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ごーすと]义妹生活 11[台/繁]

义妹生活 11[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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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插画:Hiten

译者:Seeker

图源:大地

录入: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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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幕 淺村悠太

9月15日(星期三)淺村悠太

9月15日(星期三)綾瀨沙季

9月20日(星期一.假日)淺村悠太

9月20日(星期一.假日)綾瀨沙季

9月23日(星期四.假日)淺村悠太

9月23日(星期四.假日)綾瀨沙季

9月24日(星期五)淺村悠太

10月9日(星期六)淺村悠太

10月10日(星期日)淺村悠太

尾聲 綾瀨沙季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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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貴的愛情與罪惡的快樂,界線究竟在哪裡?誰也不知道,卻大家都知道。

序幕 淺村悠太

  9月1日,星期三,早晨──

  暑假在昨天告終,從今天起回歸上學日。

  即使如此,我們家的風景仍然和平常沒兩樣。一來老爸和亞季子小姐根本沒有什麼長假,二來我和綾瀨同學也不是會因為暑假就晚睡的人。

  早晨的餐桌前,坐著亞季子小姐以外的三人──我、老爸,綾瀨同學。亞季子小姐一如往常剛下班回來,在寢室睡覺。餐桌上擺著荷包蛋、海苔、綾瀨同學做的味噌湯,這點也和往常相同。

  「沙季做的味噌湯還是一樣好喝呢。」

  老爸瞇著眼睛,以碗就口,然後感動地「呼」了一聲。我明白他的心情……但是,我家老爸反應實在太誇張了,令人有些無奈。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再婚而開始四人同住,已經差不多一年又三個月了,他卻還是每天早上都為了女兒的味噌湯感動。話說回來,這時候出現了與平常不一樣的部分。

  「不過悠太的廚藝也變好了呢。」

  他咬著我煎的荷包蛋,一邊說道。

  「一個荷包蛋還講得這麼誇張」

  「我也這麼想喔。哥哥現在不會把荷包蛋煎到焦了,蛋的形狀也很完整。」

  連綾瀨同學都這麼說,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之前的高湯蛋捲就失敗了。」

  「弄得像炒蛋的那個?」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光是回想就覺得丟臉。

  綾瀨同學做的高湯蛋捲很好吃,我希望自己也做得出來,於是日前有生以來第一次挑戰做高湯蛋捲。材料都準備得和食譜一樣,做起來卻一點也不順利。筷子一戳就變得破破爛爛,想把蛋捲起來時它還黏在平底鍋上,最後做出來的東西成了不僅沒捲起來,還有幾塊燒焦但勉強連在一起的玩意兒。

  「再做個幾次,應該就能抓到訣竅了吧。」

  綾瀨同學這麼安慰我。我回:「希望如此。」

  「焦急也沒用吧。」

  「這……也對。嗯,沒錯,我也這麼想喔。」

  不知為何,她講得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但是我在想,或許這點不限於做菜。

  我想起這個暑假的考前衝刺集訓。

  周圍的人水準都很高,讓我焦慮到沒辦法好好睡覺,反而導致念書效率低落。原本那麼想進的大學居然不是為了自己而考的,發現這點時我真的無地自容。

  我先前一直將方針訂為「考上比能力所及範圍更好的學校」。不過說實話,如今我卻在煩惱這樣到底好不好。將志願校訂為慶陵真的好嗎?自己真正想進的學部是哪個?到了九月的這個階段還沒確定或許太慢……然而實際上就是還沒決定,這也無可奈何。

  藤波同學點出問題後,我改變了想法。不是為別人,而是為自己,因為想找到一份好工作、因為自己想讀──所以要考大學。

  當然,我也想和綾瀨同學維持良好關係,想珍惜與她共度的高中生活。

  「這麼說來,悠太、沙季,亞季子和我提起三方面談,說時間應該快到了。去年是在九月底吧?」

  「啊~」

  「日程還沒問,不過我想會在差不多的時間。」

  綾瀨同學說道。

  我在旁邊點頭附和。

  「應該和沙季說的一樣。在那之後,就只剩下個人面談了。」

  考大學並非考生一個人的事。報考大學需要花錢,考上了還要繳學費。如果就讀離家很遠的大學,住宿多半也要花錢。即使學費以獎學金抵掉、生活費靠打工薪水解決,我們依舊還沒成年,處於雙親庇護之下而不能隨心所欲。三方面談的主旨之一便在於進行這部分的調整。

  「無論你們要讀哪一所學校,我們都會盡量幫忙喔。」

  老爸微笑著說道。綾瀨同學老實地低下頭。

  「謝謝爸爸,我會努力考上的。」

  「妳的志願校還是一樣吧?」

  「是的。」

  綾瀨同學的第一志願是月之宮女子大學。真要說起來,她去年才對這間學校有所認知,是班導推薦的,所以當時在場的亞季子小姐也知道。三方面談過後不久,綾瀨同學就去了月之宮的校園開放日,似乎就是在那時對這所學校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校園開放日啊……

  高中三年級的秋天跑去大學的校園開放日,以升學校水星高中的學生來說算是相當晚,或者該說太沒有自覺……但是晚去總比不去來得好吧?此時我是這麼想的。

  「悠太還在考慮嗎?」

  「是啊,我想在三方面談前把範圍再縮小一點。還有──」

  我看向綾瀨同學,她默默點頭。

  「──我會試著問問看,今年是否也能和沙季排在同一天。」

  「這樣對我和亞季子來說是幫了個大忙……可是沒關係嗎?」

  「我們早就不介意了。何況就算讓人家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困擾。」

  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這點是事實。的確,老爸再婚使我突然有了個就讀同一所學校的同齡妹妹,會讓人家以有色眼光看待,但我們已經決定不要在外面表現得像是陌生人了。

  「亞季子也會很高興的。」

  正巧,亞季子小姐打開寢室的門,走向洗手間,身上還穿著睡衣。老爸趕緊起身,拿出冰箱的麥茶倒了一杯,遞給從洗手間出來的亞季子小姐。

  他們順便又講了幾句話,不過老爸很快就回來了。

  「面談的事我已經說嘍。她說等明確的日程出來之後告訴她。」

  「居然這個時間爬起來,以媽媽來說還真稀奇。」

  因為她總是天亮才回家睡覺,早餐時間應該睡得正熟。綾瀨同學這麼說完後,老爸點點頭。

  「畢竟關掉冷氣後,氣溫還是太高了嘛,大概是熱醒的吧。我告訴她開著冷氣會比較好。」

  原來如此,那杯麥茶是避免脫水啊。

  「因為媽媽不太喜歡吹冷氣……」

  話雖如此,不過睡覺時水分依舊會流失,儘管已經是九月,大白天依舊有脫水的危險。應該照老爸說的那樣,打開冷氣設定好溫度,也別忘記補充水分。

  「我一覺得熱就會開冷氣,可是亞季子怕冷嘛。不過等到冬天,就換我不喜歡開暖氣了。」

  「那麼,你們會關掉暖氣?」

  「不,我沒她那麼排斥啦。」

  老爸說話時臉上還掛著笑容,該不會是在炫耀他們很恩愛吧?

  「畢竟亞季子過著晨昏顛倒的生活嘛,她應該比我更需要注意身體。」

  「爸爸工作也很忙,希望你多愛惜自己的身體……啊,這是媽媽說的喔。」

  「這、這樣啊。嗯,我當然有注意就是了。」

  居然能看見手裡還拿著筷子的老爸害羞抓頭。一年前完全想不到會有這種事。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還是一樣恩愛。

  老爸和我之前的媽媽處得不好而離了婚,現在看見他和亞季子小姐這麼恩愛,我也很開心。但是開心歸開心,老爸一大早就勤快地奉上麥茶給亞季子小姐先不論,接下來又換亞季子小姐一邊道謝,一邊貼心地幫他把領帶弄正,實在不像一對有高三子女的夫妻,或者該說他們還年輕?

  我不禁同樣在意起自己身上制服的領帶,於是把手伸到頸部調了一下。

  就在這時,有人在桌下「咚、咚、咚」地輕輕踢了我的小腿三下,踢我的是綾瀨同學──這是暗號──我也有同感,於是輕輕踢了回去。咚、咚、咚,三下。

  「我吃飽了。很好吃喔。」

  說著,老爸端著吃完的餐具起身。

  「放在流理台就好,我們會洗。」

  「這樣啊,不好意思。」

  「哪裡,畢竟爸爸最近工作還是很忙吧。」

  「還得再忙一陣子。那我走嘍。」

  大概是工作積了不少吧。雖然比平常提前五分鐘吃完,老爸依舊焦急地抱著公事包衝出家門。

  我和綾瀨同學向老爸的背影道別。

  接著回頭吃自己的早餐。

  洗完碗盤之後,準備出門。

  踏出家門前,我們給彼此一個擁抱。

  夏祭後,我和綾瀨同學之間多了個新規矩。

  為了避免任一方想要感受溫暖時強迫另一人接受,我們定下徵求同意的暗號,有點像在玩間諜遊戲,某方面來說這種行為很孩子氣。不過,即使在別人眼裡像個大人,我們畢竟還是高中生,依然是嚮往這種暗號的年紀。

  相擁的我們閉上眼睛。看見方才老爸對於亞季子小姐的疼惜,綾瀨同學好像也有了些想法。感受彼此的溫暖數秒之後,我們各自退開。

  如果在我們擁抱之際,亞季子小姐碰巧起來,又或是老爸忘了東西而回來拿,會怎樣?

  或許會被看見。即使如此,對我們來說,這幾秒鐘仍舊很寶貴。

  說不定,在我心底的某個角落,藏有「被看見也無所謂」……不,甚至是「最好有人看見」的念頭。

  「那我們走吧。」

  「等一下。」

  說著,綾瀨同學的雙手伸向我的頸部,握住領帶。

  「歪掉嘍。」

  「啊,嗯……謝謝。」

  我們並肩走向通往學校的路。

  我將和既是義妹也是女友的她,共度第二個秋天。

    9月15日(星期三) 淺村悠太

  「夏天啊……」

  看著萬里無雲的藍天,丸咬了一口三明治。

  儘管天空漸漸變高,陽光依舊很強。

  受他影響,我也跟著仰頭。我們待在開放式走廊一角,呆呆地望著天空。清風令人心曠神怡。

  連接兩棟校舍的走廊穿過中庭邊緣,正值午休的此刻,許多學生會來這裡搶占擺在草地上的長椅。我和丸久違地打算一起吃午餐,因此到合作社買了麵包飲料後來到這裡尋求空位。

  遺憾的是,長椅坐滿了。不得已的我們兩個只好像這樣,待在能俯瞰中庭的二樓走廊正中央,邊曬太陽邊閒聊。

  「你說夏天,但是九月都過一半了耶?」

  「雖然月曆上已經是秋天,不過從天文學角度來看,九月的十五日還是夏天。」

  丸吸著紙盒裝飲料,露出柴郡貓般的奸笑。

  「算了,夏天就夏天吧。」

  「這樣才好,因為會讓人感覺準備考試的時間還很充裕。」

  雖然丸這麼說,但是高三的九月需要這種「充裕」嗎?

  「我希望時間真的充裕,不是只有感覺。」

  「沒人有那麼多時間啦。那些看起來行有餘力的傢伙都是裝出來的。」

  據說很擅長分析對手心理的前棒球社正捕手這麼表示。

  「是這樣嗎?」

  「就當成是這樣吧。被人家嚇唬到可是會輸掉的喔。」

  不過我覺得會說出這種話,證明丸自己也感受到了壓力。

  我在他旁邊喝著紙盒裝飲料。

  中庭吹來的風流向操場,輕撫草地產生條紋狀波浪後,接著又在過廊上掠過女生的後頸,使裙襬、髮絲隨之搖擺,這才離開水星高中,去向遠方。

  我和丸默默地並肩而站,任風吹拂。

  「很久沒這樣了呢。」

  「嗯?」

  「我也很久沒和淺村像這樣悠哉聊天了呢。」

  嗯,確實如此。

  分到不同班級後,和丸好好聊天的時間確實減少了。

  至於幾個以前同班時會聊上幾句的同學,重新分班至今更是完全沒說過話。

  我和丸最近也沒什麼談話的機會。他忙著準備夏天的最後一次大會,再加上暑假起我把時間全花在準備考試上頭,因此我們幾乎不會湊在一塊。

  「從棒球社引退之後,過得怎樣?身為前隊長會去關心後輩們嗎?」

  「我們有優秀的二年級在,用不著擔心。」

  「大會……真可惜。」

  「實力不足,僅此而已。」

  丸說得很平淡,但是不可能不感到懊悔。甲子園地方預賽敗退後,他就像得了燃燒殆盡症候群一樣。偶而收到他傳來的簡訊,也都在說自己沒幹勁,提不起勁念書。

  而這種狀況,在暑假中段有了轉變。

  差不多是我結束考前衝刺回來的時候吧,收到的簡訊裡正面積極的變多了,所以我不怎麼擔心他。

  「這麼說來,你和綾瀨沒來煙火大會呢。」

  「嗯?」

  「實在沒空出來玩嗎?」

  「啊~這個嘛……嗯……是啊,沒那個空吧~」

  實際上,除了七月的一日露營外,我們都沒空出去玩。但其實我和綾瀨同學去了一次煙火大會,那場煙火大會似乎是奈良坂同學告訴綾瀨同學的。

  難道說,奈良坂同學號召的那次集會,丸也有參加?

  雖然我平常不會管誰和誰見面,但這回要說不在意就是假的,畢竟牽扯到綾瀨同學了嘛。

  「這樣啊。賭輸了呢。」

  「……怎麼回事?」

  「還以為你會和綾瀨兩個人去呢。」

  不愧是擅長心理戰的棒球社主將,想讓我動搖後說出真相是吧?

  「雖然不曉得你打了什麼賭,不過輸掉還真令人遺憾啊。」

  我這麼迴避之後,丸只是哼了一聲,沒有追問下去。

  「算啦,就當是這樣吧。」

  ……看這個反應,果然穿幫了嗎?

  「真像淺村的作風啊。」

  「咦?」

  「換成一般男生,要是和綾瀨一起去了煙火大會,豈止告訴朋友,恐怕還會在學校裡大肆宣傳。」

  「為什麼?」

  「有個漂亮的女朋友可以對其他男生炫耀吧?」

  「咦?」

  我真的不懂,但據說就是這樣。

  「丸也會?」

  「之前也說過,我拿綾瀨那種類型沒轍。這個嘛,如果試著聊上幾句,或許會發現她真的像你講的一樣為人不壞……」

  「身為哥哥可以保證,她是個好孩子,而且信得過。在某些場合甚至比我還要可靠得多。」

  丸知道我和綾瀨同學是沒有血緣的兄妹,說這些話不至於出什麼問題。

  「或許是吧。」

  「……這裡其實可以稍微反駁一下耶?」

  轉換話題吧。

  「唉呀,畢竟大考就在眼前嘛。文化祭也快到了,等活動結束之後,大概就得專心準備考試了吧。」

  「本來想看的夏季動畫只消化了一半左右,真不甘心……」

  「我也有不少書堆著沒看喔。話說回來,你居然還看了一半。」

  「打亂平常的步調可不行啊。如果不保持平常心,能解開的問題也會解不出來。唉呀,看動畫正好可以放鬆一下。」

  如果看大量動畫放鬆還能考上大學,那可真是厲害。

  「你覺得沒問題?」

  我問丸,雖然答案大概猜得到。

  「已經拿到東大B判定了。」

  我不禁瞪大眼睛看著好友,應屆有這種水準未免太厲害了。

  「私立也要報考嗎?」

  「姑且還是會啦。為了避免落榜,會去考早稻穗、慶陵。」

  「那兩間的水準可不是讓人避免落榜的耶。」

  「嗯。因為我總算有了幹勁,既然要考就要考最好的。」

  似乎已經切換成應考模式的好友望著天空,說出自己的決心。

  剛剛丸是這麼說的──你沒來煙火大會呢。

  換句話說,他應該有去煙火大會。我不禁冒出一個想法──或許就是因為有了這種放鬆身心的機會,他才能轉換心情。

  看見丸堅定的側臉,感覺得到他已經調適完畢,要準備面對自己接下來的路。至於那是怎樣的路,我還沒問就是了。

  「這樣啊。加油。」

  以丸的個性來看,他會訂立明確的目標,才選擇要進哪一間學校吧。

  要報考的學校啊……

  「光顧著擔心別人,你自己又怎樣啊,淺村?」

  「嗯。雖然有點晚,不過我還在思考上大學之後想要做些什麼。」

  「在我看來啊,這年頭已經決定好的人比較罕見喔。」

  「不過丸已經決定了吧?」

  「是啊。但說不定讀到一半會改變想法……嗯,我覺得改變也不錯。」

  聽到丸這幾句話,我有些疑惑。這是什麼意思?

  「我還以為升學是影響將來的大事。」

  「焦慮會導致視野狹隘,讓選擇變少。父母曾經告訴我,大學並不是終點。」

  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到丸提起父母。

  「原來……如此?」

  「我老爸甚至還這麼說過──不要害怕改變主意,最好別以為大學就會決定將來的一切。」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可是啊,我沒有餘力這麼想也是事實。大考就是會讓人產生「如果在這裡失敗,人生就完了」的念頭。我們的人生經驗可沒有豐富到能夠相信「無論讀哪間大學都救得回來」這種樂觀想法。

  「話雖如此,有個目標動力會比較強也是事實呢。所以說,淺村仍處於不曉得該做什麼才好的狀態,對嗎?」

  我點點頭。一點也沒錯。事到如今才談這些有些晚,但我的確找不到自己進了大學想做什麼、該做什麼。

  「總覺得沒什麼頭緒。」

  「嗯,讓我想想。」

  「有什麼建議嗎?」

  正所謂溺水者就算只是根稻草也想抓……呃,我沒說丸是稻草。

  「把它言語化吧。」

  「意思是?」

  「人類呢,是一種不擅長思考的生物。」

  「不擅長思考……」

  這種說法相當有趣,很符合丸的風格。

  「想法只留在腦袋裡,不會發現都是在原地打轉,所以要把它言語化。具體來說,就是要嘗試把它寫出來。」

  「有什麼不一樣嗎?」

  「有。實際把腦袋裡的想法化為文字輸出到紙上,能讓人重新整理思緒。就算只是隨手做筆記也無妨,日記或備忘錄也行喔。」

  「日記啊……」

  這麼說來,我沒寫過日記呢。

  整理自己腦袋裡的想法,是嗎?

  試試看吧。

  穿越過廊的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午休結束,下午的課開始。

  負責日本史的教師在校內是出了名地怪,行事不合常理的人真的到哪裡都有。我看著他在眼前華麗地偏離教科書範圍,心想該怎麼有效利用這段時間。

  照這樣看來,所剩的三十分鐘,一定會閒聊到下課。

  不過嘛,班上同學都有心理準備。據說這位老師負責的日本史每年都教不完,近代部分要趕課──這是諸位學長姊透過有參加社團的人轉告我們的。每三節課會有一節像這樣嚴重離題,教學進度延遲也是難免。在這種情況下,定期考試的範圍卻依舊遵照教學綱要安排。

  綾瀨同學滿面笑容地聽著離題的日本史,看起來很開心。自稱喜歡歷史的她聽得心滿意足,彷彿離題到教科書範圍之外的部分才是重點一樣。不僅如此,她還會發問。這麼說來,上次離題談到了平安女流作家之間的交流,回家之後她一再表示很有趣。遺憾的是,我只聽了一半,剩下的時間都在偷念其他科目,所以跟不上對話。

  這回我同樣沒聽老師到底講了些什麼,而是在思考身為考生該怎麼有效利用剩下的時間……不,慢著,這種時候不是正好可以像丸所說的那樣,把時間拿來整理自己的思緒嗎?

  我,重視的是什麼?

  今後想做什麼?

  我把筆記本翻到空白處,握住自動鉛筆。那就開始吧……

  腦袋裡面想的啊。

  首先,我喜歡什麼呢?喜歡的東西……

  ──我喜歡書。

  正確說來是喜歡看書吧。並非對書本這樣的物體有什麼偏愛,電子書或紙本書都可以。我在「喜歡書」的那一行下面寫上「看書」並圈起來,拉出一個箭頭。

  然後試著讓思緒進一步發展下去。

  為什麼喜歡看書呢?我試著回想自己喜歡的那些書。

  這麼說來,除了小說之外,我也喜歡閱讀知識性書籍,因為能提供新鮮的觀點,讓我產生「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思考方式啊」的念頭。而這樣應該有助於避免偏見或視野狹隘。

  ──我喜歡接觸新的思考方式。

  或許是這樣吧。

  寫到這裡,我暫時打住思緒,抬頭環顧周圍。要是老師又開始上正課就不妙了。然而不出所料,老師還在離題。

  喜歡的東西……喜歡的東西啊。

  「咖啡」、「擔擔麵」、「麻婆豆腐」……我試著把各種想到的寫出來,雖然主要是食物。我喜歡吃辣……感覺突然變庸俗了,不過嘛,我確實喜歡。我是不太挑食的人,所以這些都只是「如果硬要挑幾樣出來」的程度。喜歡的東西……喜歡的東西啊。物質方面的我想不太出來耶。

  我試著回想自己的房間。裡面擺了些什麼呢?

  書愈堆愈多。雖然因為收納空間有限,我最近盡可能改買電子書,不過除了書以外就沒什麼東西了。我不像丸那樣喜歡蒐集模型或壓克力立牌,對音樂也沒什麼堅持,僅管會看動畫也會看電影,但不會看訂閱範圍外的作品。

  喜歡的東西……

  ──沙季。

  呃,把這個寫在筆記本上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誠如丸所言,就是因為我把這些都留在腦袋裡,思緒才會在原地打轉……不不不,要是被別人看到未免太丟臉了……呃,經過一番猶豫後,我在空白處寫下了小小的「SAKI」。若是這麼寫,乍看之下應該看不出來。拜託就這麼放過我吧。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向誰求饒。

  總而言之,必須讓思緒往前走。

  喜歡的東西暫且到此為止。

  換句話說──我瞪著筆記本思索──我喜歡的東西就是這些。所以,我到底想做些什麼呢?

  ──希望盡快自立。

  為什麼?

  可以成為綾瀨同學的支柱、能夠減輕老爸的負擔……嗎?

  把這些好好寫下來後,我看著寫出來的東西,發現一個問題。

  慢著慢著慢著,這不是「我想做的事」吧?

  如果我沒遇上綾瀨同學呢?如果老爸是石油王呢?若是這種狀況,想要盡快自立的理由就會全部消失,到時候,也就等於沒有任何想做的事了。換句話說,認識綾瀨同學以前的我、高中一年級時的我,將來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是這樣嗎?我是否像藤波同學所說的那樣,硬是替自己的行為加上動機呢?

  無論是珍惜綾瀨同學還是想讓老爸輕鬆,都是真的也都很重要。而這種想法也塑造了如今的我。

  但是,應該不止如此吧?

  直覺告訴我,我在隱藏自己想做的事,是故意讓自己看不見的。我有這種感覺,感覺得到。然而──它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嗯……我不知道……

  沒辦法。既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那就試著思考自己做得到什麼吧。

  我做得到的……嗎?我不擅長與人往來……原本自認是這樣,不過最近有所不同。我擅長接待客人,並不是「喜歡」,然而「擅長」……應該說是習慣,或是不會覺得痛苦吧。

  在書店打工,讓我感覺到自己喜歡思考書本的排列方式,這和讀賣前輩、來書店的客人告訴我他們是怎麼找到書購買的有很大的關係。換句話說,人類的行動有規律性,即使無法預測個人的行動也不要緊,只要用「造訪書店的顧客」這種粗略的觀點來看,就能找出排書的原則。

  「暢銷書要讓它顯眼」也是其中之一。

  所謂的暢銷書,代表也能賣給不會熱心找書的輕度客群,所以必須把它擺在顯眼的地方,讓人容易找到,否則輕度客群根本不會去找。

  反過來說,也有些只能賣給少數熱心讀者的書。就算書擺得有些隱密,這種重度使用者依舊會自己把它找出來,所以放到書店深處也不成問題。

  至少讀賣前輩似乎是這麼想的。而且她說過,她就是照這樣的邏輯整理書架。我覺得這很有趣,也喜歡思考這方面的事。先不管擅不擅長,思考這些時同樣不會讓我感到痛苦。

  看樣子,我雖然覺得和其他人往來很麻煩,卻喜歡思考人類這種生物的行為,而且樂此不疲。

  將思緒大致寫下來之後,我空了一行,試著寫出想要報考的大學。

  一之瀨大學,私立學校的話就是早稻穗、慶陵……

  在對於就業有利的範圍內,盡量選擇比較好的學部。

  如果只看想做的事,大概會變成文學部,但從就業角度來看,經濟學部、法學部之類的會比較好……嗎?

  寫到這裡,我停下動作。

  ……等一下。我再次盯著自己的筆記。

  有些不對勁。真要說起來,比較好的學部指的是什麼?偏差值高的學部嗎?大概是這樣吧。畢竟現代依然是看重偏差值的學歷社會,學歷高對於人生有利……有利?呃,有利與否該在這時候寫出來嗎?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為什麼我會這麼想?

  試著想像一下。舉例來說,如果有人說:「我付錢,想吃什麼都可以。」就會想要盡量吃貴一點的東西,這點我懂。但在決定想要吃什麼時,會因為買得起比較昂貴的東西就改變選擇嗎?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現在的重點是想吃什麼──不對……呃,是我想做什麼。我明明是為了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才像這樣把想法寫出來的……

  在面對「你描繪的將來是什麼樣子」這樣的問題時,卻給出「盡可能考進好一點的學部」這種曖昧的答案,是在開玩笑嗎?這就等於告訴人家,自己將來去哪裡都行,等考上之後再思考要做什麼工作。明明是在選擇可能對就業帶來重大影響的學部耶。

  當然,如果真的什麼都沒決定,這樣也是可以,或者該說只能這麼做。

  可是現在我所做的,應該是老實地把自己腦中所想吐露出來。什麼實現的可能性該往後挪。

  我有點絕望。

  一切都曖昧不清,不上不下。

  為什麼「自己想學什麼」、「自己想做什麼」,會如此難以決定?

  我想起剛剛丸說的話。

  不要害怕改變主意。

  我不禁毛骨悚然。

  就是這個……

  改變主意。

  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有多想,一直覺得為了增加選項而去比較好的地方是正解……

  不是這樣。不是沒有多想,而是不願多想。

  人生總會碰上無能為力的時候,希望不見得會實現,這點我早在上小學之前就明白了。小學落榜,國中落榜,然後母親離家出走。

  就連愛情都會變,明明已經在神明面前發誓要永遠。

  所以我放棄懷抱希望。

  只要不決定想做什麼,便不會因為無法實現而受傷。

  難道說──我就是因為這樣的理由,放棄思考自己想做什麼嗎?

  「不,慢著……我應該是在思考自己將來想做什麼吧……」

  我不禁輕聲嘀咕,接著回過神來打量周圍,但似乎沒人聽到……好險。這種時候就得感謝台上離題到口沫橫飛的老師。

  看著雜亂無章的筆記,我在坐立難安中迎接下課時間。

  放學後,我抵達打工的書店,決定趁著還沒開工在店內轉一下。

  走在書本叢林間的我,沉浸在書的美好之中。

  書的氣味令人安心。儘管對於實體書沒有堅持,但如果問喜不喜歡,我想我還是會說喜歡。無論是欣賞漂亮的裝幀、翻閱紙製的內頁、嗅聞書頁間飄出的墨水味──我都不排斥。

  「也有段時間沒確認新刊了呢。」

  我看著在平台上堆成書塔的作品封面,輕聲說道。這種時候,就會讓人體會到自己正逢應考年。

  差不多該上工了,於是我走向裡面的辦公室。

  今天是久違的打工,況且包含最近很少見到的讀賣前輩在內,綾瀨同學和小園繪里奈同學也都有排班。換句話說,讀賣前輩與新生代很難得地全部到齊。

  先說了聲「我要進來嘍」之後,我打開辦公室的門。

  其他三人已經換上制服等待。

  「喔~後輩,早啊。」

  「呃,早安?嗯,小園同學午安。」

  「午安,淺村前輩。」

  坐在小園同學身旁的綾瀨同學也輕輕向我點頭。

  「淺村同學很悠閒呢。」

  「我在店內稍微轉了一下才過來。」

  「喔,原來是這樣啊。」

  綾瀨同學這麼說道,小園同學則是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看著她。注意到小園同學的目光後,綾瀨同學轉過頭去。

  「嗯……什麼事,小園同學?」

  「呃,沒什麼啦,綾瀨前輩……」

  說著,小園同學表情一變。

  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我只是在想,你們還是一樣用姓氏稱呼彼此呢。」

  「這很正常吧,現在是工作時間。」

  「不過,要是這間店來了另一個叫淺村的人,要區分不是會很麻煩嗎?」

  小園同學說完,讀賣前輩同樣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呵呵呵!這樣的積極性不錯耶。嗯,我認為日本人應該多用名字稱呼彼此,這樣顯然對於個人比較尊重。」

  「就是說嘛!」

  「這個嘛,我不否認。」

  綾瀨同學和往常一樣,面不改色地說道。

  「可以嗎?可以吧?是不是想太多啦?我想我應該不會輸給那種顧慮一堆的人喔。我要先喊嘍?」

  「請。話說回來,為什麼要講『應該』?」

  「嗚,有什麼關係嘛!」

  「也就是說,為了能夠更親近一點,小園妹妹想要用名字稱呼後輩吧?很好很好,妳就試試吧。」

  別在那邊偷笑,妳就不能出面制止嗎,讀賣前輩?

  「收到。那、那麼……呃……前輩,你的名字是什麼啊?」

  就在這個時候,綾瀨同學無奈地以手掩面。

  「我叫悠太。」

  「啊,好,謝謝前輩。呃……悠他他。」

  那是誰啊?

  「咬到舌頭了。悠、悠……太太。」

  「沒必要紅著臉說吧?不用勉強喔?」

  綾瀨同學說道。

  「嗚嗚嗚嗚嗚。前輩,真虧妳能做出這麼不好意思的行為耶!」

  「我可沒有。我喊的是淺村同學。」

  綾瀨同學講得神色自若。不過妳在家是喊我「悠太哥」吧?而且喊很久了。

  就在現場氣氛隱隱有些尷尬時,店長敲門走了進來。

  他說時間差不多了。

  不知不覺離上工只剩下五分鐘,我們一同起身。

  正當大家收拾茶杯、做各種準備之際,讀賣前輩突然叫住我。

  「對了對了,如果看到想買的書,最好趁還買得到時多買幾本喔~」

  她的表情相當認真。

  「喔……可是我沒有買那麼多書的錢,也沒有時間看,畢竟我是考生。而且買了還要找地方擺。」

  「只要房間還能讓人走路就沒關係!」

  讀賣前輩立刻插嘴打斷我。不不不,妳打算堆到連地板都看不見嗎?

  「該不會……前輩的房間看不見地板?」

  「只要把書撥開就能走路。」

  「又不是雪國。」

  腦中浮現了一個床周圍堆滿書的房間。

  「我說啊,我是在告訴你,趁還買得到書的時候趕快買比較好。」

  聽她語氣嚴肅,我不由得詢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今天的新聞,你沒看嗎?」

  一間知名出版品經銷商倒閉的新聞。

  經銷商是出版業界不可或缺的存在,印象中是個地位穩固的行業。

  「雖然已經是有名的老字號了……唉,讓人有世事無常的感覺。雖然這種事無論哪一行都有可能發生啦。身為還在找工作的人,實在沒辦法忽視這條新聞。」

  我們三人點點頭。若是這樣就能理解。

  「該不會,前輩找工作時也有考慮……呃,經銷商?」

  「嗯,保險起見嘍,當然也有考慮其他工作啦。除了歷史悠久的大企業之外,也有資訊、網路類型的廣告代理商等,這些我都有應徵。」

  「應徵這麼多種啊?」

  對於綾瀨同學的問題,讀賣前輩點點頭。

  原來如此。想要從事的行業出狀況,會讓人擔心這條路不好走。按照讀賣前輩的說法,光是列出最近幾個月的經濟新聞標題,就有老牌汽車廠被收購、知名電器製造商被收購、銀行凋零等,能看見這些年來堪稱日本主力產業的幾個行業有所變化。

  還是高一生的小園同學看來沒什麼感覺,不過我和綾瀨同學也在考慮將來的出路,所以感同身受。

  「就算能從月之宮畢業,要找工作還是很辛苦呢……」

  綾瀨同學這兩句話看來同樣是發自內心。

  「不過嘛,反正內定已經到手,處於有得選的立場,所以我其實不太擔心。」

  總算展露笑容的讀賣前輩說道。

  「好啦,那我們上工吧。收銀台先由我和後輩站,妳們兩個負責整理書架。」

  讀賣前輩這麼表示,催我們動身。

  然而,聽到這些後,更讓我懷疑起自己追求穩定的想法是否正確。讀賣前輩說,在一個變化很大的時代,無論業界歷史多悠久、公司規模多大,都有可能明天就衰退。既然如此,「盡可能進一所好大學、找一份好工作」這種程度的模糊認知,究竟具備多少價值呢?

  當然,如果是好好調查、思考過後的認知,自然是另一回事。

  但要是像我這樣僅僅出於一些模糊概念所想到的「好大學、好工作」,會不會只是空中樓閣呢?

  走向收銀台的途中,讀賣前輩補充:

  「等到後輩你們大學畢業時,世間的風景或許又變了個樣喔~說不定會是個充滿了新公司、新工作、新職場形態的時代呢~」

  ──喜歡接觸新的思考方式。

  我在筆記本上這麼寫。可是──

  救救我。我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無法連還沒出現的職業也考慮到。

  當天晚上,我和綾瀨同學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晚飯。

  我們沒待在餐廳,而是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

  擺在電視機前方矮桌上的主菜,是該稱為「THE.日本家庭料理」的馬鈴薯燉肉。我們都是打工回來,所以決定把亞季子小姐出門上班之前做好放著專門對付老爸的必殺料理加熱一下就好。除此之外再加上白飯、味噌湯,配菜則是回家途中去超市買的熟食、納豆、海苔。

  順帶一提,老爸已經吃完回房間,大概睡了吧。

  話說回來,明明成員只有向來會在吃飯時專心用餐的綾瀨同學,以及不怎麼看電視的我,今晚卻偏偏在起居室吃的理由是──

  受到讀賣前輩那番話影響,我們想說偶爾也該好好看一下新聞,於是像這樣看起了夜間專門播報經濟新聞的節目。這是個追蹤世界級商業焦點的棚內節目,我和綾瀨同學邊看邊討論,同時動著筷子。

  「啊,就是這個吧,讀賣前輩說的倒閉。」

  綾瀨同學說道。

  我點點頭,繼續看新聞。

  畫面上那位受歡迎的主播,一邊聽號稱專家的經濟學者解說,一邊帶話題,好比說重整業界要如何如何、年輕人不看書如何如何。

  「書賣得那麼差嗎?」

  聽到綾瀨同學這句話,我回她一句:「這就難說了。」

  「紙本書的銷售量或許真的下降了,但也有人主張,如果納入電子媒體和網路的文字,目前正值最多人閱讀文字的時代。」

  更何況目前的教育也有安排讀書時間。

  「這麼說來,小學和國中有所謂的讀書時間嘛,雖然只有十分鐘就是了。」

  「很短吧,那點時間根本看不完。」

  「所以當初都借一些能在短時間內看完的書呢。」

  綾瀨同學雖然會看雜誌,卻不怎麼看小說。

  「我倒是會就這樣看下去就是了。」

  「就這樣看下去?」

  綾瀨同學顯得很疑惑。

  「字面上的意思嘍,因為很在意接下來的發展嘛。」

  「……咦?該不會,你連上課時間也拿來看書?」

  我有些尷尬地點點頭。正看到事件發生,偵探開始解謎時,卻說什麼後續要等明天的讀書時間,我怎麼可能等到那個時候?

  「我把教科書攤在桌上,把書放在抽屜裡像這樣打開……找機會看。」

  我假裝學校的桌子就在面前,試著重現當時的情景。

  綾瀨同學傻眼地張大嘴。

  「真虧老師沒生氣呢。」

  「上課時,課外書看得特別快喔。」

  聊著這些的同時,我們也沒忘記注意畫面上的經濟新聞。

  新聞大致播報完之後,節目開始介紹最新技術帶來的新產品。

  今天的主題是語音辨識虛擬助手App,智慧型手機也會有的那個。用語音下達命令後就會啟動App,甚至幫忙建立待辦清單,還可以當成小型備忘錄。似乎是那個的最新版。

  備忘錄功能啊……

  「綾瀨同學寫過日記嗎?」

  我突然想起和丸的對話,因此試著問問看,綾瀨同學卻慌張地「咦」了一聲,顯得有些狼狽。有這麼值得驚訝嗎?

