愧是業務員出身的。他默默聽我說明計畫。明明只要綾瀨同學在場,這人就裝不出撲克臉。但讓綾瀨同學迴避是我下的判斷,所以老爸只能由我來應付。我拚了命地試圖說服他。
要去的地點是熱海。住宿處是一間沿山而建的旅館,從車站搭公車就能抵達。
我們會提早入住,整整一天都用來念書,直到隔天退房為止。
這間旅館是先前針對考前集訓找資料時,丸告訴我的住宿地點之一。他說這間旅館離海不遠又有溫泉,但在我看來太像觀光勝地,所以當時沒列入候選名單。
然而這是一間可以當成集訓場地的旅館,又能讓人適度放鬆身心。若想同時讓綾瀨同學抒解壓力,這應該是最佳選擇。
我翻出夏天找的資料向老爸他們說明,將行程和費用列得清清楚楚。
聽完我的提議,老爸給了個出人意料的回應。
他說:「既然如此,費用由我來出。」
對我們來說,這個提議再好不過了。想要靜下心來念書不假,不過說實話,我最主要的目的是慰勞綾瀨同學。而且其中夾帶我的私心,我不想看她因為要和「伊東文也」見面而食不下嚥、悶悶不樂。
我也清楚要讓旅館承接只有高中生的過夜旅行,需要老爸他們幫忙。我必須讓老爸或亞季子小姐出面訂房,證明我們有得到父母許可。
正因為如此,我需要將詳細的行程和預算等等羅列清楚,說服老爸他們。在我們看來,老爸他們光是願意幫忙訂房就讓人感激不盡,連錢都幫忙出實在是過意不去。
『不是幫你們出,是借喔。你們畢竟還是高中生嘛。既然是為了念書,我當然願意幫忙嘍。』
『老爸……可是──』
『等你們能多賺點錢再還就行啦。』
『是啊,太一說得對。悠太跟沙季都太緊繃了。要是不留點力氣可撐不到大考那天喔。』
亞季子小姐微笑著說道。
老爸說不定也明白綾瀨同學飽受壓力,才會提議補助。不過,他就算不知情也有可能說出這種話……實在不能辜負他的信任啊。
然而,我覺得不該讓他負擔所有費用。因此經過一番交涉,我們決定自己負擔交通費。
計畫明明是「為了不和伊東文也見面,來製造一場類似離家出走的逃亡旅行」,實際的住宿費卻是由父母來出。這已經不叫離家出走了,根本就是家庭旅遊。搞得不上不下實在很丟臉。不過這樣也好啦。
綾瀨同學覺得不願和生父見面是自己的任性。因為是任性,所以她在忍耐,認為就算勉強自己也得和對方見面。不過,萬一她到頭來因此崩潰,這還能算是任性嗎?
運動有益健康。但不該運動到會損害健康的程度。
同理,克制自己的任性很重要,但我認為不該忍耐到會傷害自己的地步。
這次最主要的目標是避免綾瀨同學被壓力影響心態,所以我選擇拋棄自尊。
──撐不到大考那天喔。
聽了亞季子小姐的話,我才猛然驚覺。
儘管表面是在說考試的壓力,但我發現亞季子小姐其實是指綾瀨同學因為不願和伊東文也見面而磨耗心神。作為母親,亞季子小姐也認為綾瀨同學會「撐不住」。
所以──
「我們還是高中生啊……」
我一邊翻單字集一邊嘀咕。
「真想早點長大成人。」
身旁的綾瀨同學也輕聲附和。
「雖然法律規定年滿十八就會被視為成年人……但我毫無實際感受。」
「是啊……」
由於同時還在背單字,所以這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心聲的交流。
然後回歸靜默。
每回抬起頭,我總能看見左手邊的海洋在尚未升高的太陽照耀下閃著藍光。
將單字集重新翻閱並看到一半時,車內廣播告知了下一個停靠點。
再五分鐘就到熱海了。
「轉眼間就到了呢。」
綾瀨同學將單字集收進包包,同時這麼說。
「意外地近呢。」
「可是如果淺村同學沒開口,我也沒辦法這麼乾脆地逃出來。」
伊東文也由亞季子小姐負責聯絡。雖然不曉得她是怎麼說的,但對方接受了。該不會是「看見沙季念書沒辦法專心的哥哥臨時策劃考前集訓連住宿地點都找好了她要參加那邊所以沒辦法見面」之類的吧?如果真是這樣,伊東文也眼裡的淺村悠太恐怕是個霸道又自我中心的傢伙,但這種誤解似乎也挺有趣的。
總之,這個逃亡計畫姑且算成功吧。
「總算能安心念書了,真是太好了。」
「問題居然這麼輕易被解決,讓人有點意外。」
不必去見不想見的父親,似乎讓綾瀨同學鬆了口氣。光是這樣,我就很慶幸有實行這個計畫。只不過──
「這麼做或許太魯莽了。」
「……算大膽吧,但我不介意喔。我啊,偶爾會見到男性不考慮他人感受直接來硬的。老實說我覺得那樣差勁透頂。」
「我也覺得差勁透頂。」
「但我這次要感謝你。我都不知道,別人強硬的舉動有時能讓自己喘口氣。」
「綾瀨同學……」
「所以,謝謝你。」
「……嗯,不客氣。」
確定不是自己一廂情願,我也鬆了口氣。
下車後,我啟動地圖APP,查看接下來該怎麼轉車。
要從車站改搭公車。
熱海畢竟是熱門的觀光勝地,再加上今天是週末,所以儘管時間還早,站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公車駛離乘車處,沿著鐵路線移動。
悠閒地駛過市區,窗戶的另一頭開始能看見遠方被染上色彩的山脈。
「山上的葉子開始轉紅了。」
綾瀨同學看著窗外景色,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還要一個月才會全紅吧,觀光季應該也在那個時候。」
「現在已經夠漂亮了。真希望能在不用準備考試的時候來……」
「妳第一次來熱海?」
「嗯。幼時的記憶模糊,但我應該第一次來。因為媽媽的工作性質,我長大以後只去過林間學校和修學旅行。」
我點點頭。
賣酒的店家週末生意好,所以想在週末旅行很困難。生父事業失敗導致家中氣氛冰冷,當然無法全家出遊。
──差不多在她上中學的時候,我變得非常忙。
亞季子小姐不也這麼說過嗎?
綾瀨同學如今的性格就是從那時開始形成。換句話說,她變得不太依賴別人,抱持強烈的獨立意願。
──我希望你可以讓沙季適度放鬆,不要讓她太過緊繃。
──強硬一點也無妨。
聽完亞季子小姐這番話,我邀綾瀨同學去泳池。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記得綾瀨同學一開始也不情願,但她後來應該玩得很開心。
是啊。
就是看見她在泳池的模樣,我才察覺自己的心意。
雙手交叉向上伸展。讓身體放鬆,露出愜意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間,我心動了。
公車窗邊,綾瀨同學看著景色變換。她的側臉和那時重合。我重新體會到,家裡、學校或打工處都是會讓她緊張的地方。她總是留心周圍,在意別人眼裡的自己,在意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的一舉一動。
此時此刻,她得以擺脫那種地方,終於露出放鬆的柔和微笑。我彷彿看見了藏在武裝底下的那張臉孔。
老爸再婚前給我看過的,唯一一張綾瀨同學的照片。
她將海外奇幻作品的兒童翻譯本放在腿上閱讀。大概是攝影者為了拍照而出聲呼喚吧,少女害羞地抬頭望向鏡頭。那純真的笑臉讓人一看就知道她很開心。
對她來說,那時候的世界尚未充滿敵人。
按照亞季子小姐的說法,綾瀨同學以前似乎一到夏天就會吵著要去泳池、要吃冰,難得會老老實實地看書。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張照片看起來乖巧才適合拿來介紹。透過那張照片,我能看出當時的綾瀨同學還覺得世界站在自己這邊,是個能自然展露笑容的純真女孩。
亞季子小姐說她吵著要去泳池或吃冰是因為怕熱。但換個角度來想,或許綾瀨沙季這個人意外地喜歡去泳池玩、吃冰等孩子氣的行為。
畢竟亞季子小姐也喜歡吃冰嘛。到了夏天,冷凍庫裡總是有存貨。
「綾瀨同學想吃冰嗎?」
我不禁脫口而出,說完才想起現在的時間和地點。我們在公車上,周圍有很多觀光客,而且──
「……現在是秋天喔?」
原本看著窗外的綾瀨同學瞪大眼睛,轉頭看過來。
「啊,嗯。我知道。」
「……我覺得今天沒那麼熱耶。」
「我知道。呃,沒事。妳就當作沒聽到吧。」
一時之間,我倆都默不吭聲。
「我只是剛好想到,既然是觀光勝地,說不定會有在地口味的冰品。」
儘管是倉促間編出來的藉口,但綾瀨同學好像接受了。她點點頭說:「或許可以試著找找看。」
車內廣播響起,報出我們要去的站名。接下來只要沿路步行五分鐘就能抵達,於是我連忙按下停車鈕。
下車後,沿著石板小路前進便能抵達位於高台上的旅館。旅館相當大,不愧是能用來舉辦補習班考前集訓的地方。但是看起來不怎麼高,大約五層樓吧。就氣氛而言,很像林間學校或修學旅行會住的那種大型旅館。
除了客房,館內還有幾個能當成會議室的房間。否則補習班集訓就沒辦法上課了,這也是理所當然。
「訂房用的姓是『淺村』。」
「了解。」
訂房是用老爸的姓,註明的關係是兄妹,所以住客名字是「淺村悠太」、「淺村沙季」。
換句話說,在這趟旅行中,她是「淺村沙季」。
「既然這樣,或許用在家時的稱呼比較好。」
「啊……對喔。」
「那今天和明天就是『悠太哥』嘍。請多指教,悠太哥。」
「彼此彼此。呃,沙季。」
仔細想想,我直至目前和綾瀨同學一起出遠門的經驗,好像只有回老家、修學旅行、露營這幾次。
就算離開澀谷也幾乎都有家人、朋友或職場同事隨行。這是第一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旅行。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
家庭旅行。沒錯。為了牢記這點,我們應該使用和在家時一樣的稱謂。「悠太哥」跟「沙季」。
穿越巨大的自動門並通過日式玄關台階,踏上紅地毯,我就能看見櫃台。見到員工們身穿和服,我們才意識到這裡真的是「旅館」。順帶一提,客房以和室為主的叫做「旅館」,以西式房間為主的叫做「Hotel」。規模小的是民宿。哎呀,反正都是能過夜的住宿地點。
現在大約上午十點。十一點以後才能進入房間,所以我們在有桌子的大廳念書,等待入住時間到來。
我們被領著來到一間約八張榻榻米大的和室。窗簾並未放下,從南向的大窗能眺望大海。
「好久沒睡在榻榻米上面了呢。」
開門看見房內景象後,這就是綾瀨同學的第一句話。
聽到她語氣懷念,我才想起她好像說過以前住過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糟糕,既然會令她想起過去,是不是應該選西式房間比較好──不過從綾瀨同學的笑容看來,這種地方似乎不會引發什麼精神創傷,我不禁鬆了口氣。
「這個房間真的很有日式旅館的風格呢,反而少了點考前衝刺的感覺。總覺得很像林間學校。」
「夏天集訓不是睡榻榻米嗎?」
「西式的單人房。類似商業旅館那樣。」
不過嘛,高中生也不太可能單獨住旅館,我是以腦袋裡的知識判斷。
回答綾瀨同學的同時,我將行李從走廊搬進房裡。
「啊,抱歉。我明明說要搬的。」
「順手而已,別在意。」
謝謝,幫了大忙。總之先簡單整理一下行李吧。好,然後就開始念書嘍──我們一邊如此交談,一邊脫鞋進屋。
「只是……已經十一點了,馬上就是午餐時間。要在哪裡吃午餐?」
「旅館只供應晚餐?」
「早晚。晚餐和明天的早餐有算進住宿費用。老爸怕我們不吃飯,特別叮嚀不能純住宿。」
我原本想了個儘量壓低成本的住宿計畫,但學生的省錢方案在父母看來似乎很危險。既然金主交代「給我好好吃飯」,我們只能乖乖聽話。人類敵不過金主。弗雷德里克.布朗也這麼說過。
「那是誰?」
「早期的科幻作家。」
「哦∼」
隱隱猜到應該又是某部小說的綾瀨同學放棄追問,開始探索房間。
我把運動背包放到房間角落,坐到矮桌前準備泡茶來治癒旅途的疲憊。
落在身側的手摸到榻榻米。我早已習慣冰冷的磁磚地板,藺草的粗糙手感隱隱帶著暖意,帶給我「啊,這就是榻榻米呢」的感覺和一股香味。我不禁想呈大字型仰躺在地。剛剛還想著西式房間可能比較好,現在又產生和室也不錯的想法。
或許是不同於日常生活吧。榻榻米房間應該也有榻榻米房間的麻煩之處。掃地機器人大概沒辦法用在這種地方。但我隨意用手機搜尋後,卻發現有人說最近的掃地機器人連和室房間都能使用。這令我相當驚訝,原來是我自己沒跟上世界的進步。
「淺村同學,不得了!有浴室!」
往洗手台那邊移動的綾瀨同學驚叫出聲。儘管覺得她大驚小怪,我還是決定起身過去看看。

「是什麼奇怪的浴室嗎?啊,整間都是木頭做的……」
「上面有說浴室的熱水是溫泉!」
綾瀨同學指著貼在牆上的注意事項。
房間裡有浴室並不稀奇,但真不愧是溫泉街,竟然連房間裡的浴室都引進了溫泉。本來以為想泡溫泉要去大浴場,這就是溫泉勝地的旅館嗎?
