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二季 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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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能别再给老子添堵了吗?」亨克尔咕哝道,他通往房间的路被某个他至今最为善待的小孩挡住了。「给我让开!」

「我不会离开您的,亨克尔大人。」男孩用力所能及的最大音量说道。

一个弱小的小家伙,眼中带着颤抖的勇气,站在这个邋遢、令人不快的男人对面。一个比他高出许多、正试图挤进门口的男人,而男孩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挡住了去路。

「张开你的胳膊撑着门框可拦不住我,小子。」亨克尔疲惫地叹了口气,希望让这男孩听他的话。「让我拿到我的酒,我就能好相处多了。」

这样最好。谁想跟一个像他这样没用、毫无价值的怪物打交道?当他只是他自己的时候,谁想要他当父亲或儿子?

「让我从公主的房间里拿点酒,我就安安静静——」

「你根本什么也不想处理!」

亨克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来自一个他向来只愿敷衍应付的最有礼貌的男孩——莱因哈鲁特是个特殊的例外。

「搞什么?你这小子怎么了?」亨克尔的目光中好奇多于敌意,尽管他无法掩饰因男孩挡住他唯一的酒源而产生的恼怒。「让我进去!」

「不行!」修尔特死死抵住,不认为自己阻挡这个男人闯入的努力是徒劳的。「我不会让你忽略你该做的事,亨克尔大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们身边的任何事情指手画脚,小子!」亨克尔的声音低了下来,又叹了口气。「这地方烂透了,而我们身边的人也没比我们更擅长处理这堆破事。」

亨克尔握紧拳头,意识到自己和面前这个发抖的孩子修尔特一样无能为力。他拿不出任何超出这男孩在这剧场局势下能做的事的能力。没有知识,也没有对任何人的掌控权。

「果然……」,亨克尔望着墙壁喃喃自语,表情空洞而挫败。「果然……」他再次低声重复,眼中浮现出一丝更锐利、更强烈的怒意。

男孩继续坚定地仰视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类似失望和催促他做些什么来修复自己和周围世界的急迫。

「别让那片阴云压在你头上,亨克尔大人!」修尔特孩子气地训斥道,撅起了嘴——这表情说实话吓不倒面前的男人。「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让你退缩。但求求您……至少在你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帮忙。」

「帮谁的忙?」亨克尔不得不以一副荒谬的表情看着男孩。「你没看到这些家伙是怎么对我的吗?更别提他们全都支持一个他妈的自我毁灭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的怪物。」

修尔特没有因这尖刻的话语而退缩。男孩的眼睛湿润了,因为那记忆在他们脑海中回放。亨克尔知道修尔特早已习惯了周围世界的黑暗,所以目睹那个自诩骑士的家伙的自杀行为并不会像对一个普通男孩那样对他造成那么大的冲击。

尽管如此,男孩的双眼还是湿润了,露出了一个被所见所伤的人的心。

「要是莱因哈鲁特大人在那里帮忙呢?」男孩带着一丝谨慎,低声对他说道。

亨克尔立刻明白了原因,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全身肌肉紧绷,僵在原地。

「别他妈提那茬。」亨克尔的话语冰冷。「在我把你推开之前,从我门口滚开,小鬼。」

修尔特的目光更加坚定,他完全不为所动。

「连让个小孩怕你都做不到……这他妈有多可悲?」

「如、如果……我觉得你可以跟莱因哈鲁特大人谈谈……」修尔特的声音在舌头上颤抖得比身体还厉害,他全心全力地瞪着上方那个男人。『那么剑圣就可以——』

「那个废物怪物除了你看到的那些之外,什么都没有,小子。」亨克尔的话语里带着毒刺。『别想把他的丑陋本性栽到我头上。』

『丑陋本性?』修尔特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没在说那些,也没想把莱因哈鲁特大人的事怪到你头上。』

『那就给我滚开。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这么久,被一堆我不想思考也不想处理的事搞得一塌糊涂,现在需要喝一杯。』亨克尔迈出一步,那不是威胁,而是承诺如果男孩还站在原地,就会把他踩扁。

『但是——』修尔特的违抗让亨克尔歪斜的鼻子里喷出怒火。

『给我滚开,小鬼!』亨克尔的激动达到了顶点,他完全迈出一步,要把那孩子推开。

『亨克尔大人!』修尔特试图反抗他,但这个小男孩对一个想用酒瓶淹没无数记忆的暴怒酒鬼来说,实在是无能为力。

醉汉轻松地走进了普莉希拉的房间。这是众多房间里的一间,里面摆满了她在闲暇等待时喜欢品尝的各种酒类。

唯一的问题是……亨克尔发现普莉希拉的房间里一滴酒都没有。架子被清空了,房间里的酒水供应似乎没有像他被告知的那样得到补充。

这说明了一件事。

「普莉希拉大人知道您会来她的房间拿酒的。」修尔特呜咽的声音让亨克尔脸上浮现出最恶毒的目光,他转过身,将目光射向身后的孩子。『她、她们把酒藏在另一个房间里了。而且普莉希拉大人从来没有要求过补充供应,所以……这个房间永远不会还回那些酒。除非她想要新的。』