  「你……你是說日記?」

  「就是每天寫的那個日記。」

  呃,不是每天寫就不叫日記了吧。

  「啊、喔……嗯,有寫過喔,不過現在沒寫了。」

  「喔?啊,也就是以前有?」

  「沒錯沒錯,以前……嗯,以前。」

  「真了不起。」

  「咦?」

  「要是換成我,敢說自己撐不過三天。」

  「啊……嗯,是啊,很多人沒辦法持續寫日記。至於我呢……嗯,算是持續相當久。但是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於是我簡單提了一下和丸在午休時間的對話。

  自己正在重新思考要走怎樣的路。丸要我試著將想法化為文字,這樣似乎可以整理思緒,有助於客觀審視自己。

  「因此我想知道實際上到底效果如何?」

  聽到我的問題,綾瀨同學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

  然後十分慎重地緩緩開口:

  「這個嘛……確實,或許能比較客觀地看待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對妳有效嘍。」

  我這麼說完後,綾瀨同學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害羞。

  「是啊。不過正因為太客觀,有時會很不好意思,甚至想抱頭大叫『我到底在想什麼啊』就是了……」

  我有點驚訝。在他人眼裡,綾瀨同學十分冷靜。雖然我倒不會認為她只有冷靜的一面,卻仍無法想像她回顧日記後抱頭大叫的模樣。

  「喔,原來妳也會這樣啊?」

  感到很意外的我這麼表示,結果她在我面前連連揮手說:「剛剛的不算。」

  我感到很疑惑,然而綾瀨同學並未多做解釋。

  「把剛剛那些忘掉。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麼說完後,她硬是把話題轉回新聞節目上。

  唉,畢竟日記的內容都是些私事嘛。就算在意,也不能追究。我也配合她,將目光轉向電視。

  念完書準備躺上床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翻開筆記本。一回顧起那些上課時從腦袋裡冒出來的字句,那種坐立難安的感覺又回來了。

  「沒辦法靠自己找出自己想做的事,也是個問題啊。」

  只是簡單地把想法做個紀錄就能看出這點也很恐怖。

  感覺就像自己的丟臉之處被再三強調一樣。原來如此,看自己寫的東西會想抱頭大叫就是這個意思嗎?

  真虧大家能寫下日記這種東西流傳後世。土佐日記、蜻蛉日記、紫式部日記、更級日記……這些日記被視為文學史上的名作,不曉得它們的作者當年是否想像得到這些文字會被數百年後的子孫們看見,甚至加上感想。

  「如果知道,他們會有什麼感覺呢?」

  抱頭大叫嗎?還是說「請請請,多看一點」呢?

  呃,思緒飄太遠了。所以說,必須認真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才行……

  我拿起手機,搜尋有關志願大學的種種資料。儘管可能太晚了,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吧。

  看來這個週末的三天連假,很多學校都安排了校園開放日。

  正好18日是慶陵,19日是早稻穗,20日是一之瀨大學。大考之前只剩下這次機會了,更重要的是月底有三方面談。

  「校園開放日就去看看吧……」

  希望到時候能抓到些許方向。

  把預定行程輸入手機的行事曆之後,我這才上床睡覺。

    9月15日(星期三) 綾瀨沙季

  宣告午休到來的鐘聲響了,我抱著便當站起身。

  然後告訴坐在旁邊的班長:

  「今天我另外有約。」

  說著,我拿起手裡的便當盒,在她面前晃了晃,意思是「所以沒辦法和妳們一起吃飯」。

  「喔?啊,『休息室』?」

  我點點頭。

  「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們也沒有約定嘛。喂~小涼,妳今天的午餐打算怎麼解決呀?」

  「今天我在想要不要去餐廳。」

  「喔,不是便當日啊?

  「媽媽感冒了,所以今天放學後我也要早點回去,必須做飯才行。」

  「唉呀呀,真是糟糕。那我也一起去吧。所以說,我們要去餐廳嘍,沙季小姐。」

  「啊,嗯,我知道了。」

  沙季小姐……昨天是「沙沙」,更之前是「沙季季」。

  不知道為什麼,班長對我的稱呼一直不固定。與其說是故意的,不如說是不太在意吧?感覺要看她當時的心情。

  也向小涼──佐藤涼子同學道歉後,我走出教室,往圖書室的方向移動。倒不是要借書,因為目的地就在通往特別棟的走道之前。

  這個位於圖書室前的方形空間,擺了幾張桌椅供學生自習、看書、吃飯,只要有空位就可以自由使用。正式名稱我不知道,學生都叫它「休息室」。

  我和真綾約在這個「休息室」碰面。

  走著走著,我突然發現一件事。仔細一想,一年半以前我都還不會和班上同學一起吃飯,所以也不會說出「抱歉沒辦法一起吃飯」這種話。

  真的不一樣了呢。我和她們一起吃午飯的頻率,現在已經高到不解釋一句就會過意不去的地步。

  走向「休息室」的途中,我都在思考這些事。

  「抱歉,等很久了嗎?」

  「剛到喔~」

  心想「就算等了很久,妳還是會這麼說」的我,把便當放到真綾旁邊的座位上。

  我想要飲料,於是從角落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裝茶,這才坐到她旁邊──採光良好的窗邊座位。

  久違地和真綾一起吃午飯。

  坐下後,我看向真綾手邊,有些疑惑。

  那是買來的便當,看上去是從便利商店或合作社買的。

  「便當嗎?」

  「沒錯是也。」

  「是也……呃,二年級的時候妳不是都吃麵包嗎?」

  「不愧是沙季,明明不怎麼關心別人,卻看得很仔細呢。」

  「這是讚美?還是諷刺?」

  「讚美啦讚美。我只是在想,即使沒有一起吃飯,沙季對這種細節也觀察得很仔細呢,像是隨身攜帶的小東西和穿著等。」

  「是嗎?」

  我自己不太清楚,但既然真綾這麼說,應該就是了吧。

  確實……我雖然不太關心別人,卻不代表完全不在意。古人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而且,我會下意識地觀察別人的穿搭,這點我有自覺。

  我這麼說之後,真綾點點頭。

  「沙季的觀察力很強喔~妳會習慣性檢查對方的隨身物品和特殊能力吧?這是冒險的基本原則。中毒就要用解毒藥,麻痺就要用狀態異常回復藥。」

  真綾邊說邊撕開便當外面的塑膠膜。

  但我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話說回來,那個狀態異常什麼的是怎樣?又是在講電玩遊戲吧。

  我納悶地看向真綾撕開的便當外包裝──上面寫著味噌豬排便當,還有(大碗)的字樣,分量相當多。這麼嬌小的身軀到底要怎麼裝進這些東西啊?

  「吃得完嗎?」

  「當然!然後,對於剛才那句『不是麵包嗎』的回答,第二節課是體育吧?」

  我點點頭。我們是隔壁班,體育課會一起上。而真綾就是在那個時候找我一起吃午飯的。

  「因為肚子餓啦~我在上學前就買好麵包了。」

  「該不會……」

  「正解!我提前吃掉啦!」

  她舉起手伸向天花板。不過先等一下……換句話說,真綾本來午餐要和平常一樣吃麵包,但因為肚子餓了提前把麵包吃掉,才會另外買便當?

  「……真綾,妳是男生嗎?」

  偶爾會看到男生提前吃便當。

  「真沒禮貌。人家可是羞花閉月的少女喔~」

  「難以置信。」

  「上午有體育課時,就算要提前吃便當也在所不惜!而且今天是馬拉松吧?」

  「這個嘛……確實跑了很長一段距離啦。」

  「肚子餓時管它的,吃就對了!出自『必勝!考試會出的高中女生常識』!」

  ……是嗎?

  懷疑起真綾那些常識的我,打開自己的便當。只是個把早上剩菜隨便裝一下的普通便當──煎鮭魚、海苔、白飯、剩下的煎蛋捲、少許羊栖菜,姑且算是有控制熱量。

  說完「開動」之後,我們便吃起午飯。

  「話又說回來啊~總覺得沙季離我愈來愈遠了耶~」

  「會嗎?」

  升上三年級之後,我經常和佐藤同學、班長待在一起,確實很久沒像這樣和真綾閒聊。不過每週都會在體育課遇上好幾次,選修課也常碰面,我倒是不覺得距離感有什麼變化。

  「找妳一起去夏祭也被拒絕了~哭哭~」

  驚。原、原來是這個啊。雖然知道她根本沒流淚,只是假哭,但我對於煙火大會的事依舊有點心虛。

  「那個啊……唉呀,剛好有點……嗯。抱歉。」

  我含糊其詞,真綾卻突然抬起頭。為什麼滿臉笑容?

  「啊!該不會妳和別人一起去了?」

  「咦?啊,不──」

  「淺村同學對吧!」

  「太、太大聲了啦……」

  我把手指放在嘴巴前面,「噓!」地要她安靜。直覺太敏銳了。還有,妳為什麼要用那種小狗一般的眼神看著我啊?這麼感興趣嗎?應該是吧。換作是以前的我會蒙混過去,不過真綾早就知道了嘛。

  「呃,嗯,是啊。」

  「哇喔~!」

  「噓──!」

  那什麼怪聲啊……

  一方面是回絕夏季的煙火大會邀約在前,我實在不願意在這時對真綾說謊……換作以前的我根本不會這麼想呢。而且我已經和淺村同學說好了,不需要再勉強遮掩彼此的關係。

  看著眼中閃爍著好奇心的真綾,我斂起臉上表情,告訴她:「我可不會再多說。」真綾微微嘟起嘴,但看來是放棄追究了。

  她用吸管喝著草莓牛奶,說道:

  「總之姑且先把這件事放到一邊吧。」

  「妳可以永遠放到一邊。」

  「暫時放一邊。文化祭的準備進度如何?」

  她換成比較不會出事的話題,讓我鬆了口氣。

  「這個嘛,就那樣嘍……你們班要弄什麼?」

  這麼說來,我之前都沒問過。

  「逃脫遊戲。」

  「逃……?」

  那是什麼啊?

  「妳不知道逃脫遊戲嗎?或者該說是解謎遊戲吧。被關起來的人要解開謎題,否則出不去──就是這種設定的遊戲喔~」

  「為什麼會被關起來?為什麼不解謎就出不去?」

  「關於這部分呢,算是有很多種設定吧。簡單來說,就是讓參加者互相合作享受樂趣的遊戲。最多可以六人一組,教室裡會像這樣分區,參加者照順序走,解開謎題便能前進。超過限制時間則視為失敗,會強制退場。」

  「喔?」

  「丸同學說他很熟悉這種遊戲,幫忙設計了故事和不少謎題喔。現在呢,男生負責製作大道具,女生負責製作小道具,像是牛頭之類的。」

  「牛頭!」

  「當成活祭品的嘍,不用說,自然是假的。就像這樣,把蠟燭立在頭上。其他還有放了眼珠子的湯、蝙蝠翅膀、蜥蜴尾巴等。」

  「魔、魔女的大鍋……到底是怎樣的設定啊?」

  「過來看看就知道啦。當天啊~妳一定要和淺村同學一起來玩喔!」

  「我、我考慮一下……」

  感覺沒什麼食慾了。但剩下不多,所以我還是努力地吃。

  「沙季你們那邊弄什麼?」

  「女僕&管家咖啡廳賭場。」

  只有我保密就不公平了吧。

  簡單來說就是文化祭慣例會有的咖啡廳。只是女服務生打扮成女僕、男服務生打扮成管家。只是這樣依然很常見,不過我們把場地布置成賭場風格,可以在店裡玩到賭場的遊戲(當然不會真的賭博),飲料也弄成容易在社群網路上引人注目的華麗款式,下了不少工夫。

  「喔喔喔喔喔喔喔,很認真耶。」

  「班長好像喜歡這些……」

  「啊~她的主意嗎?很像耶~」

  即使沒和班長來往,真綾似乎也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畢竟班長很顯眼嘛。

  「沙季也會穿女僕裝嗎?」

  果然問了呢。所以我才不想說。

  「這個嘛……畢竟是班上的決定,只有我不穿也不太好。」

  「我一定去!」

  「嗚……嗯。隨妳吧。」

  我這麼回答後,真綾微微一笑。

  「沙季,妳變了呢~」

  「哪裡?」

  「變成一個好呆子!」

  「別以為加上『好』就什麼都能說。」

  「啊哈哈,沙季真可怕。」

  我嘟起嘴,瞪著真綾,但是她看上去完全不介意,甚至笑了出來。

  「氣氣!」

  「啊哈哈哈哈!沙季居然會這樣,真稀奇~」

  「我是在學妳啊。」

  「嗯,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呢~」

  看見真綾笑個不停,我氣得鼓起了臉頰。

  結果她笑得更開心了。

  「好呀!不錯耶!之前的沙季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講得好聽一點就是冷淡又帥氣的冰山美女。不過……」

  「不過?」

  「現在則是很CUTE、很可愛喔!」

  「咦……」

  CUTE?可愛?

  那到底是指誰啊?我從不覺得自己是這種人。

  「喔?怎麼啦?」

  「該怎麼講……我是不是變廢了?」

  「嗯嗯?為什麼?沒這回事喔。我是在稱讚妳。」

  稱讚?真的?不過啊……我總覺得活得堅強、高潔才符合自己的風格,也是我的目標。我自認一直有在努力往這個方向走,結果──

  呆子。

  CUTE。

  可愛?

  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變了嗎?」

  「變了變了,和去年的沙季判若兩人。唉呀,戀愛果然會改變女人呢。」

  「才不是。」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改變一個人?

  呃……確實,我現在也願意將依靠、仰賴淺村同學當成選擇,且因此體會到自己有所成長。然而這終究只是成長,並不是──該怎麼說……我不覺得自己的生存方式有什麼變化。

  「唉呀~怎樣都好啦。」

  真綾開心地這麼說道。

  「妳原本的樣子我也不討厭喔,那樣有那樣的可愛之處。」

  「……禁止會讓人害羞的台詞。」

  「連害羞都這麼可愛耶。」

  「不理妳了。」

  我好不容易才恢復正經嚴肅的表情,繼續吃便當。再多做什麼反應也只會讓真綾高興而已。然而,手裡的筷子猛地停了下來。我陷入沉思。這麼說來……最近我似乎從許多方面來說都沒辦法客觀審視自己了。

  我看向窗戶另一邊。可能因為還是九月中吧,風景和夏天時沒什麼不同。樹葉依舊是綠的,草地也維持漂亮的顏色。不過灑落的陽光確實比盛夏來得溫和,天空也不再是夏季的色彩。

  季節不知不覺間緩緩流轉。

  要明確知曉究竟是在哪一天由夏季變為秋季,十分困難。變化一點點地造訪,人類無法知覺昨天和今天的差異,卻會在某天突然發現──啊,已經是秋天了呢。

  我偷偷瞄向滿面笑容看著我的真綾。在她眼裡,如今的我好像很呆。問題在於我自己對此一無所覺。

  不僅如此,我甚至不曉得自己如今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以前不會這樣。自己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模樣?至少我隨時都會注意、理解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模樣──我是這麼想的。

  我的焦點從窗外風景轉為窗戶的玻璃。玻璃上淺淺地映出我自己的臉,那張已經見慣的臉。亮色系的頭髮差不多已經長回以前的長度,該修剪一下讓髮尾整齊。耳上戴著小小的圓形耳環。

  我想當個能夠獨自生存又充滿魅力的女性,像媽媽那樣。

  想研究時尚,也想兼顧學業。

  我常照鏡子檢查自己的外表。嗯,畢竟我是女生,這樣應該很正常。雖然好像有部分學生說我是個迎合男生的玩咖,但是我不在意,那些人和我毫無交集。我認為這種打扮也是我心目中那個「完美綾瀨沙季」的一部分,不覺得自我分析的結果與外人眼裡的形象有什麼差異。

  最近這部分變得有些曖昧不明。

  不知是出於和淺村同學的關係穩定下來的安全感或其他理由,我覺得現在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在別人眼裡的形象。為什麼?

  「居然被真綾說呆……挺傷人的耶。」

  「喂,沙季,不要單方面嫌我呆,咱們一起踏上呆子之路吧?」

  「不要。」

  「咦~哭哭~」

  邊吃午飯邊聊著些無謂的事,一同歡笑──覺得這樣也不錯、很愜意的自己,也讓人有些迷惘。

  我好像搞不懂現在的「綾瀨沙季」了。

  和淺村同學一起打工歸來,吃晚飯時──

  我們有些在意讀賣前輩談到的經濟新聞,因此難得地在起居室邊看電視邊吃。

  播報完當日新聞,節目介紹起似乎很受歡迎的新產品時,淺村同學突然開口。

  「綾瀨同學寫過日記嗎?」

  我不小心吞了塊咬到一半的馬鈴薯,結果差點噎住,於是硬把它嚥下去。好難受。馬鈴薯總算從食道掉進胃裡……呼。

  「你……你是說日記?」

  我勉強擠出這個問句。他有沒有發現我的動搖啊?

  「就是每天寫的那個日記。」

  淺村同學似乎沒放在心上。不是天天寫還叫做「日記」嗎?至於其他聽起來像「日記」的……啊,嗯,以樟科樹木當原料的辛香料(註:日語中,日本肉桂發音近似於日記),那個也是。嗯,應該不是那個吧,我知道。

  「啊、喔……嗯,有寫過喔,不過現在沒寫了。」

  「喔?啊,也就是以前有?」

  「沒錯沒錯,以前……嗯,以前。」

  雖然已經是一年前了。

  我想起已經封印的日記,還在書桌抽屜裡。那本日記裡,清楚地記下了我和淺村同學成為一家人之後,逐漸受到他吸引的經過。

  回頭閱讀日記時的心情一口氣在心中重現,我明白自己的心跳已在不知不覺間愈來愈快。

  淺村同學並未注意到我的動搖,只表示他從丸同學那邊聽說日記有客觀審視自己的效果。

  「這個嘛……確實,或許能比較客觀地看待自己的想法。」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儘管實情有些不一樣。

  不只是腦袋裡的想法,就連心情也會重現──我對此深有體會。

  「是啊。不過正因為太客觀,有時會很不好意思,甚至想抱頭大叫『我到底在想什麼啊』就是了……」

  淺村同學一臉意外的表情。

  不過,實際上就是這樣。

  不止思緒,還能這麼明確地回想起自己當時的心情,或許是因為曾以「日記」這種形式吐露過吧。

  自覺……自覺啊。確實,我對自己的心意有所自覺,好像也是透過日記。

  為了避免淺村同學發現我的動搖,後面的對話我隨便蒙混過去了。

  收拾完畢後,我先去洗澡。

  我在一個人泡澡的同時試著想了一下。難道我的客觀審視能力變差(用真綾的說法就是變呆了),是因為不再寫日記了……嗎……?

  「可是啊……」

  我一邊拍打水面,一邊思索。

  事到如今,重拾日記好像也沒什麼用。

  於是我又想起抽屜裡那本日記的內容,想起寫日記時的紛亂心情,感覺自己的分身在腦袋裡害羞到「啊啊啊啊」地打滾。

  我為什麼會在日記裡寫下「嫉妒」這種話呢?

  要是被人家拿去看,我絕對會不顧他人目光大鬧一場,我有自信。事到如今還能重拾這種引發危險行為的因子嗎?我想客觀審視自己,想要檢討自己。可是想歸想──

  「日記啊……」

  低語沉進晃蕩的水面,落入胸間的溝壑。

  伴隨著嘆息。

    9月20日(星期一.假日) 淺村悠太

  從新宿車站搭快速列車往西約四十分鐘。

  走出車站南口,眼前是個只有一條車道的小圓環。朝左右望去,高樓不多,天空比想像中還要寬廣。步道與車道之間種了整排的綠色行道樹,能夠讓眼睛休息。

  繞過這一段,來到車站往南延伸的四線道。我走在步道上,體會著右手邊雜木林的壓迫感與草地的氣息。

  前方稍遠處突然沒了樹木,似乎是通往校內的入口。我看向手機,上面同樣寫著那是通往一之瀨大學國立校區的門。也就是說大學校園近在咫尺。仔細一看,的確擺出了校園開放日的導覽看板。

  在櫃台辦好手續後,我領了小冊子和校內導覽圖,踏入一之瀨大學。

  其實我有點焦慮。

  前天、昨天,我分別去了慶陵和早稻穗的校園開放日。

  但總覺得不太對勁,我沒辦法想像自己進那兩所大學就讀的模樣。

  在這種情況下,三天連假的最後一天,我來到這所一之瀨大學。如果參觀過這裡後同樣心無所感,就表示列入候選的三所大學都無法讓我動心。這樣會令人很不安。

  這個嘛,如果有人要用「兩、三個小時的校園參觀,根本不能了解什麼」來質疑我,倒也沒說錯。何況對於整個學校、社團介紹的氣氛等,參觀者往往只會有覺得「好厲害」、「好成熟」之類的感想。即使如此,參觀依然有其意義。「大學」這個教學之處,在我心中的形象更加具體了。

  然而,卻少了「就是這裡!」的臨門一腳──雖然對於各一流大學來說,這種想法未免太過狂妄。

  有點偏題了。我參加校園開放日,目的不止在於決定志願校,更在於想擺脫不知自己要做什麼的狀態。我來這裡,是想要得到對於將來的提示。

  自己想花費四年學些什麼?

  在上課中將自身思緒言語化時我也想過,我看書的理由,雖然有部分是為了模擬體驗,不過接觸新思維似乎更加重要。

  透過閱讀,了解只靠自己達不到的新觀點、思考方式,能夠帶給我快樂。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看待世界的方式,我認為每一種都很重要。知道多重觀點的重要性之後,便會害怕偏見與視野狹隘。

  就結果來說,我得到了一個結論──我的生母認為「能夠讓小孩子進好學校的就是好父母」,既然她的人生觀如此,那也無可奈何。我想自己應該比較釋懷了,雖然這種觀念與我不合。

  不過,這同時也證明了每個人對於事物的觀點、想法,差異有時會大到就算是父母也難以接受,讓我體會到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隔閡有多深。

  這不是很可怕嗎?

  眼前這人採取行動,或許是受到了自己無法想像的動機、情感左右。

  之所以想要接觸與自己不同的思考方式,部分原因也在於害怕未知。

  人採取行動的理由,究竟是怎麼來的呢……

  我邊想邊走,不知不覺來到一棟磚紅色大樓前。

  根據在入口領到的導覽圖,眼前這棟建築叫做「授課樓」。我想就和字面上一樣,是專門用來授課的設施吧。

  環顧周圍後,我發現別處還有幾棟差不多高的建築。不愧是國立綜合大學,按照小冊子的說法,校園內不止授課樓,還有研究館、研究所、圖書館等各式各樣的設施……研究館和研究所有什麼不一樣啊?

  好啦,該從哪裡看起呢?

  就在我抬起頭,目光從校內導覽圖上挪開的那一瞬間,看見兩個人從授課棟走了出來──一名年老的男性和一名身穿西裝的年輕女性,女性好像有點眼熟。

  西裝女性突然看向我這裡。

  「唉呀,這不是淺村悠太嗎?」

  咦,為什麼她會知道我的名字?

  輕快地湊上前來的女性身著紫藤色的西裝……啊,這個人是……

  「居然會對這裡感興趣,你的眼光不錯呢。現在加入能當一期生喔。」

  「啊?」

  聽不懂這人在說什麼耶。

  「……呃,記得您是讀賣前輩在大學的……」

  「我叫工藤英葉。」

  對方迅速伸出手來,我於是反射性地回握。

  工藤英葉……記得是副教授。她應該是在讀賣前輩就讀的月之宮女子大學教倫理學才對。我見過這位老師兩次,第一次只是碰巧看到她和讀賣前輩們討論,嚴格說來不太能算「見面」。

  第二次是萬聖夜。當時只是我單方面認得這位老師,但是後來不小心說溜嘴,就讓她把名字和長相對上了。

  「啊,抱歉不該裝熟。我從讀賣同學和綾瀨同學口中聽到不少次你的事,所以感覺就像個認識很久的朋友。」

  「這樣啊。」

  我隨口回應。初次造訪的大學,居然會有人親熱地過來搭話握手,嚇我一跳。

  怪了,這裡是一之瀨大學吧?工藤副教授應該是月之宮女子大學的教師才對。

  「抱歉在你們聊得正開心時打擾,但是站在門口說話不太好喔,工藤同學。」

  站在工藤副教授後面等待的男子開口說道。

  這人看上去有五十來歲,說不定年過六十,頭髮幾乎都白了,還有一副很像耶誕老人的漂亮白鬍子,要是再拿根長一點的手杖,恐怕可以直接去演奇幻電影裡的魔法師,一身西裝反而顯得有些不搭。工藤老師身形修長,這位男性個頭卻不高,比我還要矮一點,不過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一看過來,我就會自然而然地站直。溫和的目光裡,有種不會放過任何細節的氛圍,感覺就像面對X光或顯微鏡之類的儀器一般。

  「唉呀,這麼說也對。那麼,請帶我們去個適合談話的地方吧,老師!」

  說著,工藤老師笑咪咪看向男子。

  那位被她稱為老師的老年人面露苦笑。

  「哈哈哈,妳真是一點也沒變呢……也好,就請你們喝杯茶吧。」

  「太棒了!」

  面露喜色的工藤老師,數分鐘後便哭喪著臉。

  「太過分了。這是背叛喔,森老師。」

  「說到喝茶就是談話室吧?」

  「我還期待能久違地喝到老師親手泡的咖啡耶。」

  「很遺憾,豆子用完了。啊,呃……把你帶過來還問這種話也有點怪,不過時間上沒問題嗎?有沒有安排行程?」

  「啊,不──」

  我看著小冊子裡的導覽回答。

  「──不要緊。一來我到得很早,二來……呃,我還沒決定要參觀哪裡……」

  說到這裡,我抬起頭來。

  被工藤老師拖下水的我,跟著他們來到一棟建築裡的休息用空間。儘管周圍有牆,像是個房間,但除了自動販賣機和茶飲機之外,就只有幾張桌椅。感覺有點像我們學校的「休息室」。

  工藤老師、我,以及領我們過來那位像是老賢者的矮個男子,此刻圍著一張圓桌而坐。這麼說來,我連對方是誰都還不曉得。

  「原來如此。既然拿著那本小冊子,那你應該是想進我們大學的高中生。呃,淺村悠太同學,是嗎?水星高中三年級對吧?」

  「啊,是。」

  我非常驚訝。對方不但記得工藤老師只提過一次的名字,還從身上制服猜到我就讀的高中。

  「敝姓森。」

  「森……老師?」

  我小心翼翼地詢問。森老師點了點頭。

  「我在這裡研究社會學。」

  「社會學……」

  我連忙看向小冊子。呃……一之瀨大學的學部有商學部、經濟學部、法學部……社會學部。是這個嗎?

  雖說事前有大致調查過,但是大學的學部實在太多,無法全部弄清楚。而且就算名稱相同,每一所大學的研究內容也不一樣。不過,能自然說出「研究」而非「學習」、「教授」,也讓人有「果然是大學呢」的感覺。代表這裡不是單純的教學場地,而是讓尖端知識進一步往前發展的地方。從這些細微之處,就能感受到與高中的不同。

  「淺村同學,『森茂道』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聽到工藤老師這麼問,我絞盡腦汁,但是連「社會學部」這個名稱都不太熟的我實在毫無頭緒。儘管很尷尬,不過坦誠總比假裝自己知道來得好,所以我老實招認。

  「呃……啊,抱歉,我不太清楚……」

  「嗯~森老師,你得再加把勁才行。」

  「哈哈哈,別強人所難啦,工藤同學。妳以為世上究竟有多少研究人員?我不是常說嗎?對於自己不清楚的領域,人類頂多記得住三個人。」

  「未免太少了吧?」

  「那麼,工藤同學能講出幾位物理學者的名字?」

  「伽利略、牛頓、愛因斯坦。」

  「這樣是三人。那麼,其他的呢?」

  「…………沒、沒興趣。」

  「看吧,三人。」

  「嗚……」

  「淺村同學,你呢?」

  森老師轉頭把話題拋過來。我不由想起工藤老師和讀賣前輩她們在咖啡廳討論時的場面。大學教授都是這樣嗎?

  「物理學者嗎……伽利略同年代還有克卜勒。其他我知道的像是拉普拉斯、馬克士威、勞倫茲、薛丁格、海森堡……」

  「啊,海森堡,測不準原理那個!我知道、我知道喔,森老師!」

  「妳是小孩子啊?」

  理所當然地,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工藤老師沮喪的模樣。原來這位老師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我還以為她總是自信滿滿,不可一世……不不不。

  「嗯,如果是問『運動相關領域的物理學者』,回答工藤同學舉出的三人,物理老師應該會很高興吧。淺村同學對物理很熟嗎?」

  「不,算不上熟……」

  物理學者的名字是看科幻小說記住的──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拉普拉斯妖、馬克士威妖、薛丁格的貓……全都是科幻小說常見的哏。

  「那麼,淺村同學,社會學者的名字你舉得出來嗎?」

  我一時無法回答。

  說穿了,我對「社會學」這個詞語一點也不熟。

  「哼哼哼,森老師,我說得出來喔。別說三人,三十人都輕輕鬆鬆。」

  看見工藤老師得意的模樣,森老師再度露出無奈的表情。

  「要是做不到,我花的那兩年算什麼呀?」

  「那個……」

  如果不在這時候打岔,恐怕話題就會這樣繼續下去,所以我拚了命地插話。

  「兩位的關係是……」

  「唉呀抱歉,剛剛忘了講。其實啊,這所學校是我的母校喔。然後呢,這位森茂道森教授是我的恩師。」

  原來是教授啊。

  呃,話說回來……恩師?

  「咦,工藤老師念的不是倫理學嗎?」

  「那是之後才轉換方向的。嗯,既然出現在這裡,就表示你對於升學感到迷惘,對吧?」

  人家直指核心,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啊,呃……對。」

  「嗯,大學並不是終點,選擇時可以放輕鬆一點。」

  大學並不是終點。

  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令我吃了一驚。

  「就這點來說,我這個例子或許能提供你參考,和你分享一下吧。啊,不過在這之前……森老師,我又渴了,可以再請我一杯吧?」

  「知道啦知道啦,我也正想再來一杯。我看看……」

  「啊,我去倒。」

  「你們還有話要聊吧?沒關係,坐著聊就好,我來泡。淺村同學,你要嗎?」

  我看向眼前的杯子。

  茶色液體還剩下一半以上。老實說,突然就要我坐在遠比自己年長的副教授和教授面前,即使身為一個咖啡愛好者,也只敢潤潤喉而已。話說回來,這樣讓人家請客真的好嗎?

  「不、不用了。」

  我這麼回答後,森教授站起身來,走向自動販賣機。

  工藤老師看著恩師的背影,表情有些尷尬。

  「糟糕,我是不是撒嬌過頭啦?」

  她現在看起來就像個惡作劇被抓而挨罵的小孩。

  然而工藤老師臉上的尷尬轉瞬間消失無蹤。她轉向我這邊。

  「那麼,關於剛剛的話題……」

  這人切換得還真快。

  「雖然不曉得能不能讓你參考──」

  工藤老師開始講起她的經驗。

  一之瀨大學綜合人類科學部社會學科。

  滿滿漢字,看起來很難的學部,就是工藤英葉的出身。

  說起來──所謂的社會學,究竟是什麼?

  它是一門研究社會的學問。

  這個回答很像在打禪機,然而追根究柢之後便是如此。這門學問的主要研究對象是「社會本身」及「社會現象」。社會是怎麼建立的、如何變化、社會現象的真實情況、現象與成因之間的因果關係……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正是社會學的使命──這是工藤老師的開場白。

  雖然不曉得這番話是否正確,但我決定暫且接受這個說法。

  「換言之,所謂社會學就是與社會相關的學問,也能說是與人類相關的學問,畢竟社會是由人類聚集而成的。所謂社會現象,說穿了便是個別人類行為累積的結果吧?」

  說到這裡,工藤老師停下來喘了口氣,一口氣喝乾剩下的咖啡──但是所剩不多,因此她還用舌頭舔了一下。她依依不捨地看著杯底,繼續說下去:

  「每個人類都是基於自由意志而自由地採取行動。但是在社會裡,這些行為會累積為社會現象,叫做『風潮』、『趨勢』之類的。」

  「聽起來很像艾西莫夫的心理史學。」

  「喔,居然隨口就說出科幻小說巨擘,真不愧是愛書人。」

  得到副教授如此稱讚,讓人不禁想謙虛地回一句「這不算什麼啦」。這邊提到的心理史學,是科幻作家艾西莫夫提出的一門虛構學問。艾西莫夫認為,可以從氣體分子運動類推心理史學──個別氣體分子雖然動作紛亂,但從整團氣體的角度來看,運動會有特定的傾向。同樣地,個別人類的行為雖然無法預測,不過放大到整個社會則會做出特定的行為。

  「社會學雖然是從整個社會的角度去追究現象的機制與成因,我卻對它的根源──個別人類的行為與動機更感興趣。」

  原來如此,所以才……

  「若要追溯源頭,則是因為高中時看了有關『不能看的禁忌』的書。」

  「啊……神話的嗎?」

  有些神話橋段,無論在哪個文化圈都看得到。而其中有一類,主角因為看見人家說「不可以看」的東西而落得悲慘下場,就叫做「不能看的禁忌」。

  「高中……所以差不多就是淺村同學現在的年紀。雖然是在那個時候看書得到的知識,卻在大學時回想起來。就這樣,我對於『為什麼被禁止還要看』這樣的心態湧現了興趣。」

  聽她的口吻,好像這是什麼壞事一樣。

  「於是工藤同學帶著我教給她的知識,去了月之宮的研究所。」

  把咖啡放到工藤老師面前的森教授,以遺憾的語氣說道。

  「我很感謝森老師。」

  「實在太可惜了。妳在社會學方面可是奇才啊──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

  「這不是誇獎吧?」

  「想要人家誇獎就趕快交出下一篇論文。身為一個研究人員──」

  「Publish or perish.」

  工藤老師以平板的聲音回應,森教授則是揚起了嘴角。

  Publish or perish──寫論文,否則死。

  還好,在我讀過的漫畫裡出現過這句話。不過我從沒想過會親眼目睹這樣的場景。

  工藤老師嘆了口氣,轉頭對我說:

  「嗯,於是呢,我畢業後決定進月之宮女子大學的研究所,研究倫理學。」

  不過,工藤老師至今依舊很感謝在一之瀨大學參加森教授研討會帶給她的寶貴經驗,而且研究陷入瓶頸時,她會跑來找森教授商量。

  這番話說明了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但是「工藤副教授也會碰上瓶頸」這件事更令我驚訝。

  「所以說,我是個人生路在大學轉了大彎的人,而且遠因要追溯到高中。」

  「原來……如此。」

  「雖然事後回想起來,即使高中時就以倫理學為目標也不奇怪,不過那個時候時機大概還沒成熟吧。」

  聽到工藤老師這麼說,我陷入沉思。

  時機成熟嗎……

  「話雖如此,但也是因為經過大學的薰陶吧?」

  森老師語氣平穩,眼神和藹。

  這樣的師徒關係真不錯啊。

  「這麼說來……為什麼您會知道我是三年級?」

  一瞬間就記住名字、從制服看出是哪所學校,這些都還能明白,然而猜到我是三年級的理由就令人好奇了。這個時期參觀校園的應該大多是二年級生,到了九月才來的三年級生恐怕不多……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能猜到我是三年級呢?

  「唉呀,因為工藤同學說你能當一期生嘛。」

  聽到森教授這麼講,我才想起方才工藤老師說過的話。

  『居然會對這裡感興趣,你的眼光不錯呢。現在加入能當一期生喔。』

  ──這個嗎?她剛剛好像說過這種話。

  「這也就表示,你是明年有可能進我們學校就讀的人才。那麼,今年就必須是三年級了吧?嗯,雖然也有身為重考生的可能性。看來我猜對了。」

  森教授順理成章地解釋他推測的根據,我聽了卻感到納悶。

  一期生?

  此時工藤老師開口:

  「看你的表情,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就跑來這裡耶。不過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喔,淺村悠太同學。下個學年度開始,這裡要新設立一個你應該會感興趣的學部。」

  「新學部嗎……」

  第一次聽說……不,慢著,小冊子上好像有寫。

  「……該不會是這個?『社會數據科學Social Data Science學部』。」

  繼陌生的社會學部之後,又來一個陌生的詞語。社會數據科學……?

  這是什麼?