「不愧是熱海。」
「有股硫磺味呢。」
綾瀨同學扭開水龍頭,把鼻子湊近流出來的熱水。
「這也就是說,不用去大浴場也能待在房間裡泡溫泉?」
「可是這樣有點浪費耶。」
「是啊。難得能在寬敞的地方泡澡。」
既然遠離日常來到能修養身心的地方,我們就該好好享受能盡情伸展手腳的大浴池。話說,泡澡一事可以等之後再決定。
我們走回房間,坐在窗邊的相對座席,一邊喝著剛泡的茶一邊享受景色,等待移動帶來的疲憊消散。窗外是一片萬里無雲的秋季藍天,在遙遠的水平線彼方與海洋的湛藍相接。
遺憾的是,將目光拉回近處後,我們看見的不是沙灘而是熱海街景。畢竟這間旅館並非沿海而建,這也在所難免。旅館如果不像這樣蓋在略高處,恐怕連海都看不見,能享受到類海景就該慶幸了。
「啊,不能忘記今天的目的喔。」
綾瀨同學說完便走向行李箱。看到她拿出文具,我也翻出自己的問題集和筆記本。
我們將和室板凳分別置於矮桌兩端,開始念書。
好歹是考前集訓。
綾瀨同學好像在複習歷史,我瞄到問題集邊緣有寺廟和佛像的照片。大概是要強化擅長的科目,讓它毫無破綻吧。
我選擇面對數學練習題。解數學題有助於專心思考。
好一段時間內,我都解得很順,但是途中遇上了難題。
簡單來說,題目是「證明加法定理」。
不是用定理解答什麼題目,而是證明定理本身。
完全不記得怎麼做。我應該在課堂或參考書裡做過,照理說不是什麼會陷入苦戰的問題。
我在單位圓內畫了個三角形,反覆做了各種嘗試。超過題目的設定時間依舊不死心地思考,卻搞到腦袋快要爆炸,只好放棄去看解答。
「啊……原來如此。」
看到解答說明的加法定理,我才想到老師曾在黑板上書寫這條算式成立的理由。兩者一模一樣。人類一旦獲得方便的公式,隔了一段時間就會忘記得出公式的過程。
我在複習的同時把它抄到筆記本,將證明過程一步步記進腦中。可是只記住證明後的定理也沒用啊。
如此反省時,從腦袋一隅生出一個想法。
舉例來說,今天我用過好多次手機地圖APP的GPS定位。GPS若要發揮功用,位於地球靜止軌道上的人造衛星就必須傳輸訊號。地球靜止軌道位於赤道上空約三萬六千公里處,還需湊齊地球是球體、萬有引力定律等條件。但我們使用地圖APP時幾乎不會意識到這些技術發展上的種種歷史。
雖然不需要了解日常生活中一切道具的發展過程,但我們還是應該記住「現在的便利工具是建立於這些過去的累積之上」。就像這樣,考試偶爾會出。
因為「現在」建立於過去的累積之上。
順帶一提,人造衛星會受到相對論效應影響,所以想讓同步衛星精準地停留在軌道上就需要頻繁進行修正。換句話說,我們的日常生活受惠於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卻很少意識到這點。地圖APP的背後蘊藏了從伽利略到牛頓,甚至是愛因斯坦的物理史。
多虧了前人,我們能順利抵達熱海而不至於迷路。
之所以會有前面這些規模龐大的妄想,大概是因為我解題解到昏頭了吧。這些題目還真難啊。這麼想的同時,我看見答案後面還有附上題目來源。
一九九九年,東京大學。
啊……
我嘆了口氣,將手伸向茶杯。茶已經涼了,對乾渴的喉嚨來說倒是剛剛好。然後看向放在桌上的手錶確認時間。
「啊。」
我不禁出聲。
手錶顯示下午兩點五分。
大概是希望集中注意力,綾瀨同學將手機接上耳機,以隔絕外界聲音的狀態念書。可是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異狀,拿掉耳機看向這邊。
「什麼事?」
「呃,時間……」
「咦?」
綾瀨同學也看了一下手錶,露出驚訝的表情。
「居然都這個時候了!」
「已經不能算是中午了呢……」
剛說完,肚子就發出抗議的叫聲。
「去買點東西吧。」
「我也去。正好想休息一下。」
應該稍微走一下就會遇上便利商店,於是我們離開了旅館。
抵達便利商店。
考慮到晚餐時間,我們只買了一份放在「名產」標示牌下面的「竹筴魚押壽司」。
這樣的份量兩人吃剛剛好。既然來到熱海,自然要吃海鮮──我不是沒想過它可能會出現在晚餐的菜色裡,可是算了。
到櫃台領取鑰匙準備回房時,看似旅館老闆娘的人正好在場。她驚訝地問:「你們現在才要吃飯嗎?」
「不小心忘記時間了。」
聽我這麼說,對方好像立刻理解了。
「你們是來讀書的吧。真是穩重可靠的兄妹,兩位的父親應該也能放心了吧。」
大概是想到老爸訂房時的解釋,老闆娘笑盈盈地這麼說。我和綾瀨同學只能回以曖昧的笑容。
「你們一到這邊就開始用功了呢,辛苦了。」
說完,她向我們一鞠躬。我趕緊回答:「哪裡哪裡,沒那麼誇張。」看來我們在大廳等待時的行為也被她看在眼裡,而且一有機會就稱讚我們,不愧是接待客人的專家。
話又說回來,這位老闆娘不會把每一位旅客的資訊都裝進腦袋了吧?真令人佩服。理論上,每天都有幾十個人造訪。真厲害。嗯,我們不但選擇提早入住,還剛抵達就開始念書,會引起注意也不奇怪……
說起來,如果只擷取「兄妹為了準備考試來熱海住一晚」這部分,或許很像哪裡來的貴族。雖然我其實是因為時間緊迫。
「兩位去庭院看過了嗎?很適合用來轉換心情喔。」
「咦……庭院嗎?」
一問之下才曉得,這間旅館有個供旅客自由散步的庭院。
告別了老闆娘,我們心想機會難得,決定去她說的庭院走走。若是夏天大概會擔心高溫導致便當壞掉而先回房間一趟,可是在這個時期,稍微散散步應該不成問題吧。
我們踩著圍繞旅館鋪設的扁平圓石,在庭院中漫步。
石板路左右兩側是草地,即使秋意漸濃仍舊維持綠色。草地另一邊有種植拿來當庭木的灌木──稍顯低矮的木本植物。它的枝葉被修剪成圓球狀。各種顏色的葉子帶來良好的視覺享受。步道中段有一條細流,將溪水引向小池子。從太鼓橋往下看,能見到疑似鯉魚的魚搖晃著背鰭,悠哉地游來游去。
「好可愛。」
「還可以買飼料餵魚喔。」
立在池畔的看板上這麼寫。
北側的高台邊緣似乎種了幾棵挺拔的樹。樹上的葉子染上些許黃色,讓它們融入彼方的山景。這一帶的葉子大概再過一個月就會染成紅色吧,山上已經呈現一片紅色。
「要是秋意再濃一些,說不定會更漂亮。」
「是啊,可是這種色調的樹葉也不錯呀。景色優美,空氣也很清新。」
綾瀨同學做了次深呼吸,看起來相當放鬆,不像前幾天那麼緊繃。我不禁鬆了口氣。
「謝謝你,淺村同學──不,悠太哥。」
綾瀨同學倚著橋邊的欄杆說道。
見她顧及周圍目光特地喊我哥哥,我苦笑著回答:「不客氣。」
「用不著那麼小心,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大概是因為辦理入住手續的時間將近,住客馬上就要換一批了。在庭院散步的只有我們倆。
她表示這是為了保險起見,然後看著水池輕聲開口:
「我真的得謝謝你……這陣子,我一直覺得沒辦法集中精神念書,但剛剛那三個小時非常專心。久違地產生『我有好好念書』的感覺。」
「那就好。」
「你總是那麼體貼,為我做了那麼多,我真的很感激。」
「嗯,想幫助喜歡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嘛。」
那個瞬間,綾瀨同學與我四目相對。
她別開視線,嘆息落入池中。
一條鯉魚鑽進水底。小小的氣泡從那張大嘴冒出來,浮上水面後破裂、消失。
「好想要一個像你一樣的哥哥啊。」
「這句話還真難解讀呢。」
無論是對家人的愛護還是對鄰居的關懷,只要能夠幫助綾瀨同學就好,這點我無意否定──可是一旦有所自覺,我很難讓心意停留在哥哥的範圍內。
「只當個哥哥會讓我有點困擾。如果我的『喜歡』只是作為哥哥的喜歡,那倒是沒關係。」
我試著合理解釋自己的心情,但說出口的台詞好像更羞恥了。
「悠太哥……」
「不過嘛,我此時此刻的確是以哥哥的身分待在這裡。」
「啊……」
東張西望確認周圍沒有別人後,綾瀨同學把臉湊過來輕聲說道:
「那麼,不是哥哥的淺村同學,對我的喜歡是怎樣的喜歡呢?」
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綾瀨同學抬眼看向我。
「抱歉,問了個像在刁難的問題。不過,我最近有時會想──」
她將目光轉向水面,逕自說下去:
「媽媽喜歡上那個人的契機是什麼呢?那個人又是怎麼喜歡上媽媽的呢?」
她用飽含懼意的聲音說出「那個人」,語尾微微顫抖。
聲音比樹葉摩擦聲還細微,小聲到我差點聽不見。
「因為我只記得那個人在分開前的恐怖表情和怒吼。他和媽媽相遇時的心境,我完全無法想像……」
她說,存在遙遠過去中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
「所以才想知道我喜歡上妳的契機?」
「嗯。即使是你,一開始也將我當成外人吧?」
「是啊。」
所謂的義妹,說穿了就是外人。
既沒有血緣關係,也不存在共同累積的過去。如字面所述毫無關連的──外人。
正因為如此,一年半前那一天的那個時刻,為了和她好好相處,我決定當個一起生活的善良外人。所以才要磨合,所以才要維持適當的距離。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招失去了應有的效果呢?
「我在想,是不是喜歡上對方的感情源頭消失了呢?」
她語帶澀意。
「這……」
「可是人心看不見啊。媽媽為什麼會喜歡上那個人呢?那個人又為什麼會喜歡上媽媽呢?照理來說,這種感情一定存在源頭啊……」
「妳想知道?」
「嗯。想讓關係長久延續,我覺得可能必須去牢記、珍惜那個源頭。那個人把這些都忘了。他沒把這些感情當成古蹟那樣保存記憶下來。」
水面映出了眼前屋舍的倒影。
綾瀨同學抬頭看向旅館的建築物。那棟建築看起來相當古老,不是我們住的那一棟,大概是昭和時期蓋的吧。上面好像寫著「舊館」。設備老舊,客房也沒幾間,住在那裡的旅客不多。
「即使提供住宿的機會變少了,還是會打掃乾淨呢。隔這麼遠都能看出它有被好好打理。屋頂的磚瓦一片不缺,窗戶的玻璃應該換過,而且被擦得一塵不染。」
老字號旅館之所以能一直留在這裡──即使時代更迭依舊能保留歷史存續至今,是因為經營者們珍惜旅館剛蓋好時的感情,珍惜當年被旅客們讚譽有加的感情。
珍惜那份一看到建築物就會想再次造訪的感情。
綾瀨同學看著老舊建築這麼說。
倘若真是如此──
人際關係不也一樣嗎?
「你覺得喜歡上某人的時候,對方在自己眼裡會是什麼模樣?」
「什麼模樣……」
我試著回想自己的情況。
「想不起來嗎?」
「不,與其說想不起來,倒不如說……我其實不太清楚。」
綾瀨同學沒好氣地看著我。
慢著,我不是那個意思。
「呃,麻煩妳保持冷靜聽我說。」
「唉……我聽就是了。」
她似乎輕輕地嘟起嘴,希望是我的錯覺。
「我認為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時,不見得會伴隨什麼戲劇性的事件。」
我想起一年半前也曾思考過的問題。
現實中的戀愛不見得能像電視劇裡的戀愛故事那樣,將墜入情網的瞬間分得清清楚楚。那是為了讓觀眾容易明白戀愛進展而安排的事件──
「現實中也不太可能發生那種戲劇性的事件。」
「那、那麼,你為什麼會發現自己喜歡上我?」
「咦……」
「難道你不記得了?」
「不不不!我記得,當然記得。」
我發現自己喜歡她是在──
「去年,大家一起去游泳池的時候。」
「咦……」
她瞪大眼睛,似乎很意外。
怎麼辦?發現自己喜歡上對方那個瞬間的心動,能講給當事人聽嗎?大家一般碰上這種情況會怎麼做?
不,其他人怎麼想都無所謂。
重點是我必須給煩惱的綾瀨同學一個答案。
也就是回答「喜歡上某人的時候,對方在自己眼裡會是什麼模樣?」。
「去那個游泳池玩的時候。」
「玩的時候……你是指玩遊戲的時候?」
「不,呃……」
沒想到要講得這麼仔細。
「有段時間只有我們兩個在休息,對吧?」
「嗯,真綾策劃的活動結束後嘛。」
「對,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吧。」
休息時間,我看見綾瀨同學伸了個懶腰。
「我那時已經很累了,看到近在咫尺的妳。該怎麼說呢,突然覺得心情變得輕鬆,或者該說很溫暖?感覺有股暖意。注意到這點時,我發現心臟跳得有點快。於是產生『啊,原來我喜歡這個女孩』的自覺……嗯,大概就是這樣。」
講到後面,我的語速加快,甚至別開目光不敢看向綾瀨同學。雖然沒什麼邏輯,也算不上清楚,但如果要老實說出內心的悸動,我只能這樣講。
「哦……」
咦,那反應是怎樣?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儘管她這麼說,我還是不懂「這種感覺」是怎樣的感覺。
「很奇怪嗎?」
綾瀨同學連忙搖頭。
「不奇怪。一點也不奇怪喔。」
「嗯,所以啊,感覺不曉得從什麼時候萌生『喜歡』的情感。至於喜歡上的理由,我大概沒想得那麼深吧。」
「唔。」
她似乎有些不滿。
「既、既然這樣,綾瀨同學呢?」
被我反問,這回換成綾瀨同學答不出來了。
她似乎陷入沉思。
「我……」
「嗯。」
「是因為……嗯,對,一開始是覺得你人很好……」
「像我這樣的人應該隨處可見喔。呃,那麼,先假設我在妳眼裡是個好人。按照剛剛的說法,妳一直記著這件事,代表妳一直很喜歡我耶。」
「我一直很尊敬你。」
「換句話說,妳發現自己很尊敬我,然後喜歡上我?」
「啊……恐怕不是。」
接著,她壓低音量說道:
「呃,我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察覺對淺村同學的喜歡。但是啊……具體是從什麼時候產生這樣的心意,我恐怕不太清楚。」
「那不就彼此彼此嗎?」
這麼說也是──儘管嘴上這麼說,綾瀨同學看起來還是不能接受這個答案。
「可是,就我剛剛聽見的內容,原來淺村同學是被我的泳衣裝扮打動嗎……」
咦?