「小子……」亨克尔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甚至带着恳求。『我只需要……一瓶就好。我想从自己的脑子里逃出去,不然我就要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抠出来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颤抖,但这次是道歉而不是坚定。『我听从她的命令……而且……我也希望你这样!』男孩鼓起勇气面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悲惨状态。『这样伤害您让我心如刀割,亨克尔大人……但我知道我的主人想帮助您!这不就是为什么您自己的房间不允许您像其他人一样召唤酒水的原因吗?所有关心您的人都在告诉您要振作起来。这应该——』

『你真以为那个臭婊子公主或者那个房间里的谁在乎像我这样的人吗?』亨克尔用一种最空洞、最可怜的方式问出这个问题,让孩子不得不停顿片刻。『你磕头的时候是不是地板撞得太用力了?还是你就是在这地方耍着我玩找乐子?』

『我绝不可能!』修尔特倒抽一口气,用一种真心受伤的表情看着亨克尔。『您怎么能这么想?』

「那就别说那套’有人在乎你‘的鬼话,」亨克尔低吼道,声音里已经没有怒意了。他现在什么都感受不到。在他任务失败,不得不面对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忽视的一切之后,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操……这都什么破事……」

「我在乎。」修尔特的泪水没有滑落脸颊,但亨克尔能看到他眼角闪烁的泪光。

「那是你的事,小子,」亨克尔面无表情地说道。「给我滚出去。」

修尔特似乎并不想离开,但他摇了摇小小的脑袋,颤抖着从他堵塞许久的门口退出了房间。

缓慢地……亨克尔转向那张他一直不让那小子靠近的床。

「你个该死的偷窥狂。公主要是在这儿,立马就能感知到你。」亨克尔一脚踢在床腿上,低吼道。「滚出来,露个脸。」

令他极度震惊和沮丧的是,亨克尔的感官并未因酗酒而迟钝,那股从普莉希拉房间床底下传来的危险感,在下一秒确实得到了印证。

那一刻,一个小丑从床下钻了出来,脸上挂着无比熟悉的微笑,那笑容化解了亨克尔站在这人附近时的所有紧张和焦虑。

「哎呀呀~,亨克尔君。我可没想到会被你发现呢~。」

「知道这点我可真是他妈松了一口气,你个混账。」亨克尔怒视着罗兹瓦尔,紧张得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别这么害怕我这个小老头嘛,我只是带了个礼物来,要~和~我们一起享用哦!」罗兹瓦尔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他再次弯腰探到床下,拖出了某个让亨克尔呼吸都为之一滞的东西。

「啊……你说你不是冲我来的……」,亨克尔摇着头,语气讽刺地说道,看着罗兹瓦尔从普莉希拉的床底下掏出一个酒瓶。「真是废物一个……」

这个在剧场里掌握着亨克尔这种酒鬼唯一酒源的男人,手里晃了晃酒瓶。

然后,这个穿着小丑服的男人,朝亨克尔露出一个满是牙齿、丑陋不堪的笑容,笑容里只有鬼魅般的意图。

「那么,亨克尔君。我~一~直耐心等着你来这儿呢,因为我看到你现在的……主人正忙着应付阿尔君。」

「你到底想干嘛?」亨克尔厌恶地哼了一声问道,罗兹瓦尔歪了歪头。

「不过是想从你这里寻个奇迹罢了,亲爱的。」罗兹瓦尔的低语让亨克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亨克尔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罗兹瓦尔手中的酒瓶上,眼中满是能点燃一切的憎恨。「你需要我做什么?」

罗兹瓦尔嘴角的笑意更甚,两人在独处中交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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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去哪儿了?」奥托喃喃自语着跑过整条走廊,他们阵营成员房间的每一扇门都被打开又关上,他们不停地检查、再检查爱蜜莉雅阵营允许使用的所有地方,除了敌对阵营使用的其他房间。「加菲尔先生!你找到——」

「正如俺大将会文绉绉地跟你说的一样,」虎人一脸不爽地打断他,「没了。」

「……」奥托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好让自己从那句愚蠢的回答中缓一缓。「我们得找到他!」奥托低吼道,目光停留在向他们走来的粉发女仆身上。「拉姆女士。」