  「聽到你剛剛的發言,我總算明白你是真的不知道。看樣子你並不是為了這個跑來的。」

  對於工藤老師這幾句話,我老實地點頭。

  「這是個怎樣的學部啊?」

  我向工藤老師請教,卻發現她眼神飄忽不定。

  「與其問我,不如問即將在新學部任職的森老師比較好。」

  「不不不,工藤同學,務必讓我們聽聽妳的說明。」

  工藤老師明顯地縮了一下。原來如此,即使是工藤老師,要在恩師盯著的地方高談闊論一樣會緊張。

  「呃……我來?」

  「妳待過我的研討會,很適合吧?這在我教過的範圍內喔。」

  明明臉上掛著微笑,眼裡卻沒有笑意。真是恐怖。

  「知道了啦……好,我來就我來吧。呃,那個啊……」

  「嗯。」

  看見我老實地等待,工藤老師先清了清喉嚨,這才開始說明。

  「首先必須解釋『數據科學』這個詞才行。聽到這個詞的當下,淺村同學會想到些什麼?」

  「像是數學……統計之類的。」

  工藤老師露出笑容,似乎鬆了口氣。

  「嗯,不錯。數學和統計學當然也包含在內。機器學習、程式設計……唉,換句話說就是分析數據的方法……」

  「我知道。」

  雖然不了解詳情,但是概念我懂。

  「你就把它視作『利用以上種種手段,從龐大數據之中找出背後規則或模式的學問』。」

  將工藤老師這番話在腦中咀嚼多次後,我點點頭。

  「到這裡為止沒問題吧?」

  「嗯。」

  「然後呢,新學部就是這個的社會版,所以叫做『社會數據科學學部』。」

  「嗯。」

  我看著工藤老師,但是她不知為何瞥開了目光。

  「呃,所以──」

  「……」

  「就是那個的社會版嘍?」

  為什麼要加問號?

  「咦?」

  該不會……解釋就這樣?

  「所以說……」

  「我、我懂了。換言之,就是把數據科學應用到社會學領域的學問……對吧?」

  「沒錯!」

  即使妳對我露出得意的表情也沒用啊。

  森教授無奈地聳聳肩,喝了口咖啡。

  「妳向我挑起論戰的時候明明勇敢果決,為什麼面對後輩卻這麼畏縮啊……」

  「其實並……」

  工藤老師大概是要說「沒有」吧。

  不知為什麼到最後變得含糊不清。確實,見過工藤老師與學生間的精彩論戰之後,看到她如此笨嘴笨舌的,總覺得很稀奇。她還小聲嘀咕著:「要不是在老師面前……」之類的話。

  我能體會。

  森教授雖然看起來像個耶誕老人,卻有著「別說一公釐了,就算你的瑕疵只有一微米,我也不會放過」的眼神。

  「所謂的社會學呢,淺村同學──」

  看樣子他認為交給徒弟,不如自己來。

  「它是一門歷史悠久的學問,研究整個社會的存在方式與趨勢。我們要將它和重視統計、數據的嶄新學問『數據科學』融合在一起。」

  「……原來如此?」

  「這個新設立的學部呢,得在活用社會學知見的同時,利用現實社會每一天累積的龐大數據進行解析,如此一來,或許能夠解決政治、商業等社會現場所發生的種種問題──我們就是要做這樣的研究,並且進行做這種研究所需的教育。為了適應新時代而生的文理融合學部……就是社會數據科學學部啦。」

  儘管說明內容增加了一些,但是森教授講的比較容易讓我理解。

  「不過社會學研究本來就重視數據,也有很多人的研究基於統計。算是將這部分更加明確化吧。」

  「呃,老師您自己也是嗎?」

  我鼓起勇氣問出口,森教授則是瞇起鏡片後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的確是社會學者裡對於數據、統計比較有所堅持的那一類。這是很自然的單位調動。」

  所以才會劃分到新設立的學部啊。

  原先默默在旁邊聽的工藤老師,此時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怎樣,覺得有意思了吧?」

  說中了。稍微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不過我還是得慎重地思考一番才行。

  首先,假設能透過在大學的研究,了解所謂的「社會」,在真實社會這些又能派上什麼用場呢?當然,大學算是研究機關,研究本身很重要,這點我懂。但我的性格恐怕不適合當個研究人員。要是這樣仍有學習這個領域的意義……

  雖然說要解決商業上的問題,但真要說起來,「社會數據科學」之所以能有效解決那些問題,又是基於什麼道理呢?況且除了商業以外,還能應用到其他領域嗎?

  我決定大膽地試著向眼前這位教授提出質疑。

  「那個……」

  鏡片之後的那雙眼睛看著我。

  背脊竄過些許寒意。儘管教授臉上掛著笑容,但如果我敢耍些小聰明,他恐怕會立刻吐槽。

  「您剛才提到要解決政治與商業現場的問題……」

  「這個嘛……『首先要──』大概是這種感覺吧。不過我認為將來這門學問,能用來解決社會上各式各樣的問題。」

  「各式各樣的社會問題……具體來說像是什麼呢?」

  「嗯。比方說,對於『離婚』這個現象,該做怎樣的社會性探討。」

  「咦,離婚……?」

  離婚。

  夫妻分開。

  呃,我知道這個詞的意義。但是我能感覺到這個詞一進腦袋,自己的表情就變得緊繃。呼吸下意識地變淺。額前和腋下冒出汗水。

  森教授好像瞄了工藤老師一眼。

  「嗯。這是個敏感的話題,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頭。接下來要問的問題,當然不是純粹出於興趣。」

  「啊,好。」

  森教授看著我的眼睛,慎重地提問。

  「你認為離婚這個現象,該歸類到『個人問題』還是『社會問題』?」

  這個問題的意義,我一時無法理解。

  我想自己大概在腦中把森教授這句話重複了三次。真要說起來,不是說「離婚」,而是說「離婚這個現象」,應該也有他的用意在。

  「容我確認一下。視離婚為現象,也就是說,要把離婚當成社會現象──類似這樣的意思沒錯吧?」

  明明是用問題回應問題,森教授嘴角卻浮現些許笑意。

  「這麼解讀沒錯喔。」

  可是這麼一來……

  「問題本身不就變得很奇怪嗎?」

  「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認為夫妻分開終究屬於個人問題。像是當事者的性格、行為等,應該是這些部分的差異,最後導致離婚。」

  「那麼,讓我們試著換個說法吧。『離婚率增加』是日本社會在近年數據上看得到的社會問題之一,對吧?」

  「對……咦?啊……」

  聽到森教授這麼說,我才發現不太對勁。

  我張大了嘴巴。森教授進一步說道:

  「而你剛剛毫不猶豫地接受了『社會問題』這個說法吧?」

  他並不是在抓我的語病。

  而是藉由改變說法切入認知,示範如何讓我將「離婚這個現象」當成社會問題看待。

  「如果換成這種說法……就能看成社會問題。」

  工藤老師「嘶」地喝了一口咖啡(這人平常喝咖啡不會出聲,這麼做大概是要我們聽她說話吧),等我看過去之後說道:

  「艾西莫夫啦,艾西莫夫。」

  啊。

  對喔,剛剛好像提過。

  每個人類都是基於自由意志而自由地採取行動。但是在社會裡,這些行為便會累積為社會現象。

  即使每樁離婚案件都是基於個人的自由意志,社會上的這些行為累積之後,也能看成一種社會現象。

  森教授看著給了提示的弟子,苦笑著說道:

  「不過嘛,像『結婚男女有三成會離婚!』這種媒體用來炒新聞的標題,並沒有掌握到問題本質就是了,因為那是拿最新的結婚人數與離婚人數比較。首先,剛結婚的夫妻並不會直接離婚,再來,即使該年度的離婚人數沒什麼變動,只要結婚人數減少,一樣會讓離婚的比例顯得高。」

  人家滔滔不絕,逼得我只能再度全力運轉腦袋。

  「常聽到的三成離婚,原來是這麼奇怪的數字?」

  「那些數字來自於每年結婚人數和離婚人數的比值。這種比較方式太過單純到很可笑,你懂吧?」

  「呃……」

  讓我試著好好回想森教授剛剛這番話吧。

  剛結婚的夫妻並不會直接離婚──是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

  先假設社會對於結婚、離婚有所影響。

  就算最後因此走向結婚與離婚,一般來說,從相識到結婚的時間,依舊比夫妻走到離婚這一步來得短。結婚年齡大多在人生前半,離婚則是從結婚後不久到人生的晚年都有可能。換句話說,就算社會對於結婚原因、離婚理由有影響,產生影響的時期依舊有所偏差。

  若是如此,那麼「今年有三成的人離婚!」這種說法,究竟有多大的意義呢?也可以說,單純將某一年的結婚人數和離婚人數拿來比較,沒什麼意義。

  試著想得簡單點吧。

  舉例來說──

  前一年有十對夫妻結婚,兩對離婚。在這種情況下,離婚率就是百分之二十。

  今年依然是兩對離婚,但是結婚的只有八對。以這個場合來說,離婚比例就是八分之二,也就是百分之二十五。

  明明離婚的人數沒有增加,卻因為結婚人數減少,導致帳面上看起來像是離婚比例提高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只看每年的結婚人數與離婚人數比例,哪會知道離婚是增加還是減少?更別說去研究背後有怎樣的社會性理由。

  「不過這麼一來,想要好好分析數字又該怎麼做呢?」

  「所以人們定義了所謂的『離婚率』。」

  「離婚率……離婚的比例嗎?」

  「不。統計數據上的離婚率並非結婚與離婚的比率,而是平均每一千人的離婚數。更為精確的計算方式,則是將一整年的離婚件數除以人口數,再乘上一千。」

  件數……嗎?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

  「觀察整個社會的離婚率是否增加,需要的並非結婚人數與離婚人數的比率,要用到能夠更直接看出『在集團中是否有所增加』的數值。」

  我說出思考的結果之後,教授高興地點點頭。

  「從這個例子也能明白看數據時必須慎重吧?這就是數據分析。能體會到社會學領域學習數據科學的重要性了嗎?」

  「是的。」

  這是怎樣,感覺好有趣。光是看數字就已經很有意思,居然還要了解怎樣的觀點才能取得所需情報,更必須找出擷取數據的方法。建立龐大數據的新觀點也包含在研究範圍之內。

  「我……啊,敝人──」

  「哈哈,你還不是這裡的學生,講話不用那麼拘謹,放輕鬆點。」

  「不,這怎麼行……」

  面對一位年約花甲的教授,我可不敢不禮貌。

  「呃,雖然我只把離婚當成夫妻問題,不過從老師的說法來看,原因並非只在於當事者性格與價值觀,在社會的機制與結構上,或許也有必然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是這樣嗎?」

  導致離婚的原因啊……

  想起父母的離婚,就讓我內心一陣刺痛。

  每晚的爭吵、家中的冰冷氣氛、食之無味的三餐、桌子上沒人看的教學參觀通知單……這些記憶紛紛湧現,我則在努力蓋住它們的同時陷入沉思。

  個人自由意志的結果反映社會的傾向。

  這點我懂。

  對於飯糰內餡的偏好各有不同,但是從銷售數據看來鮪魚最多,因此可以說,人類有偏好鮪魚餡的傾向──類似這樣。

  但它的反方向──「社會影響個人意志」,具體來說又是如何呢?

  舉例來說,離婚件數增加的社會,就成了「容易離婚的社會」……

  接下來,森教授和工藤老師又告訴我不少東西。

  走到離婚這一步,可能有很多種理由。

  比方說工作時間。什麼時候工作?工作時間多長?由此造成的生活作息差異也可能導致離婚。

  有沒有照護對象、有沒有和雙親同住、有沒有小孩、吃飯次數、吃飯的內容、社群網路使用時間、娛樂內容、性行為頻率。

  理論上混合了前述種種要素,這些數據有容易蒐集的,也有難以蒐集的。無論如何,重點在於先蒐集這些基礎數據並加以分類,森教授是這麼說的。

  「分類嗎?」

  「所有科學都始於博物學。蒐集、分類、命名。」

  如此分類完畢之後,再找出藏在背後的規則。

  背景是否和法律有關?和新聞有關嗎?和教育有關嗎?和宗教有關嗎?和新技術有關嗎?

  能想到很多種假設。

  「男女的薪資落差縮減,使得經濟上對男性的依存度降低,比較不需要擔心所得變少,因此選擇離婚的門檻降低了。」

  像是這樣。

  「律師事務所自由競爭,使得鼓吹離婚諮商的廣告到處都是,以前因為離婚手續麻煩而猶豫不決的人,也能找到律師了。」

  或是這樣。

  「工藤同學研究的倫理也不例外。」

  「嗯,是啊。不過比起社會學性質的數據,我覺得了解那些個人因素更有趣。話說回來,社會的倫理觀會隨著時代改變。而人類的行為也會在某種程度上受到社會形成的價值觀左右。」

  工藤老師表示,這和什麼「刻意的思考操縱」一類的陰謀論無關,比較類似自然的法則、現象。

  「排斥離婚的倫理感變得淡薄,因此離婚件數增加──或許是這樣。」

  「原來如此……」

  「不過嘛,『離婚是否該受到排斥』也是個需要討論的題目。」

  工藤老師似乎想從「倫理感的有無」這個角度切入。

  此時森教授開口了。

  總而言之,一邊蒐集數據一邊尋找關連性,並且深入挖掘之後,就能找到疑似原因的要素。

  而像這樣基於數據剖析社會問題的根源,向政府機關提出建議,也是森教授的職責之一。

  「話先說在前頭,就算解決了社會問題,個人的問題也不會跟著消失。即使離婚率降低,依舊不代表自己或身邊其他人就不會離婚。社會學是處理社會現象的學問,無法解決個人問題。」

  「這……有道理。」

  「即使如此,我依舊認為『社會』這個大型集團背後,應該有推動其運行的規矩,很想知道它是什麼,也希望這些知見能夠對社會大眾有所貢獻。」

  白鬍子老教授瞇著眼睛說道。

  「而且你不覺得獲得新知,能帶來純粹的喜悅嗎?」

  我不由得點了點頭。

  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真想知道那是什麼。

  可能是從雙親離婚開始吧?我很早就對於「人與人無法維持永恆不變的關係,情誼終究會淡去」這種個人層面的部分有所關注。小說裡也不時會提及人心的變化。

  至於社會層面的部分,倒是從未學過。

  一來我很想知道答案,二來若能從宏觀角度了解人的傾向,將來無論從事哪一行應該都派得上用場吧。

  工藤老師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聽起來如何呢,淺村悠太同學?『社會數據科學學部』感覺會是個相當有意思的學部吧?」

  「呃,是啊。」

  「嗯嗯,務必來這裡就讀喔。」

  「為什麼別間大學的妳這麼熱心地推薦啊……」

  對於弟子的招攬,森教授語帶無奈。

  「那還用說?身為森老師的徒弟,為師父宣傳是理所當然的。而且一之瀨大學用來鍍金沒什麼問題,還能讓求職的路更廣。你看,一點壞處也沒有。」

  「真心話呢?」

  「因為他的女朋友可能會來我們學校。要是他跑來讀這裡,就有四年時間能夠把一對情侶擺在一起觀察了。」

  「……妳還是一樣能若無其事地講出這種讓倫理哭泣的話呢。」

  森教授的笑容轉為苦笑,甚至以同情的眼神看向我。

  唉,不過,我開始對這個學部教的東西有興趣了。

  這也是第一次有一門學問這麼令我感興趣。雖然說這所學校很難考,所以考不考得上另當別論,不過這個即將設立的學部對我來說相當有吸引力。最重要的是,眼前這位教授已經讓我覺得「好想多聽聽這個人說些什麼」。

  「我也覺得這門學問好像很有趣。」

  「很好很好,要在森教授底下好好學喔。那麼,我就是你的師姊了。請多指教啦,小弟弟。」

  人家還沒考上,妳在講什麼啊?連我也不禁苦笑。不過假如真的變成這樣,讀賣前輩的恩師成為我的師姊,人際關係圖可就複雜了。

  回家路上,我的腳步十分輕快。

  就連搭電車時,我也在回想森教授的話,並以自己的方式去思考。

  個人的行為在社會上累積後,有可能成為某種傾向──社會現象。社會現象則會回饋到個人身上,對個人行為帶來影響。

  今天聽到的內容,簡單統整之後應該就是這樣。

  說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我從來沒用這種觀點看待「結婚」、「離婚」這些個人性質的事件。

  這也能算是我所喜歡的「新觀點」。

  有種腦袋裡的線組成了新迴路的感覺。

  在那之後,我在一之瀨大學內到處參觀。

  雖然各學部的介紹影片都看過,但可能是自己的視角變了吧,感覺每個學部都比先前來得有意思。我甚至想要以現在的視角重新看一次造訪過的大學。不過嘛,實際上應該抽不出那麼多時間就是了。

  至少回頭看看它們的資料吧。

  如果看完後,還是覺得這所大學比較吸引我,就以這裡為第一目標──我有了這樣的念頭。

  也得感謝丸。這三天的校園開放日巡禮,說起來是因為「試著把腦袋裡想的東西寫到紙上作戰」,我才想到要採取行動。

  在澀谷站下車時,我隨著剪票口吐出的誇張人潮移動,同時胡思亂想。人潮看似漫無目的隨興移動,但如果從上空俯瞰,大概也能找到規律吧。就像建築物內部要安排好「動線」──讓人與物移動的路線。

  為了吃飯而漫步的人們、快步穿越鬧區要返家的人們、為了遊玩在娛樂設施裡徘徊的人們。

  還有建築物牆上滿滿的數位看板與各色海報。有人無視它們,也有人受到吸引而改變了目的地。攬客聲、引導聲、令人心情亢奮的音樂──這些想透過環境改變個人行為的東西,就是廣告。

  規模小一點的例子,好比書店裡的海報、螢幕展示,都是為了刺激購買欲讓顧客掏錢,換句話說是企圖對個人行為造成影響的手法。而這些產生變化的購買行為,會對今後出書的企畫造成影響。

  自己的行為或許並非純粹出於自由意志,也受到了外在環境影響。一想到這裡就令人有些害怕。

  ──這樣啊。說不定我和工藤副教授相反,因為過去一直覺得個人行為屬於個人範圍,才會認為這種論點很新奇,進而對社會現象感興趣。

  好奇心有可能成為強烈的動機。

  能不能為將來鋪路先放到一邊,現在的我很想了解這種個人與社會間的交互作用。

  我在沉思中走進公寓的正門。直到看見掛在自家門上的淺村家門牌,才總算從思考之海浮出,登上名為現實的島嶼。

  開門的同時,我喊了聲:「我回來了。」廚房傳來回應。我探頭一看,發現老爸正在準備晚餐。

  「咦?今天輪到我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和亞季子去買東西時看到感覺會很好吃的魚。」

  仔細一看,細長的魚擺在廚房桌邊準備要烤,塑膠包裝已經拆掉了。

  「現在正是產季。最近雖然連秋刀魚也很貴,不過今天偶然碰上便宜的。我想你們兩個忙著準備考試,反正區區烤魚我也做得到。」

  「既然只是烤魚,應該不用費多少工夫。」

  最近下廚的頻率也夠讓我講出這種話了。

  「唉呀,我今天休假,一整天都閒著沒事,不活動一下身體會變遲鈍。沒關係沒關係,悠太也去念書等吃晚飯吧。」

  用「也」,表示綾瀨同學同樣待在房間念書吧。

  「這……雖然求之不得,但這樣好嗎?」

  「你去大學參觀應該很累才對?不過從你的表情看來,好像有些成果。」

  老爸看著我的臉說道。

  這表示我的收穫多到能讓他看出來吧。此時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是不是讓老爸擔心了?」

  「我原本怕你只顧念書都沒休息。嗯,看來這一趟有讓你好好調適心情呢。」

  我點點頭。

  同時也想到自己想考的學校是國立的難關。

  「雖然非念不可的書好像也變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

  嗯?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眼尖發現我臉上的問號了吧,老爸接著補充:

  「因為你先前看起來找不到目標嘛。既然現在對於缺少了什麼有所自覺,應該比較能有效吸收吧。」

  原來如此。

  「我認為學習也需要看時機。乾燥的沙子要吸水,必須先知道自己是否乾燥。學習漫無目的不知道方向可是很累的。」

  「老爸也有經驗?」

  「那當然嘍。出了社會不代表不需要學。如果想要成長,一生都離不開學習。我認為,學生時代的重點在於掌握學習的方法和習慣。這比學到了什麼還重要喔。」

  「一生啊……」

  「心情上會比學生時期來得輕鬆啦,因為感覺得到有必要嘛。」

  是這樣嗎?

  「晚飯八點左右吃行嗎?」

  我反射性看向牆上的時鐘。

  還有……大約兩小時。

  「應該差不多吧。」

  「我會盡量趕上,時間到了記得順便叫沙季吃飯。」

  我點點頭表示包在我身上,隨即離開廚房。

  窩回自己房間之前我才想到,這麼說來,今天還沒看見綾瀨同學呢。想著要見她一面而走到她房間門外,我卻在敲門前陷入猶豫。記得今天她應該有打工。有可能累到回來後倒頭就睡,也可能正在念書。

  反正再過兩小時就要叫她吃晚飯……更何況我們天天碰頭,應該還算不上很久沒見面才對。

  我轉頭回自己房間,反正很快就能見到面。

  順帶一提,雖然老爸休假,但亞季子小姐正常上班,已經去店裡了。

  換回家居服後,我設定鬧鐘,繼續補今天份的念書進度。這三天的校園開放日巡禮用掉了不少時間。

  我打開參考書和筆記本,開始解試題集,開始解題後便全神貫注,好一段時間回過神才注意到似乎有聲響。

  那是敲門聲。

  「悠太哥。」

  小心翼翼的語氣。

  我反射性地看手機確認時間,擔心自己太過集中而漏聽了鬧鐘鈴聲。

  晚上七點十五分,還沒到鬧鐘設定的時間。我鬆了口氣,在應聲的同時開門。

  「抱歉,剛剛沒聽到妳叫我。」

  「啊,對不起。你在專心念書?」

  「不,差不多該休息了,沒關係啦。有事嗎?」

  而且看到她的臉讓我很開心。

  綾瀨同學「呃……」地欲言又止。

  她一臉不曉得該不該說的表情,然而那模樣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像是要坦白重大祕密。在疑惑的同時,我也冒出了「原來綾瀨同學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的念頭。

  「那個……呃……」

  「妳該不會有事要找我商量?」

  「那個啊……呃,我很清楚淺村同學同樣忙著準備考試,當然要拒絕也完全沒問題就是了。」

  她已經很久沒在家裡喊我淺村同學了。明明是用距離比較遠的姓來稱呼,感覺卻比她喊我哥哥時來得更接近。

  「妳不說,我也不知道要拒絕什麼呀。」

  「呃,我想找你出去玩。」

  原來是這樣。所以才擔心會影響我念書。

  話雖如此……

  「喘口氣也很重要,對吧?」

  我是這麼想的。看來我似乎有一專注就會無視自己身體極限的傾向。丸好像也說過不該打亂平常的節奏。如果不保持平常心,能解開的問題也會解不出來。

  「有你這句話就比較容易說出口了,那我直說嘍。」

  接著綾瀨同學提出的邀約,內容卻令我意外。

  我原本以為她沒有那方面的興趣。

  用「淺村同學你……」起頭的她,眼裡充滿好奇心,恐怕就算我拒絕了也會自己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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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Live House有興趣嗎?」

    9月20日(星期一.假日) 綾瀨沙季

  才九月,已經九月。

  雖然兩種說法都可以,但我屬於「才九月」的那邊。焦急也沒用。

  秋季三天連假的第三天。花了兩天時間念書準備考試的我,唯獨在第三天排了書店的打工。

  大考將至,目前生活也算不上困苦,要說可以不用打工的確沒錯。不過這算是我自己的原則。如果能夠考上大學,媽媽他們想必會欣然負擔我和淺村同學的學費,大概還會要我們專注在課業和想做的事情上。我會適度地請他們幫忙,卻沒想過要完全仰賴他們的恩惠。雖然高中生打工的收入實在付不起學費,然而我想表現出「不會只依靠父母支援」的態度。

  所以,我排了午班。

  可能因為正值觀光出遊的時節吧,打工人員大多排休,加上今天淺村同學和讀賣前輩都不在,店長相當不安。這也是我沒休假的理由之一。

  而且那些鐵定暢銷的精裝本,往往會挑在這種忙碌的時候發售。

  購買精裝本的顧客,高機率會希望店員幫忙包書套。已經習慣的我姑且不論,小園同學需要費上一番工夫,所以我這個正巧在場的前輩就得出手相助。

  發現小園同學面前的結帳隊伍裡有個抱了五六本書的顧客後,我悄悄地用眼神和她交流。

  (要換手嗎?)

  (麻煩了。)

  彼此有了一番這樣的互動。於是在那位顧客即將走到櫃台前時,我們不動聲色地交換位置。

  我們兩個就像這樣通力合作,但隊伍變長的速度偶爾還是會快到我們跟不上,好幾次甚至要請店長來收銀台幫忙。

  「三點會有兩個人上工,到時候妳們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嘍。」

  聽到店長這麼說之後,我和小園同學努力撐到了三點。

  總算度過難關,我不禁在肚子前握起拳頭,做了個小小的勝利姿勢。

  「我去休息嘍~」

  向店長報備後,小園同學快步離開收銀台,走向辦公室,既沒看我一眼,也沒喊我一聲。

  而我隨後也往辦公室移動。雖然不能休息太久,但悠閒地喝杯茶應該可以吧。還是說要去外面的販賣機或便利商店買點東西呢?

  腦袋裡想著這些的我,敲敲辦公室的門並說了一聲,這才開門進去。

  房間裡只有小園同學一個人,她正在用茶飲機泡茶。

  我隨手拉開附近的椅子坐下,重重地嘆了口氣後閉上眼睛,揉起眉心。剛剛連喘口氣的空檔都沒有,實在有夠累。

  桌上傳來輕輕的撞擊聲,我睜開眼睛。

  「請用。」

  小園同學以會讓人覺得冷淡的語氣說完,便繞過桌子坐到另一邊去了。我面前擺著一個紙杯,杯裡是剛泡好的茶。

  「給我?」

  「還有別人嗎?」

  「呃……嗯,謝謝。」

  「這樣很噁心,所以道謝可以免了。」

  「不,這是基本禮貌。」

  「……那就算了……不,乾脆更有誠意一點如何?」

  更有誠意一點啊。

  「啊,對了。」

  我站起身,走向更衣室,拿了一個小塑膠袋回來,接著打開袋子,把袋口遞向小園同學。

  「一起吃吧。我怕肚子餓所以事先烤的。」

  「那是什麼?」

  「餅乾。」

  「都這個時候了,身為考生還在打工,甚至親手做餅乾啊?」

  「前天和昨天都在家裡念書沒出門嘛。這是休息時間烤的,順便放鬆一下。」

  「是時間很多,還是腦袋有問題?」

  對前輩可以這樣講話嗎?

  「是哪種呢?反正烤個餅乾費不了什麼工夫。」

  「居然在這時候炫耀自己的廚藝……不過為什麼要在秋天做成櫻花形狀啊?」

  「呃,我做的應該是愛心耶。」

  「愛心要再圓一點吧?這個太細長了。心型要像這樣啦,這樣。」

  她雙掌相對,拇指對拇指、其他手指對其他手指,湊出愛心形狀──偶像常擺的姿勢。呃,最近主流是只用兩根手指比愛心?還有,有必要連笑容都掛上嗎?算了,反正很可愛。

  「相較之下,前輩這些餅乾則是這樣!」

  她把左右鼓起的愛心用力擠扁。

  「不不不,沒到那種地步吧。那不是新手駕駛開車上路的標誌嗎?」

  「就說變成這樣了嘛。這叫櫻花花瓣,再不然就是初學者標誌。最重要的是,收到女生送的愛心我也不會高興啦。」

  我又不是為了送小園同學才烤的……

  「唔,這是紅茶味……不會太甜也不會太硬,口味恰到好處……」

  啊,結果還是吃了。

  「嗚……好好吃……不甘心。」

  小園同學雙手各拿一塊餅乾,一直盯著看。她觀察得那麼仔細,讓我有些尷尬,心底隱隱浮現不安。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沒什麼……我在想,如果把綾瀨前輩娶回家是不是就能天天吃這個?現在不知道該嫉妒誰了……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什麼跟什麼啊?

  我丟下一邊吃一邊盯著餅乾唸唸有詞的小園同學,拿出手機確認。

  跳出一條通知。跟隨的社群網路帳號有更新。除了圖示之外,還有個圈起來的數字「1」。

  我不怎麼常用社群網路,卻仍有幾個特別關注的帳號。

  於是我啟動App,看看通知的帳號名稱。

  發音是「梅莉莎.吳」。

  我和梅莉莎是在校外教學去新加坡時相遇的。

  她是住在當地的歌手,一位有著獨特戀愛觀的女性,倫理觀和我差異很大。不過也因為這樣,反而讓我原本僵硬的思維得以軟化。

  儘管聊的時間不長,但我對於自己的將來、和淺村同學的相處,都有了和以往不一樣的思考角度。

  嗯,我擅自把她當成恩人看待了。

  梅莉莎是個想唱什麼歌就自己創作的歌手。她寫歌、唱歌,將自己的音樂活動放到YouTube上。

  對這些不熟悉的我,也查了一下YouTube上的直播活動是怎麼回事。

  按下喜歡、訂閱頻道,似乎能夠鼓勵他們。

  雖然和梅莉莎只有稍微聊聊,但她無疑對我造成很大的影響,我想向她道謝。更何況她的歌聲也很吸引我,因此我跟隨了她的帳號,聽到偶爾上傳的新歌能帶給我活力。

  和她相遇的校外教學是在今年二月,事隔半年以上,當時她的帳號只有838人跟隨,現在已經增加到3200人。成長到將近四倍,好厲害。明明不是我自己的帳號,卻讓人隱隱感到驕傲。

  「啊,原來不是新歌嗎……」

  點開一看,發現更新的是社群投稿那欄,時間只比我注意到通知早了五秒,有附照片。這張照片令人吃了一驚,因為不管怎麼看,梅莉莎自拍的地點都是在澀谷全向交叉路口,離我現在打工的地方很近。

  咦?這就表示……

  我連忙看向留言。只見她用簡單明瞭的英文,寫著類似「我來日本嘍~!」的話。沒聽說啊!她有提過這件事嗎?呃,雖然她沒必要向我徵求許可,也沒理由特地聯絡我就是了。

  不過她為什麼會來日本?

  我稍微往前翻了一下社群投稿,這才發現她有宣布過要在澀谷的Live House舉辦演唱會。

  原來有公告啊。

  漏看了。想必是在看見演唱會公告這行字的時候,腦袋便擅自認定是在新加坡而把它略過。如果是用漢字的「澀谷」我大概就會注意到,但她的留言全都是英文。

  好想見她一面啊──我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我愈來愈不了解自己了。不久前和真綾的談話才讓我明白這一點。

  就是真綾說「妳變了呢,變成一個好呆子!」的那一次。

  我沒注意到自己的改變有那麼大。而現在的我不明白自己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模樣,這點我有自覺。

  相較於對自身感到迷惘的我,梅莉莎顯得意志堅定。

  再怎麼說,她都已經是自己養活自己,走的路想必和我大不相同。但正因如此,我有預感和她會有一番充滿刺激的愉快談話。

  想到這裡,我突然發現一件事。即使日記會映出「自己的模樣」,成為了解自己的鏡子,卻仍有些事只靠鏡子看不出來。

  那就是知道自身模樣與世間的「偏差」。

  一旦透過日記言語化,就能將內心是什麼模樣表現出來。不過,因為這種模樣對自己來說是「正常」的,有可能沒發現與其他人有所偏離。

  剛剛發生的事也能讓我明白這點。

  我認知中的愛心,和小園同學認知中的愛心,長得不一樣。

  兩者都具備相同的特徵──接近圓形,上端有些凹陷──如果只抽出特徵來說,想必對話能夠成立。不過,自己認為的愛心形狀和別人想像的形狀,在各自亮出來比較之前,不會知道差別在哪裡。

  和他人對話──和精神異於自己的人對話,能夠知道自己的模樣偏差在哪裡。只靠日記做不到這種事。

  這樣啊。想要了解自己,光是展現自我還不夠。

  真想和梅莉莎聊一聊。

  我重新握住手機,動手指開始在梅莉莎社群投稿的留言欄寫東西。

  梅莉莎會不會連留言都仔細閱讀,我不知道。但我不想錯過她來到日本(況且離我很近)的這個機會。

  我有和梅莉莎互通姓名,只要寫上「我是綾瀨沙季」,她應該會想起來。不過要在社群網路寫下本名讓我有點抗拒。

  『好久不見。我是Saki,雖然妳或許不記得了。』

  留言欄裡幾乎看不見其他像日本人的名字,所以「Saki」這個寫法讓她明白的可能性很高,我是這麼想的。

  『其實我就在附近打工,如果妳有空,能不能見個面?』

  ……大概像這種感覺吧。

  我不曉得她會不會發現,就算發現,也可能覺得我很沒禮貌。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種機會恐怕沒有第二次。

  做了才後悔,總比後悔沒做來得好。

  「好重的嘆氣喔~」

  小園同學的聲音令我抬起頭。

  「咦?啊,我剛剛有嘆氣?」

  「還是特大號的呢。」

  不,那多半不是嘆氣,而是類似目的達成、工作告一段落的喘口氣。

  儘管可能不是「我做到了」,而是「我居然這麼做了」。

  梅莉莎究竟會不會注意到我的留言呢?

  「沒事吧?要吃餅乾嗎?」

  「啊,嗯。呃,真要說起來那是我做的……啊。」

  我抬頭看向小園同學之後,目光又落回手邊,但在這短短時間內,我的留言已經有了回應。好快!而且回我的是梅莉莎。

  「妳不吃嗎?那我吃掉嘍。」

  「嗯。」

  「咦?可以嗎?我真的要吃掉嘍?」

  「嗯。」

  小園同學好像講了些什麼,但是現在沒空理她。我趕緊看梅莉莎的回覆。看來她有發現Saki是我。哇,好久不見,近來可好──寫著類似這樣的話語。在公開的留言欄實在不適合講得太細,所以她說想用簡訊聯絡。

  我並不排斥這麼做,於是照她說的確認頻道概要欄,找到了聯絡方式。傳訊息過去後,我們便交換了兩邊都有使用的傳訊App的ID,總算透過訊息往來約好接下來的見面。我再次抬起頭,此時餅乾已經只剩最後一塊。

  小園同學說是特地留給我的,不過露出那種連最後一塊也想吃的表情講這種話,實在是……

  就在我正準備問她要不要吃的時候,有人敲了辦公室的門。

  店長跑來喊我們,說是顧客差不多又要蜂湧而來了。

  「我這就過去。」

  在我回答的同時,小園同學也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這個要怎麼辦?」

  她指著剩下的最後一片。

  「吃了吧。」

  我從塑膠袋裡拿出最後一片餅乾,塞進嘴裡吃掉。用剩餘的茶把嘴裡餅乾屑沖下去之後,保險起見,我又從口袋裡掏出薄荷錠咬碎,清除餅乾的甜香。

  小園同學搶走我喝完的紙杯,和她自己的一起丟進垃圾桶。

  「這個能順便幫忙丟嗎?」

  我把內容物清空的袋子揉成一團,交給桌子對面的小園同學,她接過後一併丟進垃圾桶。

  「謝謝。」

  「我先出去嘍。」

  「嗯,去吧。」

  整理完身上的圍裙和名牌,我也回到店裡。離下班還有一小時。

  收工之後就能去見梅莉莎。

  「辛苦了。那麼,我先走一步。」

  說完這句話,小園同學快步走出更衣室。

  她沒再對我多說些什麼,剛開始打工時那副容易親近的模樣,彷彿都藏起來了……不,不對。她面對店長、讀賣前輩、淺村同學還是一樣乖,只有和我相處是那副德行。

  我想,小園同學就和她自己說的一樣,認為「把原本的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會被討厭」,所以才表現得乖巧。反過來說,原本的她其實沒那麼和善……那副冷淡模樣才是她的本色吧。

  儘管如此,卻奇妙地不會令人覺得討厭。不僅如此,我甚至感到有點懷念。啊,原來如此。因為和高一的我很像。

  打開辦公室的門要離開時,說了「先走一步」轉過頭去的小園同學秀髮飛揚,內層染的顏色映入眼裡──不認為黑髮的自己是自己而染上的帶紅色彩。意外地好戰、好勝,這大概就是「小園同學的模樣」。

  我想起真綾的話。

  『之前的沙季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講得好聽一點就是冷淡又帥氣的冰山美女。』

  『妳原本的樣子我也不討厭喔。那樣有那樣的可愛之處。』

  那樣有那樣的好,是嗎……嗯。也對,那樣的小園同學也不壞。

  手機震動,告訴我收到了訊息。

  是梅莉莎傳來的。

  她通知我已經抵達書店所在大樓前。我連忙換衣服,趕往約好碰面的地點。

  自動門開啟,我走出建築。左右張望後,看見一名金髮褐膚背靠柱子的女性──是梅莉莎。差不多入秋了,但大概是覺得還很熱吧,她穿著裸露程度偏高的輕便服裝,白色背心配上迷彩短褲,丹寧帽的帽沿稍稍遮住了眼睛。

  就在我走向她的同時,她也注意到我而抬起了頭。她面露笑容,舉手招呼。

  「沙季!」

  「梅莉莎小姐,好久不見。」

  「沙季近來好嗎?」

  她用日語這麼說道。我笑著點頭。

  梅莉莎是台灣出身的母親與日本人父親生的混血兒,在日本度過學生時代,所以也會說日語。她謙虛地表示講得不太好,但是日常對話講得相當流暢,我覺得算得上是精通了。

  「所以,要去哪裡?要在哪邊聊?」

  呃……我看著手機的地圖,指出事先選好的咖啡廳位置。

  那家店離澀谷站不遠,靠近代官山。從神宮路往南走,過了玉川路再順著櫻坂稍微往下一點。

  「有什麼好喝的茶或好吃的甜點嗎?」

  「倒不是因為這樣。」

  我告訴梅莉莎,家裡有門禁(如果晚歸要事先聯絡的時間),那家店離我家近,所以能聊得晚一點。

  路也不算複雜,梅莉莎要回車站不難。

  她表示聽我的。

  「而且這家店不會太貴。」

  對我來說,這點也很重要。儘管梅莉莎說:「我請妳呀?」但我謝絕了她的好意。

  畢竟是我主動邀的,實在不該讓人家請客。我希望平攤,儘管對方已經出社會而我還是學生。

  這間離打工書店約十分鐘路程的咖啡廳,雖然是連鎖店,卻有種讓人能夠安心的氣氛。看似木製的桌椅,在朦朧燈光下排得整整齊齊。這個時間以下午茶來說算遲,以晚餐來說則太早。平常都坐滿了人需要等,今天倒是輕輕鬆鬆就確保了位置。幸好座位間隔夠寬,可以不必在乎其他顧客。

  我點了招牌咖啡,梅莉莎則點了冰淇淋汽水。那東西菜單上寫著「超大杯」,沒問題嗎?