呃,確實也能這樣解釋啦,不過──
「不是這樣啦……」
「而且你說看見我穿泳衣的模樣會心跳加速。」
「這時候否認或許很像在說謊……但我覺得不是這樣。」
雖然那是一段我很想保存的記憶,但事情並非如此。
「我是指契機啦,契機。拜託聽我說。」
「說來聽聽吧。」
我好像理解得到法官允許開口的被告是什麼心情了。
「所以說,呃……因為我是第一次看見妳那副模樣。」
「那副模樣?泳衣?特別刺激之類的嗎?」
「把那些忘了吧。我不是那個意思──」
言語化,言語化。快想起當時的心情。
這樣下去沒辦法解開誤會。
「──看見妳那副放鬆的模樣,我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懷念……」
「也可以說似曾相識。仔細想想,那次泳池行的休息時間,妳的表情非常放鬆,甚至可以說自然。我曾經見過妳露出那樣的表情喔。」
綾瀨同學顯得很疑惑。
「在哪裡?」
「小時候。」
「……你是不是翻找了不存在的記憶?」
「不不不,不是啦。還記得嗎?見面之前,我有看過妳的照片啊。」
嚴格說來是透過老爸的手機看的。而且我當時看見的是討厭拍照的綾瀨同學難得留下的寶貴照片──小學低年級時的模樣。
有點害羞地揚起視線看向鏡頭。
我把照片上的表情和在泳池邊伸懶腰的綾瀨同學重疊了。
「因為發現和小時候的我很像,所以確定自己喜歡上我?咦,原來淺村同學你有那種癖好……」
絕對不是。
「否定別人的喜好很沒禮貌,我不會這麼做。不過……原來是這樣啊……」
「不──是──啦──所以聽我說──」
我不是說自己喜歡童顏。綾瀨同學,胡思亂想也該適可而止。
「我回憶起那張照片上的表情並這麼想:小時候的綾瀨同學,確實還留在眼前的綾瀨同學心中。」
「換句話說,你喜歡幼女時期的我吧?」
「不不不,論長相的話不管怎麼說都是現在──不是啦。在我心裡,名叫綾瀨沙季的人是在那一瞬間才變得立體。」
「立體?」
「對。眼前的女孩子是個活生生的人。這種事一看就知道,不過能否真的明白『原來她是這樣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可以說解析度升了一階吧。在那個瞬間,『綾瀨沙季』這個人的形象變得非常鮮明。」
所謂的武裝,就是在外面套上一層皮。
讓別人看見想展現的自己。
隱藏不想讓人看見的自己。
不過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人不可能只由「想展現在他人眼前的部分」構成。偽裝終究是偽裝,只是本人的一部分,雖然那也是本人。
對長時間一起生活的家人來說,本性是藏不住的。老爸想好好表現卻徒勞無功的模樣,亞季子小姐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每次想起老爸和亞季子小姐相處時的情景,我就覺得他的逞強大概全都被人家看穿了。然而,老爸沒有因此喪氣,或許他們兩人真的很合。
相較於老爸,綾瀨沙季的武裝幾乎是完美。
正因為如此,班上同學才會一直誤會,除了獨具慧眼的奈良坂同學。
我一開始也將綾瀨同學的風評照單全收。
開始一起生活後,我才漸漸發現她武裝之下的不同面貌。
比方說,以為她在聽音樂摸魚,其實是聽英語會話教材為將來做準備。意外固執的一面。被人發現自己私底下的努力會覺得不好意思。深愛母親,希望變得像母親一樣漂亮。得知武裝的理由,她的穿著打扮就顯得更加討喜。此外,她對流行時尚敏銳,拿現代文沒轍。換句話說,隨著對她的了解加深,我漸漸能夠接納她,無論長處或短處。
即使如此,我依舊會在心裡劃一條線,與這位美麗的義妹保持距離。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她終究是妹妹」的心態也占了極大比例。
那條界線,毀於泳池的一角。
那一刻,時間彷彿暫停了。
解析度提高後的身影步步逼近我的心。
綾瀨沙季在那個瞬間走進我心裡,不是其他任何人。
那句「我喜歡她」就這樣甩開一切道理冒出頭。當初走到這一步的心路歷程一點一滴浮現。這就是「言語化」嗎?
「好像有人說過這麼一句──所謂戀愛,不是用談的。」
「明明大家都說『談』戀愛呀?」
「按照那個人的說法,戀愛似乎是掉進去的。當事人無意間愈陷愈深,發現時已經難以自拔。以前我覺得這種說法有點脫離現實,現在倒是能接受了。」
「這樣啊∼」
「所以我沒辦法將喜歡上妳的理由濃縮成一個。我只能說,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喜歡上整個綾瀨沙季了。」
「整個我?」
我點點頭。
不是武裝時的樣貌,也不是幼年時期的樣貌。兩者在綾瀨沙季的時間軸中串成一個完整的歷史──發現這點時,我才產生喜歡上這個人的自覺。如果要強硬地帶入某個理論,我的回答就會是這樣。
綾瀨同學趴在欄杆上看向水池,對著底下優雅游泳的鯉魚拋下一句:「這樣啊。」

回到旅館,從櫃台前經過時,有人對我們說出「歡迎回來」。
正是對我們提起庭院的老闆娘。
「我們回來了。謝謝您。」
「庭院很漂亮。」
綾瀨同學微笑著說道,老闆娘也滿足地點頭。自家旅館的庭院得到讚賞令她十分高興,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我們這裡還有能讓一家人包場的露天浴池喔。如果兩位也對這個有興趣,不妨試試看。」
「露天浴池嗎?不錯耶。」
綾瀨同學很感興趣。
既然是露天就表示可以邊泡澡邊看風景。大浴場雖然難以割捨,但更具開放感的露天浴池同樣讓人不想錯過。
「兄妹也可以喔。兩位當成在家裡泡澡就行。」
「當成在家裡泡澡……」
「對。大浴場某些時段人比較多,可能因此無法放鬆嘛。反之,露天浴池在包場時段內都可以像在家裡一樣輪流泡。它總共有三個,每個浴池都能看到海,視野很好喔。」
「一家人都能進去泡……意思是不分性別?」
「對的。住同一間房的客人都能一起進去。也有不少夫妻檔和情侶檔借用喔。因為在旅館內部,它的空間不算寬敞。兩位意下如何?」
老闆娘露出燦爛的笑容詢問。
等等,這也表示,這間旅館供住客包場的露天浴池是讓夫妻或情侶一起泡的嗎?
「……能看見海的浴池……」
「如果有興趣,這邊可以直接幫兩位預約喔。目前──」
老闆娘走到櫃台另一側,拿出某個像預約紀錄本的東西。
「六點開始有約一小時的空檔。雖然需要預約,但不用另外收費。請問兩位要預約嗎?」
「麻煩您了。」
綾瀨同學立刻回答。
她們沒理會愣住的我,逕自著手安排。
「好的,我明白了。只要在時段內,哪一位要先泡都可以喔。」
「謝謝。太好了,悠太哥。」
「啊……嗯。」
兩人滿足地相視而笑……但是這樣好嗎?老闆娘怎麼看都是因為成功宣傳旅館服務而高興,綾瀨同學則因為視野良好的露天浴池而開心。只有我對能混浴的露天浴池抱持疑問嗎?
……算了,應該沒關係吧。
既然父母出錢讓我們以兄妹身分來熱海,無論是不會背叛父母信任的綾瀨同學還是我自己,都不可能亂來。
如果這是真正的離家出走──比如類似私奔的情侶逃避之旅,途中或許還有可能在旅館發生什麼親密事件。那些到最後殉情的故事裡常出現這樣的橋段。
而我們的旅館生活,只有真實的考前衝刺等在眼前。現實不管到了哪裡都是現實。
我們回到房間分食便當。
木盒裡裝了八個竹筴魚押壽司。一掀開蓋子就聞到一股醋香,我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午餐。本來只打算稍微果腹,現在卻像看見梅子一樣口水直流。我原本要和綾瀨同學平分,但她說自己吃三個就夠了,所以我分到五個。我們坐在窗邊看著海景配茶,吃得相當滿足。都快三點了還吃這麼多,我開始擔心晚飯可能會吃不下。
稍作休息就要念書到露天浴池的預約時間。
我們回到房間的矮桌旁。
起先我準備複習物理,卻想到前幾個小時都在看算式。
換成社會吧。
共通考試本來就要考公民,再加上校園開放日讓我對社會學產生興趣,我因此對政經倫理多了幾分關注。於是翻出公民參考書。
綾瀨同學現在改讀英語了。
我翻開參考書重新確認劃線處。因為擔心發出聲音會害綾瀨同學分心,我選擇默唸記得的部分。看起來特別重要的則抄到筆記本上牢牢記住。
死背沒有意義。像是選舉制度相關的部分,我會盡可能順著歷史發展記誦。不過嘛,用不著考慮未來可能存在的虛構社會制度,這點比讀科幻作品來得輕鬆。因為不需要去想像什麼書本變成違禁品的倫理觀或仿生人夢到電子羊的世界。能夠存在於現實的社會制度沒那麼多重點──
「……村同學。淺村同學!」
──啊。
意識被拉回現實,我抬起頭,發現窗外已經暗下來了。
「淺村同學,不好了!已經超過時間了!」
聽到綾瀨同學的聲音,我連忙確認時間。
預約的露天浴池開始時間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這下不妙。
我們真是學不乖,今天第二次了。
「還剩三十分鐘嗎?時間實在不夠。綾瀨同學妳去泡吧。」
一個人泡就算了,沒時間讓我們輪流進去。
「只有我泡怎麼行!」
「可是妳很期待露天浴池吧。如果現在輪流進去,能泡的時間會變得很短喔。」
「我一個人享受不公平。」
「呃,沒時間爭論了吧。好啦,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可是……」
起身到一半,綾瀨同學想了一下,然後抓住我的手。
「走吧!」
「咦?」
「繼續在這裡爭論就真的趕不上了,總之先過去再想。」
綾瀨同學說著便催我起身,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順著旅館指引圖往浴池移動的──她拉著走。
綾瀨同學有時候任誰都攔不住。
不過說實話,我也想看看露天浴池長怎樣。
我們只拿著房間裡的毛巾組就過去,抵達時發現那裡掛著寫上房間號碼的「使用中」標示牌。那是我們房間的號碼,證明有順利預約到。
從入口掛的門簾能看出右邊是男性,左邊是女性。
換衣服當然是分開,不用想也知道。又不是未經開發的天然溫泉。
「裡面會不會也分開啊?若是這樣就能一起泡。」
「這就不曉得了。」
對於綾瀨同學的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
畢竟能包場又是混浴,我猜裡面應該連在一起。
「至少去看看嘛。稍微瞄一眼,看看是怎樣的感覺。」
「嗯,只是看的話。」
綾瀨同學積極得令人難以招架,我只能點頭。是因為對溫泉非常感興趣嗎?總覺得她比平常更興奮。
一左一右分開後,我先把毛巾組丟進架上的籃子,接著拉開連接更衣間和洗澡間的門。
浴池的另一邊是黑夜。
不愧是露天浴場,儘管左右兩側是籬笆,頭頂與看得見海的正面都向外敞開。涼風吹來就會帶走不斷升起的煙霧。
浴池蓋在高台上,沒有任何能擋住海洋的建物。由於已經入夜,反射月光的海面顯得一片漆黑。現在才六點半,街上燈光宛如漁船燈火般沿著海岸線連成一片,形成燦爛的軌跡。
洗澡間的光亮壓在最低限度,所以連掛在天上的月亮都能清楚看見。飄過的雲朵反射月光,化為在空中飄盪的光之羽衣。
「哇!浴池好大!」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綾瀨同學和我近到只隔了一扇門。她和我一樣拉開玻璃門打量洗澡間,雙眼閃閃發亮,看來非常興奮。
「對吧?」
「是啊。是我們家浴缸的……幾倍啊?這麼寬敞,應該能盡情伸展手腳。」
「公寓裡那個浴缸也挺大的。」
「是嗎……?」
我打從記事以來幾乎都用那個浴缸,沒和其他地方比較過所以不清楚。
這年頭公寓附的衛浴設備應該都是標準尺寸。
思考到這裡,我才想起綾瀨同學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樣。六張榻榻米大小,只有母親和她兩個人。
「你們家從前的浴缸該不會非常小?」
「嗯,不縮起手腳就進不去。應該連你們家的一半都不到吧。」
那還真小。
原來如此。我好像明白綾瀨同學為什麼看見大浴池就興奮了。
嗯,大浴池確實不錯。
「露天果然很棒呢。夜景漂亮也看得到海。能感受涼風這點也令人開心。」
在十月清風吹拂下,浴池冒出的煙霧剛升起便消失無蹤。水氣消散後,清澈透明的空氣另一端便是熱海的夜晚。
「我好想泡!淺村同學也想泡吧!」
「這個嘛,的確。」
話雖如此,已經這個時間了……
「至少要讓妳泡到。」
「你也想泡對不對?」
綾瀨同學探出身子,在浴室裡東張西望。
「兩邊都有清洗區……」
「是啊……」
若從男性專用的門進來,清洗區就在右手邊不遠處。若從女性專用的門進來則是左手邊。
「進來……泡嘛。」
「嗯?」
「不然多可惜。你看,浴池夠大,只要分別待在兩頭就沒關係吧?時間不多了,只要趕快泡、趕快出去,應該用不著介意。」
「咦?」
不不不。
豈有此理。
「我們都預約了。」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
「與其在老闆娘問『怎麼樣?』的時候帶著遺憾回答『我在念書沒去泡』,稍微享受一下不是更好嗎?」
老闆娘的和善笑容閃過腦海。確實如此。
「那淺村同學去那邊,我用這邊。吃飯時間要到了,動作快!」
她說著便縮回屋內拉起玻璃門。
怎麼會這樣?
真的好嗎?確實,不管怎麼想,洗完身體泡進去大概也是五分鐘內就得出來。所以別想太多,放空一切……呃,可是──在我為這些事煩惱的期間,時間依然繼續流逝。
下定決心吧。
我放棄思考並褪去衣服,從更衣間走向洗澡間。
綾瀨同學還沒過來。脫衣也好穿衣也罷,終究是男性比較快。
我趕緊洗完身體,迅速泡進池子。
然後縮到浴池角落,盡可能遠離女用更衣間,背對拉門望向大海。避免看見走進來的綾瀨同學。些許硫磺味和滑溜的淺白色混濁熱水讓我的身體自外而內逐漸暖和起來。
「啊啊……」
真是一座好溫泉。我輕輕吐出一口氣,一整天的疲憊彷彿全都融進浴池。
我抬起頭,缺了一半的月亮映入眼簾。
好美啊。
真想拋開一切,就這樣持續發呆。思緒全力逃離。我什麼都不想管了,只想就這樣和溫泉合而為一。
拉門滑動的「喀啦」聲響起。
我聽到踩在石地板的腳步聲,然後是清洗區木桶被翻過來的聲音、拉開椅子落坐的聲音。淋浴設備噴出的熱水「唰」地灑在地板和綾瀨同學的肌膚上。我聽到用手攪動熱水的「啪啦啪啦」聲。她想必正在用毛巾刷洗身體。接著是把木桶放在地上的「咚」一聲。
腳步聲從後方緩緩接近──
「溫度怎麼樣?」
「……剛剛好。」
「不會太燙?」
「沒問題。」
我聽到用木桶舀水潑在身上的嘩啦聲。別看,別看。別看向那邊。
「嘿咻……」
「池子很滑,小心點。」
「嗯。」
她踩進浴池,製造輕微的「啪沙」聲。緊接著,大概是身體泡進水裡吧,小小的漣漪波及到我。然後傳來和我泡進池裡時一樣的嘆息聲。
「大浴池果然好棒啊……」
綾瀨同學的側臉出現在視野角落,我趕緊把臉轉往反方向。
綾瀨同學將頭髮盤起,大概是要避免長髮浸在水裡吧?她臉上浮現大滴汗珠,兩鬢垂下的髮絲吸水後貼在脖子上。那雙稍微瞇起、望向黑夜彼端的眼睛,以及吐出氣息的嘴唇,格外吸引我的目光。毛巾同樣為了避免浸水而折好放在浴池邊緣。朦朧的霧氣與泛白的溫泉,令她鎖骨以下的隆起若隱若現,實在幫了大忙。
仔細想想不免感到奇怪。
我和綾瀨同學接過吻,還會互相擁抱、肌膚緊貼,感受彼此的溫暖。
相較之下,我和她在浴池裡的距離,以這個寬敞的洗澡間來說──稱不上綽綽有餘,但至少間隔一公尺以上。比起去年游泳行的狀況,我們已經離得很遠了。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會這麼緊張?