「别用你那双恶心的眼睛看拉姆的身体,真叫人作呕。」

「我可不会因为你的性格就退让!」奥托在她双臂交叉的冷峻态度面前吼了回去。「边境伯先生在哪?!」

「我也想知道同样的事——」拉姆被站在奥托身旁的金发少年打断了话。

加菲尔嗤笑一声,用怀疑的眼神瞥了女仆一眼。「指望我们相信那话,是不是有点蠢?」

「那具体是什么意思,加菲尔?」她眯起眼睛,用同样咄咄逼人的态度回应那份不信任。「有什么想法,就堂堂正正说出来。」

「倒也无妨,咱家了不起的自己也不差,」加菲尔叹了口气,一手叉腰,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可能知道些咱家不知道的事。大将就要进入圣域,却啥也不知道。」

奥托在虎人身边僵住了,一时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向地面。

「巴鲁斯会克服所有障碍,不管他遭遇什么。」拉姆的回答说得太快,语气里带着一股热忱,却没能让那金发少年有任何反应。

「拉姆女士,您对除了您姐姐以外的人,真是把感情藏得很深啊,」奥托从加菲尔身边疲惫地咕哝道,换来面前女人轻轻的一声哼。

「这不是基于我的感情。这只是事实。」拉姆用目光刺穿两人。「巴鲁斯会拯救所有人,不管他遭遇什么。」

「而你就指望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那一步,一点问题都没有?」奥托瞪着拉姆,这次他鼓足了勇气,要用那团火把女仆那总用残酷言语扑灭的烈焰真正点燃。

拉姆正要反驳他,「我——」

话还没出口,奥托就上前一步,逼得她后退了一步。

「你是要再看着他死而无动于衷吗?」奥托这次也以目光还击,而拉姆几乎可以发誓,她记得童年时曾令她恐惧的一团火,此刻正在奥托的蓝眼里燃烧。

『再』?拉姆向奥托示以她无法相信他居然能从她嘴里逼出这个词。「你当真以为我那么狠心,会看着他被人架刀在脖子上还『无动于衷』?」

就连加菲尔也带着近乎敬畏的神情看着,因为那位平时冷漠、嘴毒的女仆目光柔和了下来,露出了一脸困扰的震惊。仿佛从他们嘴里说出这话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那那个混蛋在哪?」奥托紧逼不放,全然不顾拉姆已经放下的防备,脸上表情坚定。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拉姆空洞地说着,没有看向商人。「至于圣域里发生的事……我『知道』的那些东西,已经足以让我背叛主人的意愿,去帮巴鲁斯打败他了。」

加菲尔在听到自己家乡被提起时,目光转向了地面。

「而你完全不知道菜月先生的能力——」

「住手。」拉姆抬起脸,用最严厉的目光瞪着那个少年,可她平时沉稳的表情却在颤抖。「别装作好像我很享受参与杀死那个笨蛋巴鲁斯一样。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他……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错一样……别这样。」她的声音低沉,停下话语深吸一口气时,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位金发虎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女仆,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她流露出的脆弱与伤痛,让他只能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自己刚才竟然还怀疑她参与了那些事。

「你指望我会相信,你是在为菜月先生的痛苦和折磨而自责吗?」站在他身边的奥托并没有同样的同情心,他用冷酷而务实的目光注视着她。

「我用不着你这种人来指望什么,苏文!」拉姆低声嘶吼道,瞪着他,重新燃起之前的怒火。加菲尔皱起了眉头,完全明白这位女仆不待见奥托对她宣泄情感时的反应。「你要是没动动你那个恶心得要命的小脑袋瓜,我就告诉你——是我在他哭着求饶的时候杀了他的!」

「……可即便如此,」奥托喃喃道,用那张石头般的表情看着她,「你居然还敢爱上那个导致所有死亡的人……包括你自已的死。」

奥托的嘴唇一合上,加菲尔就动了。

「喂!」他低吼着,用尽全力抱住那个女孩,因为拉姆正要出手去抓奥托的喉咙。那个商人倒也有分寸,后退了一步,让她够不着。

「……哼!」拉姆被推了回去,让虎人完全把她从愤怒中拉了出来,她这才停止在他的钳制下挣扎。她看着那位大臣——这个她仅次于昴、每天都会用言语辱骂的人。

她眼中除了憎恨,再无他物。

「你能告诉我,你会选择谁……」奥托似乎还没有放过她,站在两人中间的虎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兄弟,这破事越来越过了,别说了。」加菲尔坚决地说道,但立刻被无视了,他站在这两人之间的这片空间里,周围却根本容不下他和他所说的话。

「在菜月先生的自由和您主人的计划之间……选一个。」奥托一次也没眨眼,用那双蓝眼睛注视着她的灵魂,如同剃刀般锐利地盯进她的红瞳。

「你那个被虫子蛀空的脑子里,到底还有没有点理智?」拉姆露出了真诚的震惊反应,眼睛因真心实意的困惑而睁大。「除了会花钱喝酒,你真的什么也拿不出手,是不是?难怪你当初有机会的时候要背叛他——」