  「再過一下就是晚餐時間了,必須控制在這點程度才行。」

  喝了這麼大一杯還能吃晚飯?這樣啊。

  我原本以為自己的飯量是「正常範圍」,說不定其實算少。

  又一次重逢的招呼之後,我們便互相報告近況。

  梅莉莎劈頭就說:

  「所以,和妳那個男朋友處得好嗎?」

  我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

  一開始就談戀愛話題?

  為何大家這麼關心別人的戀愛啊?

  話雖如此,但梅莉莎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不老實告訴她未免不太公平。

  「呃,嗯,很好。」

  「不錯耶!」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肯定後,發現梅莉莎並不是在調侃我。她恢復正經的表情,微微一笑。

  在這方面,她似乎和周圍的人不太一樣。

  「妳那邊怎樣?居然來日本開演唱會,看來音樂活動很順利。」

  「啊~呃,託福?嗯,還行啦。大家對我的歌比預期中更捧場,我很開心。」

  仔細一問才知道,她在日本似乎也有歌迷,那些人之中有些說想聽現場演唱。大概是這樣才導致她來日本吧。

  「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

  「那幾乎等於剛到嘛。」

  梅莉莎點點頭。她說昨天很晚才抵達,還沒怎麼逛東京。話雖如此,但她是來工作不是來觀光,也沒那麼多時間能玩。

  「久違的日本啊。以觀光客的身分來,就會覺得日本真不錯。」

  「咦?」

  「妳好像很意外。」

  實際上,的確覺得很意外。

  我還以為梅莉莎是為了逃離日本生活的壓抑才前往新加坡的。

  啊,慢著。她剛剛加上了「以觀光客的身分來」這條但書。

  「我啊,因為想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換了居住的國家、換了來往的群體,做了許多許多事。然而,這不代表我討厭日本。」

  「原來是這樣啊。」

  「因為飯很好吃!服務也好!」

  「服務好?」

  「嗯。現在的日本,對於觀光客來說非常棒喔。我去了很多其他國家,但是這裡最強。尤其是都會啊,電車和公車幾乎不會誤點吧?街上乾淨,很少看見垃圾。即使走進大眾取向的廉價商店,店員也都面帶笑容親切應對。就連百圓商店的店員也笑咪咪有禮貌,感覺很舒服~」

  說著說著,店員端來了我們點的東西。

  「這是招牌咖啡。」

  一杯熱咖啡擺到我面前。

  「這是特大號冰淇淋汽水。」

  一個有把手的超大杯子「咚」一聲擺到梅莉莎面前。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這家店我之前當然也來過。來過歸來過,但我從沒點過冰淇淋汽水,所以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的確,尺寸無愧於特大號之名。容量恐怕有水杯的兩倍以上。冒氣泡的綠色透明液體和上面的冰淇淋看起來很美味。

  「兩位點的到齊了嗎?」

  「是的。」

  我和梅莉莎同時點頭。

  店員很有禮貌地鞠躬說「請兩位慢慢享用」後離去。梅莉莎看著店員的背影,露出「看吧」的表情說道:

  「對不對?很親切吧?」

  「不過……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在如今的日本或許是。就連顧客也都不會大聲嚷嚷。電車裡很安靜,街上也很安靜。乾淨、沉穩,面帶笑容、溫和有禮,還會為了滿足顧客需求而親切地應對,讓人很開心。」

  梅莉莎拿長柄湯匙挖了一塊汽水上的冰淇淋,送進嘴裡說:「嗯~好吃。」接著又補上一句──

  「──以觀光客的角度來看。」

  我吃了一驚。這是第二次。

  梅莉莎以吸管啜飲冰淇淋汽水。只見綠色液體順著透明吸管上升,消失在那對紅唇的彼方。

  「好喝~」

  她喘了口氣之後,繼續說下去。

  「以旅客身分待在這裡時,日本式服務令人開心。我會覺得,既然服務這麼周到,多收點錢也可以。接待顧客時滿面笑容、免費的水要喝幾杯都行、餐點會幫忙端過來,這一杯汽水要價居然只比五百圓再多一點,實在太便宜了。」

  「對於高中生來說,這已經是不小的負擔了。」

  「不過,好服務要花錢很正常。我也不想把hospitality當成freeride。」

  所謂hospitality就是「招待」,freeride則是「免費乘車」的意思。梅莉莎的言下之意是,她不喜歡接受人家的招待卻不支付酬勞。

  「妳剛剛說了『當旅客的時候』吧?」

  對於我這句話,梅莉莎點點頭。

  「我好歹也是靠音樂吃飯的,所以說呢,算得上做音樂的人。做音樂的時候要維持『正常』很困難。」

  「維持正常……很困難?」

  「受到照顧也沒辦法回報。不僅如此,好意反而會帶來壓力。妳想想看,假如差一點就能想到好樂句時,有人跑來問『碰上什麼麻煩了嗎?』會怎樣?」

  儘管試著想像了,不過很遺憾,我對藝術方面的事不太熟,實在沒辦法體會。那麼,試著換成念書。的確,不會希望人家在我集中精神念書時打擾……

  「可是,這種時候別人應該不會來吵妳吧?」

  至少我周圍的人不會打擾我念書。

  「嗯~我遠比沙季想像的還要不正常。」

  「……遠比?」

  「嗯。不一樣。我曾在作曲時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因此一星期沒有離開過房間。我拔掉電話線、關掉手機。光照進來會分心,所以我關窗戶、拉窗簾。光亮只有最暗的夜燈。雖然會用事先買好的杯麵充飢,但是連吃完的容器都沒辦法拿出去丟。」

  「沒辦法……不是不做。」

  「靈感要來的時候啊,光是站起身就會讓它消失不見。只要一個聲響便會消失,就連自己發出的聲音也會讓它消失。不管旋律或樂句都一樣,在它到來之間,只能在黑暗裡一動也不動,屏息等待。我的情況是這樣,就類似等待獵物的獵人。」

  用獵人當例子,感覺很符合梅莉莎的風格。

  「然後好不容易才會有個像鬼火的小傢伙來到黑暗之中。不過它就像個非常微小的泡泡,而且只肯停留一下下。等到覺得差不多了,準備靠過去抓住它,在這一刻,會連呼吸都不願意。要躡手躡腳、逐步接近,等它來到眼前時猛然伸手!必須在它消失之前抓住才行。」

  「原來……是這樣嗎?」

  我沒辦法說自己能夠明白。這時的我,要想像創作者著手創造的那一瞬間究竟有多纖細,實在太過困難。

  此時不知道為什麼,我腦中浮現了不在乎他人目光躺在研究室地板上,還堅稱自己是在思索的工藤副教授。這麼說來,第一次遇到那個人時,她好像也因為躺在草地上而挨罵。那個時候,她恐怕也是躺著思索吧。她看起來就是個一旦聚精會神,便會覺得其他事物都無所謂的人。

  「進行音樂創作時的我非常任性。我從小就是這樣,雖然還很小的時候對象並不是音樂。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家裡的水龍頭壞掉──」

  原本以為話題突然偏了……

  「──導致水從水龍頭滴個沒完沒了。水滴不斷落到下方的水槽裡,發出充滿韻律的噹噹聲。偶爾也會有些水滴一口氣落下,發出另一種『噠噠噹!』的聲音。我覺得很有意思,一直聽下去也不會膩,就算家人喊我吃飯也不動,告訴我該去上學了也不動。我一直聽一直聽,無奈的父親最後硬是把我拉走,然後丟進車裡帶到學校去。」

  「這還真是……厲害。」

  「那天的課我完全聽不進去,水滴的鼓聲始終在腦袋裡迴盪著。好不容易放學回家時,水龍頭已經修好,水不再滴了。我當時還哭了喔~」

  居然對區區漏水聲這麼執著……再怎麼說都算得上很稀奇吧。

  「不過我並不認為自己這樣是好事,因為我知道這會讓身邊人為我操心,自己卻給不了半點回報。」

  啊,原來如此。

  我總算有點明白了。

  「無法回報的關懷,會帶給梅莉莎小姐壓力。」

  我這麼一說,那張因為喝冰淇淋汽水而顯得愉快的臉上,一時沒了表情。

  「啊…………」

  「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我之所以想找個會適度放著自己不管的地方,應該也有部分理由在於這裡。沒有『放棄音樂』這個選項,因為這等於要我放棄活下去。不過,如果我想要活得像自己,待在日本就會承受太多單方面的關懷。這樣不公平,整天面對無法回報的關懷會持續帶給我壓力……嗯,我想,應該就是沙季說的這樣。」

  梅莉莎雖然感覺自由奔放,卻不會給人任性的印象,大概就是因為有這種追求公平的精神吧。

  「只接受人家的款待,自己卻什麼都不付出,這樣不公平。所以,我只能以旅客身分待在這個國家。」

  如此達觀的梅莉莎,在我看起來好成熟。

  「所以妳才去了新加坡。」

  「就是這樣……不過──」

  梅莉莎有些欲言又止,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看著我的眼睛。

  她閉上了嘴。

  然後突然轉變話題。

  「欸,那沙季這邊,最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即使是不擅長洞悉人心的我,也感覺話題轉得太硬了。

  亦即「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的意思。

  聽完問題,我稍微想了一下。有什麼不一樣嗎?對了。

  「這麼說來,我們高中要舉行文化祭了。」

  「哇喔!文化祭!你們要弄什麼?」

  梅莉莎雖然有著到國中為止的文化祭經驗,但是好像從來沒參加過高中的文化祭,問的時候眼睛閃閃發亮。

  「呃……我們班是常見的咖啡廳。」

  「我想去!欸,像我這種無關的人也能去嗎?」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感興趣。

  「有開放給一般訪客的日子。不過……呃──」

  我拿出手機確認日程。把日期告訴梅莉莎後,她也確認起自己的行程。她說,那時她保證還在日本。

  「那就請妳來作客嘍。」

  「太棒了!」

  「如果挑在我有空的時間來,我還可以當導遊。」

  我這麼說完後,梅莉莎突然握住我的手,不斷說:「謝謝。」

  不不不,又不是什麼需要這樣道謝的大事……

  「文化祭啊……高中的規模應該很大吧?」

  「這個嘛,和國中相比的話……」

  「好期待喔~還要麻煩妳當導遊,感覺很不好意思。對了!」

  梅莉莎表示她想到一個好主意。

  「欸,沙季對演唱會有興趣嗎?請妳看免費的!帶男朋友一起來看!」

  咦……居然免費……這樣好嗎?

  嗯~如果要問有沒有興趣,當然是有。畢竟我本身也是梅莉莎的歌迷。

  不過,和淺村同學去演唱會啊……淺村同學會有興趣嗎?

  「雖然不確定能不能帶淺村同學一道去,但是我有興趣。」

  這麼回答之後,梅莉莎開心地彈響手指。聲音意外地大,引來好幾位店裡的客人轉頭。誤以為我們在叫人的店員小姐趕緊跑來,於是我和梅莉莎連連道歉。

  店員小姐反過來一句「不,是我不好」為自己的誤解道歉,梅莉莎則表示店員小姐來得正好,點了舒芙蕾焗飯、沙拉,還有餐後甜點起司蛋糕。咦,這些全都吃得下?我也跟著續了咖啡。只不過,這回加了很多牛奶。畢竟第二杯恐怕會對胃造成負擔。

  我看著梅莉莎將端上桌的餐點一口一口地送進胃裡,一邊思考受邀去演唱會的事。

  如果淺村同學拒絕……嗯,到時候一個人去就行了。

  不過,至少該邀邀看。我在夏祭那時就已下定決心,不要再因為覺得會給人家添麻煩而畏縮了。

  結果我和梅莉莎聊了約兩小時才分別。

  回程。在等行人穿越道號誌的時候,我用LINE聯絡還沒出門上班的媽媽,因為需要確認冰箱的食材。然而──

  「咦,太一繼父要在家吃晚餐。」

  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我連忙左右張望,不過趕著回家的人們走得飛快,好像根本沒聽到我的聲音。號誌轉綠,我收起手機往前走。

  根據訊息,他們夫妻已經出門買完食材,而且考慮到我們忙著念書準備考試,今天太一繼父要幫忙做晚飯。

  我加快了腳步,走向逐漸探出頭的公寓。

  一邊走,我一邊思考。原來如此,一旦知道會讓人家費心,就無法接受自己不提供相應的報酬,是嗎?我好像明白梅莉莎的意思。看來我也無法接受。但是現在的我,能做到的回報頂多就是努力念書。回去之後非努力不可!我抱著這樣的念頭走回家。

  就在我換好衣服,開始在房間念書時,參加校園開放日的淺村同學到家了。我聽到他說「我回來了」的聲音。

  雖然很想立刻和他商量演唱會的事,然而參考書連一頁都沒翻開,實在不能談什麼出去玩的事。

  晚餐應該是八點左右,還有兩小時。

  先努力一下吧。

  這麼想的我集中精神念書,轉眼間就過了一小時。吃完晚飯後還要洗澡,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和淺村同學談。乾脆現在就去找他商量看來會比較好。

  我下定決心,前往淺村同學的房間。

  我突然想到,之前我也像這樣來到他房門前,卻沒辦法鼓起勇氣,連門都沒敲就逃回房間了。現在想一想,就覺得當時也是自我意識過剩。區區一次邀約被拒絕又不會導致世界毀滅。

  不過……會讓人有那樣的感覺。

  我做了個深呼吸之後敲門。

  「悠太哥。」

  輕聲呼喚。

  ……沒有回應。

  不在?

  我看了一下餐廳,只有繼父正在做飯。這也就是說,他應該在房間。

  我再次敲門、呼喚,這次有反應了。

  「抱歉,剛剛沒聽到妳叫我。」

  該不會打擾到他念書了吧?

  「啊,對不起。你在專心念書?」

  「不,差不多該休息了,沒關係啦。有事嗎?」

  他這麼一問之後,準備開口邀約的我卻僵住了。

  要不要去演唱會?

  簡單的一句話,卻卡在喉嚨裡出不去。

  「那個……呃……」

  看見我吞吞吐吐,淺村同學擔心地問:

  「該不會有事要找我商量?」

  「那個啊……呃,我很清楚淺村同學同樣忙著準備考試,當然要拒絕也完全沒問題就是了。」

  「妳不說,我也不知道要拒絕什麼呀。」

  「呃,我想找你出去玩。」

  「喘口氣也很重要,對吧?」

  多虧他開了個小玩笑,我感覺心情輕鬆不少。

  「有你這句話就比較容易說出口了,那我直說嘍。」

  於是我問了。

  「對Live House有興趣嗎?」

  梅莉莎也見過淺村同學。不過他們只在參觀完夜間野生動物園去餐廳吃飯時見過一面,或許沒什麼印象。對方是關照過我的人,我也想為她的活動加油,所以想去──我老實地這麼說。

  淺村同學看起來有些猶豫。

  見到他的表情,我心裡的膽怯探頭了。

  「啊,不過馬上就要文化祭了,也不能光顧著玩嘛?」

  我小心翼翼地搬出了拒絕用的藉口。

  如果他拒絕也沒辦法。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也要去──我這麼安慰自己。

  然而,淺村同學好像有點慌張,立刻搖頭。

  「不,那是兩回事。」

  「咦。」

  「梅莉莎小姐……是嗎?既然是沙季想為她加油的人,那麼我也想和她見個面。而且,我是真的認為喘口氣也很重要。」

  他說,因為夏天被教訓過了。雖然我不太明白。

  看來他願意和我一起去。

  「我從來沒去過Live House,所以更想去了。我最近有個念頭,那就是想和沙季一起嘗試很多還沒體驗過的事。」

  「這、這樣啊。」

  「畢竟高中三年級通常只會有一次嘛。一來這是我現在想做的事,二來我認為該兼顧它和考試。」

  「我知道了。那麼,你願意和我一起去?」

  「嗯,去啊。呃,這種情況下,是不是該說『請帶我一起去』啊?」

  對喔,這種情況下,該由我負責引領。

  「那我也這麼告訴梅莉莎嘍。啊,日期是……」

  就這樣,我們要在9月23日一起去演唱會。

    9月23日(星期四.假日) 淺村悠太

  9月23日,秋分。

  氣溫也降了下來,終於能看見炎夏尾聲的秋日。

  我和綾瀨同學兩個人,靠著手機地圖走向Live House。

  「秋高氣爽呢。」

  綾瀨同學望著天空說道。

  成為會場的Live House,位於澀谷全向交叉路口往西走約十分鐘的地點。下午六點開始進場,所以還有些時間。

  回頭一看,東方天空已經染上薄墨色。

  微風吹來,從肌膚上輕撫而過。

  「幸好有帶外套。」

  「我想晚上差不多要變冷了。」

  綾瀨同學揚起手臂上準備拿來披的開襟毛衣。

  我們告訴雙親,校外教學時認識的歌手開演唱會,所以要去參加。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都沒想到我們在新加坡會有這樣的邂逅,吃了一驚。這也是難免,就連一起去旅行的我,也不知道綾瀨同學和梅莉莎小姐交情這麼好。

  綾瀨同學似乎曾單獨和梅莉莎小姐見過面,而且不知何時還訂閱了人家的YouTube頻道。

  「念書進度如何?」

  綾瀨同學突然問我。

  「應該還行。」

  「志願校已經確定了吧。」

  「雖然拖得很晚就是了。既然只是當成目標就試試看吧。」

  一之瀨大學雖然很難考,不過心裡有想要學的東西,總是比漫無目標地念書更容易吸收。

  「這樣啊。嗯,感覺你最近變得比較沉穩了呢。」

  「最近?」

  「和夏天時相比的意思。」

  在點頭表示理解的同時,回想起自己夏天的德行也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連為什麼努力都搞不清楚,只有情緒領著頭往前衝。

  現在我甚至有心思享受和綾瀨同學的短暫約會。

  「妳呢?」

  「我照自己的步調來。今天考慮到下午會因為看演唱會沒空念書,上午已經努力過了。不過嘛,也因此沒時間準備,只能一身這種保險的裝扮出門。」

  她在說「這種」的同時,還拉起肩頭的衣服示意。

  「不,我覺得很適合妳喔。很可愛。」

  「呃……謝謝。」

  害羞的綾瀨同學,顯得更可愛了。

  我試著輕輕抬起左手。

  綾瀨同學注意到之後,把右手掛著的外套挪到左手,然後把手疊在我的手上。

  我們就這麼牽著手,沿著坡道往建築所在的方向走。

  「梅莉莎的歌,你聽過了嗎?」

  「我姑且聽了不少次。一來那是我不怎麼聽的類型,二來我對音樂沒那麼關注,所以沒辦法說它是好是壞,但我覺得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啊……這麼說來,你平常都聽怎樣的音樂?」

  「主要聽丸推薦的歌曲吧。流行歌和動畫主題曲居多。」

  於是我列舉了幾首最近被推薦的歌曲。

  聽到我所舉出的歌名,她說好像有聽過。原本還以為這些歌很冷門,不過似乎意外地有名。

  「妳呢?」

  我試著回問,卻得到意外的答案。

  「我大多是聽媽媽告訴我的歌吧。」

  「亞季子小姐?」

  「對。而且是比較老的。那是媽媽年輕時的音樂所以……二、三十年前?」

  平成初期的歌,九○年代的J-POP啊。

  「CD……知道嗎?」

  「不至於不曉得啦,現在還找得到,我也有好幾張。不過嘛,不借用老爸的舊電腦沒辦法聽就是了。」

  「我想也是。我上高中以後也都是用手機了。不過小時候我家還有叫做手提CD音響的東西。知道是什麼嗎?」

  「運動會等活動用來播放CD的那個吧。」

  「就是那個。雖然手提音響在搬家時丟了,不過CD有帶過來。」

  「所以,妳是聽那個?」

  綾瀨同學點點頭。

  這麼說來,之前我們都沒怎麼聊「你喜歡什麼歌?」之類的話題。大概是因為彼此都忙到沒什麼空吧。

  但是現在我會想知道她喜歡什麼,也想讓她知道我喜歡什麼。

  雖然我明白,會不會喜歡對方喜歡的東西又是另一回事。

  仔細一想,既然住在同一個家,那麼不知道就無法避開對方討厭的東西,這點倒也是真的。

  一星期洗衣的次數、衛生紙的厚度、空調溫度的設定。數不清的磨合,發生在新家庭的每一天。

  我深切體會到,成為一家人多年後就會變得理所當然的東西,實際上一點也不理所當然。

  看著牽手走在身旁的她,我所想到的,卻是「距離愈近摩擦就愈多」、「為了做更多的磨合,了解彼此是不可或缺的一步」這種理所當然的真實。

  溝通交流是量與質的乘算。

  我發現,自己答應和她一起去演唱會的理由看來也有部分在此,並非單純是為了喘口氣。就算要念書準備考試,也不代表可以疏忽溝通交流。即使她依然只是我沒有血緣的妹妹也一樣,更別說綾瀨──沙季是我主動想要交往的對象。

  明明按照地圖過來卻沒看見設施,讓我有些焦急。

  「不是那個嗎?」

  綾瀨同學眼尖發現了招牌。被建築擋住的我剛好看不見。招牌下方,一道像地鐵入口的往下樓梯張開了大嘴。

  可能時間快到了吧,仔細觀察周圍就會發現像是要進場的人在附近晃來晃去。

  有個掛著名牌,看似工作人員的人走出來,高聲喊道:

  「現在開始進場!有票的人我們會在入口檢查,請把票拿好再往前走!」

  我們排進了自然而然地在樓梯前形成的隊伍,順利前進到了驗票人員所在處。綾瀨同學拿出手機,把梅莉莎送的公關票亮出來。最近電子票已經有辦法和紙票有同等效力了呢。

  負責驗票的女性看見後,說「拿這種票的客人──」將我們領到另一個隊伍。

  「表演結束後還有梅莉莎的問候,如果時間許可,希望各位能留到最後。」

  我們點頭表示明白,然而演唱會結束得很晚,能不能留下還不曉得。不過綾瀨同學或許會想和人家見個面。

  「如果還有時間就留下吧。」

  「也好……別太勉強就行。不過,要是到了非回家不可的時間,我會傳訊息和她說一聲,所以不用太在意。」

  「了解。」

  公關席的隊伍很短,我們一下就進場了。

  我是第一次造訪Live House這種地方,所以沒辦法比較,不過裡面比想像中要寬敞得多。

  當然,相較於那種像是用來演舞台劇的研缽型大劇場,這裡只是個方形空間,不過單以容量來說應該能裝個三百人。

  略高的舞台前方安排了觀眾的座位,更後方則像觀景台那樣高出一截。那裡就是公關席,椅子擺得整整齊齊。

  雖然並非能讓人感覺和現場融為一體的鄰近表演者座位,但是要專心聽音樂或許這邊更好。

  觀眾席已經坐了不少人。

  主要客群的年紀看來比我們這樣的高中生還要稍微大一點,大多二十來歲。

  男生和女生的人數應該差不多。

  雖然沒到全滿,但進場的客人應該約有七成。

  這場表演和以前丸讓我看的搖滾樂團、偶像團體演唱會錄影不一樣,似乎是以聽歌為主的歌手演唱會,所以大家不是站著,而是坐在椅子上安穩地聽。

  我和綾瀨同學在公關席正中央略靠前(不知為何大家從後面開始坐,我們也是不得已)的位置坐下。

  坐下之後,我們兩個像鄉巴佬一樣東張西望,綾瀨同學卻在回頭看向入口那邊時停下動作。

  她結凍似的盯著某一點看。

  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入場的門旁邊,貼了一張很大的海報。

  那是熱帶的……叢林吧?南美……不,多半是亞洲。在巨大的葉片與糾結的藤蔓之中,隱隱可見長滿青苔的石造建築。大概是古代遺跡還什麼吧。梅莉莎的胸上照,大膽地合成到了這片綠色風景之上。

  應該是合成的吧?難道還為了拍這張照片特地跑去叢林?

  亞洲熱帶雨林成為背景,海報中的梅莉莎側著身體,唯有眼睛看向海報之外。被風吹動的零星髮絲遮住了眼角。嘴邊雖然帶著笑意,秀髮之下隱約可見的犀利目光,卻讓她宛如密林裡盯上獵物的野獸。

  「那個真不錯耶。」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海報裡,一句英文以凌亂的書寫體蓋在梅莉莎的頭髮上。

  「上面寫著什麼啊?」

  「不是『梅莉莎』嗎?雖然字體潦草不容易辨識,不過最左邊應該是M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總算能解讀寫在上面的字母。原來如此,好像勉強可以讀出梅莉莎.吳。啊,下面有比較小的印刷體寫著相同內容。

  此時我靈光一閃,看向腿上的小冊子。工作人員在入口給我們的,亮出公關票後沒付錢就領到了,這東西原本應該包含在票錢之內吧。

  「和這個一樣。」

  小冊子封面和那張海報一模一樣。

  綾瀨同學也注意到小冊子封面就是海報,於是拿起來翻閱。

  「啊,裡面也很棒。」

  雖然只有寥寥幾頁,但裡面有今天的曲順、梅莉莎寫的介紹文、樂團成員等表演者的介紹,後面則成了梅莉莎的寫真集。

  內容要看了才知道,但是像照片的擺法、文章的位置等都精心設計過,而且易於閱讀。身為設計書店海報的打工人員,應該好好學習人家的優秀品味。

  話雖如此,但實在是──

  「水準這麼高,我做不到啊……」

  可能是聽到我的嘀咕了吧,綾瀨同學問道:

  「這種東西不是都交給專家來做嗎?」

  「我想應該是。」

  「感覺既時髦又瀟灑,好棒喔。」

  我們原以為已經把音量壓低到只有彼此聽得見,所以從正後方傳來「謝謝」的時候大吃一驚。

  就在我們後方的座位,一位看上去二十五左右的女性翹著腳坐在那裡。

  看見我和綾瀨同學同時回頭,她露出微笑。

  「那個……」

  「聽到你們對小冊子和海報的讚美,我很高興喔。」

  綾瀨同學不由得拿起小冊子和她比較。呃,再怎麼比較,應該還是看不出來吧。

  「呃……?」

  「做出那個的,就是我。」

  做了藍色挑染的狼尾頭女性笑得相當開心,又細又大的耳環跟著搖晃,修長的眉毛彎成了弓形。此時此刻,她的五官感覺十分柔和,原先那種冰山美人的氛圍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以右手理了一下短髮後搔搔頭,對我們露出淘氣的笑容。右眼下方的淚痣,帶來了屬於年長女性的豔麗。

  目光與她相對時,我的視線會略微偏上,因此她肯定很高。

  肩膀以女性來說也顯得較寬,再搭配那一身西裝,若沒看見胸前的隆起,說不定會以為她是個偏瘦的男性。

  「初次見面,對吧?」

  「啊,是的。呃……幸會。」

  「那個……妳是──啊,幸會。」

  我和綾瀨同學戰戰兢兢地輪流向對方打招呼。而女性並未錯過綾瀨同學那短暫的遲疑,指著自己露出胸有成竹的開朗笑容。

  「秋廣瑠佳。瑠璃的瑠、佳人的佳。叫我瑠佳就行了。」

  「美麗的藍色,是嗎?」

  「喔?很有學問呢。」

  說著,她微微一笑。

  綾瀨同學看向我。

  「瑠璃是?」

  「寶石的名字嘍。瑠璃是日本名,其實指的就是青金石。不過也有人用它來指稱金綠石,或是更為普遍的藍色寶石。」

  「喔……」

  「青金石和金綠石都是美麗的寶石,『佳人』也是指美人。無論哪一個字,都具備『美』的意思。」

  我這麼解釋之後,瑠佳小姐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說道:

  「這是雙親的心願,他們希望我能夠像瑠璃一樣美麗。不過很遺憾,如果要用『佳人』來稱呼,我稍嫌粗野了點。」

  不不不,我認為完全配得上「美人」……或者該說「美形」這個詞。咦?該不會頭髮弄藍色挑染就是用來代替名片吧?

  「所以,你們是?」

  「我叫淺村悠太。」

  「我是綾瀨沙季。」

  報上姓名後,瑠佳小姐便伸出手來,我們於是順勢這麼和她握了手。瑠佳小姐伸出的手上戴著銀色戒指,手腕上還有好幾個細手環。握手時,手環順著手臂的動作上下躍動,更在天花板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自我介紹完畢,綾瀨同學略顯急切地問:

  「那個……妳剛剛說……是妳做的。」

  「就和字面上一樣。這個是我做的。」

  「妳的工作是製作這些東西嗎?」

  「嗯,是啊。我姑且算是個設計師,雖然還是新人。」

  「設計師……」

  綾瀨同學目光在小冊子和瑠佳小姐身上來回,同時輕聲嘀咕。換句話說,她就是剛剛綾瀨同學講的「製作小冊子的專家」……應該吧。

  「設計師這一行,工作內容原來還包含這個啊。」

  「嗯?唔~淺村同學,對嗎?你認為設計師是一份怎樣的工作?」

  聽到她這麼問,我翻找起腦袋裡的情報。

  「做衣服的人?」

  「那是服裝設計師。雖然嚴格說來,設計師並沒有實際製作衣服就是了,負責製作的另有其人。設計師呢,就是以設計為業的人。」

  「設計……」

  好像懂了,又好像不太懂。對方的意思好像是「設計就是這麼一回事喔」,但若要確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卻又突然變得曖昧起來。

  「這世上的一切產品,都有它需要的功能與特性。研究這些功能與特性並思考該怎麼滿足條件,就是設計嘍。所以,你們可以當成凡是生產現場都會有設計師在。而我,則包下了設計活動空間、看板、標誌、小冊子的設計工作。因為還是新人,這份工作是朋友幫忙介紹的。」

  瑠佳小姐這番話,勾起了綾瀨同學的好奇心。

  「妳說的朋友,該不會……」

  「梅莉莎是我的老朋友。」

  我吃了一驚。綾瀨同學則是一臉能夠理解的表情。

  「既然坐在這裡,代表你們也是吧?雖然看起來像高中生。」

  我們同時點頭。

  「沒想到她的朋友裡還有日本的高中生,甚至招待你們來這裡。真是稀奇。」

  「是這樣嗎?」

  「因為她是個看起來爽朗,卻很難相處的人。」

  「很難相處……嗎?」

  看見表情一本正經的綾瀨同學歪頭表示疑惑,瑠佳小姐笑了出來。當然,她有考慮到周圍的人,並未笑出聲。

  「哈哈哈……小妹妹……不,沙季應該沒見過她那副德行。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來她很欣賞妳呢。」

  「是……這樣嗎?」

  綾瀨同學似乎陷入沉思。

  低頭思考一會兒後,她露出下定了什麼決心的表情抬起頭。

  綾瀨同學「那個……」想要找瑠佳小姐談話。

  然而這時正好有看似演唱會工作人員的人來找瑠佳小姐。她站起身,回了對方一句「好好好」便離開了。心想這人真是爽快的我,回頭看見綾瀨同學遺憾的表情。看起來綾瀨同學還想多聊一下。

  我們等了瑠佳小姐一會兒,但是演唱會好像要開始了,因此不得不轉向前方。

  和電影開始前一樣,播放完各種提醒(像是不要錄影、關掉手機等)之後,舞台隨即轉暗。

  演唱會開始了。

  整場演唱會約兩小時。

  中間沒什麼談話,是一場以聽歌為主的舞台表演。

  沒什麼華麗的麥克風演出,主要是以前聽過的民謠和搖滾樂,大多是那種能直入人心的歌曲。

  不過,即使沒有什麼吶喊、帶動唱,蘊含梅莉莎感情的歌聲仍舊緊緊抓住了聽眾的心,令人不由得身陷其中,甚至令我覺得自己的體溫可能提高了零點二度左右。

  旁邊的綾瀨同學應該也一樣。我不時會偷瞄她的側臉,發現她著魔似的看著舞台,臉頰泛紅、眼神迷濛,在歌曲和歌曲之間的空檔,還會發出心滿意足的嘆息。

  格外引起我注意的,則是一股偶爾掠過我鼻尖的香氣,應該來自她身上。大概是香水還什麼吧。所謂的香水,是藉由體溫加熱之後揮發為香氣……說不定,歌曲也帶動了她的熱情。

  一直盯著她有可能被發現,於是我準備把目光挪回台上。就在這一刻,她為了鼓掌而抬起的手,和我的手相碰。我連忙把手縮回。

  「抱……」

  我準備道歉,但她一直看著舞台上的梅莉莎,好像連我們的手相碰都沒發現。至於我,在手和手相碰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心臟跳得比平常更快。此時此刻,我甚至忘了要好好聽演唱會,連梅莉莎的聲音都聽不到。

  要克制狂跳的心臟實在很難。

  之後我把注意力轉回舞台,兩小時轉眼間就過去了。

  要求安可的掌聲響起。

  順應眾意從舞台側面重新登場的梅莉莎,唱了可說是今天唯一一首的抒情歌。

  雖然整首都是英語,不過很難得地我知道這首歌,所以大概能理解歌詞。而且它用的英語也不怎麼難。

  這首不是原創樂曲,而是知名的爵士樂。

  我偷偷打量坐在旁邊的綾瀨同學,看見她眼角隱隱有淚光。

  梅莉莎的演唱會,隨著盛大的掌聲落幕。

  燈亮了起來,夢幻時光走到盡頭。

  告知散場的廣播響起,觀眾紛紛從進來的門離開。

  我隨興地觀察了一下眾人離去時的表情,應該很多人感到心滿意足。

  幾個看似工作人員的人來到我們這一區,表示稍後梅莉莎會來打招呼。

  我和綾瀨同學互看了一眼,拿出手機確認時間。最後決定,既然她馬上過來,那就至少留下來打聲招呼。

  數分鐘後,只在表演服上披件外套的梅莉莎來了。

  「謝謝你們來~!我愛大家!」

  她依序用日、英、中這麼說,同時向我們揮手。

  一些看似音樂業界的人立刻上前搭話,另外還有人親手將小花束遞給她。這麼說起來,入口處好像有個箱子放一般聽眾送的禮物。看見這一幕,綾瀨同學覺得自己好像也該送點什麼。她說,就算沒辦法親手遞給梅莉莎,也可以寫個卡片祝賀一下。

  此時我才發現,公關席的人好像排起了隊。據說是因為梅莉莎會在離開之前和我們握手。

  由於慢了一步,加上不好意思和人家搶,所以我們排在最後面,結果前面正好是瑠佳小姐。剛剛沒注意到,她好像在開演前就坐到公關席的某處了。

  舞台上已開始收拾善後,像是回收譜架、收拾臨時擺出來的椅子,以及撕下海報。由於人家在忙,所以隊伍末端縮到角落避免礙事。可能因為剩下來的都是朋友吧,梅莉莎不只握手,還會說上一兩句話。但由於幾乎都是英語,綾瀨同學姑且不論,我完全不曉得他們在說什麼。

  梅莉莎顯得很放鬆,不像表演時那麼緊張。

  說她看起來像鬆了口氣,或許比較正確。

  前面的瑠佳小姐像是早已習慣,擊了個掌就結束,還特地把我們往前推。

  「來,妳很欣賞這兩個孩子吧?得和人家好好打聲招呼才行。」

  綾瀨同學被推到梅莉莎面前,像隻借來的貓一樣害羞地開口:

  「那個……妳唱得好棒。」

  「嗯,謝謝。」

  梅莉莎的回應也是日語。到了這時,我才發現梅莉莎的日語意外地流暢。因為她在台上主要講英語,日語只用來打招呼,連剛剛那句「謝謝你們來」也讓我以為她只記了這句。

  這樣啊,原來她會講。

  接著綾瀨同學努力地擠出了對於演唱會的感想。

  梅莉莎默默地聽。

  「嗯、嗯。妳講成這樣,會讓人不好意思耶。」

  「呃,但是真的很棒。」

  「唉呀,畢竟做了不少練習嘛~」

  梅莉莎謙虛地這麼說,一旁瑠佳小姐則是開玩笑地表示:「說是這麼說,但這傢伙正式上場前都緊張到臉色發青啦!」結果被梅莉莎用手肘頂了一下。

  「好痛!」

  「妳很吵耶,瑠佳。」

  「我說的都是真的呀!別害羞嘛。」

  兩人打打鬧鬧,看起來交情很好。

  「話說,瑠佳妳什麼時候認識他們兩個的?本來就認識?」

  「怎麼可能,剛剛才認識的。因為這位小妹妹……是叫沙季?她稱讚了我做的小冊子喔。」

  「喔,那個啊。嗯,那個做得真不錯。」

  「是的,很棒。樹林裡那棟看起來像建築物的東西,是哪裡的遺跡嗎?」

  「那是哪裡啊?」

  聽到綾瀨同學的問題,梅莉莎也跟著詢問瑠佳小姐。結果瑠佳小姐反過來問綾瀨同學:「妳覺得是哪裡?」

  綾瀨同學想了一下──

  「一開始看到叢林,沒多想就覺得是亞馬遜之類的地方。然而,稍微思考一下就認為應該不是。我想,大概是亞洲某處──歐亞大陸偏南的風景。」

  「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梅莉莎小姐的另一個故鄉是台灣吧?她現在的住處又是新加坡,兩者都帶有東南亞的風土民情。作品裡也納入了像是亞洲民謠的要素……使用自然風景之中包含古老建築的照片,也是基於這種傳統?之類的……呃,梅莉莎小姐的音樂是源自她的血脈……她的根──那張海報像在這麼說。所以……」

  綾瀨同學邊思考邊說出來的這番話,讓瑠佳小姐一再點頭。

  從她滿足的表情看來,綾瀨同學的解釋大致說中了。至於我呢,只覺得那是張漂亮的海報,所以相當佩服。

  我想起瑠佳小姐先前談設計時說的話。

  『這世上的一切產品,都有其所需的功能與特性。研究這些功能與特性並思考該怎麼滿足它們,就是設計嘍。』

  既然是演唱會海報,就必須告訴大家它是怎樣的演唱會。

  換句話說,參加梅莉莎演唱會的觀眾,必須知道自己能得到什麼,這大概就是海報所需的「功能」。而為了讓海報具備應有的功能,將照片、標語像那樣安排就叫做「設計」吧。

  綾瀨同學講得興起,瑠佳小姐不斷點頭。梅莉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嘴裡還說:「喔~是這樣啊?」當事人似乎不曉得這回事。

  梅莉莎隨口的一句話令瑠佳小姐面露苦笑,接著她又說道:

  「不過嘛,那裡並不是遺跡,只是一棟區區幾十年的廢墟罷了。這部分非得找東西代替不可。在挑選素材上可是煞費苦心啊,照片有著作權所以不能用別人的,可用的免費素材又找不到感覺對的。不得已,我只好從以前旅行拍的照片抽出來合成。唉,畢竟也沒有把這傢伙帶去當地的時間和錢嘛。」

  意思是如果有錢有時間,她真的會為了拍照片把梅莉莎小姐拖去當地嗎……真是辛苦啊。

  「胸上照我可是幫忙拍了張新的吧?那個也很累耶~」

  梅莉莎說道。

  「雖然迎著風,頭髮卻一直飄得不夠好看啊!把妳的臉拍得像是哪來的亂髮妖怪一樣。都不曉得拍爛了多少張……」

  聽到瑠佳小姐這番話,我不禁好奇地詢問。

  「照片也是自己拍的嗎?」

  「嗯?嗯~應該也有人自己拍,不過人物照的部分我們交給攝影師。雖然我有到拍攝現場就是了。」

  原來如此。看來設計師也有很多種。

  「被拍的人也很累就是了~不過最後拍出了好照片。感謝瑠佳。」

  梅莉莎這句話的口氣十分認真。瑠佳小姐抓了抓頭,只說:「拿錢就要辦事。」

  綾瀨同學低頭看向小冊子說道:

  「看見那張海報後,我想了很多有關梅莉莎小姐音樂的事。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吧,聽了梅莉莎小姐的現場表演──」

  「沙季,『小姐』就免了。我也都直接喊你們名字。」

  梅莉莎對旁邊的瑠佳小姐投以「可以吧?」的眼神,瑠佳小姐也點點頭,示意沒有問題。

  「我知道了。呃──對於梅莉莎的音樂,也在看到海報引發諸多想像後,感覺有了更深刻的體會。歌、演奏,還有……全部都很棒。嗯,很感動。」

  「沙季,妳很喜歡瑠佳的海報?」

  「對。」

  見到綾瀨同學老實地點頭,梅莉莎給了瑠佳小姐一個眼神,於是瑠佳小姐掏出名片給了綾瀨同學一張。似乎是瑠佳小姐的設計師名片。

  「IG上偶爾會放些偏向我個人喜好的藝術作品,有興趣就來看看吧。」

  「我會追蹤的。」

  「請多指教!很好,收穫一個未來的顧客啦。」

  說著,瑠佳小姐擠了擠她的二頭肌,接著突然看向我這邊。

  「唉呀,男友被我們丟在一邊了呢。呃,你是……」

  「悠太同學,對吧?」

  梅莉莎這句話令我很疑惑,我先前有把名字說出來嗎?