說是這麼說,但我們現在是真正的一絲不掛,實在不能和身穿泳裝時相提並論。我緊張又心虛。現在只要稍微把臉轉向旁邊就能看見綾瀨同學的全部。我也一樣。意思就是,我也會暴露在她眼前。
總覺得有點頭暈。恐怕快泡昏頭了。
「溫泉……真希望媽媽他們也能來泡。」
綾瀨同學的聲音讓我猛然驚醒。
「是啊……」
應該說,如果是真的家庭旅遊,我們說不定能更自在地包場。如果全家一起預約,老爸他們應該會注意時間吧,不會像我們顧著讀書到忘記。這麼一來,應該會變成我和老爸、綾瀨同學和亞季子小姐,兩組人輪流泡。
然而,那種事不會發生。
老爸他們沒辦法請長假出遊當然是原因之一,但真要說起來,要是老爸他們選擇同行,就代表他們也不想讓綾瀨同學和她的生父──伊東文也見面。
這趟旅行只能由「不知道伊東文也要求見面」的我來策劃。
別無選擇。
我搖搖頭,甩開或許能夠成真的家庭旅遊幻影。
「泡溫泉真舒服。能夠放鬆身心,而且很溫暖。」
光是泡在同一個浴池就會心跳加速。我也得儘量忽視這個想法。
「淺村同學。」
「嗯?」
「我可以再靠過去一點嗎?」
試圖壓抑的心跳猛然加快。她說什麼?
氣息從煙霧另一頭接近。
「那個啊……」
被壓低的音量,從左耳後方不遠處傳來。
「對不起,我說謊了。」
「說謊?」
「我說自己白天念書時非常專心……」
綾瀨同學的這句話令我倒抽一口氣。
如果她沒辦法專心,不就表示這次集訓失敗了嗎?
「非常嚴格來說……」
「嗯。」
綾瀨同學開始解釋。
因為不想打斷她,我豎起耳朵默默聆聽,偶爾應個幾聲表示我沒分心。
「能夠集中精神其實也不算說謊。這點我很感激。甚至能說我這一個月來都沒這麼專心過。」
我點點頭。
「不過,偶爾,在讀書的空檔……某段和某段之間,我突然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
啊……原來如此。
她接著說道:
「於是呢,我好像明白自己在煩惱什麼了。」
說到這裡,她暫時打住。我感覺她在猶豫,所以插嘴了:
「伊東文也先生的事,對吧?」
她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沒錯。你果然……有發現嗎?」
「算是吧……」
「之前也稍微提過,我和那個人很像。」
我點點頭。
「雖然我不覺得你們相像。」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但是,我沒有自信。」
手掌拍打水面的聲音響起。
「要是那個人出現在我面前,必然會讓我確定──我就是那個人的女兒。我有這種預感……所以我很害怕。」
「那種事……」
「我知道。但不安要素依然存在。如果那個人和我一樣,不就表示我遲早會傷害你嗎?就像那個人傷害了他原本珍視的媽媽,我也會傷害自己珍視的淺村同學。因為我好強又善妒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我陷入沉思。
我們沒什麼時間一直泡下去。但要在周圍沒有別人的情況下坦誠相對其實機會不多。明明我們白天都待在一起,還是要等到晚上的短暫時間才能說出真心話。
「好強這點我不否認……」
感覺綾瀨同學又倒抽了一口氣。
但我無法否定這點。若不是因為好強,她不可能寧願在學校被孤立也要堅持武裝。在水星高中這所升學名校,一頭金髮還戴耳環塗指甲油的女生實在太過顯眼。
綾瀨沙季非常好強。
但還是有不對勁的地方。
名叫綾瀨沙季的女孩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強?
如果好強的特質來自父親、是遺傳造成的影響,那就必須是與生俱來,否則說不通。
我想起去年在泳池發生的事。
那一天,我察覺自己喜歡上綾瀨同學。這是為什麼呢?
事出突然,當時的我也不曉得那個「臨門一腳」是什麼。但我現在大概能明白了。真正的綾瀨沙季沉睡在因好強而拒他人於千里之外的武裝底下。我會不會是發現了幼時的她呢?
「沙季妹妹──」
「咦?沙季、妹妹?什麼?」
「小時候,那個還在讀幼稚園或小學低年級的妳──沙季妹妹,是個好強善妒的女生嗎?」
「這……」
大概是在回想吧,綾瀨同學頓了一會兒才回答。
「應該不是。」
「對吧?」
「慢著。說不定只是我捏造了一段對自己有利的記憶。呃……」
「那我們照順序確認吧。一條一條列出來,然後妳回想自己是否看重那些東西的勝負。這樣能回答嗎?」
「……嗯。」
「考試分數。」
「完全不會。我從來沒問過其他人的分數。」
「長相和身材。」
「完全不會。沒興趣。」
「服裝的品味。」
「一點也不。我可能會覺得某件衣服很帥氣、很可愛,但不會認為自己的審美最棒。」
「賽跑。」
「應該……會?輸了會覺得不甘心。」
「大概無論是誰都會不甘心喔。我指的是輸了就會排斥賽跑、會心情不好、會對拿到第一的人惡作劇之類的。」
「不會。我只是單純享受跑步的樂趣,看人家跑得快會羨慕,會覺得很帥氣。但不會攻擊別人。」
「這也還在正常範圍內……怎麼樣,小時候的沙季妹妹是個好強的女生嗎?」
「……不是。」
結束問答後,綾瀨同學輕輕吐了口氣。
「換句話說,妳並非天生就好強。沙季妹妹是個坦率、自由奔放、情感豐沛的女生。『因為不想輸給任何人而開始武裝』,是為了家庭問題煩惱良久後得出的結論……妳那種好強是後天的。它不是來自基因,而是受環境影響產生的性格。」
「該怎麼說,感覺你好像親眼見過小時候的我呢。」
「因為現在的綾瀨同學心裡也還是存在『沙季妹妹』。所以,我大概能想像。」
「現在的我也……?」
「嗯。我們在去年的游泳行有玩過奈良坂同學提議的遊戲吧?妳那時看起來也不太在意勝負。真要說起來,如果妳事事都要爭第一,奈良坂同學應該不會成為妳唯一的知心好友……畢竟,考試成績往往是她比較好,對吧?」
「這個嘛,是啊。真綾每次都是全學年前十,甚至能將東大設為目標。」
如果看重勝負、喜歡騎在別人頭上,那人無法和絕對贏不了的人一直當朋友。
「找我商量現代國語對策時也是。雖然躲過不及格的命運,但妳還記得最後的考試分數嗎?」
「……輸給你。」
「既然如此,妳當時至少該不小心說出一兩句傷害我的話吧?」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我認為『不喜歡輸』和『非得壓過對方不可』不一樣。」
就我所聽到的內容,名叫伊東文也的男人屬於後者。
但綾瀨沙季和他不一樣。
我認為不一樣。
至少我心中那個遠比以前清晰的綾瀨沙季不一樣。
「妳不是伊東文也。妳不會用跟他一樣的方式傷害我。」
我說得斬釘截鐵。
「淺村同學……」
綾瀨同學的聲音好近,好像從耳邊傳來。
「可以借一下你的肩膀嗎?」
「……嗯。」
綾瀨同學悄悄地把手放到我背上。
「一下就好,維持這個姿勢。」
綾瀨同學的腦袋「咚」地一聲靠上我的左肩。
「區區肩膀而已,隨時都能借給妳。」
「嗯……」
肩膀至背部都能感受到與熱水不同且具有真實感的暖意,令我的心臟狂跳不已。
一絲不掛的異性近在咫尺,這對高中男生來說是非常強烈的刺激。更別說這名異性還是自己的戀愛對象,一名和自己兩情相悅,還親過、抱過的女孩。
要克制住想轉身將她擁入懷裡的衝動,近乎不可能。
耳邊響起輕輕一聲「淺村同學」。
綾瀨同學壓低音量的隻字片語,緊緊揪住我的心臟。
「怎麼了?」
「謝謝你。」
她說著便整個人靠在我身上。
壓在肩頭的重量,令我動彈不得。
在我宛如結凍一般無法動作的期間,加快的心跳也好,發暈的腦袋也罷,都隨著陣陣秋風撫過肌膚而逐漸冷卻下來。
嗯──我們就先這樣吧。
我抬頭仰望天空。
浮在空中的半輪明月正靜靜地守護我們。
我們匆忙換好衣服後回到房間。
餐點預計在晚上七點送到,我和綾瀨同學勉強趕上。
看到我們,走近房門的旅館服務人員露出「哎呀?」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們回來了。」
「哪裡哪裡,現在才開始送餐。不用那麼著急沒關係喔。」
服務人員特地等我們回到房間才輕輕敲門。隨著一句「您的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對方「喀啦」一聲拉開紙門,將餐點送進來。
晚餐不是在餐廳吃,而是送到房間。
畢竟是鄰近海邊的旅館,菜餚以海鮮為主,幸好沒有竹筴魚押壽司。每道菜的份量偏少,是典型的和食配置。但餐點一道接著一道送來,很快就把桌子堆滿了。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於是對綾瀨同學這麼說:
「或許可以拍幾張照片。」
「餐點的?」
我和綾瀨同學都沒有拍食物照分享或上傳網路的習慣,平常會直接開動。
「當成考前集訓的證據。」
「啊……對喔。有道理,沒問題。」
說不定太小心了,不過得以防萬一。
為了保險起見,稍後也得拍幾張念書的照片──我在腦袋一角稍做筆記。
可是看見桌上的晚餐,我不禁這麼想,補習班的考前衝刺再怎麼說也不會供應這種餐點吧。
我和綾瀨同學一邊比對寫著艱深漢字的菜單和桌上的菜色,一邊大快朵頤。
送上來的魚和山菜似乎產自當地,不過每一道都是極品。白肉魚軟嫩到彷彿入口即化。堪稱秋令美食代表的各種菇類,光是聞到那剛烤好的香氣就令人垂涎三尺。我灑了些檸檬汁,將它們送進嘴裡。一口咬下,汁液立即爆開,稍後抵達的些許檸檬酸更凸顯了菜餚的美味。這種時候再扒幾口白飯就會覺得幾碗都吃得下去。
「唔。」
綾瀨同學皺起眉頭看著自己的筷子。
「怎麼啦?」
「好好吃。人家是怎麼做出這種味道的?」
仔細一看,她的筷子夾著黃色的高湯蛋捲。說起高湯蛋捲,那可是亞季子小姐的拿手好菜,綾瀨同學偶爾也會做給我們吃。我覺得綾瀨同學做的已經夠好吃了,不過她似乎從專家的手藝裡找到能夠更進一步的提示。
「這個,可以幫忙一下嗎?」
「咦?」
我還沒問是哪個,她已經把扇貝放到我面前的小碟子。
就是用貝殼的其中一半當盤子,把貝肉放在上面那種。
「可以給我嗎?」
「我不太喜歡這個……」
真是稀奇。我從未見過綾瀨同學挑食。
「原來妳也有不吃的啊。」
「悠太哥沒有嗎?」
「應該……沒有吧。不過,其他貝類妳明明會吃啊?」
「扇貝對我來說太大了,或者該說肉太厚,我不喜歡。不到非常排斥,只是不太能接受。不是討厭而是不喜歡。單純是不想吃太多。這麼大一個要全部吃掉,我實在辦不到。」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每個人都有不太喜歡的食物,用不著勉強吞下去。特別是有人能幫忙吃的時候,妳說是吧?又不會剩下。」
「嗯……」
她有些尷尬地點頭,臉頰微微泛紅想來不只是因為剛泡完溫泉。
「我拿另一道跟妳交換吧。」
「咦,這樣不好意思啦。」
「這也是一種互助啊。別客氣,選哪個都行。」
「選哪個都行……」
綾瀨同學的目光下意識集中在其中一道菜。
「這個?」
我將還沒碰過的小碟子推向綾瀨同學。那碟是切成四等分的無籽柿,呈現漂亮的橘色,大概是甜點吧。這也是秋令食物。
「真的可以給我嗎?」
「沒問題。原來妳喜歡柿子啊?」
「水果基本上都喜歡,雖然很少吃柿子。柿子很快就會變軟吧?」
「啊,嗯。」
「雖然好吃,吃起來卻不太方便呢。」
我點點頭。我不排斥柿子,卻沒辦法像在吃蘋果或梨子時輕鬆應對。熟柿子就算用筷子夾也會滑落,吃起來很麻煩。而且一個不小心,嘴邊就會變得黏答答。
「所以才很少見啊……」
「想吃嗎?」
「沒有特別喜歡,所以都行。大概是『有就會吃』那種感覺。」
「我也差不多,但沒籽又是這種硬度的就很喜歡。」
綾瀨同學很寶貝地將我推過去的柿子碟放到自己的小碟子旁邊。
「那個啊……」
吃到一半,綾瀨同學開口。
「嗯?」
「我並不是完全不挑嘴。」
有點意外。雖然方才也想過這回事,但我畢竟沒見過綾瀨同學把食物剩下。聽我這麼說,她的嘴角浮現苦笑。
「其實是有訣竅的。」
「訣竅……」
什麼意思?