「喂,你他妈给我住口!」加菲尔又气愤又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怎么能在奥托哥经历了那些破事之后,还用这个来戳他?」

在加菲尔试图阻止之前,那些话已经击中了目标。奥托发现自己的手臂开始颤抖,眼神也随着他紧逼的那位女仆的深红色眼睛而失焦。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肺部发出了加速逃离的信号,迫使他开始过度换气来弥补每次呼出的空缺。

「喂!喂!兄弟,振作点!」加菲尔试图抓住朋友的肩膀,担心地看着他。「奥托哥?」

奥托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因为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浑身颤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迫使他抬手擦脸,好让视线更清晰一些——但那是因回忆而突然涌出的泪水所致。

『我……把他从马车上推了下去……』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沉重,眼睛一眨不眨,视线死死盯着剧院大厅铺着地毯的地板。『因为我就是个懦夫,用尽卑劣手段也一事无成。』他勉强控制住呼吸,挤出这句话。

『给、给我住嘴,别说这种狗屁话,兄——』加菲尔被他一把推开,奥托勉强将目光投向站在他们身前的女仆。

拉姆别过脸去,不愿让他看到任何可能被他误解为自己对刚才那番话感到愧疚的表情。

『是什么让您无法做出选择呢,拉姆桑?』奥托站稳脚跟,问她。『如果我是懦夫,那您又是什么?』

『和你不一样。』拉姆迅速回答,脸仍朝着远离商人的方向。『我不为自己所做的选择感到羞耻,那些选择让巴鲁斯救了我妹妹。但我后悔没能救他……后悔没能早点帮他……』

出于对她那番话的尊重,加菲尔用力按住奥托的肩膀,阻止他插嘴,力道真的很重,粗暴得紧。

拉姆转身离开两人,打算在这番激烈争吵后回自己房间,但离开前还是给他们留下了几句话。

『回答你那个脑残的问题,』她嗤笑道,『我早已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你很快就会亲眼看到,每当巴鲁斯在接下来的事中需要我时,我会如何抉择。』说完,她便走开了。

留下奥托怒视着她的背影,而加菲尔则从两人身上移开目光,深深皱眉,盯着身旁的墙壁。

『……你他妈到底有啥毛病啊,老兄?』

奥托没有回答,甩开加菲尔的手臂。他怒视着地面,因挫败而抬起双手,捋了捋灰色的头发。

『她根本不知道,要是我们接下来亲眼目睹了那些事,菜月先生的处境会变得多糟!』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焦虑与担忧。

『老兄……别因为其他阵营的人就自责成那样。』加菲尔向他的朋友投去怜悯的一瞥,表明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奥托在烦恼什么。『你要是总琢磨别人会怎么做,会把自己搞崩溃的。』

奥托摇了摇头,向前走去,已经开始盘算着去别处寻找罗兹瓦尔了。

加菲尔看着朋友的背影渐行渐远,眉头皱得更深了。回想起圣域的事,他紧紧攥起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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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里有一间合辛商会使用的房间,这里通常是窃窃私语和脑中算盘珠响动之地。但此刻,这里却是一堆嗡嗡作响的毛团和欢快的吱吱尖叫。

『赫塔罗!赫塔罗!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蜜蜜·帕尔巴顿简直在颤抖,她娇小的身躯像炮弹一样撞进哥哥的胸膛。她用脸颊使劲蹭着他的脸,力道大得足以擦出小火苗,呼噜声响亮得堪比地龙的引擎。

『蜜蜜……快……喘不上……气了……』赫塔罗喘着粗气,脸色发紫,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放开他吧,蜜蜜,你都要把他压扁了,」提比叹了口气,尽管他自己也同样紧紧抱着赫塔罗的左臂,不肯松手。「不过……是啊。我们真的很想你。蜜蜜每隔五分钟就尖叫着喊你一次,烦死人了。」

「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们的!」赫塔罗虚弱地为自己辩护着,此时三兄妹已经缠成了一团橙色与白色的毛球。「我甚至不记得原因和发生了什么……但我们所看到的……我需要一些答案。」

「要解释的太多了,小家伙,」一个洪亮的声音笑道。里卡多用他粗壮的手臂一把将三胞胎全部抱起,把他们举离地面,来了一次令人喘不过气的集体拥抱。「嘎哈哈!不过现在没关系了!这个组合又完整了!没有你这个智囊,菲鲁特那边可安静得很!」

「大将……我的肋骨……」赫塔罗虚弱地说。

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稍稍站在亚人堆之外,眼中带着一抹温暖,柔化了他一贯沉稳的面容。等里卡多终于放下他们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赫塔罗的脑袋。