  「呃……」

  「關於你的事,我聽沙季說了很多喔~」

  「沒、沒有很多……吧?」

  妳看著我講這種話也沒用啊。

  「我是淺村悠太。」

  在新加坡那間餐廳應該連招呼都沒幾句才對。綾瀨同學好像已經和她很熟了,但我是今天才第一次和她好好交談。畢竟當時梅莉莎講英語。幸好她似乎精通日語,這讓我鬆了口氣。

  「你就是沙季的男朋友吧?」

  「咦?」

  「我是這麼聽說的。」

  梅莉莎語氣篤定,綾瀨同學則是一雙手慌慌張張地在臉前面揮來揮去。她嘴巴開開闔闔,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是。」

  明白這時不能否認的我點了點頭。瑠佳小姐手抵著下巴「喔」地點頭,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妳這是懂了什麼啊?

  梅莉莎詢問綾瀨同學。

  「時間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啊,還是說,妳接下來打算和悠太同學繼續約會?」

  「咦?不,我們要回去了。」

  聽到綾瀨同學的答案,梅莉莎不知為何一臉驚訝。

  「明明是情侶約會耶?難得一起出來玩,該做的事不做就要回去?咦,這不是很奇怪嗎?」

  梅莉莎以帶有疑問的目光看向旁邊的瑠佳小姐。

  「為什麼要看我啊?」

  「欸,這兩個人說他們不吃飯也不做愛就要回去了耶?」

  「不要問我!我哪知道!喂,所以說──」

  「欸,沙季,你們真的不做愛嗎?」

  「不要問啦!」

  瑠佳小姐就這麼一掌拍在梅莉莎後腦杓上。然而綾瀨同學實在笑不出來,當然我也一樣。綾瀨同學愣在原地,嘴巴張得更大了。我的腦袋也無法理解她們那番話,思考瞬間當機。

  咦,她們剛剛在講什麼啊?

  綾瀨同學勉強擠出一句話:

  「不不、不會啦!」

  至於我呢,原先準備用比綾瀨同學更大的聲音否認,卻在開口的前一刻想起周圍還有其他人。

  環顧四周,發現大家忙著收拾善後,好像沒人在聽我們的談話。還好……沒想到人家會這麼若無其事地問起性行為。還是說,在海外這樣很正常?

  瑠佳小姐一臉無奈地說道:

  「看吧,梅莉莎,人家很困擾耶。別用我們聊天的調調,他們兩個還是高中生。」

  「呃,可是啊,交往的話這很正常吧~」

  「所以說不要什麼都問!」

  「咦~因為這也沒什麼好藏的呀,畢竟誰都會做。我遇見他們是今年呃……記得是二月。那時候他們兩個已經很要好了,感覺像是旅行途中萌生的戀情。」

  「是這樣嗎?」

  為什麼連瑠佳小姐也來問綾瀨同學啊?

  「不,我們並沒有在那裡發生什麼……」

  聽到綾瀨同學這句話,梅莉莎一副「果然是這樣啊」的反應說道:

  「那表示之前就交往了嘛!也就是說已經做過幾十次了吧!」

  綾瀨同學猛搖頭。當然我也照做。

  「騙人,高中生居然撐得住?像我要是告白的話當天就──」

  「喂。」

  「日本的高中生有那麼純情嗎?我在他們的年紀,食慾和性慾可是突破天際耶~」

  「別以為每個人都像妳一樣啦,可惡的肉食野獸。」

  「瑠佳也是激進的那邊吧?」

  「……這個嘛,還好啦。」

  「那我覺得不可思議也沒什麼問題吧?欸欸,沙季。你們至少也該摸過──」

  「所以說,別用你們的常識要求人家啦。」

  「唔……」

  「在日本很晚才開始性教育,要是害人家失控怎麼辦?你們可以不用把這傢伙講的話當真。」

  「沒錯沒錯,不能忘記避孕。」

  「妳還講啊!」

  瑠佳小姐用雙拳從梅莉莎的腦袋兩側往中間猛鑽,也就是所謂的「梅干」──看起來意外地痛,但我沒體驗過所以不太清楚。

  「我、我知道了啦。HELP!」

  「很好。在日本這叫做性騷擾,妳可要小心喔?」

  「知道啦知道啦。」

  梅莉莎舉起雙手示意投降,然後輕聲嘀咕:

  「──不過『兩情相悅』是種幸福的行為啊。我認為用不著心虛就是了~」

  這句似乎有些不滿的話語,出乎我的意料。

  幸福的行為。確實,第一次和綾瀨同學擁抱的那一刻令我安心,感受彼此的體溫讓我心靈平靜。

  接吻時也體會到了幸福的感覺。

  戀愛中的種種行為(像是擁抱、接吻,或是更進一步等),會讓腦分泌腦內啡和血清素──也就是幸福荷爾蒙,這點常有人談到。漫畫也有這種橋段。所以伴隨著快感在科學上也──呃,重點不在這裡。

  我們做比接吻更進一步的事?

  光是有這種念頭,就會萌生罪惡感。若問為什麼我也答不出來,只是隱隱有種「不能這麼做」的認知。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我從來沒有考慮過。

  夏末的煙火大會,我們也只是牽手看著彼此。

  不知道旁邊的綾瀨同學有什麼感想,但是她多半也……想到這裡,我看著依然滿臉通紅的綾瀨同學,陷入沉思。

  她應該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才對。

  我霍然驚覺。

  ──不,其實單方面認定不可以才有問題?

  我這不是又差點擅自認定了嗎?

  實際上,綾瀨同學自己是怎麼想的呢?應該磨合嗎?然而把這種事拿來磨合的瞬間,不就變得像在性騷擾了嗎?

  思緒轉來轉去,感覺很難釐清。

  這時候會場工作人員跑來,告訴我們:「差不多該……」

  由於我們幾個是最後打招呼的,所以不小心就聊了起來,但是繼續拖下去恐怕會給人家添麻煩。

  我出聲提醒之後,綾瀨同學也驚覺不對而慌張起來。梅莉莎和瑠佳小姐,都以守望妹妹或後輩的眼神笑著看她。

  「那個……我們要回去了。」

  「如果又辦演唱會要來喔。YouTube也請多指教!」

  綾瀨同學點點頭說:「會看。」

  我們和梅莉莎、瑠佳小姐握手後,離開了會場。

  太陽已經下山,天空一片黑暗,風變得有點冷。綾瀨同學披上帶來的外套。

  回家途中,儘管我和綾瀨同學──沙季走在一起,卻因為梅莉莎扔下的炸彈而說不了幾句話。

  感覺一開口就會講些不該講的。

  「兩情相悅」是種幸福的行為──

  梅莉莎這句話,在耳裡揮之不去。

   9月23日(星期四.假日) 綾瀨沙季

  梅莉莎的演唱會,我當然很期待。

  不過,像這樣和淺村同學一起出遊,同樣令我期待。

  抬頭一看,即使日落將近,天空仍然留有一抹藍。

  幸好是晴天。我帶著雀躍的心走向Live House。環顧四周,澀谷街頭已經先一步換上秋裝,展示櫥窗的假人裹上今年的流行色彩,擺好姿勢企圖吸引路人們的目光。

  這麼說來……我看向身旁。今天淺村同學的穿搭很符合他的風格。普通的淡藍色外套配上休閒褲,換成我就會多加些強調色,然而淺村同學身上的顏色總是很少。

  但或許是身為女友的偏愛吧,我覺得這種自然的穿著也很棒。很符合淺村同學的風格,感覺不錯。

  我們一邊走,一邊聊些沒營養的話題。擦身而過的行人裡也有好幾對男女組合,有人牽手、有人挽臂,各自維持各自的距離。沒有距離感完全相同的伴侶,有近到令人懷疑整個身子都貼上去了的二十歲左右男女,也有看起來年過七十的老夫妻兩人都拄著柺杖──偶爾還會停下來搥搥腰部──悠然地漫步而行。

  每一對都保持屬於每一對的距離。

  淺村同學輕輕抬起手伸向我。我注意到之後,將手裡的東西換到另一邊,接著握住他的手。

  相繫的手在走路時前後搖晃。這大概就是我們現在的距離感吧。

  我們大約在入場時間的十分鐘前抵達Live House所在的建築。

  「不是那個嗎?」

  起先不曉得入口在哪裡,不過我幸運地找到了招牌。

  看樣子就在眼前這棟建築的地下室。

  一會兒後,等待入場的人排成隊伍。我們跟在別人後面,沒多久便順利入內,拿著在入口領到的小冊子往座位移動。

  第一次來Live House,很多東西對我來說都十分稀奇。

  我原本想像成那種扇型的階梯狀音樂廳,結果是個普通的方形房間。表演者和顧客距離非常近。

  樂器已經搬進場內,樂團成員們忙著試音。中央有個麥克風架,梅莉莎大概會在那邊唱歌吧。

  我看向觀眾席,發現那裡分成普通席和後面的公關席。

  在指定區域偏前的部分找到空位後,我和淺村同學隨即入座。坐下後,我依然東張西望。

  往進來的門那邊看去時,我吃了一驚。

  方才通過的那道門旁邊貼了一張大海報。我之所以能曉得那是今天演唱會的海報,是因為它和入口處領到的小冊子封面一樣。

  最先吸引我目光的,就是梅莉莎胸上照的強烈眼神。蜂蜜色的秀髮被風吹亂,隔著頭髮所見的那隻眼睛,就像要吃掉我一樣瞪過來。視線的壓迫感,令我不禁縮了一下。她露出肩膀,從頸部垂往褐色胸口的細銀鍊隨風搖擺。

  背景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多半是合成的。濃密的綠意,令人感受到熱帶的強勁生命力。明明以色彩濃密的自然為背景,梅莉莎的表情卻沒有被周圍的綠淹沒,反倒生機盎然,令我無法移開目光。仔細一看,森林邊緣還有一座彷彿被時光遺忘的古老遺跡悄悄佇立。

  「那個真不錯耶。」

  我脫口而出。

  坐在旁邊的淺村同學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他似乎也有注意到那張照片和入口處領的小冊子一樣。

  我這才翻開放在腿上的小冊子。

  室內燈光昏暗,我決定細小的文字之後再說,從封面開始依序往後看。

  內容也很棒。

  放在方框裡的文章清楚明瞭,能感受到對於讀者的體貼。

  雖然和封面那個狂野的梅莉莎成了對比,不過每一段文章都透過纏繞其上的綠色藤蔓圖案相連,並未失去與封面的一致性。雖說可能只是偶然,卻讓人覺得說不定充滿野性的梅莉莎內在也有如此纖細的一面。

  小冊子後半成了擷取梅莉莎日常生活的照片集。看著這些漂亮的照片,我突然感到不太對勁。

  沒有她在笑的照片。

  我帶著疑惑往後翻,到了最後一頁。抓著麥克風架熱唱的梅莉莎占據上半部,下半部則是她和工作人員勾肩搭背的合照。唯有這張照片的梅莉莎展現了燦爛的笑容。這點緊緊抓住了我的心。

  啊,原來是這樣啊。

  梅莉莎因為那獨特的感性無法融入日本社會,卻在異鄉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也就是說,要找到一個就算妳活得隨心所欲也不會被抱怨的群體。』

  梅莉莎以前說過的話浮現腦海。

  她找到的,就是這個和他們一起歌唱的地方吧。

  這本小冊子,彷彿將梅莉莎這個人壓縮後封進去一樣。製作它的人,鐵定非常了解梅莉莎。

  而且,明明是回顧梅莉莎走過的路,卻沒使用以前的照片,純粹靠最近新拍的照片就呈現出了梅莉莎的內在──我的感覺是這樣。

  照片啊……

  我幾乎不拍照。我都告訴身邊的人,自己眼神凶惡不上相。或者該說,我自己也一直相信這種說法。

  不過,這本小冊子只靠最近的照片就能呈現出名為梅莉莎的人,讓我覺得自己或許是害怕照片這種東西。若要講得更清楚一點,大概就是我害怕那一瞬間的真實會被切下來吧。

  反過來說,像這樣把一瞬間固定下來,彷彿也就證明了它並非永恆……

  我不禁嘆了口氣。

  沒想到我會為了一本演唱會發的小冊子思考這麼多。一切都是因為這本小冊子──

  「感覺既時髦又瀟灑,好棒喔。」

  原本只是自言自語,卻聽到一聲「謝謝」,讓我不禁嚇了一跳。我連忙回頭看向聲音來處。一名就坐在我們後面的女性,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說道:

  「做出那個的,就是我。」

  她說自己叫做「秋廣瑠佳」,是梅莉莎的朋友,也是設計師。

  換句話說,她就是將梅莉莎封進這本薄薄小冊子的當事人。

  思緒一轉到這裡,就令我想知道自己看小冊子產生的感覺究竟對了多少,想和她多聊幾句。

  然而,就在我下定決心要搭話時,瑠佳小姐卻被人家叫走。而梅莉莎的表演已經要開始了。

  我依依不捨地將目光轉回舞台。

  演唱會開始了。

  來到舞台中央的梅莉莎,第一首歌始於寂靜。

  和在新加坡那間餐廳見到時一樣,梅莉莎手裡拿著吉他。她輕輕坐到事先擺好的圓凳上,開始自彈自唱,眼神似乎投向了遠方。

  隨著悠揚的歌聲響起,觀眾席自然而然地紛紛將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每個人都屏息聆聽。

  彷彿混合了民謠和搖滾──這種印象和第一次聽到時一樣。雖然不知道我這種音樂外行人的感想有幾分正確。

  開場曲風格柔和,接下來卻漸漸加快節奏,也開始唱起了熱鬧的歌曲。她在聊天時給我的感覺,比較接近這種歌。

  梅莉莎所寫的歌,幾乎都能在YouTube上聽到。雖然歌詞全是英文,但我聽了很多次,所以前奏一出就能「啊,是這首」地回想起來。

  談話占的時間很少。開場打招呼,中間介紹樂團成員……差不多就這樣了吧。原因大概在於梅莉莎幾乎都說英文,但觀眾絕大多數是日本人。雖然以她的語文能力,就算用日語應該也不成問題,或許是她認為沒辦法像英語那樣展現自己吧。

  我沉醉在悅耳的歌聲之中,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兩小時的演唱會到了高潮。

  梅莉莎看向觀眾席,用英語告訴大家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歌。

  演奏開始。

  ──啊,這首,是我特別喜歡的。

  一聽前奏就知道。這是在上傳的歌曲中播放次數最多的那一首,也是我聽得最熟的歌曲。「But I was free born」──梅莉莎拿來當成歌名的這句話,似乎是借自某處的名句,還有人擷取部分當電影的片名。那部片記得是叫「Born Free」吧。

  ──我生而自由。

  梅莉莎放下吉他,握住麥克風開唱。我發現,此時她的表情我在小冊子上見過。

  歌曲的節奏,比在YouTube上聽到的要快。

  或者該說,好像愈來愈快?和剛開始相比,感覺一點一點地變快。演奏者們顯得有些驚訝,但他們沒慌,繼續配合梅莉莎的節奏。

  歌詞內容是「從失去自由的狀態下逃出來」,配上急促的唱法,感覺就像要逃離什麼一樣。

  隨著速度加快,梅莉莎將麥克風從架上拿下。她雙手握住麥克風歌唱,彷彿手裡握著珍貴的寶物。

  進入間奏,演奏者們將速度放緩,讓樂曲恢復原來的步調。

  回到一開始的節奏,讓人重新感受到,梅莉莎是為了配合歌詞營造逃亡的急迫感才這麼做,樂團成員們應該也是遷就她吧。

  間奏時,梅莉莎垂下雙臂低著頭,宛如電池耗盡的玩偶。低頭的梅莉莎,究竟是力竭倒地沒能逃走,還是逃出生天而放心歇息呢──令人戰戰兢兢。

  明明知道歌詞,卻被梅莉莎一番肢體表演牽著走的我,只能默默守望。

  梅莉莎緩緩起身。

  間奏結束,歌聲再起。

  梅莉莎抬起頭,重新握住麥克風,唱出最後的副歌。

  在聚光燈閃耀的梅莉莎,將手高高舉起──

  在手臂伸直的那一刻,她就像抓住了什麼似的握拳收回胸前。

  歌曲的結尾拉出高音,露出歡喜的表情。

  唱完,她重重喘了口氣,然後向觀眾席一鞠躬。

  我感覺自己熱血沸騰。

  不曉得為什麼眼角發燙,感覺好想哭。

  準備鼓掌時碰到了別人的手,但我沒多加理會,不停地拍手。會場內也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梅莉莎舉起雙手回應亢奮的觀眾席。

  臉上有著「我做到了」的表情。

  「梅──莉──莎──!」

  後方其中一位演奏的男性,以教師訓斥學生般的口氣喊道。嗯?她好像惹人家生氣了?其他成員露出近似苦笑的表情。梅莉莎朝出聲的人吐了吐舌頭,合掌道歉,像個淘氣的孩子。

  接著她轉回來向觀眾席鞠躬,再從側面離開舞台。

  掌聲不斷,安可聲四起。

  梅莉莎回應大家的要求,從舞台側面再次登場。

  最後一首是慢歌。曲風有些舊,而且我完全沒聽過。我原本以為可能是原創的新歌……卻在意外的地方有個意外的人說出歌名。

  「是『Fly Me To The Moon』……」

  身旁的淺村同學小聲說道。我不由得問:「你知道嗎?」

  為了避免干擾別人,淺村同學把嘴湊到我耳邊,輕聲回答。他表示,這是知名的爵士樂曲。

  Fly Me To The Moon──帶我飛向月球。

  原歌名是「In Other Words」,創作至今已過了大半個世紀。淺村同學告訴我一些小知識。這首歌啊──

  其實是第一首和人類一起擺脫重力枷鎖抵達月亮的歌曲。

  出自淺村同學口中的話語,從臉側流入我的耳中。此時此刻我才想到,自己方才碰到的手,就是他的手。他的吐息,伴隨著話語碰觸我的臉頰。

  舞台上,梅莉莎以沙啞的聲音唱著動人的歌曲。

  副歌最後一句是誰都聽得懂的英語,因為那是「I love you」。

  不知不覺間,淺村同學已經轉向前方盯著舞台上的梅莉莎,反倒是我變得聽不進去了。「I love you」是歌詞,而且淺村同學講的是小知識,並不是在我耳邊傾訴愛意,但是抱歉,梅莉莎,我腦袋裡這些東西全混在一起了。啊,對喔。回頭一想才注意到,他的手摸起來相當粗糙呢。畢竟是男生的手嘛。和女生不一樣……不是啦。所以說,呃,滾開,可惡的雜念。

  我回過神時,梅莉莎正在向觀眾席鞠躬,場內掌聲如雷。我連忙拍手。

  就這樣,兩個小時的演唱會結束了。

  我悄悄地反覆深呼吸,好不容易等到心跳平穩之際,來到公關席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稍後梅莉莎會來打招呼。」

  「呃……怎麼辦?」

  我和淺村同學商量。

  「如果不會太晚就留下吧。畢竟機會難得,妳也想和她打聲招呼吧?」

  「謝謝。」

  沒等多久,梅莉莎就來了。和舞台上不一樣,她的表情顯得很放鬆。

  我們為了握手和打招呼而排隊,結果前面正好就是瑠佳小姐。

  然後瑠佳小姐把我們推去和梅莉莎面對面。表演時的情緒突然復甦,讓我實在想不出該講什麼,只能輕聲這麼說:

  「那個……妳唱得好棒。」

  「嗯,謝謝。」

  第一句話出口之後,觀賞表演的感想便源源不絕地湧現。

  不知是因為附近只剩親密朋友和工作人員,還是因為排在隊伍最後,梅莉莎默默聽著我像是興奮過度般滔滔不絕的感想。

  梅莉莎被我充滿熱情的感想弄得很不好意思,瑠佳小姐從旁調侃。

  聊著聊著,聊到我先前稱讚瑠佳小姐製作的小冊子和海報這件事。沒錯,我剛剛就是想講這個。綠色密林之中,悄悄融入了一間老舊的石造建築。我詢問瑠佳小姐,那是什麼地方的什麼遺跡。瑠佳小姐則以問題回應問題。

  「妳覺得是哪裡?」

  我將看小冊子時感到在意的地方整理一下之後試著回答。

  可能是因為剛剛講梅莉莎的感想時很興奮吧,腦袋前所未有地靈活。

  那份小冊子,是要呈現梅莉莎的音樂性源自什麼。

  對於梅莉莎來說,日本是一塊難以生活的土地。所以,她為了尋找一個能活得隨心所欲也不會被抱怨的地方踏上旅途。如今抵達的地方,至少她待起來比日本輕鬆吧。

  在放下自己的地方,她終於斬斷枷鎖得以解脫。當時那種類似解放感的情緒,反映在梅莉莎的詞和曲之中──我是這麼想的。

  東南亞的民謠或許也有些貢獻。

  她的音樂就從這裡開始。

  BORN FREE。人人生而自由,卻依舊有所束縛。

  梅莉莎的音樂,從斬斷這些束縛開始。

  我瞄向手邊的小冊子。沒錯,她的音樂就是從東南亞開始的。

  然而,那是背景,她的眼神望向我們這邊。

  我來自這裡,現在要過去那裡喔。給我等著──她的眼神充滿了挑釁意味,或者該說,有種一露出破綻就要把你吃掉的氣勢。

  「那張海報像在這麼說。所以……我猜地點可能是東南亞某處的遺跡。」

  我的答案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地點猜對了。據說那是瑠佳小姐曾經去過的東南亞叢林。只不過那裡不是遺跡,只是頂多幾十年的廢墟。換句話說並沒有那麼古老。

  「畢竟也沒有把這傢伙帶去當地的錢和時間嘛。」

  她打趣地說道。

  接下來瑠佳小姐講起拍海報照片時有多辛苦。雖然是講來讓大家笑一笑,但應該真的很辛苦吧。

  在梅莉莎的好意之下,我拿到了瑠佳小姐的名片。

  瑠佳小姐似乎會在IG上放一些偏向個人喜好的藝術作品。我在心裡做筆記,之後要去看看。

  這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今天出門主要目的確實是梅莉莎演唱會,但也是在約會。我把淺村同學丟在一邊了。

  瑠佳小姐也注意到這點,幫忙緩頰。

  梅莉莎就很過分,上次見面時我明明講了有門禁時間,她卻不相信我們真的要就這麼回家。

  「欸,沙季,你們真的不做愛嗎?」

  「不要問啦!」

  瑠佳小姐有如相聲裡吐槽那樣,往梅莉莎後腦「啪」地拍了一下,然而我實在笑不出來。

  「不不、不會啦!」

  這人怎麼問這種問題啊?

  我感到心臟開始以倍速跳動。原本以為梅莉莎的歌聲已經讓我亢奮到了極點,今天心跳最快的時刻卻在這一瞬間。怎麼會這樣。我甚至想起了剛剛聽歌時手和淺村同學相碰的事。

  還有,梅莉莎唱安可曲時,淺村同學在我耳邊帶著吐息的說話聲。簡直就像療癒系音樂一樣。我突然響起真綾說過有一種聲音的分類叫ASMR。淺村悠太ASMR帶著十足的臨場感在我腦中重現。

  正好就在這時,梅莉莎說道:

  「──不過『兩情相悅』是種幸福的行為啊。我認為用不著心虛就是了~」

  梅莉莎斬釘截鐵地表示,那是日常生活的延伸,屬於理所當然的行為,換句話說戀愛生活中做出在耳邊播放淺村悠太療癒系語音ASMR這種幸福的行為也理所當然──

  「綾瀨同學?」

  「哇!」

  有人在耳邊呼喚我的名字,嚇得我心臟狂跳。

  「啊,抱歉。妳剛剛沒反應……好啦,差不多得回去了。」

  「說、說得也是。」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

  「那個……我們要回去了。」

  「如果又辦演唱會要來喔。YouTube也請多指教!」

  再怎麼說這時候我也冷靜下來了。

  「會看。」

  我肯定地這麼回答。

  回家路上──

  我和淺村同學都沒開口,默默地走著。

  連手都忘了牽,我甚至慶幸沒牽手。

  牽手……要是這麼做,我一定會想起梅莉莎那番話,以及手和淺村同學相碰之際的觸感。

  耳邊的輕聲細語跟著重現。

  怎麼辦?光是感覺到淺村同學在身邊,就讓我沒辦法保持冷靜。心臟猛跳。這樣不對勁。

  雜念在腦袋裡轉個不停。

  我觀察起自己那顆亂糟糟的心,然後疑惑地想,綾瀨沙季以前是這樣的嗎?這樣──這樣──

  真綾的笑臉浮現腦海。

  『變成一個好呆子!』

  不、不對!我才沒有……那麼呆……應該吧。

  必須冷靜下來。必須重新客觀地審視自己。

  說不定,不再寫日記之後我就沒辦法客觀地看待自己了。

  是不是該恢復寫日記呢?反正,就算讓淺村同學看見我心裡的話也沒關係。

  如果是淺村同學,就算被發現我的腦袋裡有個小綾瀨沙季在雜念湖上跳天鵝之舞也無妨。

  ……呃,就另一個層面來說,這樣恐怕也不行。

    9月24日(星期五) 淺村悠太

  一個無止盡延伸的白色房間。

  房間正中央的白色床舖上,躺著身穿雪白睡衣的綾瀨同學。純白空間裡,唯有從睡衣裡伸出來的四肢膚色與一頭金髮格外鮮明。我也躺在她身旁。

  兩人的重量將床單壓出皺摺。

  綾瀨同學的纖指滑向我的胸膛。

  「悠太……」

  夾雜吐息的呼喚,有些畏縮的輕撫。如夢般輕飄飄的感覺,難以想像是現實。彼此臉頰貼近。綾瀨同學的臉蛋微微泛紅,看起來好軟。水汪汪的眼睛與朱紅的嘴唇靠了過來。我也回應她的動作,將手伸向她的身軀,力道強得令她身上的白色睡衣出現皺──

  「──啊!」

  我猛然起身。

  滿身都是汗。心跳快得連聲音都聽得到。

  一場夢。確實是夢。現實中我的房間可不是無邊無際。空間很有限。稍微思考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

  「夢嗎……」

  真可惜──才怪。不對。我都作了什麼夢啊?

  一醒過來,就有種異樣的沉重感。

  確實,我和綾瀨同學是情侶。而我身為一個高中男生,也有常人的欲望。所以作那種夢其實稀鬆平常──

  我的性格就是無法這樣一筆帶過。只擷取綾瀨同學性的部分,會讓我產生罪惡感。或許也可以說心虛。

  實際上沒做什麼過分的事,所以不需要在意──我也想這麼認為,然而,現實的我內心想法正好相反。

  作夢一樣不好。它和現實的交流不同,只會是單向。在夢中無從磨合。而且醒來的我,很清楚夢中的綾瀨同學不像她。

  那是我心中願望具現化而成的綾瀨同學。

  當然,我明白內心是自由的,但這麼做有如單方面將性的情感發洩在她身上,無視她的人格。不對,我完全沒有要貶低她的意思。

  如果是現實,還能提出來磨合。話雖如此,但要提出來討論也有點難啊……

  而且門檻很高。

  「話說回來,現在根本不該考慮那些吧……」

  我自言自語。

  講些比較實際的問題,我最近才好不容易決定目標,能夠全心準備考試。

  校園開放日之後,我將第一志願訂為一之瀨大學。綾瀨同學得知我的目標後也表示支持。

  我們約好,要互相切磋砥礪。呃,其實沒那麼誇張。頂多是「我決定好了」、「加油喔」的程度而已。

  話雖如此,但彼此的志願都很難考,我不想干擾她用功。

  更何況,說穿了我根本不曉得性方面的交流該怎麼提議才好。

  不久前我和綾瀨同學約定了一個暗號。

  輕踢對方小腿,就是告訴對方「想要擁抱」。

  那麼更進一步呢?

  如果想要比擁抱更進一步,該怎麼說才好?

  增加踢小腿的次數就好嗎?三次是擁抱,四次是接吻,五次是……不不不,這什麼暗號啊?又不是間諜小說,感覺不怎麼實際……

  問題不只是提議很難。

  對於離婚生父的不信任,讓綾瀨同學差點變得無法相信男性。對於這樣的她,男方若想要更親密的接觸,該怎麼表達才好?

  回想起來,打從坦白不當她是妹妹而將她當成異性喜歡的那時起,我似乎就已稍微考慮過。所以明明交往都滿一年了,我卻無法提議。感覺自己是下意識地迴避。

  想和妳做比接吻更進一步的事。

  如果這麼告訴她──綾瀨沙季會有什麼感想呢?

  與她相處了一年以上的我所得出的結論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傳達自己的心情卻不傷害她。

  對於男女之間在性方面的交流,我的經驗值壓倒性地不足。畢竟綾瀨同學是我第一個女朋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要說起來,就算不談我好了,對於性的感覺差異,在情侶之間似乎是很容易出現的分歧。特別是日本對於性事偏向隱匿,所以和伴侶的性交涉成了難題。

  以上這些,書裡也有寫到。

  世間的常態都已經這樣了,缺乏經驗的我要告訴綾瀨同學,想比擁抱、接吻更進一步,希望兩人磨合進而走到那個階段,門檻不知有多高?

  現在的我連想像都做不到。

  這麼一想,就覺得昨天演唱會上見到的梅莉莎實在厲害。我從沒見過把性講得那麼直接透明的女性。下流哏講得很直接的女性我倒是認識,但那多半是兩回事。

  ──啊,對喔。說到為什麼會作這種夢,該怪昨天她講的那些話。

  「──不過『兩情相悅』是種幸福的行為啊。我認為用不著心虛就是了~」

  幸福──是嗎?

  梅莉莎那幾句話,無疑包含了比「滿足性慾」更多的意思在內,不過很遺憾,這部分我也只能靠想像。

  然而,那幾句話大概讓我腦袋裡產生了與綾瀨同學進一步親密接觸的妄想吧。

  我深吸一口氣。

  把空氣吸得飽飽的,將充斥腦袋裡那些話全部包起來。然後緩緩吐氣,徹底清空散亂的思緒。

  剛睡醒的腦袋一直想這些東西也沒用。

  就算我全身放鬆時,肚子叫了。

  「……吃早飯吧。」

  離開房間來到走廊,正好碰上從廚房出來的綾瀨同學。

  她在制服外圍了圍裙。

  彼此的動作瞬間停住。

  我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想起了夢中身穿雪白睡衣的綾瀨同學。雖然實際上她和往常一樣,穿得整整齊齊。

  「早安,沙季。」

  「嗯,早安,悠太哥。我正想去叫你,因為再不吃早飯就要遲到了。」

  「啊,抱歉。」

  看來花太多時間思考了。

  餐廳裡不見老爸的身影。碗盤似乎也都收拾完畢,大概已經出門上班了。

  「今天也是爸爸做的。」

  「咦,老爸做的嗎?」

  早餐是荷包蛋、小香腸、味噌湯、白飯。確實老爸也做得出來。

  「只有荷包蛋是我做的。因為怕涼掉,拖到最後才弄。」

  看樣子昨天演唱會帶來的疲憊也同樣影響到了綾瀨同學,這表示她起床時早餐已經做好了。

  我們在餐桌旁相對而坐,雙手合十。

  「我開……動了。」

  講話變得有點卡,我想也是難免。畢竟要和剛剛還在夢裡做了那種事的人面對面吃飯嘛。

  不過,像這樣從近處仔細打量會發現,相較於夢中的綾瀨同學,我果然還是比較習慣一身制服穿戴整齊的綾瀨同學。雖然她平常就會穿露單肩的便服,但睡衣露肩的刺激性終究──

  唉呀,滾開,可惡的雜念。

  「再不吃就要遲到了啦。」

  「啊,抱歉。」

  我用筷子夾小香腸,它卻滑溜地掉回盤子裡。

  「啊。」

  內心的動搖似乎表露出來了。然而我不希望被看出來,因此若無其事地再度伸出筷子去夾。

  滑落。

  小香腸又掉回盤子裡。

  「……」

  我克制住用筷子去戳的衝動,努力讓自己保持平常心,慎重而緩慢地夾起小香腸送進嘴裡。

  這麼說來,我都過了半天還動搖得如此誇張,難道綾瀨同學沒事嗎?