「因為負責做飯的人有特權,可以避免自己討厭的食物出現在餐桌。」
我不禁停下筷子。
「……真是盲點。」
「呵呵,很奸詐吧。那個啊,其實媽媽也有不喜歡吃的東西喔。」
「亞季子小姐也有?」
「嗯。可是你沒發現吧?因為沒端上餐桌啊。」
我不怎麼挑食,輪到自己做飯時也沒考慮過這種事。不過,聽她這麼一說倒也沒錯。
小孩所不知道的大人陰謀。大人對小孩說不可以挑食。乍看之下,父母的確什麼都吃。但負責做飯的人不會把自己排斥的東西端上桌,什麼都吃也是理所當然。
我長這麼大了都沒發現……
「太一繼父和淺村……悠太哥負責做飯的日子,我都會做好不喜歡也要吃下去的心理準備。」
「只要講一聲我就會避開啦。」
「這樣不行。過敏還能另當別論,但要完全掌握對方的喜好很困難。只讓喜歡吃的東西上桌也不好。」
說到這裡,綾瀨同學似乎想起了什麼,面露苦笑。
「──媽媽那個『人家推薦就會買』的壞習慣,我雖然經常要她改掉,偶爾卻覺得那樣有它的好處。」
「能吃到從沒吃過的東西?」
「對。像帶骨火腿這種東西,換成我絕對不會買。我之所以不太挑嘴,或許就是因為媽媽偶爾會在別人推薦下買些怪東西。然後呢,因為我們的家境不算寬裕,所以沒有『不吃』這個選擇。」
所以,她才將扇貝歸類為「不排斥,只是不太喜歡」。
突然把扇貝放上我盤子的舉動的確嚇了我一跳。
「如果我討厭扇貝怎麼辦?」
「那我就乖乖拿回來自己吃。所以我才在吃之前問……喂!真是的!不用笑得那麼誇張吧?」
真可愛啊。
「這次名義上是考前集訓,但同時也是慰勞旅行,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何況沙季妹妹有記得先問我呀。」
「唔……謝謝。」
綾瀨同學頓時尷尬地別過頭吃自己的。可是對一人份小火鍋裡的肉下手時,她已經滿面笑容,還對晚餐讚不絕口。
吃完飯並簡單收拾後,我們享受了餐後的茶點時間。
等時鐘的指針向上轉,我們再次進入念書模式。
按照番茄工作法的標準,作業二十五分鐘就要休息五分鐘。重複幾次後,兩個小時轉眼就過了。
我覺得自己讀了不少書,從參考書的進度來看,比平時順利。不,重點應該是綾瀨同學,而不是我的進度。但根據我偷偷觀察的結果,她似乎相當專心。太好了。
雖然只是短短一天的衝刺集訓,效率的確比平常來得高。
呃,好像說得太誇張了。
我們將矮桌收拾乾淨,鋪上被褥。
「如果沒有家具,只要用八張榻榻米就能夠鋪兩床被褥了呢……」
綾瀨同學說出如此感想,大概是拿以前的住處來比較吧。六張榻榻米的空間還要放家具應該很擠,而且她說因為地方不大,當時是和日夜顛倒的母親輪流在同一個位置打地舖。
我們兩個的被褥之間相隔大約三十公分,綠色榻榻米彷彿一條界線,也像我們目前的關係。我們是情侶,但在這趟旅行中只是淺村悠太和淺村沙季。
──要是結婚大概也會變成這樣,這點暫且不提。
必須表現得像一對兄妹。而且我們是為了念書準備考試才以兄妹身分來到這裡。至少名義上如此,資金還是由父母提供。
「太晚睡覺也不好。不如早睡早起,明天退房前再念一點。如何?」
綾瀨同學也點頭同意。
「就這麼辦。」
「那我要關燈嘍。」
確認手機有接上電源。
快要零點了。平常的這個時間,我會繼續念書。
我「啪嘰」一聲關掉電燈。
只留下些許間接照明,讓人看清腳下。我們身處的房間失去了色彩。穿著浴衣的我掀開自黑暗中浮現的白色棉被,鑽了進去。
差不多同一時間,綾瀨同學也鑽進被窩。
「那麼,晚安。」
「嗯,晚安。」
互道晚安後,我閉上眼睛……
但睡意遲遲不來。
這趟旅行又是換車又是整天念書,連溫泉都泡了,我原本以為躺下去就會立刻睡著,但已經習慣深夜念書的身體似乎還撐得住。
平常都是一點左右才上床睡覺,身體已經習慣了這種作息。
這下頭痛了。
「睡不著嗎?」
聽到綾瀨同學的聲音,我睜開眼睛。天花板反射了間接照明的些許光亮,隱隱浮現花紋。
「畢竟我平常這個時間還在念書。」
據說即使睡不著也無妨,單純躺著也算是一種休息。就這樣看著天花板直到睡意襲來或許也不錯──我正想這麼說,卻發現旁邊有人起身,能聽見她靠近的聲音。
一隻手臂在我眼前落下。我下意識閉上眼睛,額頭卻傳來細膩的觸感。那隻手順勢摸起我的頭,感覺她就在我耳邊呼吸。
「悠太同學很用功嘛。了不起,了不起。」
我睜開眼睛。
微光之下能瞥見她淘氣的臉。
「就算把我當成小孩子安撫,我也睡不著啊……」
綾瀨同學趴下了。她以左手托腮,從極近距離看著我的臉。
右手則一再輕拍我的頭。
「悠太同學很努力嘛∼」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哄小孩。
「妳這麼做不是反而害我更睡不著嗎?」
「不乖乖睡覺的小孩不可以抱怨喔。好啦,閉上眼睛。」
「……這是在反擊嗎?」
綾瀨同學在黑暗中揚起嘴角。
「就是這樣。嗯。確實,我並不是想壓過別人,而是討厭一直輸下去。」
「這個嘛……我懂。」
我現在也有點不甘心。

「呵呵……哈啾!」
輕笑之後,綾瀨同學打了個噴嚏。
「空調沒開,浴衣外面不加衣服會著涼喔。」
十月快結束了。熱海或許比澀谷暖和,但在這個季節的深夜還是很涼爽。
「嗯。那我就打擾一下嘍。」
她一邊摸我的頭,一邊掀開棉被鑽進來。
「被窩真暖和呢。」
「沙季妹妹真愛撒嬌呢。」
「悠太同學也一樣吧?」
我將自己的手放到綾瀨同學頭上,與她摸我的那隻手交錯。
「既然這樣就彼此彼此嘍。沙季妹妹也很努力,該睡覺嘍。明天要早起……」
我邊說邊撫摸綾瀨同學的頭。
她像貓一樣瞇起眼睛,就這樣閉上眼,任我摸頭。她那隻放在我頭上的手則慢慢放輕動作。
「晚安。」
「嗯……晚安。悠……」
她是想說「悠太同學」嗎?還是「悠太哥」呢?
或是「悠太」?
得不到答案,我跟著閉上眼睛。
能聽到綾瀨同學規律的呼吸聲。
不知不覺間,我也墜入夢鄉。
10月31日(星期日) 淺村悠太
起床時,偶爾會意識到自己正逐漸甦醒。
大概是因為身體先醒了,腦袋還沒跟上。
混沌的意識依舊能處理來自外界的模糊資訊。總之,這是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微弱光線,門外傳來服務人員們在走廊上來回走動的「啪噠啪噠」腳步聲,附近有水聲──水聲?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
睜開眼睛四處張望。我的棉被和旁邊的被窩裡都沒有綾瀨同學的身影,不遠處好像有人活動的聲音。
「綾瀨……不對,沙季?」
我試著提高音量呼喚。
回應來自出乎意料的方向。
「醒了嗎∼?」
聲音的來源有點奇怪,我於是坐起身子。
拉開紙門,身穿浴衣並用毛巾包住濕髮的綾瀨同學隨即出現。她身上冒著熱氣,汗水令肌膚更顯嬌豔。
咦?該不會……
「我剛剛泡了個晨間澡。」
「房裡的溫泉?」
她點點頭。
「難得房裡有溫泉卻不泡,這不是很可惜嗎?我很好奇泡起來會是什麼感覺。結果很舒服喔。」
沒想到她會使用房間裡的溫泉。這個嘛,中間隔了一條小走道,可以保護最低限度的隱私。如果換成情侶專用或蜜月房間,搞不好會是能看見對方在玻璃門另一邊泡澡的那種。
無論如何,一大早就看見出浴的綾瀨同學實在太刺激了。
胸前合攏的浴衣衣襟和那緊貼臉頰的濡濕鬢髮,彷彿在我眼底閃爍。
真的對心臟不好。
我在洗手間整理好儀容,回到房間。
綾瀨同學從更衣間走出來,手裡不知為何拿著吹風機,身上還是浴衣。她就這麼走到兩張椅子相對的窗邊,拔出吹風機的電線接到牆上插座。看起來只要把椅子稍微往後拉就能坐著使用。
綾瀨同學將椅子坐得很深,拿掉頭上的包巾。金色長髮流洩而下落到椅背。
「會有點吵,沒關係嗎?」
「沒問題,我不介意。」
綾瀨同學「喀嚓」一聲啟動吹風機。安靜的房間裡充滿暖風吹送的聲音。
她先將吹風機對準手腕。原來如此,為了避免傷到頭髮,要先那樣確認溫度嗎?然後把風口挪向頭髮根部,沒拿吹風機的那隻手插入髮間。她的手指滑動,宛如舀水般捧起頭髮。
移動吹風機的同時以另一隻手梳理頭髮。
綾瀨同學吹頭髮時閉著眼睛,口中唸唸有詞。
但吹風機的聲音太吵,我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妳剛剛說什麼?」
聽到我的聲音,綾瀨同學睜開眼睛。她以手指彈向開關,停下吹風機。
雙手握著停止運作的吹風機,並看向我。
好像欲言又止。
我靠近她,試著詢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她搖頭否定。
怎麼回事?
她的目光落向腳邊,然後又轉向我,同樣的動作一再重複。
最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我……還是要去見我父親。」
她說「父親」。
先前堅持用「那個人」或「伊東先生」的綾瀨同學,說出了「父親」這個詞。這恐怕是這趟旅行──不,這幾天來的第一次。
要和父親見面──綾瀨同學這麼宣布。
沒錯,宣布。她已經下定決心,只是將結論告訴我。
不過──
「已經月底了,沒問題嗎?」
伊東文也不是只會在日本待到十月底嗎?
「我聯絡媽媽了。」
這樣啊。這個時間,亞季子小姐應該剛下班回家。
「──我原本也以為只到今天。媽媽立刻幫我聯絡,結論是如果明天早上可以,他就會來澀谷。」
「明天……早上。」
「上學之前,大概三十分鐘左右……」
「這樣啊……我有點擔心。沒問題嗎?」
她點點頭。
「因為你讓我想起來了。」
「我?」
「我說過每次和他見面都會吵架吧?」
這回換成我點頭。
「我父親完全沒變,還是那個讓媽媽傷心的他。我無法原諒他這種態度,所以總是頂撞他……」
綾瀨同學的雙手握緊吹風機的握柄。失去熱度的小吹風機在她手裡微微顫抖。
「不過啊,在抱怨之前,我還有別的話想說。昨天晚上,我想起來了。這都要感謝淺村同學。」
「我……?」
「嗯。欸,淺村同學……」
吹風機停止顫抖。原先低垂的目光揚起,盯著我看。那對誠實的雙眼倒映出我的臉。
「我真的如淺村同學所說,和生父是不一樣的人嗎?」
我反射性地想要點頭,但還是忍住了。
這種時候應該謹慎回應。
「妳打算去確認這點吧?」
綾瀨同學稍微倒抽了一口氣。
那吃驚的表情令我心頭一震。
我說得太直接了嗎?就聽到的部分來說,我認為綾瀨同學和伊東文也是不一樣的人。然而,這只是我聽完綾瀨同學轉述的印象。情緒不能蓋過事實,也不能扭曲現實。
如果只是要安撫綾瀨同學的情緒,簡單地回答「別擔心」或許會比較好。但是我們做不到。我和綾瀨同學都明白這點。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在這時候撇下她不管。
「一起去吧。」
「咦……」
「既然是上學前,我能陪妳一起去。」
「……這怎麼行……雖然我很開心,但這樣是耍任性,是一種依賴。而且,他是一個人來。」
「如果伊東先生覺得不公平,我就坐遠一點旁觀。怎麼樣?」
聽到我的提議,綾瀨同學的眼神動搖。
視線四處游移,最後回到我身上。
「那麼……可以拜託你嗎?」
我點點頭。
「當然。無論是以悠太哥的身分──還是以淺村悠太的身分。無論是作為哥哥還是男友,我都希望能幫上沙季的忙。」
我說著便走近綾瀨同學,取走她手中沉默的吹風機。
「……咦?」
「可以讓我來嗎?呃,如果妳不嫌棄。畢竟也有人不喜歡讓別人碰自己的頭髮,不勉強。」
「如果是悠太……同學的話,我不會嫌棄。」
這聲「悠太同學」是昨天哄小孩的「悠太同學」,還是另一種──不是悠太哥也不是淺村同學的「悠太同學」呢……我不知道。不過,我現在覺得哪一種都無所謂。
我打開吹風機的開關,用手測量風的溫度。先確認和出風口的間距,記住應該會太燙的距離。只要吹頭髮時比這個距離更遠,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自己吹頭髮時根本不在意,但要用吹風機吹別人的頭髮,還是平常應該有好好保養的美麗長髮,我還滿緊張的。況且人家應該也不希望頭髮被熱風傷到。
為了儘量多獲得一些提示,我開始回想去理髮店剪髮洗頭後,別人是怎麼幫我吹頭髮的。
「我要吹嘍。」
「嗯,拜託了。還有……謝謝。」
對於她誠懇的感謝,我回以笑容,為了保險起見這麼詢問:
「把頭髮弄乾有什麼訣竅嗎?」
「呃……那個,首先要用毛巾把水分吸走,不過這部分我已經自己弄好了,所以不用管。最濕的地方應該是頭髮根部,麻煩從那裡開始。」
「根部……頭頂嗎?那麼,這位客人,我要開始嘍。」
「麻煩了。」
聽我打趣似的這麼說,綾瀨同學笑了,然後一本正經地回答。
她閉上眼睛,身體靠向椅背。
我仿效她剛才的做法,在吹頭髮的同時,用另一隻手輕輕將頭髮梳開。
她吐出長長一口氣。
「舒服嗎?」
「嗯。給人梳頭髮、吹頭髮很舒服喔。」
我好像能理解。
「吹頭髮的基本原則是從髮根往髮梢吹。還有,大致吹乾後要用冷風降溫。」
「了解。」
吹送暖風的出風口,從頭頂慢慢地移向髮尾。
為了不要傷到柔順漂亮的秀髮,我的動作十分慎重。溫柔而緩慢。
一邊用手梳髮一邊仔細地吹乾,偶爾會差點勾到頭髮。我擔心硬拉會弄痛她,於是重新開始上手梳理。這麼一來就讓綾瀨同學覺得很癢。
「抱歉,我笨手笨腳。」
「我又沒要求一定要做得很好。嗯,很舒服所以沒關係……」
見她閉上眼睛一臉放鬆,我就覺得偶爾這樣也不錯。
「下次我也來幫你吹頭髮吧。」
「雖然很高興,但以我的頭髮長度大概一分鐘左右就乾了。」
「這樣啊。」
她語帶遺憾,接著又開玩笑地說:「要不要試著留長?」
留……留成長髮?我試著在腦中想像自己的頭髮長度和綾瀨同學齊平的模樣。感覺非常不適合。
「我維持這個髮型就好。」
「是嗎?我倒想看看長髮的悠太哥……嗯,應該很適合喔。大概。」
絕對是假的。
「不用了。」
「真可惜∼」
「……妳的頭髮變長了呢。」
「……嗯。」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上的大片玻璃灑進室內。在陽光照耀下,逐漸乾透的金髮閃閃發亮。
「快睡著了。」
「已經吹好嘍。」
我關掉吹風機,輕拍綾瀨同學的腦袋這麼說。
「好啦,搞定嘍。」
「謝謝。」
她睜開的眼睛,在晨光映照下格外明亮。
吃完早餐,我們又讀了點書,然後退房。
沿著來時道路折返,抵達公車站牌。開往熱海車站的班次相當多,好像再等十分鐘就有一班。
「土產怎麼辦?」
聽綾瀨同學這麼說,我稍微想了一下後回答:
「他們說不必費心,但還是會想帶點像樣的東西回去吧?」
「在車站買甜點之類的?」
「不錯耶,就這麼辦吧。」
準備排隊搭公車時,綾瀨同學突然開口:
「啊,有東西忘了。」
「咦?放在旅館?」
「呃,不是啦。嗯,動作快一點應該能趕上。走吧。」
她說著便快步走向我們昨天去過的便利商店。買押壽司當午餐的那間。
「忘了東西是指……」
「是淺村同學說的吧?可能會有在地口味的冰品。」
「啊∼」
我忘了。畢竟那是臨時編出來的藉口。更何況,連鎖便利商店會那麼巧有賣當地名產口味的冰品嗎?