「很高兴你能回到我们身边,赫塔罗,」尤里乌斯轻声说道。「真的。这个地方……一直很沉重。有你在,大大减轻了我们的负担。」

「尤里乌斯大人?」赫塔罗眨了眨眼,整理着歪斜的衣袍。他看着这位『最优的骑士』,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之前不曾有过的疲惫。「……你的眼睛里有许多心事。」

「我们正在观看一场悲剧。我不得不把一些东西抛到脑后,或者埋进心底,才能保持礼仪和体面,」尤里乌斯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朝门口瞥去,仿佛在想象自己看向昴休息的地方。

「解释的事待会再说吧,尤里乌斯,」一个悦耳、略带口音的声音插了进来。

安娜塔西亚·合辛翘着腿坐着,她的狐皮围巾优雅地搭在肩上。她看着这场重逢露出了微笑,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却十分锐利,以商人评估高风险交易般的精准度扫视着整个房间。

她用扇子轻轻敲着下巴。「很高兴你回来了,赫塔罗。但在其他人还在哭哭啼啼的时候,我们有正事要谈。」

组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里卡多放下了孩子们,尤里乌斯也挺直了腰背。

「你是指那位边境伯,」尤里乌斯说道,语气并非在询问。

「正是,」安娜塔西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静且精于算计的表情。她随意地朝剧院另一侧指了指,那里爱蜜莉雅阵营正一片混乱。「我们刚才目睹了菜月君与白鲸战斗、与魔女教战斗,还为了拯救那片领地死了一遍又一遍。」

赫塔罗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趣,环顾四周,观察着其他人对她这番话的反应。

她向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

「而那些守卫在哪里?私军又在哪里?」

「一个都没有,」提比调整了一下他的单片眼镜,进入了军官的角色。「村庄毫无防备。如果不是昴和卡尔斯滕联盟,他们早就被消灭了。」

「正是如此,」安娜塔西亚眯起眼睛。「罗兹瓦尔·L·梅札斯。宫廷魔法师。强大到足以改变天气。然而,他的领地——这位王选候选人的住所——却对魔女教门户大开?偏偏在他『恰巧』前往圣域的时候?」

她嗤笑一声,那声音充满了纯粹的不屑。

「我才不信呢。我一点都不信。那个小丑肯定藏着什么大事。他是故意让那些攻击发生的,或者更糟……他巴不得那样。」

尤里乌斯握紧了本该是剑柄的位置,指关节都发白了。「竟然拿自己的主君冒险……还把昴逼到那种绝境,让他不得不反复依靠死亡回归……这简直不可理喻。」

「这根本就是管理不善,」安娜塔西亚纠正道,但她的愤怒和他一样强烈。「昴君是个资产。一个出色、可怕、难以预测的资产。而罗兹瓦尔正在把他磨成灰烬。」

然后她将目光转向门口,她的阵营成员们都在揣测她在想什么。

「现在连父母都牵扯进来了,」安娜塔西亚沉思道。「这让棋局变了。」

「怎么说?」里卡多双臂交叉问道。

「父母会让人情绪化、难以预测,」安娜塔西亚解释道。「但他们也会成为人的锚点。昴君之前像没有绳子一样飘着,想干什么疯狂的事就干什么。现在呢?他的狗绳要被拽紧了。」

她看向尤里乌斯。「盯着他们,尤里乌斯。那个父亲……他眼神不对。他可不是什么旁观者。如果昴君因此脱离罗兹瓦尔……我希望他会第一个想到我们。」

「您想招募他?那个父亲?」尤里乌斯问道。

「我想阻止一个优秀商人被一个糟糕合伙人抢劫,」安娜塔西亚简单地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慈悲。「而且我想知道罗兹瓦尔在隐瞒什么。赫塔罗、提比、蜜蜜,竖起耳朵听着。那个小丑或他女仆们的任何话,我都要知道。」

「遵命,安娜塔西亚小姐!」三个姐弟异口同声地欢快答道,尽管赫塔罗仍然一脸困惑。

「很好,」安娜塔西亚向后靠去,目光久久停留在门上,然后又带着捕食者般的意图收回来。「因为如果他以为可以在我们眼皮底下和魔女教耍把戏……他会发现我就在那儿等着的,准给他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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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没有,蕾姆?」坐在罗兹瓦尔房间里的爱蜜莉雅问道,看着女仆走了进来。

蕾姆摇了摇头作为回答,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我完全找不到罗兹瓦尔大人。他不在任何人的房间里。」

爱蜜莉雅微微嘟着嘴,回头看着她们所处的空间。「他也不来查看这个房间……真是气死我了!」

女仆觉得这位年轻小姐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还能这样孩子气,真是可爱。可惜对蕾姆来说,当她想起上一次的情况以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时,她的心情突然就变得苦涩了。