  我在咬香腸的同時偷瞄她。

  滑落。

  小香腸從綾瀨同學的筷子裡溜了出來。

  我差點把咬到一半的小香腸噴出去。該不會,綾瀨同學也和我一樣?

  她再度伸出筷子。

  滑落。滑落。

  幹勁全都撲了個空,小香腸一再逃脫。

  「……呃,不是啦,悠太哥。這並不是因為動搖。」

  「唉呀,畢竟是用油煎的嘛,難夾也是──」

  滑落。

  「呃……我也不是。」

  「唔,嗯。」

  尷尬。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端起味噌湯。

  我把筷子放進碗裡。撈起豆腐時,沉澱的味噌像煙一般變了個模樣晃蕩。綾瀨同學做的豆腐味噌湯,豆腐大小適中,老爸做的則稍微大了點。豆腐本身味道淡所以適合火鍋,但如果把兩公分大小的豆腐塊放進味噌湯裡,咬起來就會是滿口豆腐味。味噌的味道都不曉得跑哪裡去了。

  原來如此,豆腐的大小很重要──我寫到心裡的料理筆記上。

  就在我想著要如何提升自己的料理技能時,綾瀨同學突然開口。

  「今年的文化祭要怎麼辦?」

  怎麼辦是指?我用不明白話中含意的眼神詢問。

  「記得嗎?去年我們只有在樓梯上碰個面而已,沒有一起逛。」

  「對喔,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在意周圍目光的我們,當時就像做虧心事一樣偷偷見面。

  「我覺得今年不需要藏……媽媽他們都說了。」

  「啊……這麼說來──」

  開口的是亞季子小姐。

  月初就把文化祭的日期告訴他們了。結果,亞季子小姐說今年一定要看看女兒盛裝打扮的模樣,為了參加文化祭而請假。

  「知道我們班是『女僕&管家咖啡廳賭場』之後就更堅持了呢。」

  「她啊,似乎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想看我接待客人。」

  話又說回來,女兒穿女僕裝算不算盛裝打扮還是個問題。

  「還說『想看妳和悠太一起在模擬店工作』。」

  「如果想看接待客人,明明去打工的地方就行了。」

  「說是這樣會打擾我們工作,所以不肯。」

  這倒也是。

  嗯,所以就是這樣,亞季子小姐為了文化祭申請特休。

  於是老爸說:「我也想去。」最後兩個人都要來。這對夫妻感情還是那麼好。

  「明明去年和前年都沒來,亞季子小姐一說要來就跟著來,那個老爸……」

  「唉、唉呀,我想太一繼父應該也是本來就很在意,正好有了個機會吧。」

  「是這樣嗎……」

  那個老爸,難不成只是想拿兒女當藉口和亞季子小姐約會?

  「所以是週六?」

  「嗯。他們說那樣比較好請假。」

  老爸本來週六就休假,如果亞季子小姐也休假,那麼兩個人都能來。

  「現在講這個可能有點晚,不過我們其中一個週六負責接待客人或許比較好。畢竟老爸他們難得過來,要是見不到我們恐怕會很失望。」

  「應該說,既然是想看『兩個人一起工作』,選在我們兩個都負責接待客人的時候來不是比較好嗎?」

  「那麼,我們兩個最好都排在週六嘍。」

  「就是這樣。淺村同學,你是申請哪個時段?」

  「我嫌麻煩所以是週六的前半和後半。這麼一來隔天就完全空出來了。」

  文化祭為期兩天,還分成上午和下午,所以總共有四個工作時段。

  接待組成員在這四個時段裡必須排兩個時段的班。

  「我排在週六和週日的前半……我會找班長商量,看看能不能調班。可以的話我也空出整個週日了。」

  「是啊。畢竟不曉得老爸早上起不起得來嘛。」

  既然如此,為了讓他們什麼時間來都可以,還是上下午都排班比較好。

  我把文化祭行程刻進腦袋裡。從綾瀨同學的口氣聽來,她可能先前就有在考慮這些事。畢竟對策都直接提出來了。

  說完後,她垂下視線,接著又把頭抬起來。

  「然後呢,這樣的話──」

  我已經大致猜到了。

  「嗯。如果在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來的時候出面迎接,一定會讓大家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首先班上同學會知道。這點毫無疑問。

  那麼甜蜜的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一邊調情一邊親密地和我們兩個說話。光是想像一下,就能肯定會引來眾人關注。

  「只是熟人」這種說法不可能讓大家接受。

  「然後,雖然懶得對班上的人一一解釋,不過大家應該猜得到,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

  「我想也是。」

  如果到此為止還好,但是知道一對沒有血緣關係的高中男女住在一個屋簷下,難免會有人胡思亂想。不管怎麼說,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在法律上是可以結婚的。雖然身為她的新家人,我一直盡量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那個……在消息傳開之前,我想先讓幾個人知道。」

  我點點頭。

  對於有私交的人,與其讓他們聽些夾雜臆測的傳聞,倒不如自己講清楚。

  「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這件事真綾當然知道,但我還沒告訴班長和佐藤同學。這讓我……有點介意。」

  「妳想自己說?」

  綾瀨同學點頭。

  「我知道了。既然是這樣,那我也……這個嘛,就和吉田說吧。」

  「在文化祭之前說比較好,對吧?」

  我點頭。

  「這樣應該比較好。只不過這種事也要看時機,最好別想著非說不可,把自己逼得太緊。」

  如果能把隱瞞將近一年的事簡單說出來,也就不需要煩惱到這種地步了吧。

  「而且她們兩個看起來不像會因為妳隱瞞這種事而生氣。」

  「我知道……知道歸知道。」

  繼續談下去也只會帶來壓力,於是我決定換個話題。

  「其實啊,還有別的問題。」

  「咦?」

  沉浸在思緒中的綾瀨同學抬起頭。

  「畢竟是我們在水星高中的最後一次文化祭,有個人要是不和她說一聲,恐怕會一直記在心上唸個沒完沒了……」

  「啊……讀賣小姐?」

  正解。我們的認知果然一致。

  「她大概會說什麼『後輩你這個人,居然無情到不來邀請我。欸欸,我們的交情就這麼淺嗎~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喔~既然如此,恐怕只能讓後輩留級,瞄準明年文化祭嘍。我會纏著你不放!』」

  我的模仿讓綾瀨同學露出無奈的笑容。

  「我、我想她再怎麼說也不至於講這種話就是了……不然這樣,反正剛好今天排班在同一個時段,到時候告訴她?」

  「這樣應該比較好。」

  「啊,不過……這麼一來,讀賣小姐也有可能看見我們兩個在一起。」

  「這部分就認命吧。反正她早就知道了。」

  讀賣前輩打從一開始就曉得我和綾瀨同學是沒有血緣的兄妹,甚至連我們交往的事都告訴她了。

  嗯,應該沒有什麼特別需要邀請的人了。這下子文化祭的磨合就完畢了吧──我原本這麼想,卻忘了關鍵的部分。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然後,這麼一來,我們兩個週日都空著了吧。」

  這時我才發現,綾瀨同學打從一開始就是要商量這件事。

  我喝起味噌湯。冷靜下來想一想吧,這才是重點。

  今年是高中生活最後一次的文化祭。換句話說要是錯過這一次,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以同班同學身分和她一起逛文化祭。

  接著我咬了一口豆腐。大塊豆腐還沒有入味,所以很淡。

  放棄和綾瀨同學的文化祭約會……總覺得這樣很可惜。

  「我……想和妳一起逛。」

  心裡所想的脫口而出之後,我才發現是自己講的。剛說完我就感到後悔,覺得這提議實在很糟。

  「啊,不,呃……」

  真希望能換個好一點的說法。不管怎樣,磨合的第一步必定由是其中一方表達自身意見,然而,這並不表示該直接扔出來。

  為了讓對方明白,應該好好考慮用詞和語氣……

  「我也──」

  綾瀨同學說出口的話,讓我一時之間愣住了。

  「和你一樣。」

  「呃?」

  「我想一起逛文化祭。」

  「可以嗎?」

  「可以。」

  她輕輕點頭。

  對綾瀨同學而言,這應該是個重大的決定。

  這讓我想起她和亞季子小姐剛來我們家的事。

  我提議在學校盡可能裝成陌生人,她說:「我沒差喔。」這句話表明了她的態度,也就是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不過我記得她後來又說:「傳出奇怪的謠言也不好,暫時當彼此是陌生人吧。」然後早早就一個人出門了。

  換句話說,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但是不喜歡傳出謠言。

  自相矛盾──看起來像是這樣。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就能明白。綾瀨同學不像我是對別人沒什麼興趣,其實她對別人的悄悄話很敏感,所以才會需要武裝,並且嚴格選擇當成朋友接納的對象,因為容易受傷。

  「那就一起逛吧,反正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太好了,我好開心。」

  綾瀨同學鬆口氣,笑了。彷彿放開了緊繃的弦。這表示她剛剛很緊張吧。

  「反正,班上同學都會知道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

  至於被發現後兩個人一起在校內逛會引發什麼傳聞,事到如今也不用在意了。

  更重要的是,能夠用一整天來場悠閒的文化祭約會……

  吃完早飯後,綾瀨同學一邊收拾碗盤,一邊輕聲說:

  「真期待耶。」

  「嗯,真期待。」

  不過是短短的幾個字,我的內心卻奇妙地感到滿足。和喜歡的人一同確定有個令人迫不及待的未來在等著我們,意外地感覺還不壞。

  下午的教室人心浮動。

  理應都是考生的班上同學們,表情也十分放鬆。這也是應該的,因為今天的課只有上午,整個下午都要用來討論下個月的文化祭。

  同學們分為接待組、衣裝組、內裝組、餐飲組等,每組各自圍桌討論,明確地表示這並非日常狀態。我和綾瀨同學所在的接待組,男生八人、女生七人,總共十五人,由班長領頭。

  「來啦來啦,當天的班表喔~剛出爐還是熱的喔~」

  我接過傳來的資料,尋找自己的名字。淺村淺村淺……找到了,第一天週六的上午和下午,和申請的一樣。

  再來只要綾瀨同學也是同一天──

  找到了。

  她的名字也寫在班表的同一天。

  我放下心來,一抬起頭就和綾瀨同學對上眼。只見她輕輕吐了口氣,似乎也在想一樣的事。

  班長又開始分發另一份資料。和方才不同,這一份寫滿了字。

  「這是當天準備與接待的守則。可能細了點,不過嘛,大家應該沒問題吧?」

  接待組成員們隨口應答,並未特別緊張。大家不是小看接待,而是因為每個人都有在打工時接待過客人。

  「特別是目前還在打工的成員──靠你們嘍。」

  班長對身邊的綾瀨同學眨眨眼。那俏皮的動作讓綾瀨同學無奈地嘆了口氣。

  「別太期待。」

  「您又來啦,沙季老師,這次可千萬拜託您嘍~」

  「我可不是老師。更何況,我只工作了一年,還有打工資歷比我更久的人……」

  綾瀨同學語帶含糊。此時班長的目光轉向我這邊。

  「嗯。這麼說來,淺村氏在備註欄裡申報,今天是在書店打工的第三年。」

  ──為什麼綾瀨同學是「老師」,我就變成「氏」啊?

  接待組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只有綾瀨同學露出「糟糕」的表情。嗯,剛剛那不能怪她。

  「這個嘛,差不多這麼久。」

  「嗯嗯。那麼,可以完全信任淺村大人。」

  ──「氏」變成「大人」嘍。

  「再來,應該就剩下確認顧客的動線了吧。啊,在這之前……喂~」

  班長招招手,一個女生從教室角落走來。佐藤同學。大家頭上浮現問號。她不是接待組,代表有什麼要事吧?究竟──

  「我、我來幫大家量尺寸!」

  佐藤同學手上拿著量尺寸用的布尺。在場眾人瞬間愣住。看見我們的反應後,換成佐藤同學一臉困惑。

  「呃,我是衣裝組。那個……我聽班長說,為了製作當天的服裝要量尺寸,所以才過來的……」

  全員的目光集中到班長身上。

  「嗯。小涼~給我量!」

  班長像個不知哪來的大老一樣,神色自若。

  女生發出慘叫。

  「可惡的班長,妳算計我們!」「不、不要挑現在!才剛吃完午飯!」「至少等到下週……不,下個月比較好!在那之前我會想辦法的!」

  女生紛紛擠向班長那邊,甚至有人開始哀求。

  班長用食指和拇指揉了揉眉心。

  「我說啊……量尺寸重要的是平常的數值。要是到了當天又胖回去,妳們覺得丟臉的是誰?」

  「嗚,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搬出大道理!」「沒看見我的少女心嗎……!」

  「呃……班長。」

  我看不下去,從旁插嘴。

  「妳說要量尺寸,難道服裝要做新的?」

  衣裝組的工作應該不是製作服裝,而是借服裝來用才對。

  「不可能做新的吧?我希望盡可能用一個尺碼搞定,但即使是這樣也得掌握最低限度的尺寸資訊。就算拿夾子之類的把衣服弄短弄窄也需要先量過。」

  「原來……如此。」

  「別在這種地方敗給大道理啊,淺村同學!」

  「沒錯沒錯,反對班長獨裁!」

  「欸,沙季。妳也這麼認為對不對?妳也不想量吧?」

  「可是服裝數量不多,要由誰穿哪一件也得先量過尺寸再決定。」

  綾瀨同學冷靜地指出。

  「嗚!連這個女人也搬出大道理!」

  「沙季是模特兒體型,所以不懂啦!」

  「反正我們是敗給重力的女人……」

  「其實是敗給食慾啦~」

  女生們哇哇叫。

  「又不是要妳們在男生面前量。趕快去更衣室量一量應該比較省時間。這樣就行了吧,班長?」

  「如果想對男生宣傳三圍,我可不會阻止妳們喔?」

  「這個我也反對。」

  綾瀨同學講得斬釘截鐵。

  「那、那個……」

  手上拿著布尺擺弄的佐藤同學,小心翼翼地開口:

  「借到的女僕裝每一件都很可愛,所以……大、大家穿起來一定很可愛!不會有問題!我、我隨便說說的!」

  可能是說完覺得不好意思吧,佐藤同學把量尺寸用的布尺當成盾牌擋在前面,小小聲嘀咕:「我什麼都沒說……」

  我彷彿聽見女生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原先一直嚷嚷著不要的女生們,先後跑去擁抱佐藤同學並摸摸她的頭。

  「嗯嗯,小涼真可愛~」

  「欸欸,要不要轉接待組?如果小涼過來,客人會翻倍喔!」

  「啊,嗯。可是……我個子太小,沒有合身的衣服,而且那個……我覺得只要能幫到大家的忙就好。看見大家穿得可愛,我也會很開心。」

  圍在佐藤同學旁邊的那些女生就像暈了一樣,身子搖搖晃晃。

  「啊……」

  「所謂的『尊』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知道了。去更衣室吧。大家趕快量完回來!」

  大家魚貫而出,跟在她們後面的綾瀨同學悄悄嘆了口氣。

  站在遠處看著一切的班長似乎露出了奸笑,應該是錯覺吧。

  希望是錯覺。

  接著班長拍手呼喚我們。

  「好啦,等女生們回來就輪到男生嘍~」

  「咦?小涼還要量我們的嗎?」

  「哪有可能啊!」

  班長捲起手裡的接待守則敲打吉田的背。

  「吉田你啊,我要找小牧告狀喔!」

  「饒、饒了我吧。」

  看見吉田雙手合十向班長求饒,剩下的男生都笑了出來。

  午後陽光已經變得相當斜,穿過窗戶,將教室後方的牆壁映成暗紅色。

  往窗外一看,夏日的藍天已不見蹤影,捲積雲宛如蕾絲窗簾般,散落於西方天空。

  我以旁觀者的角度,將教室裡的非日常景象盡收眼底。

  班上同學們為了共同目的而忙碌。偶爾會傳出笑聲。有人默默製作裝飾在牆上的紙花,也有負責會計的人把採購拿的收據整理後貼到筆記本上。至於偶爾拿起手機來按的,應該是在用計算機App吧。嘴裡還唸唸有詞。

  一些學生抱著不透光的布幕在走廊上奔跑,遭到教師斥責。某處傳來的音樂,大概是管樂社或自組樂團的練習。

  由於和文化祭無關,運動社團的人今天依舊在操場上奔跑。耳邊聽得到呼喊,好像是「水星,加油!」

  「喂~淺村,差不多該走嘍~」

  聽到吉田的聲音,我回過頭去。看來輪到男生量尺寸了。

  「啊,抱歉……吉田你來量嗎?」

  吉田拿著剛剛在佐藤同學手裡的布尺。

  「對啊。好啦,趕快解決吧!」

  「好好好。」

  「『好』一次就夠啦。怎樣啦,為什麼要笑啊?」

  「不,沒什麼。」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換成去年以前的我,對於文化祭準備工作恐怕不會奉陪到這種地步。

  看來,在這個班級迎接最後的文化祭,令我相當期待。

  放學後,我和綾瀨同學一起去打工。

  我們將學校制服換成書店制服,來到賣場。綾瀨同學和小園同學負責收銀台,我和讀賣前輩將雜誌存貨擺到架上。

  準備文化祭這種非日常作業之後,接著是打工這種日常行為,有種奇妙的感覺,或者該說哪裡怪怪的。總覺得慶典的氣氛還沒有完全散去。

  就在擺放女性向雜誌時,青少年時尚雜誌封面的文字映入眼裡。

  『食慾之秋 邊走邊吃約會特輯!新大久保VS原宿 甜點對決!』

  喔,邊走邊吃約會啊?

  聽起來像是我和綾瀨同學不會去做的事。總覺得以我們的作風來說,與其邊走邊吃還不如坐進店裡。

  真要說起來,在別人眼前調情實在不合我的個性。儘管出門後會注意要表現得像情侶,但是一想像自己在大庭廣眾下做出過度的親密接觸會是什麼樣,就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不過……

  就算是在家人的共用空間如起居室、餐廳,老爸他們照樣甜甜蜜蜜。夏天於八公前見到的情侶,同樣是在站前的公共空間你儂我儂。真要說起來,在新加坡的餐廳見到梅莉莎時,她也是唱完歌就和男友接吻。

  說不定那樣開放的行為才叫做標準的情侶相處,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有問題。

  這種感覺真有所謂「普遍性的定義」嗎?

  在針對公共空間與私人場合進行考察的同時,我的手依然沒有忘記補充平台上的雜誌。可能是白天的顧客多吧,平台上的雜誌堆矮了不少。

  我將目光從高中生取向的青春洋溢封面,轉往色調沉穩以三十歲前後女性為客群的女性雜誌。平常我根本不會留心封面的文字,這時卻碰巧看見了。

  封面照片的色彩雖然不算鮮豔,尺度卻很誇張。

  一對肌膚外露看似全裸的男女相擁。當然,這並非成人雜誌,所以決定性的部分看不見,用床單之類的東西巧妙地遮住了。儘管如此,這個鏡頭的刺激性依舊相當強。

  此外還有寫得大大的文字。

  『成熟女性必看!秋天與性生活 聰明的邀約方式.受邀方式』

  ……咦?

  我的腦袋停止運轉,花了點時間才開始處理資訊,理解內容也需要時間。

  資訊連結到今天早上那場保存在腦裡的夢──身穿白色睡衣的綾瀨同學,讓我的目光更加無法離開封面。「聰明的邀約方式.受邀方式」是怎樣?光是怎麼邀約就已經讓我想不到了,居然還教人怎麼被邀約。到底是什麼神祕技術啊?

  「後輩,你看得太專心啦。」

  我吃了一驚,轉頭發現讀賣前輩站在背後。她什麼時候來的?

  呃,對喔。我在打工,正忙著把存貨擺到架上,然後……

  拿著「秋天與性生活」愣在原地。

  我趕緊繼續把書擺上平台,但為時已晚。

  「後輩,現在好歹也是工作時間喔。」

  「……我有那麼誇張嗎?」

  「有喔,一直盯著看。剛剛淺村同學在短短一瞬間意識朝銀河彼方 Let's go了呢。在意的話就買下來?如果覺得不好意思,我可以直接幫你結帳喔?」

  讀賣前輩一副調皮小鬼找到玩具的表情。

  失策。說不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策。沒想到,偏偏被這人抓到了和下流哏扯上關係的破綻。不不不,我只是看到尺度太誇張的封面才愣住,沒有別的……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此刻的我實在講不出這種話。

  「前輩,差不多要麻煩妳來收銀台換手了~」

  「啊,繪里奈。嗯,換手吧換手吧。不過要等後輩的後輩安分下來喔~」

  「那個……淺村前輩怎樣了嗎?」

  「不知該說是怎樣了,還是該說想怎樣。人家正值想做的年紀喔。」

  「?什麼事啊?」

  「至於想做『什麼』,妳可以去問後輩喔。」

  「啊?」

  呃,拜託饒了我吧。

  「前輩……所以說,能不能別把下流哏用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啊?」

  小園同學一本正經地問:「咦,到底怎麼回事啊?」

  被認真的眼神盯著看會讓我覺得更丟臉,真希望她別露出那種充滿期待的眼神。

  話又說回來,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居然沒像平常那樣隨口把下流哏應付過去。原因一清二楚。我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夢。看見女性向雜誌尺度過大的風面也是個問題。

  白天都在想文化祭的事,好不容易才把那個下流的夢換掉,卻碰上讓我想起來的封面……雖然這都是藉口。不過,一想起夢中綾瀨同學嬌豔的模樣,讀賣前輩一如往常的下流哏就變得生動許多,這也是真的。

  「嗯~這是青春期的病呢。」

  才不是。只是正好對這種哏敏感而已。

  「呃,繪里奈,告訴沙季再等五分鐘。」

  「好~」

  儘管顯得不太情願,小園同學依舊回到收銀台。

  「唉,總之趕快把書上架,然後去收銀台換手吧。」

  「……好。」

  可能是因為想逃離現場吧,我很快就處理完手上的工作。抵達收銀台時正巧沒有客人,只有方才回來的小園同學以及綾瀨同學迎接我們。

  換手時,想要避免小園同學進入問題寶寶模式的我,不得不聊起文化祭。

  我告訴她們,一般大眾似乎也可以參加,如果有興趣可以來玩。而在場的綾瀨同學(因為不知道我的窘境)也附和我。

  「喔,管家&女僕咖啡廳!哇~還真是賣力呢。」

  「悠太前輩,我也想去!」

  「啊……嗯。是可以啦。」

  一方面也是心虛,我沒辦法拒絕。也就是說……這兩個人都要來嗎?

  「喔,繪里奈,妳終於用名字稱呼後輩了呢。」

  這麼一說確實沒錯。

  果然只有讀賣前輩會馬上注意到,不過這麼說來,剛剛小園同學跑來說收銀台該換手的時候,應該是叫我「淺村前輩」吧。

  「我發現嘍,只要在後面加上『前輩』,我就會把注意力放在『前輩』而不是名字上面,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我和悠太前輩的距離縮短啦!」

  雖然她一臉得意,但再怎麼說都還是把我當成前輩,感覺距離也沒縮短多少。

  綾瀨同學則是若無其事地說:「那很好啊。」

  該不會出主意的人是……

  接下來我就和讀賣前輩站收銀台直到下班。

  「剛剛你回來時,臉是不是有點紅?」

  將收工時綾瀨同學的質疑蒙混過去,毫無疑問是今天打工最艱鉅的任務。

  我和綾瀨同學並肩走在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回家路上。

  我們牽著手邊走邊聊的內容,多半是一些日常瑣事,不過今天終究還是聊文化祭比較多。

  沒想到不止父母,就連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也要來。而且看樣子我們非得接待他們不可。

  「梅莉莎好像也能來。」

  「嗯,她的行程應該沒問題。」

  綾瀨同學邀請梅莉莎時,她似乎只說「如果在停留期間內說不定能去」。而現在好像已經確定沒有別的安排。

  必須迎接的人變多了呢。文化祭的時候可有得忙了──就在我這麼想時,手機響起來訊通知音。

  綾瀨同學的手機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LINE的家人群組收到訊息。老爸發的。

  【今天要加班,會很晚回家,你們先吃晚飯。睡覺前記得把門鎖好。】

  呃,也就是說……

  綾瀨同學揚起手機說道:

  「太一繼父發了訊息。」

  「我正在看。看樣子他恐怕要深夜才會到家。」

  「是啊。」

  「也就是說,今天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嗯……」

  我這才注意到。

  亞季子小姐有調酒師的工作,已經出門上班。要加班的老爸則會晚歸。

  當然,以前也碰過這種狀況。去年這個時候,正值老爸工作最忙的時期,晚上家裡常常只有我們兩個人。正因如此,老爸也和往常一樣,只發一道訊息就完事。

  只不過,和去年不一樣的地方在於──

  我和綾瀨同學的關係。

  回家路上,我們兩個多半都很緊張。明明一直牽著手,打開家門時彼此的視線卻始終沒有對上,做晚飯時也只有最低限度的對話。

  即使處於這種狀態,手依然沒有停。我將高麗菜和洋蔥切絲,淋上醬汁。綾瀨同學用剩菜做了味噌湯。要煮飯也很麻煩,所以我是把冷凍的白飯解凍後裝進碗裡。

  合掌說完「我開動了」之後,我們同時伸出筷子。

  此時我不經意地抬起頭,看見綾瀨同學背後的澀谷夜空。低矮的雲朵,在都會燈火映照下閃閃發亮。

  我看著窗上綾瀨同學的背影,腳尖在桌下悄悄地試圖滑動。

  就在採取行動的前一刻,有東西碰到我的腿。小腿上有種柔軟的觸感。我發現那是綾瀨同學的腳尖。

  就這樣按照一定的節奏,輕輕地用腳尖戳。

  綾瀨同學正若無其事地用筷子撥弄竹莢魚。然而,這毫無疑問是我們事先所決定的暗號。

  正準備回應暗號時,我才終於發現問題所在。我的天啊,我們先前的接吻、擁抱等行為,從未帶有這種意圖,只是為了確認彼此的愛情。不過現在這麼做,恐怕無論如何都會意識到梅莉莎的那番話吧?

  我偷偷打量綾瀨同學。

  她在想什麼呢?可是到了這個地步,綾瀨同學依然掛著那張撲克臉,只是默默地撥弄竹莢魚。

  即使如此,我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該拒絕。如果換成我,在這種時候被拒絕多半會受傷。當然,假如一方邀約另一方必須回應,那根本不用談什麼磨合,所以有正當理由要拒絕應該也行就是了。不過真要說起來,我本來也想打暗號的。

  一時之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同樣用腳尖戳了回去。也不知道鬆了口氣的人究竟是我、是綾瀨同學,或者是我們兩個。

  這個家裡現在只有我和綾瀨同學,說真的沒必要為了避人耳目打暗號──這樣的正論,對於沒辦法像梅莉莎那樣的我們來說毫無意義。

  不,說不定是是習慣問題。

  綾瀨同學頭也不抬地小聲說道:

  「可以晚一點。」

  我默默點頭。

  「像是洗完澡後。在那之前我想先念書。」

  對於這個提議我也很贊成,不過問題是我現在的心理狀況還能不能好好念書。話雖如此,但就我的立場而言──

  「我知道了……」

  只能這樣回答。

  洗完碗盤後,我們各自窩回房間。

  無論如何,我們終究仍是考生。今天要複習的是數學,我翻開教科書和問題集。好啦,我真的能忘掉和綾瀨同學的事,專心念書嗎……

  嗯,反正這本問題集已經做過一遍,我會專注在那些以前沒解出來的問題上,應該不至於花太多力氣──

  ……鬧鐘聲驚醒了我。

  真令人驚訝。儘管剛開始的幾分鐘心浮氣躁,但在下定決心開始閱讀題目後,我的腦袋便自動進入專注狀態。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把雜念逐出意識。該怎麼說呢,反而讓我覺得很對不起綾瀨同學。這麼說來,打從小時候被老爸帶到圖書館遇上那些書起,我好像就成了會看書看到脫離現實的孩子。

  不,大概要反過來,或許是養成了一面對壓力就逃進書本裡的性格。呃,這樣很糟啊。真要說起來,光是會拿壓力這種負面的東西來類比,恐怕就和梅莉莎所謂的「幸福行為」差得很遠。

  ……差不多該去洗澡了。

  感覺自己快要掉進思考也不會有答案的深坑,因此我決定趕快洗澡。

  我先知會綾瀨同學一聲,接著去洗澡,洗完後待在餐廳喝麥茶。

  喊了聲「我洗好嘍」之後,綾瀨同學便換班似的穿過走廊進入浴室。

  我看向牆上的時鐘。

  已經晚上十點。老爸還沒回來。看來他真的要過了十二點才會到家。

  我回房間看書。最近忙著準備考試,堆著沒看的書變多了。

  《社會數據科學入門》。

  標題艱深的厚重書籍。作者是森茂道,換句話說,就是和工藤副教授待在一起的那位教授。我在打工的書店試著找了一下,發現架上有擺。只不過雖說是入門,內容卻是大學生取向,相當難懂。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我發現自己總是讀不進去,感到一頭霧水。原來如此,並不是只要有書就能轉移注意力。說穿了我也是個普通……

  敲門聲響起。

  「可以進去嗎?」

  聽到綾瀨同學的聲音,我有些沉不住氣地走到門前回答:「可以啊。」然後開門迎接她。

  剛洗好澡的綾瀨同學,雙手各拿了一個馬克杯。

  她還沒換成睡衣,而是T恤短褲這種平常的穿著。雖然是露肩T恤,但為了避免著涼,她披上灰色的薄外衣。一頭長髮應該已經吹過,但還是帶了點水氣。

  綾瀨同學舉起手裡的馬克杯,說道:

  「呃,我剛剛泡的。喝嗎?」

  馬克杯裡的琥珀色液體晃了一下。

  「紅茶?」

  「嗯。畢竟是睡前,所以我泡了無咖啡因的。那個……如果你方便,我想稍微聊一下……」

  我道謝後接過杯子,以眼神示意她進房間。綾瀨同學走進來關上門,然後直接坐到床上。

  「明明也可以坐椅子上。」

  「總覺得那應該是淺村同學的位置。我坐這裡就好。」

  儘管她大概是客氣,但只有我坐在好坐的椅子上,感覺也不太對。

  此外,綾瀨同學喊我「淺村同學」,這點我也沒漏掉。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用暗號徵求同意,是為了「在家裡有時也會想當情侶」所做的決定。如果她在這時喊著悠太哥抱上來,就成了「在維持兄妹角色同時確認男女之間的愛情」這種感覺更加危險的場面。

  「既然如此,我也坐那邊。」

  說著,我坐到綾瀨同學身旁。

  「所以,要聊什麼?」

  「嗯,雖然沒有多重要啦。」

  綾瀨同學說著就從外衣口袋拿出手機。

  「記得在演唱會遇到的那個設計師嗎?」

  「嗯。呃,秋廣小姐?」

  「對,秋廣瑠佳小姐。」

  我有印象。沒錯,因為她的名字是「瑠璃色的佳人」,在我的腦袋裡是記成「藍美人小姐」。

  「演唱會那天之後,我翻了一下IG,也找了一下她的作品資訊。查過之後才曉得,瑠佳小姐的本業叫做『空間設計師』。」

  空間的……設計?那是什麼?

  「嗯,不懂對吧?我一開始也不懂,不過好像有這樣的工作。」

  根據綾瀨同學的說明,是針對一定的空間進行設計──的樣子。

  「像是『把什麼東西用怎樣的方式擺在哪裡』、『這樣又會讓進入那個空間的人有什麼感覺』等。如果是起居室就要讓人可以安心,如果是職場就不能只顧放鬆而要避免懶散,為此內部裝潢要用怎樣的顏色才好、桌椅該怎麼擺放才好──工作似乎就是考慮這些。」

  「原來……如此。」

  似懂非懂。

  「除此之外,她好像還會接些設計標誌或冊子的工作。據說梅莉莎的演唱會,她也是從會場整體的設計到小冊子都一肩扛起。」

  光聽就覺得很辛苦。

  「然後,這就是她的IG。」

  綾瀨同學操作起手機,秀了幾個給我看說:「就像這樣。」

  貼在IG上面的藝術照片,和她製作的小冊子方向不太一樣。

  「流體圖案……這就是所謂的流體畫嗎?」

  稱做大理石花紋的圖案應該很多人知道。大理石上頭有種紋路,很像水性顏料溶於水時會出現那種扭來扭去的曲線。故意將顏料溶於液體製造那種圖案,再讓它印到底紙上,就成為流體畫。流體圖案中有可能產生零碎的氣泡,所以也有人稱它為氣泡畫。某些圖因為帶有大量氣泡,會讓密集恐懼症患者有些排斥。

  「你知道?」

  「我對美術沒那麼熟悉就是了,頂多曉得些基礎知識。」

  瑠佳小姐的IG上除了流體畫之外,也有些用身邊小東西組合而成的立體藝術照。

  我雖然缺乏藝術方面的美感,但是想要貼近綾瀨同學那種「我喜歡這個!」的心情,因此試著正面看待這些圖片……然後,以自己的話說出覺得好的部分。

  美麗,而且細膩。

  這點毫無疑問。

  先前挑選衣服時我就學到了,當綾瀨同學詢問藝術方面的感想時,不需要尋找「正解」,因為她並不是想知道好壞。

  所以,我把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流體畫並非嚴格控制產生的扭曲線條和氣泡而成。

  畢竟若要這麼做,用不著讓顏料流動,直接畫出來就好。線條與氣泡停留在畫布上的那個位置,是偶然與必然的結合。

  之所以分類為畫,是因為會在判斷成形圖案「美」之際,進行將圖案固定的作業。

  舉例來說,一幅作品是畫面左右染上了扭曲的藍紅線條。仔細一看,僅僅紅色的部分有氣泡。我不懂這部分究竟有什麼含意,說不定根本沒什麼意義。

  不過,我對於秋廣瑠佳小姐到這裡就決定將圖完成的思路很感興趣。

  「比方說,可以讓藍色的部分多一點,也可以反過來。但秋廣小姐決定到這邊就好吧?她選擇讓左右看起來均衡,然而僅僅左邊紅色部分有氣泡。雖然不知道這有沒有什麼含意,但我對於秋廣小姐決定讓畫這樣的意識很感興趣。」

  「原來如此。」

  「看起來也像是畫面右邊的藍色火焰與左邊的紅色火焰交戰,相當有趣。」

  「在你眼裡,這是火焰的圖案啊。」

  「是不是太像分析了?」

  把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說出來,意外地困難。

  「嗯~就我的角度來說,確實感覺像在講什麼道理。不過──」

  要講感想卻變得像是分析令我有點不安。綾瀨同學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該對我說些什麼。

  「我聽了你的意見,覺得很有趣。你光是能像這樣把自己的觀點告訴我,就讓我很開心了。」

  「嗯……」

  那就好。

  「既然這幾乎是你當下的反應,那就當成是你的感想吧。然後──」

  綾瀨同學說,她對這種東西有點興趣。

  「想試著製作看看?」

  「有一點。」

  看著IG,我想到一個問題。

  「這麼說來,我記得妳沒有用IG?」

  「嗯。因為我討厭照相。」

  「啊,確實。妳好像說過這件事。」

  綾瀨同學討厭拍照。正因如此,第一次見面前,我只看過她小時候的照片。

  「不過,其實我不是討厭拍照本身,只是討厭自己出現在照片裡。」

  呃……

  「我可以問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嗎?」

  綾瀨同學默默地點頭,然後娓娓道來。

  「我覺得古……古老的建築相當了不起。我們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留存那麼久,對吧?」

  「以物質來說的話,應該沒錯。」

  這就是我的缺點了吧──儘管這麼想,我卻克制不住自己的嘴。雖然在對方說話時插嘴提出別的看法,只會讓對方混亂,沒有什麼益處。

  「咦,這是什麼意思?」

  看吧。

  「啊~抱歉。我並不是否定建築物,而是因為自己喜歡看書才會這麼想。書……應該說紀錄會留下吧?」

  「啊,原來如此~」

  「美索不達米亞的黏土板、埃及的莎草紙……好比說黏土板,據說早於公元前三千年吧。」

  「也對。這麼一說的確是。」

  嗯,綾瀨同學對於歷史比我來得熟悉,那些比較艱深的知識就更別提了。

  「五千年前嗎……對喔,說得也是。我明明知道,卻沒這麼想過呢。」

  「唉呀,我講的那些先不提。確實,古老建築只要不拆掉蓋新的,就會維持原樣留下來吧。一想到有人住在這裡,就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綾瀨同學點頭。

  「然後呢,看見這樣的建築,就能體會到過去確實存在美好的事物,我覺得,這就像停止時間將它保存起來一樣。」

  還記得回長野老家的時候。

  綾瀨同學兩眼閃閃發光,一直盯著沿路的那些老舊建築。

  「於是我在想,單就這個道理而言,照片應該也是一樣吧?」

  從「照片就是把美好的場面永遠封起來」這點來說,應該是吧。

  「但妳討厭拍照?」

  綾瀨同學點點頭。

  「能夠保存,同時也代表它可能保存到一些不該保存的東西吧?即使……都是一些醜陋、討厭的東西也不例外。」

  她擠出來的這幾句話,令我霍然驚覺。

  換句話說,對綾瀨同學而言,照片是──

  「我不願自己被保存下來。特別是……不希望遇上你之前的我被保存下來。與其讓那時候的我永遠留存讓別人看見,倒不如根本不要拍照。我是這麼想的。」

  「根本……」

  我正想說「沒這回事」──

  「不久前,真綾對我說了些話。」

  「奈良坂同學?」

  「她說『妳原本那樣有那樣的可愛之處』……嗯,還是老樣子會若無其事講一些令人很難為情的話。不過,聽到她這麼說之後,有種卸下了肩上重擔的感覺。」

  自己也知道,不該下意識地擺出那種渾身帶刺的態度……綾瀨同學這麼說。所以她不想留照片。但是,聽了奈良坂同學那番話之後,想法有些改變。

  「我在想,是不是不用再否定當時的自己了。」

  「我也覺得剛認識那時候的妳很帥氣喔。」

  這句話是要贊同奈良坂同學的意見,綾瀨同學卻紅著臉一時說不出話。

  「禁、禁止難為情的台詞。」

  「這只是普通的感想耶。」

  「別學真綾啦……所以說,那個……該說我對於留下照片不再那麼排斥吧。所以我看了瑠佳小姐的IG後,覺得這樣也不錯,或者該說……」

  「妳不再討厭照片了。」

  「沒以前那麼討厭。啊,話說回來,只講我的事也不好,也聊聊你的事。」

  她就這樣把對話主導權交給我。

  「妳說是這麼說啦……」

  每天見面讓我想不到有什麼新鮮事能講。校園開放日的事也聊過了。

  「不過我還沒聽你講為什麼對那位……呃,森教授?的講座感興趣,對吧?」

  「我沒說嗎?」

  她點點頭,於是我一邊回憶一邊講起這件事的契機──和森教授那番令我覺得社會數據科學學部好像很有意思的談話。

  將我的話大致聽完後,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將離婚當成社會現象』這種出發點確實有點意思。『大型集團背後藏著推動社會的規矩』嗎……」

  「前提是這種東西真的存在。不過社會一直在變化倒是千真萬確。」

  聽到我這麼說,綾瀨同學有些吃驚。

  「有變化是千真萬確……你是這麼想的啊?」

  「是啊。倒不如說沒什麼東西是不會變的。」

  「而且你認為這是好事吧。」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曖昧地點點頭。

  「是啊。畢竟有變化,就能看到前所未有的嶄新事物嘛。」

  「我害怕變化,希望好東西一直留存,而且現在多半還是這麼認為。」

  「所以古老的建築還留著才會讓妳那麼開心。」

  「我想就是這樣。那種歷史性的建築,就等於將當代人所感受到的美、壯麗等具現化吧?它一直留著。下令建造的人和動手建造的人都已經消失在歷史的浪潮之中,但建築還是會像那樣留存很久很久。」

  綾瀨同學露出陶醉的表情。

  「我知道幸福無法永遠持續。正因如此,遺跡、古老建築等,就像是將好東西封存起來對抗時間的流逝,令人嚮往。」

  我點點頭。

  「流體畫也是同樣的道理啊。」

  「咦?」

  「顏料形成的圖案會隨著液體流動產生變化,我認為,那種畫就是將其中出現短短一瞬間的美固定下來而成。」

  「……真的耶。所以……我才會受到吸引嗎?」

  「嗯,很難講。我是剛剛聽妳說了之後,才懷疑有可能是這樣。」

  「你不害怕變化耶……」

  我搖搖頭。這麼說就不太對了。

  「我也害怕呀。老爸和我原本的媽媽以前感情也很好。不過,假如幸福不會永遠持續,代表不幸同樣不是永遠。」

  「這……照道理是這樣沒錯。」

  「遇見書之前的我,感覺地獄會永遠持續下去。對小孩來說別說一週,連一天都很長。老爸和那個人回家後會一直吵到晚上,在小孩眼裡就等於永遠。」

  「啊……所以媽媽才不想讓我看見這樣的景象嗎……」

  「或許是吧。畢竟老爸原本就不是這麼細膩的人,是最近受到亞季子小姐影響才變得好一點,所以當時他們不會特地為了吵架外出,總是在起居室吵。如果當時的我沒有讀書這個嗜好,能逃避的地方大概就只剩電視。而電視擺在起居室,老爸和那個人當然也在。」

  換句話說,回家後我不得不一直看著老爸和生母的爭吵場面,要不然就只能去念書。但是,當時的我不怎麼會念書,面對書桌同樣很痛苦。

  「所以,遇到書本、逃向書本,對我來說是種救贖。也多虧如此,我的成績漸漸有了起色,最後連念書也成為避風港。就這樣我透過書本學到世界會改變,凡事無論好壞都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這對你來說是種救贖啊。」

  「我認為是這樣。所以我對於帶來這種變化的原因、狀況等很感興趣。」

  是因為什麼而產生變化呢?