「沒有耶……」
她好像很失望。
我隨意打量冰櫃,突然發現某樣東西。
「這個姑且算是在地口味冰品,不過……」
「咦,哪個?」
我指給她看。
「『北海道哈密瓜冰棒』……淺村同學,這裡是熱海。」
「可是好像沒有別的。」
冰櫃裡頭有常見那種可以咬到碎冰的冰棒,還有能舔得很過癮的。然而,真的沒找到類似在地風味的。
綾瀨同學瞄了時鐘一眼,神色焦急。
「啊啊公車要來了。這個就好!」
她拿了北海道口味的冰棒。
「……現在是秋天喔?」
「秋天也行!」
「這裡是熱海。」
「沒關係。我要吃。」
唉,這倒是無妨。
我們放棄在地口味,各自挑選看上的冰品。為了在公車到站前吃完,我們慌慌張張地咬,所以弄到頭有點痛。這應該也可以當成旅行的回憶吧。
綾瀨同學咬著冰棒,笑得很開心。
仔細想想,去年夏天剛認識時,我沒見過她露出這麼放鬆的笑容。這令我十分感慨。
此刻我所看見的,或許既不是照片上那個笑盈盈的沙季妹妹,也不是進入武裝模式的綾瀨沙季,而是全新的面貌。
「希望下次來訪是真正的旅行。」
綾瀨同學這句話令我深有同感。
為了這個目的,我們必須先處理掉該解決的問題。總之,回去以後還得繼續念書,而在那之後──
綾瀨同學還要與伊東文也對決。

11月1日(星期一) 淺村悠太
一週剛開始的週一早晨,淺村家亂成一團。
時間是早上六點二分。
比平常早一小時,我、老爸和綾瀨同學都起床了。剛到家的亞季子小姐應該很疲倦,但她只喝了紅茶,沒有去寢室。
全員聚集在餐廳是因為綾瀨同學接下來要和生父見面,需要趕往澀谷站附近的咖啡廳。
綾瀨同學用「那個人」稱呼的生父──伊東文也先生目前在美國工作,預計搭今天下午的班機返回。聽到生父的行程,她趕緊約了今天早上見面。
綾瀨同學和伊東文也相當疏遠,稱不上關係良好。在場的全家人都知道,所以感到不安。
亞季子小姐擔心地問:「沒問題嗎?」綾瀨同學回答:「嗯,已經沒事了。」
綾瀨同學表現得比在場所有人都冷靜。相較於數天前的樣子,此刻的她似乎已經從漫長的黑暗裡走出來,顯得神清氣爽。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會擔心。
「而且,悠太哥就在附近。」
見面是綾瀨同學一個人去,不過她拜託我守在同一間咖啡廳裡。
亞季子小姐和老爸看向我。
「拜託你了,悠太。」
亞季子小姐向我鞠躬,老爸則一手拿著平底鍋說:「振作點啊。」煎好的荷包蛋就這樣滑到盤子上。
「好啦,你們兩個差不多該準備出門了。讓伊東先生等也不太好嘛。」
聽到老爸這麼說,綾瀨同學和我都點頭。
畢竟是我們勉強人家更改行程過來見面,總不能遲到。
做好上學的準備後,我們倆一同走出家門。
那間連鎖咖啡廳就在車站附近,它以「每種餐點的份量都比其他咖啡廳大上一倍,非常划算」聞名。但這次約在那裡並非考慮份量,而是他們早上七點就開始營業。
會面時間預計是四十分鐘左右,兩人會邊聊邊吃早餐。
這麼一來,結束後再去學校也不用擔心遲到。
「那我先進去嘍。」
綾瀨同學說道,我點頭表示「知道了」。
雖然伊東先生應該還沒到,但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分開進去。畢竟不是來吵架的,最好不要一再刺激對方──綾瀨同學這麼說,所以我會晚五分鐘再進去。
我在路上溜達消磨時間,然後走進店裡。
環顧店內,我看見綾瀨同學坐在靠內側的四人座。至於伊東先生──好像還沒出現。
「不好意思,能不能借過一下?」
背後傳來聲音,我連忙側身讓路。
「謝謝。不好意思啊,我趕時間!」
這個一大清早就中氣十足的客人,看上去四十來歲,是一名很適合穿西裝的男士。
這名男性以髮蠟固定清爽的短髮,看起來很自然,感覺是個懂得打扮的企業家。領帶用紅色這點也相當特別──腦中閃過這些念頭時,我目送他離去,卻發現他走向綾瀨同學所在的四人座。
那人該不會就是綾瀨同學的父親──伊東文也?
我連忙跟在後面。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引人注目,所以從反方向繞路,盡可能接近綾瀨同學所在的位置。
「啊,久等啦!」
伊東先生高聲說道。聲音好大。
從綾瀨同學那裡聽說的是「事業失敗而意志消沉的伊東文也」,我原本以為會是個有些駝背、說話低聲下氣的人。這人怎麼看都是自信滿滿的菁英分子,令我大吃一驚。
「早安。」
綾瀨同學冷淡地回應。以久別重逢的父女來說,兩人第一句話的態度實在落差很大,我不禁有點擔心。
不過至少她語氣平和,這讓我鬆了口氣。
確認綾瀨同學背後的四人座空著,我於是坐了過去。
這裡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妳看起來很有精神,太好了!好久不見,妳也愈來愈漂亮了呢。」
「…………」
「願意抽空來見我,我很開心喔。原本還以為回美國前見不到了。」
「因為有了空檔。」
「到了秋天,天氣轉涼了呢,應該是個適合念書的季節。水星是升學名校,妳想必是以前幾志願的大學為目標吧。」
「是啊……不過只有勉強摸到邊。」
「腦袋好又是個大美女,想來不會輸給任何人。了不起,沙季!」
即使在隔板另一邊,我也能發現綾瀨同學稍微倒抽了一口氣。
「……多謝誇獎。」
伊東文也沒發現綾瀨同學是勉強擠出這句話。
我不禁抱頭。
雖然偷聽人家父女對話不是什麼好事,但某人的聲音大到根本不需要偷聽,讓我少了些罪惡感。不知該慶幸還是──呃,可是……我覺得頭好痛。
這根本不叫對話。
雖然伊東先生好像沒注意到。
服務生來到綾瀨同學那一桌。
「兩位決定要點什麼了嗎?」
「啊,對喔,那就咖啡吧。沙季呢?點妳喜歡的吧,什麼都可以喔。」
「普通的吐司咖啡套餐。」
「這樣夠嗎?點這個貴一點的也行喔。不需要跟爸爸客氣。」
「……沒關係。」
「這樣啊。那麼──」
伊東先生開口點餐。
服務生順理成章地來到我這桌,我盡可能壓低聲音點了和綾瀨同學一樣的餐點。
「嗯。沙季果然很厲害。」
「是嗎……」
「長得漂亮、成績又好,根本完美嘛!應該遠遠勝過其他同齡人吧?」
「太誇張了。厲害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不不不,要兼顧美貌和學業可是很難的。我也以妳為榮喔。」
出乎意料的是,伊東文也提到的評價正是武裝模式綾瀨沙季的目標。
以前綾瀨同學說過,她想把穿著打扮做到完美,將自己提升到能讓第三者稱讚「美女」、「漂亮」的水準,當個無論學業或工作都完美的強者。
這曾是綾瀨同學渴望得到的評價。
然而,實際聽到生父給出的好評,綾瀨同學顯然一點也不高興……
「其實啊,我──」
再三讚美綾瀨同學後,伊東文也開始談論自己的近況。
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近來的輝煌成果。
聽著聽著,我感覺自己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他新成立的公司目前似乎上了軌道,規模有所成長,可望上市上櫃。他誇耀起增加的年收數字,還談到新買的房子有多大。說那間預定買在紐約郊外的房子有附泳池,光梳妝台就有一個房間那麼大等等。
「欠債已經還清,現在甚至賺得更多嘍。所以我心想,這樣就能抬頭挺胸來見沙季了。」
伊東文也這番話在我耳邊迴盪。我感覺滿口苦澀。
『這樣就能抬頭挺胸來見沙季了。』
反過來說,這就表示先前明明兩個月見一次面,他卻總是覺得心虛。因為自己還沒脫離輸家的身分。
但我問過綾瀨同學,也有向亞季子小姐求證,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伊東文也事業失敗──成了輸家,並不是兩人離婚的原因。
這是怎樣?有人說綾瀨同學像他?不,他們根本不像。
像他的反而是我。
伊東文也就是「暑假考前衝刺時的我」。
為了成為與對方相稱的人、為了當上對方的支柱,我想要考上更好的大學,選擇更好的工作。否則就配不上對方。
必須當個能抬頭挺胸站在綾瀨同學身邊的自己。
這麼想的我,和自豪於目前的社會地位、宣稱這樣才有自信與親生女兒見面的伊東文也,又有哪裡不同呢?
沒有不同。一模一樣。
他的心思幾乎都放在「自己和對方孰優孰劣」上面。
這並不是壞事。
如果對方是同類,我們應該聊得來吧。
──可是,綾瀨同學她……
伊東文也還沒說完。他娶了新太太,和那位新太太有了孩子。他說自己很幸福,獲得了新的家人。好像還生了個女兒。他很開心地告訴綾瀨同學:「雖然媽媽不一樣,但那個孩子算是妳的妹妹。」
我看不見綾瀨同學的表情。
接下來伊東文也又說,當然他身為父親依舊深愛沙季,有任何困難都能隨時提供支援,儘管開口。
照理來說,這番話是出於對女兒的關懷。
「恭喜您喜得千金。」
綾瀨同學的聲音愈來愈冰冷。
「嗯,謝謝。」
「可是……我想聽到的不是這些話……」
她的聲音在顫抖。
伊東先生停止發言,好像總算注意到氣氛變得尷尬。
「讓兩位久等了。」
女服務生送來綾瀨同學他們的餐點。她應該也有察覺到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但身為專業接待人員的膽識讓她沒做出任何反應,而是俐落地送上餐點,將吐司和咖啡端給綾瀨同學,另一杯咖啡端給伊東文也。
她也將我的早餐套餐送來了,但我沒有心情開動。
服務生離開後,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我想聽到的是……」
聲音愈來愈小。
──在抱怨之前,我還有別的話想說。
綾瀨同學有話想告訴伊東文也。她恐怕從小時候一直忍到現在。
離婚之後每兩個月一次的會面,她也數度想要開口。
然而,面對那時的伊東文也,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面對儘管感到自卑卻還是想盡到父親義務的伊東文也,她說不出口。
然後,面對再次成為贏家的伊東文也,她還是說不出口……
假如愛恨任一情感足夠深刻,或許能在一時激動下說出來。然而,無論是愛還是恨,都是源自強烈的關注。綾瀨同學對伊東文也沒有抱持那麼深刻的愛,也沒有那麼深刻的恨。
現實的親子關係,不會像故事裡那樣有劇烈的情緒波動。
不知為何就喜歡。
不知為何就討厭。
這種以顏色來說彷彿中間色集團的感情,才是現實中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若是學校同班同學那種程度的距離感,綾瀨同學會說:「察言觀色是浪費時間。」直接不管……
對於共同生活的家人會產生一定程度的親近感,但這種距離就算不生恨,要感到厭惡也是綽綽有餘……
兩種隱隱矛盾的感情相碰,令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偷偷瞄向背後。
綾瀨同學沉默地搖頭。這回,她依舊選擇把話吞回去。
她明明懷著那麼強烈的念頭說要見面。
但懷著決心赴約,並不代表立刻就能做到。人類的技能沒辦法促成栽培。
回過神時,我已經起身。
──無論是作為哥哥還是男友,我都希望能幫上沙季的忙。
綾瀨同學,抱歉。不過,我實在沒辦法對這種情況坐視不管。
因為我是妳的哥哥。
因為我是妳的男友。
我想起回老家那次的某個夜晚,我擋在祖父面前護著綾瀨同學。
回憶起當時的勇氣。
「那個……」
我走到相鄰的四人座,向伊東文也搭話。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綾瀨同學,她嚇到了。
我一說出「那個」的「那」,她就因為發現我的氣息而倒抽一口氣。在「個」的話音落下前,她已經一臉茫然地看向我。
「呃,你是……?」
伊東文也同樣吃了一驚。
非常尷尬。但我無法回頭,只能點頭致意,然後這麼說:
「她現在的家人。」
「現在的……亞季子再婚對象的……?」
「是的。我是他兒子,淺村悠太。」
「你就是……」
伊東先生先是當場愣住,接著緊抿嘴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抱怨:
「你跟過來的?這樣很沒禮貌吧。」
「關於這點我必須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
伊東先生說得沒錯。
對伊東文也來說,我不過是個「外人」。
但是對我來說──這不是毫不相干的事。
「既然明白,能不能請你迴避?我們父女還有話要說。」
他講得相當不客氣,令我有點退縮。
「我明白這樣很失禮……不過,我現在是沙季的家人。看見妹妹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我想幫助她。」
聽我這麼說,他這才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果然──我心想。
伊東文也和綾瀨沙季的對話如我所料,「根本不是對話」。
完全沒有交流。明明都是說日語。
而且伊東文也沒發現。
「你到底……在說什麼?」
看著他的表情,我內心充滿苦澀。想說的話明明堆積如山卻說不出來。舉例來說,就像綾瀨同學說「早安」的時候,伊東文也完全沒有回應。明明只要回應一句「哦,早啊」就好。舉例來說,就像綾瀨同學提及勉強摸到志願學校的邊緣時,對方毫無反應。即使綾瀨同學成績優秀,月之宮依舊不是能輕鬆考上的學校。伊東文也明明應該感受到女兒的不安,他卻什麼也沒說。
從頭到尾都是這樣。
那不叫對話。伊東文也無視對方的話,只是單方面地傾吐自己的所思所想。
所以綾瀨同學不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打動對方的心。
沒有愛恨那種強烈的感情,所以無法懇求或批判。
想到這裡,我才發現自己也不清楚該說什麼。
我緊握雙拳站在原地,就這樣一動也不動。
無法磨合。我也不覺得有磨合的可能。
「您……」
感覺言語變得毫無意義。明明說著同一種語言卻無法對話的人,到底該怎麼和他相處呢?