「……你脸上表情很难看哦,你知道吗。」爱蜜莉雅嘟囔道,眉头皱得更明显了一些。

「非常抱歉,爱蜜莉雅大人,」蕾姆双手交握在腹前低声说道。

「自责也没用,蕾姆。」半精灵说道,露出一脸抿嘴的表情。「昴……他才是那个拿起刀的——」

蕾姆立刻开始往屋外走。

爱蜜莉雅伸手拦住女仆。「我、我又不是我们之中有人想让他那么做!等他醒了我会狠狠惩罚他的,谁让他把……谁让他像那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蕾姆的脚停下了,她听到情绪开始打破半精灵的语调。她转过身,冷冷地瞥了爱蜜莉雅一眼。

「……我不想谈这个,爱蜜莉雅大人。」蕾姆的眼神向半精灵传达了与话语不同的意思。

「真的吗——?」爱蜜莉雅歪着头,露出不信的表情。「说到昴的时候,你不太会撒谎呢……嗯。」

「……」蕾姆什么也没说,只是空洞地瞪着地面。

爱蜜莉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女仆身边,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跟昴的父母有什么关系吗?」听到她的问题,爱蜜莉雅注意到蕾姆的肩膀在她触碰下微微绷紧了。「我明白了……」

「爱蜜莉雅大人,求您了。」蕾姆恳求道,声音太轻,碎了。「蕾姆不需要对昴君心里的感受说什么……我刚见过那样的事,太快了。」

半精灵不禁用夹杂着不安的目光看着女仆。「很明显……伤口那么深,我不会勉强你说话,但是……你怎么能保证你不会为了错误的原因继续痛苦呢,蕾姆?」

「什么错误的原因?」蕾姆倒吸一口气,从半精灵的手边退开,试图保持礼貌,试图扮演个大人。「我……我牺牲了一切……把理想未来的画面摆在大家眼前……而为此……他的父母不得不看着他……他——他……」

「从我们进这房间找罗兹瓦尔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忍着不哭,蕾姆。」爱蜜莉雅的声音对于她这样善良的人来说太过尖锐了。「我觉得连我这么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

女仆的手因为攥成拳头而颤抖着,她强迫自己望向别处,好让嘴唇的颤抖不被爱蜜莉雅看到。

然而爱蜜莉雅还是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难道看不出他在乎你吗?」爱蜜莉雅把手放在胸口那破碎的宝石上问道。「这难道还不够吗?」

「够……?」蕾姆茫然地睁大眼睛,转向半精灵公主。「什么?」

爱蜜莉雅没有被蕾姆近乎愤怒的表情吓到。事实上,半精灵歪了歪头,仿佛在表示她说这些话时有多随意。

「昴自杀是为了让你恢复原状,」她说得那么流畅,那么直白,毫不在意,就好像她早已……「他那样对待你,你不是该感到高兴吗?」

「爱蜜莉雅大人,」蕾姆咽了口唾沫才能继续说下去,心跳让她感到窒息,就像堵在喉咙里。「为——为什么你听起来好像……接受了他死掉这件事?」

女仆震惊地对上爱蜜莉雅,两人之间的紧张感升到了顶点,仿佛时间本身都不再关注她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蕾姆?」爱蜜莉雅皱起眉头,头歪得更厉害了,那么孩子气,就好像她真的无法理解这个问题。「我当然在乎。他为我做了那么多,看着他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我不可能感觉不到巨大的痛苦……」

当半精灵深思片刻后,眼神与蕾姆交汇时,蕾姆的呼吸停住了。

「跟昴的母亲谈过之后……看到他父母有多想念他……还有知道圣域里可能发生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我真的真的觉得昴愿意为我们做他做过的事,很令人开心。」

「你是说……你在庆幸他拼上性命……去……『回归』?」蕾姆的声音中交织着不信与轻蔑,「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面对蕾姆的愤怒,爱蜜莉雅回以略带羞涩的轻松微笑,带着些许尴尬。「如果我显得自私,我很抱歉……不,我这样说确实太自——私——了,我知道。」

「拿出点愧疚心来啊!」蕾姆的目光越来越炽烈,心中升起的厌恶让她毫不掩饰地对半精灵流露出敌意。「你到底中了什么邪?!」

「关于昴,我有很多愧疚的事。」爱蜜莉雅的声音没有提高,举止间也没有显露出任何犹豫,「但——是——……我不能让愧疚阻止我看到他为了陪在我身边付出了多少。」

蕾姆的脚僵在原地,因爱蜜莉雅的笑容变成了一抹小小的、悲伤的苦笑。

「在这些事情上他真是个大笨——蛋——……但我必须接受他会受伤的事实,而且这可能也是罗兹瓦尔的错。我有许多不知道的事……在亲眼目睹昴『死亡回归』时发生的事情之前,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别说了。」蕾姆打断了她,双眼圆睁,用一种像是触碰到了女仆心中禁忌的反应,呆滞地盯着爱蜜莉雅身后的墙壁。「别这么轻描淡写地谈论这个力量。他在死——」