  如果能夠明白這點,就可以提前對產生的變化做好心理準備──儘管我並非因此選擇志願學部,但是以結果來說,我的心底深處或許有這種念頭。

  「雖然覺得我們境遇很像,但發展出來的性格倒是差異不小。我希望美好的事物永存;你則是認為美好事物即使過去了,遲早還會再來。」

  「或許是吧。所以,說不定我是為了讓下一個美好的事物能夠到來,才想要尋找導致變化的原因。」

  聽起來感覺相當複雜,不過說穿了其實很單純。

  綾瀨同學想要幸福確實存在的證據,我在尋找得到幸福的法則。僅此而已。

  「感覺差異很大。」

  「這個嘛,要是不大就糟啦。正因為人人不同,世間才有趣。不過,雖然我對於自己這種性格已經認了,但如果眼前有個自己,我大概還是會很排斥吧。」

  「意思是你排斥自己?」

  「就某方面來說,可能吧。一個總是用嘲諷口吻說著『美好事物遲早要結束』的傢伙,不是囂張又討人厭嗎?真虧丸願意奉陪我這種人。」

  我自嘲地說道。結果身旁的綾瀨同學將手裡的馬克杯「喀」一聲放到床旁邊的矮櫃上,然後伸手摟住我的脖子,輕輕地抱上來。

  「別說這種話。丸同學不會討厭你的。因為我也……」

  「綾瀨同學……」

  她說:「不對喔。」於是我同樣把自己手裡的馬克杯放到一邊。

  然後重新來過。

  「沙季。」

  「嗯。」

  我的手臂繞到她背後,將她摟進懷裡。

  兩人所坐的床單起了皺摺,形狀隨著腰部位置改變而產生微妙差異,簡直就像流體畫一樣。我閉起眼睛,將嘴唇疊上去。

  相擁之後,原先緊繃的弦緩緩鬆開。

  又吻了一次之後,我抱住她。希望就這樣維持下去的想法,和光是這樣已經不夠的自己同時存在。我稍微放緩手臂的力道,將嘴湊到她耳邊。

  「可以更進一步嗎?」

  出聲需要勇氣。我擔心會惹她不高興。因為就算是情侶,也不見得會在同樣的時機想做同樣的事。但要是沒人踏出那一步,永遠都不會曉得答案。

  「沒關係……因為我也想。」

  聽到綾瀨同學甜美的聲音時,我拚了命克制手臂的力道。懷裡的她身體好軟,彷彿力道強一點就會損壞,讓我很害怕。

  她的頭髮有股香味,不曉得是來自肥皂抑或洗髮精。我突然發現好像曾經在哪裡聞過,翻找記憶才想起是演唱會坐在她旁邊時聞到的香氣。彼此的臉近得能聽到對方的呼吸,我們的聲音都顯得有些顫抖。

  「我可以摸嗎?」

  「可以呀。我也可以嗎?」

  「好。」

  我們對那方面的事一點也不習慣,所以有點公事公辦味道的對話感覺很有我們的特色呢──腦袋裡浮現這樣的念頭。

  抱在一起的我們,緩緩將手伸進衣服裡,直接碰觸肌膚。

  手的溫暖,以及碰觸部位的溫暖。感覺很幸福,很舒服。

  「真希望能一直這樣啊。」

  這就是綾瀨同學的期望。永遠。

  「可是,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

  「抱歉。」

  「就說了不用道歉嘛。因為……相對地你會這麼想──」

  在她說出來之前,我先一步開口:

  「如果妳想要,我隨時都可以、多少次都行。」

  我輕撫她柔嫩的肌膚。繞到背後的手臂攀上肩胛骨附近,賞玩那種有如吸附其上的觸感。胸口感受到了懷中嬌軀傳來的柔軟壓力。

  她的手也像是要確認我的模樣一般,小心翼翼地沿著皮膚表面挪動。很溫暖、很舒服,熱度從觸摸的部位擴散到全身,讓人覺得彷彿會就這麼融化。

  「淺村同學。」

  這回換成我輕聲說:「不對喔。」

  「悠太。」

  「沙季。」

  此時全身的神經變得像針一樣尖銳,為了不漏掉任何情報而集中,正因如此才注意到,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喀洽」聲──

  我們大吃一驚,停下動作。

  「我回來了……」

  可能是考慮到時間很晚吧,老爸聲音小得好像不期待有回應。聽到之後,我們連忙分開。

  一看時鐘,已經過了深夜零點。

  我們還沒更進一步。不過,直接碰觸彼此的肌膚也已經是種未知的體驗,足以填滿我的心。雖然並非不覺得可惜,但情況不允許,因此我連忙整理好衣服,離開房間往家門移動。

  必須為沙季爭取回房的時間才行。

  「老、老爸你回來啦!」

  「嗯,你還沒睡啊?我剛進家門。」

  我慰問老爸的辛勞,順便問他要不要吃晚飯。不出所料,他說已經吃過了。

  於是我一邊擋住走廊,一邊將老爸推進洗手間要他先洗個手。

  「要喝茶嗎?」

  「嗯,拜託你嘍。」

  「了解。」

  回答的同時,我偷偷回自己房間看了一下,發現綾瀨同學已經離開。變皺的床單也重新鋪平,只剩下兩人份的馬克杯證明房間裡發生過什麼事。

  我把杯子拿到流理台清洗,並幫老爸煮開水。

  雖然永遠已經結束,但這也是我們之間的嶄新開始。

  此時此刻,我確實感受到了這點。

    10月9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我在更衣室換上管家服。

  男服務生用的管家服是類似燕尾服那種,裡面的襯衫可以沿用學生制服,因此換衣服用不了多久。女生是女僕裝,大概會比我們多花點時間。

  換好衣服後返回教室。雖然在走廊上感覺不太好意思,可是仔細一看,周圍學生的裝扮也多少有些奇特,區區管家服不至於引人注目。途中我甚至和拿著粉紅手杖穿荷葉裙的橄欖球社社長擦身而過。那究竟是什麼店啊?看來我們學校也相當自由呢。

  回到教室後,就要對接待守則進行最終確認。

  今天上午常駐的,只有接待組十五人之中的七人。不過分開說明很麻煩,所以大家都在此集合。

  換上女僕裝的綾瀨同學,此時也和我一起聽班長的教學。女僕打扮的綾瀨同學就在我身旁仔細聆聽。好可愛。話雖如此,現在卻不是享受綾瀨同學女僕裝的時候,所以我盡可能不讓視線偏過去,而是將注意力放在班長說的話上頭。

  「──以上。我們的文化祭雖然每年都和麻煩無緣,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一旦遇上問題隨時都可以大喊。安全第一,保護自己,老師們也會巡邏,需要幫忙可以找他們!畢竟這是高中的活動,不是打工。」

  默默聽著的我們也點頭。

  如果這是現實的服務業,即使面對麻煩的客人也得保持相應的禮貌。不過就像班長說的,這間咖啡廳不過是學校活動的一環,不需要把那些找麻煩的客人當成客人看待。

  吉田儘管點了點頭,卻還是向班長提問:

  「那些都是來參觀水星高中文化祭的人吧,應該也不至於那麼怪……」

  「天真!」

  班長雙手叉腰,大聲駁斥。

  「天真嗎?」

  「就和蜂蜜淋在真紅美鈴上面差不多!」

  「那什麼啊?」

  「換成甘王草莓也行喔!」

  「聽不懂啦。」

  兩者都是高糖度的草莓品種名稱。

  「我們班有很多可愛的男生和女生,說不定會有人一時鬼迷心竅亂來呀!」

  「那種因為長得可愛就隨便伸手的人,會來我們的文化祭嗎?」

  「會有人被慶典的氣氛沖昏頭!」

  「咦?」

  「唉呀,你們兩個冷靜一點。入場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介入兩人之間的我,指著掛在教室裡的時鐘催促他們。

  唉,班長是想要保護同學才會這麼說吧。雖然我覺得吉田也明白就是了。

  「要開店嘍~」

  小涼──佐藤同學的聲音,也傳到了後場的我們這邊。

  話又說回來……被氣氛沖昏頭而亂來啊。

  不,不對。前些日子那次不一樣。嗚,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兩週前的那個晚上啊?可是那晚以後,我們之間再也沒醞釀出足以做出那種事的氣氛。呃,以考生的立場來說這樣能專心念書,所以也算不上什麼壞──

  「淺村同學。」

  「!」

  綾瀨同學出聲叫我,嚇得我心臟差點從嘴巴裡跳出來。

  「怎、怎麼了?」

  「你看,客人要進來了,我們得待命才行。」

  「啊,嗯。抱歉。」

  我連忙和綾瀨同學往後場側邊移動。

  對我們來說是高中最後一次的文化祭開始了。

  教室以布幕區隔前後,後面一半是後場。當然,桌椅堆在更後方。

  好啦,開始營業。

  我和綾瀨同學站在布幕邊緣,看著走進教室的顧客。

  排班的七人裡,五人去為剛進門的顧客點餐,等到新客人進來就輪到我們。

  我偷偷瞄向身旁的綾瀨同學,她正好也轉頭看我。

  「怎麼了?」

  「啊,沒有啦……」

  在側邊等待的只有我們兩個,沒別人。

  所以我壓低聲音說道:

  「很適合妳。」

  順帶一提,店裡的女僕裝沒有統一。一間店的制服不統一,在現實的咖啡廳來說實在不太可能,但我們這些女僕裝和管家服畢竟只是借來再修改一下而已,能湊到款式類似的已經很不容易了。唉,高中的文化祭也就這樣吧。

  「謝謝。雖然我不怎麼喜歡荷葉邊。」

  她略微提起裙襬,同時這麼說道:

  「淺村同學也很帥。」

  她反過來稱讚我穿上管家服的模樣。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種經典的服裝誰穿起來都人模人樣。雖然這麼想,但如果我直接如此回答,她恐怕會說女僕裝也一樣,所以我沒講出口。畢竟這麼一來就失去了讚美的意義,何況真的很適合她。

  「謝謝。」

  我只回了這一句。

  我們站在側邊打量咖啡廳區域。顧客數量目前還不怎麼多。占據半個教室的咖啡廳區,中央擺了遊戲桌,周圍則是飲食區。

  如果每一桌都有得玩,翻桌率會很差,所以我們將遊戲桌安排得像表演一樣,讓顧客能夠邊吃邊看。

  順帶一提,文化祭的店舖不收現金,要用在學校入口買的票券支付。把票券當成只能在文化祭用的鈔票就行了。

  開店所需的經費由學生負擔,學生負擔的份則是拿收據從校方收的票券費用那邊領取一定程度的回饋。

  這麼一來,學生們會將花費壓在限度之內,收益也不至於過高。

  賭場也只是用兌換券遊玩的小遊戲,理所當然不會支付現金給顧客。照理說可以輕鬆玩,但考慮到周圍有觀眾,願意挑戰的人實在不多。這也在意料之內。如果遊戲桌擠了太多人,會讓顧客在店裡停留過久。

  ……因此,我提議將動線分開,避免顧客進出頻繁導致場面混亂。出主意的當然是讀賣前輩。

  「沙季、淺村同學,拜託了。」

  唉呀,好像有人在叫我們。

  綾瀨同學替一對看似高中生的情侶帶位,我負責他們後面的親子──小學生年紀的男孩,另一個應該是他媽媽。

  「歡迎──」

  唉呀不對。

  「夫人、少爺。歡迎您們回來。」

  男孩一臉疑惑地看著我。糟糕,管家與主人這種玩法對小學生來說太早了嗎?

  「好的,謝謝你。好啦,大哥哥說他要為我們帶路。你肚子餓了吧?」

  「嗯!」

  母親不為所動。難道有經驗?

  看準他們坐下後,我遞上菜單。說是這麼說,不過高中文化祭能端出來的餐點畢竟有限,都是些不用火就能搞定的。即使如此,對小孩來說依舊像是廟會的攤販一樣,應該會很興奮吧。

  「這裡是菜單。另外,如果使用兌換券,還可以到那邊的桌子玩遊戲喔。」

  簡單說明後,我便為他們點餐。將點餐內容輸入手邊的平板(上課也會使用的學校備品。這麼一來就能透過雲端告知調理班)後,我對顧客一鞠躬,隨即退回後場。綾瀨同學幾乎也在同一時間回來。

  「兩位,剛回來就要麻煩你們實在很抱歉,幫忙把這個端出去!淺村同學的是三號桌,綾瀨同學那一份要送到二號桌喔!」

  「了解。」

  「嗯。」

  我接過的托盤上,擺著香蕉可麗餅與紙杯裝可樂共兩份。至於三號桌,則是靠近門的桌子。

  端著托盤走出後場,前往三號桌。兩名看似他校學生的女生相對而坐。

  「久等了,大小姐。這是妳們的香蕉可麗餅與可樂。」

  我將盤子分別擺到兩人面前,然後恭敬地低下頭。

  「哇~」

  「他叫我們大小姐耶!」

  「那、那個……你那身裝扮可以讓我拍張照片嗎?呃,我不會上傳到網路之類的地方!」

  呃……對了,這種時候就該參考接待守則的第六條吧。

  「非常抱歉。本店謝絕任何對於員工的攝影行為。」

  「這樣啊……可惜。那個……謝謝你。」

  「哪裡。請兩位慢用。」

  我鞠躬後離開這一桌,但心裡還是吃了一驚。管家裝扮有這麼稀奇嗎?大概很稀奇吧。也就是說,我們看起來像稀有動物?

  我擦掉頭上的冷汗,在側邊等待下次出場。

  綾瀨同學也回來了,我們兩個又是看著入口待命。

  「喲~你們兩個都很會接待客人耶。」

  跑過來的班長這麼說道。

  「會嗎……」

  「雖然說接待組是以有打工經驗的優先,不過你們在接待組裡面也算得上特別厲害喔,看。」

  說著,她偷偷指向店內。

  一位看似OL的套裝美女大姊好像要搭訕吉田。

  「真是的,拿他沒辦法。」

  於是班長出面拯救吉田。她不知為何也穿著女僕裝,手臂上還掛著「女僕長」的臂章。只見那副半框眼鏡閃了一下,班長便揪著摸魚男服務生(大概是這種設定)的耳朵把他給帶回來了。

  等確定不會被店內顧客看見後,班長立刻向吉田抱怨:

  「吉田啊,所以說,你就不能應付得乾淨俐落一點嗎?」

  「可是……」

  「之前說過了吧,我會向小牧告狀。居然被大姊姊迷得暈頭轉向,一臉色瞇瞇的表情。啊?」

  「哇,有夠恐怖。」

  扮成女僕長的班長推高半框眼鏡說出這種話,實在太過適合,吉田會嚇到也是難免的。能夠感受到超出年齡的威嚴與風範。

  「啊,來了。」

  聽到綾瀨同學的聲音,我回過頭。

  從側邊往入口看,正好見到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進來。

  「班長,那兩個是我的熟人,由我負責行嗎?」

  「嗯~?」

  狠狠把接待守則壓在吉田腦袋上的班長轉過頭來,凶惡的眼神轉為柔和,臉上露出笑容。

  「當然。去吧~」

  「謝謝。」

  離開側邊的綾瀨同學,前去迎接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

  「那麼,現在發牌。」

  內心叫苦的我,站在中央桌旁將切好的牌發給參加者。

  我們班推出的「女僕&管家咖啡廳賭場」正如其名,除了咖啡廳還有賭場。

  只不過雖說是賭場,能玩的遊戲種類卻不多,幾乎都是撲克,因為撲克的牌型應該比較多人認得出來。當然,也為不知道的人準備了寫有牌型的說明書。

  遊戲主持人由接待組有空的學生擔任。

  話說回來,實際開店之後狀況卻出乎意料。儘管已經做好準備,來賭場玩的客人卻比想像中來得少。只有中央擺一桌果然會導致大家讓來讓去,另一方面是不願成為眾人的焦點所以敬而遠之。擔心太多人所以只擺一張遊戲桌,造成了反效果。

  「唔嗯嗯,真希望來幾個爽快一點的客人啊。」

  班長這麼說完後,我便提議:「找熟人當暗樁怎樣?」

  讓顧客實際看見別人玩得開心,想要參加的人應該也會變多。我是這麼想的。

  班長彈響手指說:「這個主意,我收下了。」

  「好。淺村,拜託嘍。」

  「咦?」

  禍從口出。

  我還沒搞清楚這話什麼意思,班長已經進了咖啡廳區,還偏偏走向綾瀨同學接待的那一桌。換句話說,就是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坐的那一桌。

  然後以花言巧語哄騙她們下場玩。

  於是我被叫過去主持,就連綾瀨同學也接到命令要幫忙湊人數。

  「話又說回來,這身裝扮很適合你耶,後輩。」

  「不能拍照……對吧?啊,晚點去後場偷偷拍幾張可以嗎?悠太前輩!」

  「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我一邊偷瞄反應截然不同的三人,一邊從讀賣前輩開始發牌。

  玩的是「德州撲克」。

  這似乎是賭場採用的規則,在習慣前會有些不知所措。簡單地說明一下,大致是這種感覺:

  首先,每一位玩家發兩張牌。

  發給玩家的那兩張牌,只有該玩家能看(不能讓其他人看見)。

  「德州撲克」的玩法,就是以手裡兩張牌搭配擺在中央的五張公共牌,組成牌型。

  如果認為自己這一局會贏,那就支付賭金(籌碼)參加。覺得應該會輸,那就退出賭局(退出前下注的籌碼會被沒收)。

  基本規則只有這樣,不過桌子中央公開的牌起初只有三張,之後會一張一張增加,直到五張。而每次開牌都會逼迫玩家判斷要跟還是要棄,這段期間的勾心鬥角便是有趣之處。

  「首先,請各位只看手裡的兩張牌決定是否參加賭局。如果手牌太差,放棄這次的賭局也OK。不過,持有莊家按鈕的人左邊那兩位強制下注,這些強制下注的籌碼就算退出一樣會被沒收,還請注意。」

  儘管三人都知道規則,我依舊在主持遊戲同時進行簡單的說明。至於為什麼不省略說明?當然是因為這一局還要用來對周圍的客人們宣傳。

  「那麼,遊戲開始。」

  看完牌的三人全都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隱藏得很漂亮。開始後沒多久,我就發現她們都相當厲害。

  綾瀨同學看起來不怎麼喜歡賭博,可是對於要跟要棄的判斷很明確,沒有大賺卻也沒大虧。小園同學喜歡虛張聲勢,總是顯得勝券在握。讀賣前輩則是運氣意外地好──看起來像這樣。雖然那或許不是運氣而是計算後的結果。她似乎喜歡被別人當成「運氣好」而非「很強」。

  莊家按鈕輪完一圈,到了最後一局。

  綾瀨同學早早棄牌,剩下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單打獨鬥。場上的籌碼共兩千,可以說拿下這一局的人就是贏家。

  「那麼,要開第五張嘍。」

  場上的第五張是紅心A。A以數字來說是最大的牌,牌型一樣時有A的那一邊比較大。如果自己組成的牌型裡有A,勝率應該會比較高。好啦──她們要怎麼辦呢?

  「Raise(加注)。」

  小園同學加碼,表現得相當強硬。當然或許是虛張聲勢,但也有可能最後那一張A讓她組成了好牌型。

  讀賣前輩如果要讓賭局繼續下去,至少也得補到同額……

  若是Call(跟注)就要補到同額,若是Raise至少要翻倍。

  「Raise。」

  讀賣前輩淡淡地加注。

  「唔唔唔……」

  「妳要怎麼做?」

  如果棄牌,當然就是確定讀賣前輩獲勝。

  「這是那個吧,虛張聲勢。不會錯。」

  「喔,怎麼說?」

  讀賣前輩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因為妳之前都只會一點一點往上加不是嗎?這就代表之前都不是什麼大牌吧~」

  「喔~妳記得啊。了不起了不起。」

  「確實,來了紅心A組成更好的牌型也不是不可能……但機會實在太小了。難以想像運氣會那麼好……」

  「那麼,大小姐,您意下如何?」

  我重新搬出剛剛拋到腦後的些許管家演技,讓賭局繼續下去。

  「Call!」

  「那麼,開牌。」

  兩人的牌依序翻開。看見讀賣前輩那邊開出來的牌,小園同學當場愣住,嘴巴張到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兩張A……那麼,再加場上的A就……」

  「是三條呢。小園同學呢?」

  「KQ兩對……」

  唉呀,難怪表現得那麼強硬,牌型相當不錯。然而兩對實在贏不了三條。

  「贏家,讀賣前輩!」

  周圍顧客發出歡呼。

  「嗚~讀賣前輩牌運太好了啦~」

  「唉呀,因為後輩站在我這邊嘛。」

  讀賣前輩在小園同學耳邊悄聲這麼說。

  小園同學的視線頓時轉向我。

  「咦,真的嗎?悠太前輩!」

  「沒有啦,別信她。」

  結果,由撈光場上籌碼的讀賣前輩得勝。第二名是冷靜棄牌保住自己籌碼的綾瀨同學。輸掉最後一局的小園同學淪為第三。

  觀眾席再次響起掌聲。

  「唉呀,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嘍。」

  讀賣前輩說完,哈哈大笑。

  就在她拿起三張A擺姿勢準備用手機自拍時,班長來了。

  「由我為您服務。來,兩位客人請靠近一點。」

  讀賣前輩將小園同學拉向自己。

  接過手機的班長,為舉起勝利牌組的讀賣前輩和一臉不高興的小園同學拍照。

  班長歸還手機後,朝著讀賣前輩拍手,然後對店內客人喊道:

  「來,還有沒有挑戰者?現在桌子空出來嘍!」

  方才興致勃勃在旁觀看的其他客人,小心翼翼地舉手。班長迅速走過去發放賭場桌的號碼牌,只要拿著號碼牌在上面寫的時間來就能玩。這是為了避免顧客長時間留在店裡等待的措施。不愧是班長,處理得真漂亮。

  「來,牌給你。我玩得很開心喔,後輩。」

  讀賣前輩微微一笑,將包含紅心A在內的三張牌還給我。

  「謝謝。真不愧是讀賣前輩。」

  「我啊,是運氣好。」

  「這……也是。」

  「嗯?有什麼問題嗎?事先聲明,我可沒作弊喔~」

  「關於這點,我倒是不懷疑。」

  將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送往出口的途中,我問了個有點在意的問題。

  「什麼問題呀~?」

  「最後一局。前輩一開始的兩張牌都是A吧?」

  「對,沒錯。」

  「雖說只有一對,但那是最強的對子吧?儘管如此,途中卻都沒有大幅加注,是故意的嗎?」

  聽到我這麼問,讀賣前輩有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啊~嗯,沒錯,因為那是最後一局了嘛。照那樣下去,我的籌碼沒辦法超過沙季。但是她很謹慎,比較大的注都不會跟。」

  然後她瞄向小園同學。

  「如果想要贏,就必須讓繪里奈跟我一決勝負。」

  「欸?啊……所以,讀賣前輩是為了不讓我棄牌才示弱嗎……」

  「嗯,對。抱歉嘍~」

  讀賣前輩合掌擺出膜拜的姿勢。

  「上、上當了……」

  「啊哈哈。不過假如最後來的不是A,我就輸了,畢竟原本只有一對。我這個人啊,有掌握住微小機會的天賦喔。」

  讀賣前輩笑著說道。

  但是……她最後又輕聲補了一句。

  「──然而,也是會徹底錯過最重要機會的那種人。」

  聽起來有些難過,不像在開玩笑,然而這種感覺僅有一瞬間,很快就消失了。

  「嗚嗚,不甘心……」

  「繪里奈,稍後請妳吃東西,原諒我吧~」

  「唉,輸了就是輸了。這次我就乾脆地認輸。不過還是要讓讀賣前輩請客。」

  兩人吵吵鬧鬧地沿著走廊離去,我則是苦笑著目送她們的背影。

  嗯,那個人果然不是只靠運氣呢……

  之後我繼續擔任服務生,偶爾主持遊戲桌,不知不覺已經快到中午。

  就在差不多要輪班休息時,梅莉莎露面了。秋廣瑠佳小姐也在她旁邊。這兩人感情真的很好呢。綾瀨同學過去為她們點餐,我則是待在側面看。

  「歡迎光臨。」

  身穿女僕裝的綾瀨同學笑著向她們打招呼,梅莉莎張大嘴巴「哇~」了一聲。

  「很可愛喔,沙季!」

  「多謝誇獎。」

  點完餐先回後場一趟的綾瀨同學,鬆了口氣說道:

  「呼……有點不好意思。」

  嗯,畢竟以「讓對方看見自己扮裝的模樣」這點來說,雙方處於一個不近不遠的尷尬距離。

  兩人簡單地點了咖啡,由我上餐。

  坐在靠走廊那一側的瑠佳小姐,看著匆匆來去的學生們。

  攬客競爭愈演愈烈,每個班級都拚了命地要表現給訪客看。

  「青春與熱情,不錯耶。這裡充滿了我們早就忘掉的東西。」

  「熱情就是激情。那麼,現在也還有吧?」

  「妳啊……」

  「瑠佳阿姨,妳乾枯得太嚴重啦。」

  「喂,妳說誰是阿姨啊,說誰?我自認表現得符合年紀喔。為什麼妳這人到了這個年紀還熱情如火啊……」

  兩人一邊聊一邊喝著黑咖啡。嗯,不過就我看來,她們兩個人都很成熟。

  我稍微觀察了一下,感覺瑠佳小姐並沒有活得像梅莉莎那麼自由奔放。瑠佳小姐的職場、活躍地點在日本,恐怕不得不適應日本社會的習慣吧。

  「兩位對於遊戲桌有沒有興趣?」

  上完餐確認沒有加點之後,我姑且一問。

  正好中央的遊戲桌空了出來。

  「可以玩嗎?」

  「現在不用等。」

  「我想玩!瑠佳也來!」

  「啊?要玩什麼?」

  「『德州撲克』。兩位知道嗎?」

  梅莉莎點點頭回答:「當然。」這麼說來,記得新加坡有賭場嘛。

  瑠佳小姐似乎不清楚,但她還記得撲克的牌型。

  主持人是吉田,另外還有四個結伴來玩的他校高中生,總共六個人上桌較量。

  一般來說,「德州撲克」的遊玩人數好像是兩人到十人,但是遊戲桌沒那麼大,六人就坐滿了。我和綾瀨同學在徵求班長的許可後,獲准一邊接待店內的客人一邊在旁為兩人服務。

  最後的順位是瑠佳小姐第一,梅莉莎第六。

  梅莉莎宣稱有在新加坡的賭場實戰過,但她總是在下重注後自爆虧輸,因此用光了籌碼提前投降,讓瑠佳小姐很無奈。唉,畢竟梅莉莎只要有人在自己面前加注就一定跟著加,也不管自己的牌好不好,這種玩法原本能贏的也贏不了。雖然她或許是出於娛樂精神想要炒熱氣氛也說不定。

  瑠佳小姐則是透過觀察局勢及冷靜地管理籌碼贏得勝利。

  儘管如此,梅莉莎好像還是充分享受到了樂趣,離開時一再對綾瀨同學表示自己很開心。

  就在我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時,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叫住我。

  不用回頭也知道。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來了。

  「方便進去打擾嗎?」

  亞季子小姐這麼說,於是我詢問入口的接待人員──個子嬌小的男生,兒玉。兒玉掛著和善的笑容,幫忙確認手邊的管理用平板,然後回答:「嗯,現在有空桌喔。」

  「好像有空位,請進。呃……歡迎光臨。」

  背後聽到我這句話的兒玉吐槽:「不能因為是自家人就害羞啦~」嗚。呃,可是面對老爸玩笑帶過,亞季子小姐可是專業的……唉,不得已。

  「歡、歡迎回來,老爺、夫人。」

  「喔,原來是這種設定啊?」

  你適應得還真快,老爸。

  「真有意思呢。」

  拜託你們忘掉。

  我將兩人領到空著的窗邊席。可能是從側邊看見了吧,綾瀨同學很快地就抱著菜單過來。

  她站到桌邊,遞出手裡的菜單(只是用塑膠資料夾固定印表紙做出來的東西)並若無其事地說道:

  「歡迎兩位回來,老爺、夫人。這些是主廚本日能提供的餐點。」

  面無表情,真厲害。我找不到機會離開,默默站在旁邊聽他們的互動。

  亞季子小姐從上到下來回打量綾瀨同學的女僕扮相。然後她看向我,以同樣的方式觀察──被這樣盯著看,令我背後冒出了冷汗。

  「你們兩個……」

  難道應對出了什麼差錯嗎?

  「做得很不錯嘛。真希望能來我們的店工作~」

  「說得太誇張了。」

  綾瀨同學忍不住吐槽。亞季子小姐是職業調酒師,這點讓綾瀨同學十分自豪。她深信餐飲業的接待工作不是什麼人都做得來,想來不認為自己能做到母親那種程度吧。

  老爸他們也點了咖啡。

  不過老爸加了很多奶精。

  「最近胃不太舒服……」

  辛苦了。

  「這麼說來,太一,悠太有西裝嗎?」

  亞季子小姐看著我這麼說。大概是從燕尾服聯想到的吧。

  「喔,正式的服裝嗎?嗯~有沒有啊?」

  你看著我也沒用啊,我現在是管家。不得已,我搖了搖頭。畢竟有學生制服,婚喪喜慶穿那個就行了。

  「好像……沒有耶。」

  「是不是幫他買一套比較好啊?」

  「說得也是。」

  「咦,為什麼?」

  我不禁開口問道。

  「大學的入學典禮要穿吧?」

  啊~對喔。總不能穿高中制服參加。雖然那些都是考上以後的事,所以我先前都刻意不去考慮什麼入學典禮。

  「改天去買吧,還是說你要和沙季一起去?」

  「這件事就等回去之後再說吧,待太久也會給他們添麻煩嘛。」

  亞季子小姐也點點頭,兩人甜甜蜜蜜地一起回去了。

  送兩人離開後,我回到布幕隔開的後場。一如所料地,班長和佐藤同學正圍住綾瀨同學。

  「欸欸欸,剛剛那兩位就是季季之前講過的媽媽和新爸爸?」

  班長真的每次都要換個方式喊綾瀨同學的名字耶。

  「她是個超級大美女耶。」

  這是佐藤同學。

  在逼問下顯得很困擾的綾瀨同學,發現我回來而抬起了頭。我點頭回應。她看起來鬆了口氣。

  「嗯……對。」

  「哇!」

  佐藤同學一臉羨慕。

  「真好~有個那麼漂亮的媽媽~」

  「我覺得很普通就是了。」

  「綾瀨家血統裡的普通對吧?既然如此,表示阿姨高中時也像阿季這樣?」

  班長講了些出乎綾瀨同學意料的話,令她疑惑地「欸?」了一聲。

  「像我一樣是指?」

  「所以說,高中時代的阿姨是不是很像小季?」

  「……我沒問過。」

  「不過我覺得一定很像。當年她應該很漂亮。」

  「嗯……」

  綾瀨同學皺起眉頭努力想像,不過就算是她,似乎也很難描繪出母親高中時代的模樣。唉,自家人的過去就是這麼回事嘍。這麼說來,綾瀨同學說過她在音樂方面的喜好是受到母親影響。記得是九○年代的J-POP?那個時代的高中女生啊……

  「沙季媽媽的JK時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吧?」

  扭頭看我也沒用,平成初期的風俗民情並不在我的涉獵範圍內。若要說我所知道的部分……

  「我好像有在書上看過,泡泡襪差不多就是在那時候流行。」

  我隨口這麼說之後,她們三個都看著天花板陷入沉思。

  「泡泡襪、迷你裙,再加上那副外貌……嗯。有種天然美少女的氣息……」

  「沙季同學,你們家有相簿嗎?」

  「這、這就不清楚了。啊、啊哈哈哈……」

  難得看見綾瀨同學焦慮到冒冷汗的模樣。要是不小心回答有,班長她們大概會說要看吧。

  不過嘛,看來綾瀨同學事前已經告訴那兩人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而且看起來沒產生任何芥蒂,真是太好了。雖然和我沒什麼關係,我卻感到很開心。

  順帶一提,我也告訴吉田了,但是他只回我一句:「是喔?」只有這點回應,反而讓我有點掃興。說不定,我們的朋友都是些好人。但班上的其他同學可就不見得了。老爸和亞季子小姐的甜蜜模樣,一如所料受到許多關注。也是因為如此,班長和佐藤同學才會這麼興奮。

  雖然早已決定不要再過度隱瞞,但如果我和綾瀨同學的關係會產生什麼波瀾,大概要等到文化祭結束之後吧。

  班長對綾瀨同學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沙季碰才會和淺村那麼要好啊。該怎麼講,你們初春時還有點生硬的感覺,連視線都不肯對上,害得我們瞎猜。」

  聽到班長這麼說,綾瀨同學疑惑地問:「瞎猜?」

  「就是青春期常見的那些狀況啊。我們還在猜,會不會發生了『告白被拒絕所以變得很尷尬』這種和戀愛有關的事~」

  「嗚!才、才不──」

  「唉,這個年紀的男女突然變成兄妹,相處起來當然會很生硬嘛~」

  這麼說確實沒錯啦。

  班長所設想的發展,多半和現實完全不一樣。真要說起來,我們變成兄妹也不是今年春天的事……對喔,直到去年我和綾瀨同學在學校都還幾乎碰不到面,難怪她們會這麼想。

  「那、那個……我也猜妳約在巴拉灣海灘見面的人就是淺村同學。」

  佐藤同學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這麼說,呃,為什麼扯到那裡?