「您能不能……」
把話擠出來──另一個我在腦中呢喃。要是不說些什麼,特地冒犯對方站出來就沒意義了。說什麼都好。你難道不能說些什麼嗎?把話擠出來。
突然。真的很突然。我想起鄉土博物館展示板上關於志賀直哉的文章。那個以愛搬家聞名的志賀直哉。根據解說,他曾因為和父親吵架而離家出走,也寫了許多作品描述和父親之間的衝突。
我碰巧讀過志賀直哉的短篇小說《清兵衛與葫蘆》。那篇故事裡確實有出現一群不去理解主角價值觀的大人。
與父親的價值觀差異……無法互相理解導致的對立與苦惱。
然而,志賀直哉在三十來歲時與父親和解了。
啊,該死。怎麼做到的?把他的小說從頭讀到尾會得到什麼提示嗎?事到如今,在這裡長吁短嘆也沒用。
小說裡寫的並非人生的答案。
儘管如此,人偶爾還是會為了追尋答案而讀書。
然而在此時此刻,我想不到什麼書能指引我……無力感湧上心頭。
雙手緊握,指甲深陷掌心。好痛。可是,這股痛楚比起綾瀨同學的心痛,恐怕算不上什麼吧。
「你……」
伊東文也面露不悅,火氣愈來愈大。
成功的大人在神情嚴肅時會散發強烈的壓迫感,令人心生怯意。
「淺村……同學……」
可是綾瀨同學的不安神情同時映入眼底,讓我撐住了。
我用力壓下差點往後退的雙腳。
沒錯。我即將成為大人。不只是「高中畢業成為大學生」這種形式上的意義。
它意味著我將得到與大人正面對抗、平等對話的地位。
這也是為了保護心愛的人。
展現明確的意志,在冷靜的狀態下表達我……我們的意見。
「您能不能……和沙季對話呢?」
「我們有在對話呀?」

伊東文也一臉疑惑,我懊悔地想:「啊,他果然完全不懂。」就在這時,綾瀨同學喊了聲:「爸爸。」
伊東文也看向綾瀨沙季。
綾瀨同學平靜地開口:
「媽媽並不是爸爸當年努力贏來的漂亮獎盃。」
「……咦?」
「她待在你身邊並不是想證明你作為男人有多優秀、賺多少錢、地位多高。」
「妳在說什麼啊,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媽媽失敗的時候,你會當她的支柱嗎?」
「當然。現在我一來沒有那個權利,二來已經另有家室。但我還是亞季子丈夫的時候,自然會當她的支柱。」
「那反過來呢?」
「什麼?」
「爸爸失敗的時候呢?媽媽該怎麼做?」
「這……當然是……」
「媽媽當年也在當你的支柱啊,但爸爸一點也不高興吧?」
「這……因為我才是這個家的支柱。」
綾瀨同學點頭。
「我知道。我沒有說這樣不對,畢竟這也是一種價值觀。可是……」
她接著說下去:
「媽媽的價值觀多半和你不一樣。在另一半有困難時,媽媽會想要成為對方的支柱。這點無關性別,也不是單純說明精神方面的支柱。我想,媽媽本來就認為成為別人的支柱是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所以她一直從事接待別人的工作,不只是為了錢。」
「亞季子她……」
「而且,媽媽應該很喜歡聽人說話。所以她會仔細聆聽百貨公司賣場的推銷,在店裡也會陪客人閒聊。光是人家願意找她說話,她就心存感激,覺得非回報對方不可。互相幫助時也會多付出一點。但爸爸什麼都不對我們說,不說煩惱,不發牢騷,不肯展現自己的弱點。只在自己占據優勢時變得多話。」
「這個嘛……或許也有這一面啦……」
綾瀨同學搖頭。
「我懂。這就是爸爸的價值觀。我現在能夠明白了,我也不想說這樣不對。」
至今十七年人生中積累的話語,宛如雪崩般不斷自綾瀨同學口中湧出。
「但媽媽沒有嫌棄失敗的伊東文也。畢竟她當初並不是因為你的成功而愛上你。」
我不由得點頭。我家老爸與亞季子小姐的相遇,是老爸醉倒後受人家照顧。換句話說,他們的交往始於老爸酒後的醜態百出。對亞季子小姐來說,對方是成功還是失敗大概無關緊要吧。
伊東文也絕不是壞人,他也不愚蠢。恰好相反。儘管事業失敗欠下龐大債務,令伊東家飽受折磨,他依然像這樣還清了。
如果我面臨同樣的遭遇,能不能在短時間內捲土重來還很難說。
考慮到這段時間的漫長和他的努力便令人肅然起敬。不僅如此,他甚至再次創業,更組成新的家庭。
但是──
我覺得對亞季子小姐來說,這樣的成功同樣不重要。
因為這不是亞季子小姐選擇人生伴侶的理由。綾瀨同學恐怕也一樣。
「我只是為了讓家人幸福而努力。」
「但我的幸福是什麼,爸爸你從來沒問過。」
「這……」
伊東文也──綾瀨沙季的父親無法回應。
我不知道綾瀨同學的話語能夠深入伊東文也的內心到何種地步。他大概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想法。然而,他身上已經不見方才那種滔滔不絕的氣勢。恐怕現在才意識到,自己以前完全沒嘗試理解眼前的少女。
「爸爸,我要把一直深藏心底的話說出來嘍。」
父親選擇默默聆聽。
「如果你真的將我當成女兒疼愛,請不要想著提供什麼支援。因為我想靠自己的雙腳站立。請你不要想當什麼優秀的父親。因為不管你有多優秀,我都無意改變對你的看法。」
「但這樣一來,我會放縱自己。」
綾瀨同學點頭,彷彿在說「我知道」。
「所以這只是我的希望,不覺得會實現。但還是請你試著稍微想一下。在一個想當優秀父親的父親面前,我只能當個優秀的女兒。」
「妳是個優秀的女兒啊,沙季。」
對於父親這句話,女兒搖頭否定。
「爸爸,我現在有了會說我『呆呆的很可愛』的朋友。」
「這……還真失禮啊。」
回想起那些點點滴滴,綾瀨沙季露出笑容。她談起自己的摯友奈良坂真綾。
「就算我很笨拙,她還是認同我。當然,優秀的一面也是。她會從各種角度觀察我,所以我在她面前可以當個不完美的普通人。」
「普通……」
「我是個普通的女兒。既不優秀也不厲害,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沙季……」
「當然,我明白爸爸你有自己看重的價值觀,不會要你改。不過,希望你能聽聽周圍其他人的聲音、看看其他人的表情、了解其他人的想法,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你能發現,每個人都是有凹有凸的立體。特別是對你新的家人──新太太,以及新的女兒。」
聽綾瀨同學這麼說,他搖搖頭。
這是「辦不到」的意思嗎?
還是他難以理解女兒的話呢?
或者,他覺得要做到女兒說的那些很困難?
「我想說的只有這些。」
「沙季……」
「嗯。我是沙季喔。但我現在是綾瀨沙季,也是淺村沙季,不是伊東沙季。所以你不需要再像這樣和我見面了。因為我並不想要什麼『頻繁和前妻所生女兒見面的好父親』。」
「唔!不,這……」
「求求你。我不想和爸爸起衝突。我不想變得更討厭你。所以──」
綾瀨同學接著說道:
「與其和我見面,不如珍惜新的家庭──再見了,伊東先生。」
說完,綾瀨同學從書包拿出錢包,抽了一張紙鈔放在桌上。
早餐套餐只需要一大一小兩枚硬幣,所以這樣綽綽有餘。
她默默地起身離開。
我連忙返回自己的座位,抓起書包和收據準備跟上。
但還是自然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伊東文也先生。
綾瀨同學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廳門口。他盯著那個方向,臉上的表情並非後悔或悲傷一類。這令我懊惱不已。
因為他的臉上只有困惑。僅此而已。
「剛剛那句『再見』很難回應吧?」
我不禁開口搭話。
「咦?」
「可是,『早安』應該說得出口──如果你有好好看著沙季。」
「…………」
「有困擾就想幫忙,想讓她們吃好吃的東西。如果努力得到好成績就會想稱讚。這大概是你愛惜家人的方式。如果逐條列出,我也會產生相同的看法,會做出一樣的事。」
伊東文也就像一面鏡子。正如綾瀨沙季從這人身上看見自己討厭的部分,我也看到了自己變成這樣的可能性。
不過還是有明確的差異。
我敢保證,無論是我還是綾瀨同學,和伊東文也都有根本上的不同。
我能肯定,條列式抓不住人類的本質。
「會互道『早安』,會說著『開動』然後一起吃飯,告訴對方『我出門了』會得到一句『路上小心』。沙季只想和家人一起過這樣的生活。完全沒有期待其他特別的東西。」
「……說得真好聽。」
伊東先生輕聲嘀咕。
此刻,他臉上帶著某種不同於困惑的茫然。
「落魄時,我從亞季子和沙季那裡得到的不是愛而是憐憫。一開始或許還能接受他人同情,但我漸漸受到冷落,最後被拋棄。實際上也離婚了。」
主詞,全部都是他自己。
都是「自己受到怎樣的對待」,完全看不出他有試圖站在綾瀨同學或亞季子小姐的立場去了解她們。綾瀨同學臨去時的傾訴,看來還不夠讓他改變心意。
這也是理所當然吧。虛構作品姑且不論,現實中的人類不會輕易被改變。
正如不可能將古蹟完美修復成原本的狀態,耗費數十年建立的價值觀也不會輕易崩解。
名為綾瀨沙季的少女,在成長過程中留下的「小孩」部分,想必等不到這個人給予慰藉的一天。
看開之後,心情自然變得輕鬆。
先前,我因為無法完全放棄綾瀨沙季和伊東文也的父女關係而感到焦躁。
但我不會再難過,也不會再感到懊悔。
「抱歉打擾你們談話。」
說完,我默默一鞠躬。
然後轉身走向櫃台。
關於綾瀨同學最後的舉動,有好幾種說得通的解釋。需要針對這些思索的是伊東文也自己。他會花費漫長的時間思考,進而改變心態嗎?還是說,他會繼續像現在這樣生活下去呢?無論如何,那都是他的人生。
話雖如此,他短期內應該不會再約綾瀨同學見面吧。這我大概能想見。
好啦,得加快動作。
出乎意料地花時間,能不能準時趕到學校還是未知數。
踏出店門,我往水星高中的方向前進。
從大樓間隙能看見秋季的和煦陽光,但早晨的風冷到會讓人覺得已經入冬。我下意識攏緊外套的前襟。
「淺村同學。」
我被這道聲音嚇了一跳,立刻停下腳步。
綾瀨同學從轉角處現身,一隻手拿著手機。
「我還以為妳早就去學校了。特地在這裡等我嗎?」
「反正都是要去學校,我想一起走。」
燈號轉變,我們並肩走過行人穿越道。
「那樣就好了嗎?」
「嗯,舒服多了。」
說完,她對我展露笑容。
其實我很擔心自己是多管閒事──這麼告訴綾瀨同學後,她輕輕搖頭。
「我很開心。如果你沒在那時站出來,我大概還是沒辦法把心底的話說出口,會變得和先前見面時一樣。」
她說著便向我低頭道謝。
「謝謝你,淺村同學。不,是不是該說悠太哥啊?不愧是哥哥。」
「呃,妳是在調侃我吧。」
雖然她笑著表示「沒這回事啦」,但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我啊,這次重新體認到了。」
「……體認到什麼?」
「我總是受到你的幫助。感覺你好像永遠比我快了半步。」
「沒這回──」
「有。你明明只比我早出生一週。好奸詐。」
「就算妳說我奸詐……」
出生年月日又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決定。
「我啊,可能真的很好強。雖然不會想打擊對方或壓在別人頭上,但我現在非常不想輸給你。畢竟在一年當中,你只有一週比我年長吧?」
「這個嘛,因為生日只差一週啊。」
「儘管如此,你卻一整年都是『悠太哥』,這讓我有點不甘心。可是呢,『不甘心總是受到幫助』的心態,一旦扭曲就會出現問題。我想把自己的不甘和不想輸給你的心情全部好好說出來。」
「負面情緒的磨合?」
「對。所以呢,首先就是──跑吧。」
「啊?」
「時、間、啦。這樣下去會遲到喔。」
她翻轉手機把時鐘亮給我看。糟糕,這個時間確實不跑就來不及了。
「比賽看誰先到學校吧。要是我贏了,今天就不讓你擺哥哥的架子!」
「我根本沒打算擺哥哥的架子耶。」
「準備嘍,跑到學校正門。」
「啊,不,等一下。」
「不等。聽好嘍。」
秋陽自大樓間隙探出頭,那張轉向我的笑臉在陽光照耀下無比燦爛。
「要是輸了,你今天就不是哥哥喔,一整天都只是『悠太』!」
自她嘴裡吐出的名字,宛如田徑賽的槍響一般直擊我的心臟。
回過神時,綾瀨同學的背影已逐漸遠去。
「等一──啊啊,真是的!」
我拔腿追趕。
綾瀨同學享受追逐的聲音,乘風傳入我耳裡。
那道背影愈來愈遠,我始終追不上。
雖然綾瀨同學說我快了半步。
但對我來說,她總是──
「秋天的風好舒服啊!」
我拚命追趕綾瀨同學輕快的話語。

****
尾聲 綾瀨沙季的日記
10月20日(星期三)
──看淺村同學吧。
我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
問的是自己要不要繼續打工。
應該和淺村同學怎麼做無關。
儘管如此,那句話還是脫口而出。那個理由……在說出口的那一刻,我已經隱隱察覺了。
即使讀賣栞小姐因為就業而辭掉打工,那個可愛又親近淺村同學的小園同學依舊留在書店。如果只有我辭掉,而淺村同學繼續打工……
想必在他打工的時候,我會一直去想他們兩人之間發生的事。
出於這層擔憂,我不想自己一個人辭掉打工。所以,我想先知道淺村同學要怎麼做。
我知道這種想法不太對。
根本不可能逐一掌握他不在自己身邊時的行動。
上學放學途中、打工排班不在一起的時候、淺村同學和朋友出去玩的時候──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無法排除其他女生在場的可能性。
這和信不信任他無關。
最近看的戀愛小品(沒想到我會有看這種東西的一天!)裡這麼寫著。一天有二十四小時,其中三分之一在睡覺,三分之一在工作。換句話說,就算伴侶將他的時間全部花在妳身上,那也只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屬於他自己。不管怎樣都沒辦法得到對方超過一半的人生。
即使明白這個道理,人的慾望還是永無止境。這麼想只會折磨自己。
我不能去習慣嫉妒。
不能被妒意綁住,奪走他的人生選擇。我不是要他完全符合我的期望。如果期待他這麼做,我就會變得和那個人一樣。
淺村同學似乎不打算辭掉打工。
他雖然請了備考期間──具體來說是從十一月到考試結束的長假,但也表示如果情況許可,希望考上大學後能繼續做下去。似乎是反正都要常跑書店,繼續留在這裡打工比較有效率。
這種以常跑書店為大前提的說法挺有趣的。
他也太喜歡書本了吧。
好啦,十月快過了。
該怎麼辦呢?