「而且他还会继续死。」爱蜜莉雅的话远比半精灵的本意要冰冷,但蕾姆此刻直接看着爱蜜莉雅,震惊到了骨子里。「事实就是如此,蕾姆。」

爱蜜莉雅走上前,一只手臂搂住蕾姆的肩膀,脸上只有关切,她不知道女仆已经震惊到连拥抱都无法挣扎的地步。

「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的父母现在和我们在一起。」爱蜜莉雅拨开蕾姆脸上的一缕头发,用充满决意的温柔目光看着女仆。「我想成为……我想变得坚强,就像菜穗子大人要求我的那样。」

"..."

说完这番话,几乎像是一个承诺,爱蜜莉雅轻叹一声,从女仆身边走开,室内的紧张气氛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蕾姆留在原地,僵立着,面无表情地望着半精灵。

「这不应该是我们所有人的态度吗?」爱蜜莉雅转向房间门口,朝着那个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人说道,「库珥修大人?」

站在门口向房间内张望的公爵夫人,无法回应爱蜜莉雅的话……因为她的脸上也挂着和蕾姆同样的震惊表情。但这只持续了一瞬间,女士立刻振作了起来。

「我向您道歉,爱蜜莉雅大人。看来您变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强了……」,库珥修向半精灵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临走前向蕾姆瞥了一眼,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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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那样说话。」

属于那个蓝发女孩的翡翠色眼眸因好奇而睁大,「嗯?你在跟我说话吗,先生?」

「我叫修尔特……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因为我们同龄,而且……我们可以在这个地方做朋友,梅莉。」

「朋友?」梅莉似乎带着一丝惊奇盯着他,然后她惯常的笑容又回来了,掩盖住自己的情绪。「嗯……你真的想和大家都讨厌的人做朋友吗?感觉这里没人喜欢我~。」

修尔特对她那种漫不经心地晃着身子踢着脚的样子感到恼火,好像她对自己说的话一点也不在意。『我……我确定你没那么招人恨……我甚至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听说你是罗兹瓦尔宅邸里的囚犯?』

『没错!我确实是个囚犯。』梅莉对此不以为意。修尔特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任何受创或被虐待的迹象,但这个女孩似乎完全是创伤患者的反面。

『至少看起来梅札斯家族或爱蜜莉雅大人的阵营不会虐待囚犯……』修尔特的低语让梅莉突然歪了歪头,陷入思考。

『嗯……喂,罗兹发酱——』

『是修尔特。』

『你知道哥哥先生什么时候醒吗?』梅莉指着剧院前方,昴和他的父母正坐在那里。『我不太清楚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哦……你在担心昴大人吗?』修尔特对此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刚刚是不是……对他可能会死这件事嗤之以鼻?』小男孩咽了口口水,低头看了一会地板,试图在各种他目睹昴经历的恐怖中鼓起勇气。

『唔……』梅莉似乎在停顿,不是因为话题对她个人来说有多沉重,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说,我为哥哥先生感到难过?不能死掉然后丢下一切走人,肯定很糟糕。他真——的——太倒霉了。』

『我可不认为他诅咒的糟糕之处是这个,』修尔特微微瞪了梅莉一眼,注意到她对昴能力的真实本质的态度如此轻描淡写。『死亡仍然是很可怕的,而且他已经经历了很多次。』

『所以还有其他时候,哥哥先生死了又活过来了?』梅莉一眨不眨地看着坐在后排座位上时昴后脑勺的方向。

修尔特瑟缩了一下,想起梅莉只看到了这位半精灵骑士最近的一次死亡,而没有看到魔女教和白鲸对他所做的恐怖。

『根据别人告诉我的……在他把我和亨克尔大人卷入这里之前,还有过更多次。』修尔特望向昴时打了个寒颤。『他经历了这一切……』

『有意思。』梅莉的唯一反应是眨了眨眼,目光投向昴时,眼神深处藏着什么阴暗的东西。那是修尔特无法理解、也想不到会出现在梅莉这个年龄的孩子身上的东西。『哥哥先生真——的——是个作弊者呢。』

『作弊者?』修尔特困惑地低语,试图理解这个女孩,但她无视了他在寻求解释的需要,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喂,罗兹酱!』她像往常一样带着戏谑的笑容叫他,还没做什么就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利用了。

『是……修尔特。』他疲惫地纠正道,但没有否认她显然在召唤他的注意。有什么东西驱使他听她说完。

梅莉自己把手背在身后原地转了个圈,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毫不在意。『既然我们是朋——友——啦~』她停下脚步,兴奋地笑着看向他。『能带梅莉酱去找点零食吃吗?拜托啦?』