  「所以,在那之後說不定分、分手了……可是真綾同學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咦,那是怎麼回事?說清楚!」

  呃,那個人的確也是我啦。

  「所以嘍──」

  「嗯嗯。」

  「停!」

  綾瀨同學用手摀住兩人的嘴,然後左右張望。

  幸好,賭場那邊似乎氣氛正熱烈,沒人理會後場角落聊得興起的我們這邊。

  「嗚~嗚~」

  「唔咕咕咕~」

  班長和佐藤同學驚慌失措。

  「真是的,為什麼要在當事人面前無視當事人聊得這麼開心啊?」

  「噗哈~幹什麼啦,沙季,好戲接下來才要上演耶。」

  「一點也不好。改天、改天再好好地對妳們解釋,現在不要談這個!妳們看,店裡正忙。」

  「嘖,這種時候就成了可惡的正論魔女。」

  「就因為是這種時候呀。」

  班長嘆口氣,推了推眼鏡。

  「算了,現在就專注在文化祭上面吧。反正剩下不到一小時了,加油~」

  佐藤同學一邊跟著「喔~」一邊輕輕舉手附和班長的號召。

  旁邊的綾瀨同學則是鬆了口氣。

  文化祭的第一天即將結束。

  我將擺到走廊上的招牌收進教室。學校的擴音器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後,宣告第一天結束。走廊上已經沒有校外人士。路過的別班學生探頭打量我們店裡,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說不定,其中有些人明天會來光顧。

  就在我準備關門隔絕走廊上的目光時,傳來一聲:「淺村。」

  「是丸啊……還有奈良坂同學。」

  他們兩個都來了。這兩人一起出現還真──也不算稀奇,這麼說來他們同班。

  「這邊總算也告一段落啦。」

  「啊~抱歉。我們剛結束。」

  「沒關係,只是來打聲招呼。」

  「沒錯沒錯~欸欸,沙季在嗎?」

  我回頭掃了一下店內,正好和從後場探頭的綾瀨同學對上眼。我向她招招手,然後側身讓她能看見走廊,於是綾瀨同學也看到奈良坂同學他們了,很快就小跑步過來。

  「真綾!抱歉,已經打烊了。」

  「無妨無妨,反正我只是來看沙季這身裝扮的。」

  奈良坂同學說話的同時,目光也在一身管家裝扮的我和穿著女僕裝的綾瀨同學身上來回。她手抵著下巴,似乎很滿意。

  「為什麼要站在這種地方講話啊~喔,這不是奈良坂美少女嗎?」

  「啊,班長。久不見~」

  為什麼連別班的學生也叫班長「班長」啊?

  而且奈良坂同學被人家喊美少女也不為所動。真強。

  班長表示,站在入口講話會讓收拾的人為難,可以進教室裡面聊。

  我和綾瀨同學將丸和奈良坂同學領進後場。

  我把「本日結束」的牌子貼在門外。我和綾瀨同學是接待組,今天負責的工作到此為止。班長說我們是接待MVP,不用收拾善後,所以我也到布幕另一邊和丸打招呼。

  「喲,淺村。辛苦啦。」

  「丸你今天怎樣?」

  「嗯,我整天都待在班上。身為企畫,會在意遊戲有沒有順利進行嘛。」

  記得丸他們班是由丸企畫的逃脫遊戲。也就是說,他一整天都在那邊盯著啊?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卻看見奈良坂同學拿出手機,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對著綾瀨同學。

  「呃,那個……我知道妳討厭照相,可是能不能讓我拍張照?」

  綾瀨同學有那麼一瞬間皺起了眉頭。

  但是她很快就回過神來,回答:「可以喔。」

  「這樣啊,果然不行嗎……咦,可以?」

  「嗯,是啊。」

  奈良坂同學舉起手機歡呼。

  「太棒了!欸,淺村同學,你站到沙季旁邊!站一起!」

  「咦,我也要?」

  「沙季答應拍照就像中元節和新年一起來那樣稀奇呀,要是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下次搞不好要等到七十六年後。」

  變得和哈雷彗星一樣稀奇了。

  「不過……綾瀨同學,可以嗎?」

  綾瀨同學點點頭。

  「拍照已經沒問題了。現在我反而想留張照片當紀念。」

  既然如此,那我也來幫忙吧,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奈良坂同學也笑嘻嘻的,看起來很開心。唉,要是連一張留下高中時代回憶的照片都沒有,或許會令人感到寂寞嘛。她之前大概是因為綾瀨同學不願意,才一直忍耐吧。

  快門聲響起……不,剛剛是用手機拍的,所以只是手機響起模仿按快門的聲音。

  ──對了。

  「換成奈良坂同學站到綾瀨同學旁邊,讓我來拍吧。」

  我試著這麼提議。

  「可以嗎?我想拍!幫我拍!拜託!」

  她把手機交給我。

  「好好好。那麼,站過去吧。」

  「好啦,阿友也來!」

  「我、我就免了。妳和綾瀨──」

  「別害羞啦。還是說,阿友不想和我一起拍照~?」

  「倒也不是這樣……」

  奈良坂同學的抬眼,破壞力實在有夠強。她在右手勾著綾瀨同學、左手勾住丸的狀態下說:「幫我拍~」

  「那要拍──」

  我話還沒說完,手機就被拿走了。

  「搞什麼啊,你也該站那邊吧。」

  是吉田。他揮揮手,把我趕到綾瀨同學那邊。咦,我也要?原本以為一定會被嫌礙事,但是綾瀨同學什麼也沒說,不得已我只好站在她旁邊。一身管家服。

  突然,綾瀨同學以前說的話閃過腦海。

  『過去確實存在美好的事物,我覺得,這就像停止時間將它保存起來一樣。』

  喜歡老舊建築的綾瀨同學。

  『照片應該也是一樣吧?』

  嗯,是啊。

  雖然永遠並不存在。

  即使如此,「曾經存在過」這個事實依舊不會消失。

  聽著手機響起的快門聲,我在想──能以這樣的四人陣容迎接高中最後的文化祭,這件事我恐怕到死都不會忘記吧。

  當天晚上──

  回到家,和等我們回來的老爸與亞季子小姐吃晚飯時,他們再次稱讚我們今天的表現很棒。

  綾瀨同學亮出奈良坂同學透過LINE傳過來的照片。

  於是又引起了熱烈討論。

  吃完飯後,綾瀨同學先一步去洗澡。我正準備回房時,被亞季子小姐叫住。

  她低頭道謝,讓我一時慌了手腳。

  「看見她在學校開心地和大家打成一片,讓我放下了心頭大石。謝謝你。」

  「啊,不。我什麼也沒做。」

  亞季子小姐輕輕搖頭。

  「一定是多虧了悠太。」

  她接著又開心地告訴我「沙季說今後要拍照也可以」、「沙季說以後想用照片多保留些回憶」。

  我隱約感覺得到,綾瀨同學已經克服心裡的難關了。

  雖然說,我對亞季子小姐開心的表情和那句「今後也請多指教嘍」點了點頭,但在放下心頭重擔的同時,我不禁又想,說不定我和綾瀨同學所做的事,會毀掉這張笑臉。

  我不想這樣。正因如此,不得不思考。

  明天,我和綾瀨同學將以情侶身分度過高中最後的文化祭。

  我們不想後悔。所以決定要在文化祭約會。

  然而──我也有種「還沒克服難關」的感覺。更大的問題是,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麼難關。

  回到房間,我一邊翻單字集一邊思索。

  如果,那天老爸沒回來,我們會更進一步嗎?

  我停下動作,看向桌上,班長謹製的「接待守則」映入眼簾。

  接待有守則,情侶交往卻沒有。

  或許有類似的東西,但即使如此,也無法保證不會發生意外,這就是名為現實的開放世界遊戲。

  感覺自己像個被迫拿檜木棒與惡龍戰鬥的勇者。

  雖然我是個喜歡接觸新觀點的人,然而要走向自己所未知的領域時,卻又是這麼地無助。

  或者──

  對於新手戀愛冒險者來說,只要不前進,就解不了這個任務?

    10月10日(星期日) 淺村悠太

  文化祭第二天。光是穿過水星高中的門,就能感受到慶典的興奮氣氛。

  久違的大晴天,萬里無雲。各個地方拉起的萬國旗,在總算宣告秋天已到的清風吹拂下晃動。

  登上和緩的坡道,在校舍前停步,好啦,接下來要從哪裡逛起呢──我和綾瀨同學商量。

  從一樓開始照順序逛一圈。果然大多是常見的鬼屋和咖啡廳。由於不能用火,加熱食物頂多只能靠加熱板或微波爐,但即使如此,大家依舊端出了可麗餅和飲料,甚至還有雞蛋糕。

  「都沒想到雞蛋糕呢。」

  「好吃。要是我們的店也有賣這個就好了。」

  說不定去年、前年也有,但是我沒注意到。雖然我直到去年為止都還不怎麼關心文化祭,根本無從注意就是了。

  人實在有夠多。大概也和學校離車站近有關吧。碰到星期日,一般訪客的人數好像也變多了。

  攤位種類感覺也比去年多出一些。

  部分班級只有展示,其中有一處展示引起了我的興趣。

  內容是將無人機帶進體育館,從各種角度拍攝班上同學的舞蹈和球技。出乎意料地有趣。光是從陌生角度去看些習以為常的東西,就會有不同印象。雖然他們的展示很樸素,就只是在教室內擺螢幕不斷重複播放影片,但我想頒給他們創意獎。

  說到文化祭,也是文化系社團發表成果的場合。

  與校舍平行而建,別名「特別教室棟」的第二校舍,物理社在此展示機器人、化學社則進行五顏六色的化學實驗。此外還有天文照片與化石的展示。社團大樓則有茶道社點茶。

  綾瀨同學想去看看,不過很遺憾那裡擠滿了人,實在進不去。

  美術教室擺上了美術社員的力作。儘管應該是偶然,但裡面也有流體畫。是最近的流行嗎?就在綾瀨同學看著那些畫時,一名社員走來,提醒我們展示作品的邊緣有二維條碼。看來美術社是將作品拍照後放上IG,讓大家隨時都能閱覽。

  「對這些有興趣嗎?」

  「嗯,最近有點興趣……」

  綾瀨同學這麼回答後,對方便告知近期會有幾項展覽。可能這位社員也喜歡吧。

  到體育館聽了一下管樂社的演奏後,回到校舍。

  我和綾瀨同學在咖啡廳攤位吃了炒麵,填飽肚子後,前往丸和奈良坂同學的班級。

  時機湊巧,剛好有位置。於是我們參加了逃脫遊戲。

  似乎是四人到六人一組。

  教室內分成四個房間,如果在限制時間內解開了該房間的謎題,就能前往下一個房間;沒解開則到此結束,領取一張寫著「安慰獎」的卡片並回到走廊。哭泣小貓的圖案很可愛,就算沒解開謎題,這張卡片大概也足以讓人接受。

  除了我和綾瀨同學之外,還有看似他校學生的兩男兩女。

  簡單地打過招呼後,擔任導覽的學生開始說明。導覽是奈良坂同學。是不是因為我們參加才特別安排的啊?

  「那麼,現在將這些角色卡發給各位。總共有八人,請從裡面選擇喜歡的。」

  她的語氣比平常來得客氣。

  看了一下發給我們的牌,角色名字之外還有職業。

  「考古學家」、「記者」、「業餘愛好者」、「警官」、「醫生」、「工程師」、「偵探」、「冒險家」……唔唔。

  看起來像是會發生宇宙規模的恐怖事件,有點可怕。

  仔細一看,角色卡上還有「提示機會」這一項。看來解謎卡關時,每個人都有一次獲得提示的機會。我們這一組是六人,要從裡面選出四個。

  綾瀨同學選了「考古學家」,我選了「業餘愛好者」。

  「那是什麼?」

  「聽過『高級遊民』這個詞嗎?這種人不缺錢,所以能讀自己喜歡的書、做自己喜歡的研究。」

  她說:「聽起來就像淺村同學這樣。」然而我並不是有錢人。

  「那麼,現在要將狀況告訴各位嘍。」

  奈良坂同學稍微壓低了聲音,開始解說:

  「各位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位於歐洲某個角落的古城。」

  突然冒出外國設定。

  「啊,因為很麻煩,所以各位稱呼彼此時,喊原本的名字或外號就行了。總之,這裡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各位基於種種理由造訪此地。嗯,因為很麻煩,所以就當成觀光旅行吧。」

  根據奈良坂同學的說明,我們一進城堡,外面就開始打雷下雨,道路則被土石流封鎖──嗯,簡單來說就是出不去的意思。不僅如此,其實這座城堡好像從一週前就開始有人失蹤。

  那些失蹤的人,目前還沒找到。

  「發生很多事之後,各位被迫躲進城堡的地下室。」

  故事乾脆地進入高潮。

  「所以說,請大家解開謎題逃離城堡吧。第一個房間是──」

  就這樣,解謎逃脫遊戲開始了。企畫、設計者是喜歡遊戲的丸,讓這個遊戲看起來相當正統。第一個房間明明只要解個小謎題就OK,第二個、第三個房間卻讓人絞盡腦汁到時限將近才解出來。

  然後是第四個房間。

  都到了這裡,自然會想要過關。

  順帶一提,故事上,過去住在這座城裡的貴族似乎致力於探究「宇宙的真理」。那位身為當家的貴族,留下寫著「終於找到了」的字條就消失無蹤。

  最後的房間有一道門。看樣子非打開這道門不可。

  一旦失敗,房間裡的所有人就會被扔到星辰的彼方──呃,這不就是會被扔到宇宙的意思嗎……

  「丸那傢伙,居然弄得像是走廉價路線的科幻恐怖故事……」

  而最後的門上,寫著這麼一行。

  「獻上蘊藏真實之愛的花瓶吧。」

  哪來的花瓶啊?

  我陷入沉思。

  然後……發現不太對勁。

  「這面設定成『門』的牆壁,為什麼黑底上面有一片白?」

  「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綾瀨同學問的。

  「如果要弄得像門,不是至少該有門把一類的東西嗎?而且為什麼要把方形的白色圖畫紙貼在黑色長方形上面?」

  「不是象徵門上有窗口嗎?」

  「可是這麼一來,設計成讓光正好照在圖畫紙上又是為什麼呢……」

  劇情上我們必須打開的門,是一道高度約等於身高的黑色長方形布幕,在頭部的高度貼了一張白色圖畫紙。此外,還有燈光從我們背後照向圖畫紙。就因為這樣,一開始我們試著靠近圖畫紙確認上面有沒有提示,自己腦袋的影子卻讓我們根本看不清楚。

  不過嘛,即使湊過去仔細看也只有一片白,上面什麼都沒寫。

  ……老實說,這種謎題不給提示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好啦,該怎麼辦呢?

  「呃,是不是只剩下我還沒拿過提示?」

  綾瀨同學說道。

  「已經在前面用掉了嘛。」

  玩撲克時也是這樣,綾瀨同學似乎是習慣把手牌留到最後關頭的那種人。

  「那麼,反正沒時間了,我就用嘍。我想使用『考古學家』的『提示機會』。」

  聽到綾瀨同學的宣言,奈良坂同學翻開應該是寫了劇本的冊子。

  「嗯~我看看。提示藏在這個房間內最古老的東西那裡。」

  「古老的東西……?」

  看似他校學生的兩個女生之一說:「啊,剛剛有看到。」接著她走進剛進來那道布幕不遠處的上課桌。

  「看,這個。」

  「玩具籌碼嘛。」

  男生露出「這又怎樣?」的表情,拿起籌碼的女生則是把那片黃色的塑膠籌碼翻了個面。

  「看,這裡。」

  籌碼背面居然貼了張卡片,上頭寫著「非常古老的硬幣」。

  「……因為我們根本弄不到歐洲的古錢啊。」

  奈良坂同學嘟起嘴。

  ……嗯,畢竟我們是普通的高中生嘛。

  不得已,奉陪一下吧。

  「這是一枚相當古老的硬幣呢。如何,綾瀨教授,看出什麼了嗎?」

  「咦!呃……?」

  不知所措的綾瀨同學看向奈良坂同學。

  「嗯。那麼,我要說提示嘍。這枚古老的硬幣,上面印著這個國家第一任王妃的側臉。以上!」

  在場所有人都大為頭痛。

  完全搞不懂。

  就算知道是側臉也沒用。這到底算什麼提示啊?

  「好啦,還剩兩分鐘~」

  側臉、側臉、側臉、側臉……黑色的門。位於頭部高度的白色圖畫紙。從背後打向圖畫紙的照明。但圖畫紙上什麼也沒寫,靠近也只會映出自己腦袋的影子。頭……不,頂多只會映出臉吧。臉、臉、臉……側臉……嗯。剛剛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啊……那個嗎?魯賓花瓶……」

  包含綾瀨同學在內的五人,目光集中到我身上。他們全都盯著我看。

  「還剩一分鐘~」

  雖然不曉得是不是正解,不過嘛,我也只想得到這個。

  「綾瀨同學,幫我個忙。呃,妳站到那裡。」

  我讓綾瀨同學用側面對著門,燈光正好使她的側臉落在圖畫紙上。然後我也站到綾瀨同學面前,在鼻尖差不多要碰到的距離和她面對面。

  雖然因為身高有差距,我不得不稍微蹲下。

  這麼一來,我和綾瀨同學相對的側臉就落在圖畫紙上。

  旁觀的四人同時「啊」了一聲。

  「咦,怎麼回事?」

  綾瀨同學轉頭,但是這麼一來就看不見啦。

  「向著我這邊,綾瀨同學。」

  我讓她轉回來用手機拍下照片,然後亮給她看。

  「這是怎樣?」

  「解釋起來稍微有點複雜,所以稍後再說明。不過照理來說這樣就行了吧,奈良坂同學?」

  我這麼問之後,奈良坂同學揚起嘴角。

  「正確答案!對,『獻上蘊藏真實之愛的花瓶吧』順利達成!門開了,大家成功離開古堡!」

  歡呼聲響起。

  不過,只有綾瀨同學搞不懂發生什麼事,於是我再度拿出照片讓她看,同時在一旁解說。

  「知道『魯賓花瓶』嗎?這東西就類似錯視圖,試著別看照片上的影子,把注意力放在白色的部分。」

  我在說明的同時,伸出手指沿著照片的輪廓描。

  「如何,有沒有看見這個形狀的花瓶?」

  盯著照片看的綾瀨同學連連眨眼,接著也輕輕「啊」了一聲。確認她的反應之後,我用手機搜尋實際的「魯賓花瓶」讓她看。老實說,靠在場這幾個人面對面產生的影子,不可能形成那麼漂亮的花瓶。

  但以解謎來說,應該只要合乎道理就行了。

  下一組人馬上就要進來,所以我們在奈良坂同學的催促下領了「逃脫成功」的卡片(上面有貓擺出萬歲姿勢的圖案),以及獎品罐裝飲料。

  離開教室時,丸過來打招呼。他雖然顯得很不甘心,但我能解開也只是偶然,實在沒辦法太自豪。

  不過嘛,要是逃脫遊戲沒人成功逃離,之後多半會有人跑來找上身為設計者的丸抱怨,最好還是有幾個解開謎題的挑戰者吧。

  我們也玩得很開心,這樣就夠了。

  「所以,這個要去哪裡喝?」

  我舉起奈良坂同學給的罐裝飲料。

  「有點累了,對吧?我想找個地方休息。」

  「能休息的地方啊……」

  校內的「休息室」在文化祭期間應該沒辦法使用,印象中家政社在那裡開店。中庭的長椅──這是個辦法,不過午休和丸見面時我也有感覺到,那裡是熱門地點,不見得有位置能坐。話雖如此,但總覺得回我們班的教室也不是什麼好主意,而且有可能妨礙大家。

  此時我突然想起去年的文化祭。

  「那裡怎樣?」

  我試著向綾瀨同學提議。

  特別教室棟的逃生梯最高處。

  去年之所以選那裡,是因為離文化祭的喧囂最為遙遠。

  若是那裡,我覺得今年應該也能度過一段悠閒時光。

  綾瀨同學也贊成,所以我們拿著領到的獎品飲料,造訪去年曾經打擾的地方。一年前這裡的風很冷,不過今年還沒有冷到那種地步。

  其他學生的吵鬧聲,攀上了我們所在的最高處。耳邊隱隱聽得到的樂聲,大概是來自募集志願者參加的搖滾樂團吧?還是輕音社?輕快的樂音,融入即將日落的天空,消失無蹤。

  「淺村同學,你一臉鬆了口氣的表情呢。」

  聽到綾瀨同學這麼說,我不禁苦笑。實際上就是這樣。我鬆了口氣。

  「在文化祭以情侶身分約會」這點雖然和去年有所不同,但我終究不怎麼喜歡人擠人,還是這種沒什麼人的地方比較能讓我安心。

  有些地方變了,也有些地方沒變呢──我們相視而笑,喝起領到的飲料。

  太陽的殘渣化為紅光照耀雲朵。

  橘色的天空逐漸轉為深藍。

  擴音器傳出「喀哩喀哩」的聲音,告知水星高中文化祭結束的廣播隨之響起,引導訪客離開。再過三十分鐘,校門就會暫時關閉。

  接下來是只屬於水星高國中生的時間。營火等著我們。

  「要參加嗎?」

  我詢問之後,綾瀨同學點點頭。

  「機會難得。我也想留下和你共舞的回憶。」

  「那麼,先去教室幫忙收拾善後吧。要是在這裡等上將近一小時,恐怕身體都要冷掉了。」

  「也對。」

  這麼說來,去年我們買的是熱飲,不過奈良坂同學給的獎品是冷飲。

  回到教室後,班長驚訝地問:「欸?怎麼啦?」這也是難免的,畢竟我和綾瀨同學今天完全不用做事,她大概沒想到我們會特地來幫忙收拾吧。

  「打發時間呀。」

  「啊,對喔。你們兩個都要參加營火晚會嘛。」

  班長十分敏銳。

  一會兒後天空染成深藍,操場搭起了高台並點火。

  在水星高中的校史中,似乎有一段時間因為危險而暫停舉辦營火晚會。據說讓它復活的是前前任學生會長,必須感謝以前的學生會長才行。

  學生們開始集合,我和綾瀨同學也加入隊伍。

  擴音器開始播放跳舞用的音樂。

  如果是熟悉的樂曲就好了。不過看來並非小學時代臨時抱佛腳學過的土風舞樂曲,只能邊看邊學了。

  「彼此的身體好像要再靠近一點喔。」

  聽到綾瀨同學這麼說,我便將她拉到身邊。雖然舞步相當隨便,但我們勉強還維持在不至於和周圍相差太多的程度。

  「我們這麼光明正大地貼在一起,看起來會像是什麼關係啊?兄妹?又或是比較像情侶?」

  「這就不曉得了,雖然我覺得好像都有可能。」

  我雖然回答了綾瀨同學的問題,實際上卻沒辦法冷靜地思考答案。

  因為想起了日前那次碰到她肌膚的觸感。

  感受胸部隆起與腰部緊貼的同時,彼此也都保持愜意的節奏持續舞動。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慶典的舞蹈是為了評估男女是否相配,雖然我不曉得這說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可能我們還挺適合的吧──我腦袋裡也有這樣的念頭。

  土風舞的圓圈繞著營火轉。

  男女互換位置,手牽著手相依而舞。

  一、二、三。這裡要牽著手交換位置。她進圓圈內側,我到圓圈外側。就這樣搖擺身體踩著腰際相貼的舞步。

  由於不需要換舞伴,所以我和綾瀨同學緊貼著彼此,在營火周圍一直跳下去。

  暗成這樣,說不定根本看不清楚誰和誰跳。

  只不過此時我在想,或許心底的某個角落,有著「讓人看見也無所謂」、甚至是「最好有人看見」這樣的念頭。因為我希望我們的關係更進一步。

  「兄妹、情侶。或許看起來兩種都有可能,不過……我希望是情侶。」

  「……嗯。」

  互相碰觸對方的肌膚、交換彼此的體溫。當時在我們兩人之間的,並非原先擔心的下流慾望外顯,而是為了確認愛情實際存在所做出的行為,我敢肯定沒有半分虛假。實際上,也是碰觸彼此之後,我才明白這一點。

  現在也一樣。即使彼此緊貼,也不會受到下流欲望支配。

  沒問題。我會珍惜綾瀨同學,她也願意接受我。所以帶著自信向前進吧。從1級情侶升級吧。

  在晚風吹拂下,火星自中央高台飛上漆黑的夜空。

  綾瀨同學的臉,在熱浪映照下閃著紅光。

    尾聲 綾瀨沙季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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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9月24日(星期五)[/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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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久違的日記,居然會是這種內容。[/justify]

[justify]  一想到現在要寫下的東西,就讓我猶豫是否真的要以文字將這件事記錄下來。[/justify]

[justify]  可是,我必須把自己腦中所想的言語化才行。[/justify]

[justify]  明明是自己的事,卻感覺自己快要搞不懂了……不,或許已經搞不懂了。[/justify]

[justify]  真綾也說我變呆了。真是過分,居然講這種話。我覺得她好過分,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又好像能接受。[/justify]

[justify]  因為,最近我在念書的空檔,腦袋裡想的都是這些。[/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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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和他「兩情相悅」……梅莉莎那句話一直在耳邊迴盪。[/justify]

[justify]  講得那麼明白,要不意識到根本不可能。[/justify]

[justify]  一想像起男女之間的那種行為……我就會「嗚哇~」變成這樣。[/justify]

[justify]  現在就是。[/justify]

[justify]  嗚哇~[/justify]

[justify]  唉,冷靜點,綾瀨沙季。[/justify]

[justify]  可是一旦鬆懈下來,就會去想這些。[/justify]

[justify]  他的手。和女生的手不一樣,摸起來比較硬、比較大。抱在一起時也感受得到肩膀比較寬、胸膛厚而結實。儘管如此,他抱住我時力道依舊很輕很輕,怕我會痛。[/justify]

[justify]  嗚哇~[/justify]

[justify]  ……我為什麼都在寫他身體的觸感啊?[/justify]

[justify]  不是這樣。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樣。[/justify]

[justify]  渴望肢體接觸的我,原本只要擁抱就心滿意足,但是今天終於……[/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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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好,寫吧。[/justify]

[justify]  是他開口的。[/justify]

[justify]  問我:「可以更進一步嗎?」[/justify]

[justify]  原來我們想的一樣啊。[/justify]

[justify]  於是我們……不止擁抱,還有了更深的接觸。[/justify]

[justify]  光是回想就覺得好害羞。[/justify]

[justify]  果然不該寫日記嗎?是不是該立刻把這些燒掉或撕掉啊?[/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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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唉,不過,都決定要繼續寫了嘛。試著努力一下吧。[/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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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10月9日(星期六)[/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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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今天是文化祭第一天。雖然累卻很有趣。[/justify]

[justify]  和讀賣小姐、小園同學的撲克對決,最後讀賣小姐第一,小園同學第三。[/justify]

[justify]  嗯,因為放棄了最後一局,所以我排第二。[/justify]

[justify]  讀賣小姐故意示弱,這點我有發現,但她的牌也沒有強到一定會贏。之所以發現我和小園同學不怎麼加注,卻還是沒有押下大量籌碼,則是認為只要場上出了好牌就會瞬間逆轉。[/justify]

[justify]  由此可以推測,她應該是拿了相當大的對子。[/justify]

[justify]  因為場上開出的前三張是3、4、5。和這幾張牌湊成的對子算不上強。她手裡那兩張大概不小於10。[/justify]

[justify]  到這邊為止是猜得到的部分。[/justify]

[justify]  這種情況下,最強的牌是A一對。換句話說,四張A裡的兩張,正好都發到讀賣小姐手裡──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糟發展。[/justify]

[justify]  如果是這樣就贏不了。我手上是2和5,這時間點只有5一對。第四張是J,我依然是5一對,就算第五張來2也贏不了A一對。如果來5就是三條,但是場上已經有另一張了,所以機率很低。最佳情況是來A,這樣的話就是順子,即使對方三條也能贏。不過,假如四張A裡面已經有兩張在讀賣小姐手裡,機率就會比5還要低。[/justify]

[justify]  考慮到這裡,我決定棄牌。[/justify]

[justify]  然而,最後的第五張牌偏偏是紅心A。[/justify]

[justify]  如果沒棄牌就是順子。即使讀賣前輩是A三條也能贏。[/justify]

[justify]  我啊,也是那種會在關鍵時刻退縮而錯失勝利的人。[/justify]

[justify]  遇上讀賣小姐這種運氣好的對手,不正面對決的話是不會贏的……至少不能在氣勢上輸掉。[/justify]

[justify]  在那之後,梅莉莎和瑠佳小姐來了。[/justify]

[justify]  兩人都是喝不加糖不加奶精的黑咖啡,好成熟。[/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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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接著,媽媽和太一繼父要來。[/justify]

[justify]  自己的媽媽和淺村同學的爸爸再婚,這件事我已經向班長和佐藤同學坦白。[/justify]

[justify]  這麼做需要很大的勇氣。[/justify]

[justify]  因為這等於將「沒有血緣的男女住在一個屋簷下」這個敏感的事實告訴她們。[/justify]

[justify]  老實說,我無法肯定班長和佐藤同學能夠像真綾那樣不放在心上。[/justify]

[justify]  需要勇氣。我覺得自己很努力了。[/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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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結果,太一繼父他們照約定來了。[/justify]

[justify]  媽媽甚至很捧場地說想讓店裡雇用我們。她講得太誇張了。我可不認為自己能像媽媽那樣對誰都和善。[/justify]

[justify]  這個嘛,如果是淺村同學……應該行吧。他遠比我更懂得為客人著想。媽媽好像說想幫他買套西裝。[/justify]

[justify]  他穿西裝感覺很適合。應該很帥吧。[/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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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真綾和丸同學在我們收工時來了。[/justify]

[justify]  那兩個人感情真的很好耶。[/justify]

[justify]  我們四個一起拍照,真高興。真綾知道我討厭拍照,一開始還問得小心翼翼。不過在我答應之後,她笑得好開心。[/justify]

[justify]  沒想到她會這麼開心,我該早一點說OK的。總有種自己因為愛逞強反倒吃了虧的感覺。[/justify]

[justify]  這麼說來,那時候真綾好像是用名字稱呼丸同學。[/justify]

[justify]  雖然淺村同學似乎沒注意到就是了。[/justify]

[justify]  原來他們這麼要好……話說回來,就連成了情侶的我和淺村同學都沒用暱稱耶。暱稱啊……既然是悠太……「阿悠」?還是直接叫他「悠」呢?[/justify]

[justify]  呃,為什麼我光是想像要用怎樣的暱稱就這麼興奮啊?[/justify]

[justify]  總之,今後慢慢地習慣拍照吧。[/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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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我已經和淺村同學約好,明天要來場文化祭約會。[/justify]

[justify]  好期待。[/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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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10月10日(星期日)[/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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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文化祭第二天。[/justify]

[justify]  今天和淺村同學文化祭約會。[/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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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我們在校舍內走來走去,吃了可麗餅、雞蛋糕,一起逛攤。[/justify]

[justify]  也去了別班的咖啡廳。就我們兩個。[/justify]

[justify]  居然這麼光明正大地在學校表現得像一對情侶……不過擔心也只有一開始而已。[/justify]

[justify]  沒人多說什麼。[/justify]

[justify]  也不記得有碰上什麼討厭的目光。雖然或許只是人家沒注意到。[/justify]

[justify]  這麼說來,美術社的展示內容有流體畫,嚇了我一跳。最近流行嗎?一名社員還告訴我們有不少展覽,讓我很感興趣。不過我畢竟是考生,想到處看大概要等春天了吧。[/justify]

[justify]  有點可惜。[/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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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今天逛攤時,他也一直配合我的步調。[/justify]

[justify]  雖然無論對方是誰,他應該都會展現出那種自然而然的體貼。但我是一旦熱中於某種事物就會看不見其他東西的人,所以想要向他學習。[/justify]

[justify]  和他共度的時間非常愜意。[/justify]

[justify]  真希望能一直維持這樣。[/justify]

[justify]  然而,我也覺得這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justify]

[justify]  瑠佳小姐說了。青春和熱情,她早已忘掉。換句話說,那些東西只存在於高中生的短短一瞬間。呃,雖然梅莉莎說她現在也還有就是了。[/justify]

[justify]  的確,她至今熾烈依舊。[/justify]

[justify]  即使如此……[/justify]

[justify]  卻也不會是永遠。[/justify]

[justify]  正因為不是永遠,我想要和淺村同學一同享受這短暫的時光,不讓自己後悔。[/justify]

[justify]  會想要留下照片,或許也是出於這樣的理由。肯定現在,想要留下這一瞬間。[/justify]

[justify]  可是,未來又會如何呢?[/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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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一旦想得太多,就會原地打轉。[/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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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因為,如果真的變成「這麼一回事」……[/justify]

[justify]  發生許多許多,變成了那樣,於是應該會在不久後造訪的未來。[/justify]

[justify]  現在的我還無法想像那樣的未來。[/justify]

[justify]  有淺村同學,有我,再加上一個──我和淺村同學之間的小孩。這樣的未來,這種我連想像都做不到的未來。[/justify]

[justify]  到時候,我能像媽媽那樣當一個好母親嗎?[/justify]

[justify]  我沒辦法描繪那樣的未來。現在還做不到。[/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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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fy]  唉,無論如何,想這些都還太早吧。[/justify]

[justify]  而且今天好累。該睡覺了。[/justify]

[justify]  晚安,淺村同學……不,反正只是日記,試著更進一步吧。[/justi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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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悠太。

    後記

  感謝您購買小說版《義妹生活》第11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說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2024年7月,TV動畫「義妹生活」終於播映(註:此指日本檔期),各位讀者看了嗎?若是還沒看的讀者,請務必觀賞。活生生的悠太與沙季,確實就在影像之中,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呼吸。我自己雖是原作者,內心卻彷彿真的回到青春期而且喜歡上了沙季。當然,我已經是大人又站在作者的立場,所以很快就冷靜下來,但我希望各位讀者可以安心陷入這個泥沼。

  好啦,關於這一集的內容,閱讀《義妹生活》到現在的各位,說不定會感到非常驚訝──這兩個人,居然做出那種事。另一方面,或許也會有人想「居然只到那種程度啊?」在這個系列,我完全不打算把「這種發展」當成一個單純用來消費的橋段。我會徹底排除「要回應某人的期待」、「要讓某人滿足」這樣的意圖,努力只讓悠太與沙季這兩個人面對面、走向彼此,自然地演變成那樣。兩個人的人生路繼續走下去,產生性方面的接觸是理所當然的,然而那些行為並不是為了讓某個觀測者看見,恐怕不見得能夠描寫到讓人滿足。我能承諾的,就只有絕對不會隨便處理兩人關係的變化或進展。唯有這一點,還請各位相信我,希望各位今後能繼續守望兩人的人生。

  那麼,以下是謝辭。Hiten老師,感謝您總是提供精美的插圖。還有,恭喜畫集發售(註:此指日本出版進度)!能夠迎接TV動畫化這種美好的局面,毫無疑問是多虧了Hiten老師。為了不辜負Hiten老師的精彩表現,我也會真摯地書寫悠太與沙季。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而在YouTube影片版承蒙關照的聲優中島由貴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鈴木愛唯小姐、濱野大輝先生、鈴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導演落合祐輔先生在內的各位YouTube版工作人員與每一間相關公司的各位、責編O編輯、漫畫家奏ユミカ老師、包含監督在內的各位動畫製作人員、所有出版關係人士,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關照。

  至於最重要的,就是讀到這裡的各位讀者,容我在此表達最大限度的感謝之意。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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