要不要和那個人見面?
真不想見他。
但我不想給媽媽添麻煩。
這幾天的煩惱和淺村同學無關。
他也要準備考試,我不想給他添麻煩。因此,我請太一繼父對他保密。
所以應該不會有人告訴他。
「希望妳能接受我保持這種距離的擔心。」
淺村同學拿了一杯熱奶茶給在中庭發呆的我。
感覺暖意還留在掌心。
必須快點決定。
連小園同學都開始擔心我了。
10月21日(星期四)
體育課時,我和真綾聊了一下。
她說自己班上的牧原同學正在和我們班的吉田同學交往,但最近相處上似乎有些問題。
理由很清楚,吉田同學常去牧原同學家玩,但牧原同學似乎從未受邀去吉田同學家作客。
這點好像就是牧原同學的煩惱。
為什麼會煩惱?
聽我這麼說,真綾一臉無奈地反問:「妳不懂嗎?」我要懂什麼?
一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二來吉田同學或許有什麼不便邀別人去他家的理由。
「沙季的意思是世上存在什麼巨大、重大的理由會讓人不想邀請喜歡的女生來自己家?」
真綾這麼說。呃,當然有吧。還有,巨大和重大不是同樣的意思嗎?
聽到我的吐槽,真綾誇張地重重嘆了口氣……這麼說道:「所以才拿妳這種和心愛的哥哥住在一個屋簷下、令人羨慕的壞女孩沒辦法。因為妳不知道自己是多麼的幸福和幸運!」
……可是,正因為住在同一個家裡,有很多事都沒辦法做耶。
真綾說。
無論如何,既然有理由,對方就會希望你把理由說出來。
最讓牧原同學傷心的就是這點。
既然有理由就說出來──
前提是要做得到。
10月22日(星期五)
吉田同學和牧原同學今天似乎一起吃午餐。
前幾天明明還有點尷尬,今天就和好了。什麼跟什麼嘛。
白擔心了。雖然這是好事。
班長和佐藤同學邀請淺村同學一起吃午餐。
文化祭以後,這種情況也增加了。
雖然淺村同學要一邊吃飯一邊承受三個女生的壓力或許很辛苦。
我只要能用眼角餘光瞄到他就很開心。
照理說應該很開心,但腦中偶爾會掠過這幾天的煩惱。真希望十月快點過去。
放學後的打工,讀賣後輩隊久違地全部到齊。
就是讀賣小姐、淺村同學、小園同學跟我。
大家聊起下週末的萬聖節。
然後聊到以前和如今的澀谷街頭差異。
我對於出生到現在的澀谷很熟悉,卻不了解我出生以前的澀谷。
當年媽媽也曾走過的澀谷街頭,似乎和現在有很大的差異。
聽人家提到昭和的澀谷街景,腦中只會浮現連畫面都稱不上的模糊印象。
打工回家途中,淺村同學邀我週末去約會,我答應了。
他在擔心我,我立刻就發現了。我感到很抱歉,同時也覺得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談到過去和現在的澀谷時,我想到一個地方。
「鄉土博物館」
我提議一起去那裡。
以前調查時,感覺那裡應該不太會人擠人。
所以認為隨時都能去而一直延後。
應該很適合兩人獨處吧。
10月23日(星期六)
久違地和淺村同學約會。
「鄉土博物館」空間不大,卻很適合週末來逛。這裡還有定期更換內容的企畫展,說不定改天可以再來。
在逛與澀谷相關文豪的區域時,淺村同學一如往常地展現他的博學。
關於志賀直哉。
這位作家一生搬家次數似乎超過二十次。
真是個搬家狂。
不像我光是搬進淺村同學家就已經累壞了。
搬家啊。
我原本打算趁上大學的機會離家。
不過最近開始猶豫。
我想和家人再相處久一點,也想和淺村同學一起生活。
是不是太依賴他們了?
沒關係吧。反正這是日記。
我們回程繞去公園。
我終於向淺村同學坦白那個人的事。
老實說我不想見他。
我覺得,那個人或許也不想和我見面。
他只想扮演「好父親就算離婚也會關心女兒」這個自己心中的好父親形象。看起來是這樣。
而且,我很討厭自己用這種諷刺的觀點看事情。
十月快要結束了,要見面只剩下週末。只要撐過這幾天,伊東文也就會回美國。但若一再拒絕,護著我的媽媽會被當成壞人。
我把這些事都告訴他。
於是淺村同學提出非常不得了的主意。
得到父母同意的離家出走。
這種做法有用嗎?就在我發呆的時候,淺村同學已經把計畫安排好了。
熱海。
兩個高中生居然要去那種地方旅行?
就算彼此是兄妹也未免……
他突然這麼說。怎麼辦?
太強硬了啦,笨蛋。
……雖然我很開心。
10月30日(星期六)
一切都順利進行。
太一繼父和媽媽居然那麼簡單就同意了。
是因為知道我不想和那個人見面嗎?
不管怎樣都謝謝你們。
我做了兩天一夜旅行的準備。
由於是考前衝刺,念書用的文具一定要帶齊。
不用考慮遊玩的事很值得慶幸,但話又說回來,怎麼會以為女生的旅行準備只需要半天甚至兩小時就可以解決呢?真是的。
在熱海發生的事不會寫進日記。
當然什麼都沒發生。
幾乎整天都在念書……我要在此強調這點。
沒發生任何會讓父母擔心的事。我可以發誓。儘管如此,萬一在這裡寫出詳細經過,可能會被人看到,鐵定會引來誤解。
所以我只寫「什麼都沒發生」。
我對於自己──綾瀨沙季的認知,似乎變得更清楚了。
為了確認這點。
我想,必須見個面。
和那個人見面。
10月31日(星期日)
我泡了客房附設的溫泉。
本來想趁淺村同學起床前趕快泡完,但我的動作大概不夠溫柔,離開浴缸披上浴衣時,寢室那邊傳來淺村同學起床的動靜。
唉,反正頭髮必須用吹風機吹乾,到時候應該還是會吵醒他。
我坐到窗邊相對的椅子上,拿起吹風機。
一邊用暖風吹頭髮,一邊回憶起床後做的事。
睡前,我傳了訊息給媽媽。
今天早上得到回覆。
如果起床就打個電話和她商量要怎麼做。
已經不能回頭了。明明淺村同學特地幫我逃亡……
就在我猶豫著該怎麼說明時,淺村同學主動走過來詢問。
我向他坦白。
說出我要去見父親。
雖然明天就是十一月,不過對方似乎還能抽出數小時在早上見面。
淺村同學說我和父親是不一樣的人。
我認為這次必須和父親見一面,也是為了確認這點。
明天早上七點。在澀谷的咖啡廳。
「一起去吧。」
淺村同學這麼說。儘管產生「這麼依賴他好嗎?」的念頭,我還是覺得只要淺村同學在總會有辦法。
他還用吹風機幫我吹頭髮。
暖風令我昏昏欲睡,同時我也在想,到底該怎麼回報這份恩情?
回家路上我們買了冰棒。
由於沒時間了,我們吃得很急,結果頭隱隱作痛。抵達熱海車站前,我一直閉著眼睛忍耐。
想都不想就直接吃真的不好。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
我也覺得當小孩子沒什麼不好。
11月1日(星期一)
很久沒見的那個人,與剛和母親離婚而垂頭喪氣時判若兩人。
雖然講幾句話就讓我覺得他本質上沒有任何改變。
那個人根本沒有看向周圍。
雖然應該有看到,但他不會像真綾那樣想要觀察。
雖然應該有聽到,但他不會像淺村同學那樣試著解讀弦外之音。
而且無論何時,他只在意對方與自己孰強孰弱。
占上風時會表現得自信滿滿,發現自己屈居下風就會恐懼畏縮。
我覺得他是個軟弱的人,所以才想裝作堅強。
淺村同學很堅強。明明不會特別表現,但他非常堅強。
非常成熟。
明明是外人。明明是與自己無關的親子話題。
他卻為了我站出來,挺身面對大人。
看見他這副模樣,我很不甘心。
彷彿只有他登上了大人的階梯,只有我還像個小孩子。
我也得挺身面對才行,必須以大人的身分正面對抗爸爸。
想到這裡,先前一直說不出口的話便自然流出。
謝謝你,淺村同學。
可是我也不會輸喔,淺村同學。
真奇怪。明明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比起「想贏」,我更「不想輸」。
如果輸了,淺村同學就會一直是「悠太哥」。
當他的妹妹想必很輕鬆。
他會無止境地讓我撒嬌。
只要這種想法還未消失,我就是妹妹。正因為如此,我不想接受。
我想要抬頭挺胸地喊他──
悠太。
因為,假如像爸爸和媽媽那樣,像太一繼父和媽媽那樣……
假如我和他成為人生伴侶的未來存在。
我希望彼此能真正對等。
希望不再是單方面受到幫助,我也想幫助他。
希望不是只有我單方面依賴,他也會依賴我。
希望我能夠安心,隨時向他示弱。
希望他能夠安心,隨時向我示弱。
互相幫助,彼此分享。
等確定能做到這些,我大概會主動開口。
「我們永遠一起生活吧。去向父母打聲招呼吧。」
開玩笑的。
後記
感謝您購買小說版《義妹生活》第12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說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這本書抵達各位讀者手裡時,想來TV動畫也已經播到最後一集,大批動畫迷因為失去「義妹生活」而感到失落吧。不說別人,我自己就很失落。但要燃燒殆盡還太早了。「義妹生活」會在小說的世界繼續下去。因為悠太與沙季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而感到依依不捨的人,請務必繼續關注小說。
好啦,關於這一集的內容。某個對「綾瀨沙季」的人格形成造成重大影響的人物在本集和她做個了斷。
第一集初登場的沙季為何有那樣的價值觀?經過和淺村悠太的交流,她產生了怎樣的改變?自己真的變了嗎?自己會不會變得和自己痛恨的那個人一樣呢?自己將來會不會傷害悠太呢?能否不被情緒牽著走,冷靜地面對「那個人」呢?
因為上述種種感情而動搖苦惱的沙季,以及出於自身意志積極給予支持的悠太。兩人一同成長、克服障礙的身影,在各位讀者眼裡又是什麼樣子呢?如果各位願意透過社群網路等方式告訴我,我會非常開心。
關於沙季的父親──伊東文也這個人。我想稍微補充一下。
各位對這個人有什麼看法呢?
「過分的父親」、「自我中心的傢伙」、「不可饒恕」等等。各位是否將他當成一個令人生氣、痛恨的對象呢?
這部小說以淺村悠太和綾瀨沙季的視角描寫,是類似私小說的小說。所以其他登場人物的印象相當於透過兩人的觀點建構,一點也不公正中立。
他不是作為反派出生的存在,只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普通人。
有人大概會認為他是「不高高在上就不會說話的人」。
有人或許會覺得他是「自說自話,不聽別人說話的人」。
有人或許會注意到,他是「很擅長討好別人的人」。
不過試著切換視角,我們就會發現這些看起來很糟糕的特徵,不過是將平凡人正常具備的感性輸出而得到的結果之一。
任誰都會想宣揚自己的長處,包含那些認為「不對,我不會炫耀」的人。舉例來說,將網路上找到的趣聞和朋友分享,或將有用的小知識告訴身邊人。做出這種行為能得到他人的讚美與感謝,很開心吧?即使沒特別宣傳,自己做的事沒得到任何人認可、沒被任何人提及,還是會覺得傷心吧?「那個人只會自說自話,所以我討厭他」這種感覺倒過來看就是「我想說出自己的話」。對話必定存在負責聆聽的一方,一定有人沒辦法說自己的話。即使狀似討好也可能是那人想表現得親切一點,卻撲了空。
我到底想說什麼呢?就是世界上很難找到絕對的壞人。伊東文也的問題就是他身為父親、身為較年長的人,應該可以努力配合沙季的觀點……不過這種觀點,某方面來說也是沙季討厭的刻板印象之一。拿「既然是父親就該這麼做」來要求別人就代表沙季還沒達成自己的理想,不能說自己已經長大。為了讓伊東文也在這個故事裡成為壞人,沙季必須是個小孩。她也必須肯定「因為是父親」這種貼標籤的行為。
直至目前的故事,伊東文也一直擔任反派。這是因為沙季還不夠成熟。
能夠不將伊東文也視為反派,而是看作一個可憐人,則是證明沙季真的長大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現代社會中,我們常常看人簡單地區分是非對錯,並塑造反派加以攻擊。但願各位讀者不要被這樣的惡意與恨意牽著走,能夠保有溫柔的視角。
那麼,以下是謝辭。Hiten老師,感謝您總是提供精美的插圖。
十二集的封面圖將沙季的纖細情感濃縮其中,我特別喜歡這張。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而在YouTube影片版承蒙關照的聲優中島由貴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鈴木愛唯小姐、濱野大輝先生、鈴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導演落合祐輔先生在內的各位YouTube版工作人員與每一間相關公司的各位、責編O編輯、漫畫家奏ユミカ老師、包含上野監督在內的各位動畫製作人員、各位動畫版的聲優、所有出版關係人士,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關照。
至於最重要的,就是讀到這裡的各位讀者,容我在此表達最大限度的感謝之意。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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