修尔特不需要太多说服,她对他微笑的那一刻他就放弃了抵抗。「我猜……还没人带你参观过这里的房间吧。所以我得带你四处转转。」他一边说着,一边尽可能优雅地从她身边走过,他知道普莉希拉大人时刻要求他保持这种风度。

梅莉愉快地让他经过自己的座位,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相当玩味的笑容,双手依然背在身后。

然而,他们还没走到过道,短途巡视就被打断了。一个小个子身影从前方那排座位的阴影中走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修尔特猛地停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哦,你好。你是边境伯宅邸的女仆,对吧?佩特拉酱,是吗?」

佩特拉·蕾蒂没有回答他。她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只锁定在梅莉身上。

梅莉歪了歪头,对自己的朋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注意到了她在这家剧院头几分钟里观察到的所有变化。

佩特拉看起来变了。那个曾经因为昴的滑稽举动而脸红的活泼、充满活力的村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好几周没睡过觉的孩子。她的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揉皱了围裙的布料。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洞,虽然梅莉并不想去了解,但那是一个人看着自己的英雄死去、死去、再死去之后的眼神。

「别再往前走了,」佩特拉低语道。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出于羞怯,而是出于一种被压抑的、可怕的愤怒。

梅莉眨了眨眼,把头歪向另一边。「哦?佩特拉酱?你也想要零食吗?我们可以——」

「别那么叫我,」佩特拉厉声说道。她语气中突如其来的尖锐让修尔特往后一缩。「还有,别叫他『哥哥』。」

梅莉的笑容没有动摇,但她的眼角几不可见地绷紧了。「诶——?可是哥哥就是哥哥啊。我们一起玩过。记得吗?在宅邸里?」

「我记得,」佩特拉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颤抖着向前迈了一步。「我记得那些魔兽。我记得那些诅咒。我们看到了。我们看到村子被袭击了。」

修尔特看了看她们俩,感觉到气氛变得冰冷。「呃,也许我们应该冷静一下——」

「是她干的,」佩特拉说着,用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梅莉。她看着修尔特,双眼圆睁,盈满了未落的泪水。「她就是那个带着小狗的人。她就是那个控制魔兽咬了他的人。她是他被诅咒的原因。她就是因为他才不得不……跑进森林里流血的人。」

修尔特僵住了,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身边那个蓝发女孩。「梅莉酱?这……这是真的吗?」

梅莉夸张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仰。「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再说了,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你看!哥哥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嗯……大部分是啦。」

「他一点都不好!」佩特拉尖叫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剧院里隐约回荡。「他刚才自杀了!我们刚才看着他割自己的喉咙,因为他那么难过,而你……你在笑?你在要零食?」

佩特拉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梅莉,寻找着那个在梅莉作为『囚犯』当女仆期间她以为自己交到的朋友。她寻找着那个她教过擦窗户的女孩。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佩特拉低语道,抗争的力气从她身上抽走,只剩下伤痛。「你在宅邸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个和我一样的女孩。但你不是。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是伤害他的怪物之一。」

随之而来的沉默沉重无比。

梅莉停止了摇晃。她藏在背后的双手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瞬间,那个冷酷杀手的面具滑落了一瞬。她脸上闪过一丝真切的受伤,意识到唯一一个以正常态度对待她的同龄人现在正用纯粹的厌恶看着她。

「朋友……」梅莉在舌尖上咀嚼着这个词,声音失去了往常那抑扬顿挫的腔调。

她看着佩特拉,看到了那堵轰然落在她们之间的墙。那不只是怀疑,更是对梅莉人性的彻底否定。对佩特拉而言,梅莉不再是一个女孩。她只是插在昴背上的另一把刀。

梅莉的笑容回来了,但更单薄了。更尖锐。更脆弱。

「唉,那可真是遗憾啊,」梅莉干笑了一声说。「那我大概就是个怪物吧。怪物也是会饿的,你知道吗?」

她绕过佩特拉,故意用肩膀撞了女仆一下。佩特拉没有退缩;她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地板,浑身发抖。

「走了哦,罗兹酱?」梅莉头也不回地喊道。

修尔特僵在原地。他看着佩特拉,看到泪水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看到她看上去仿佛背负着对她纤弱肩膀来说过于沉重的负担。他想安慰她。他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望向梅莉远去的背影,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开,仿佛全世界都是她的,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我……原谅我,」修尔特对佩特拉低语,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急忙追上梅莉,留下佩特拉独自站在黑暗中,紧紧抓着围裙,低头看着地面。她转身确保梅莉绝不会靠近昴所在的前排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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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屏幕笼罩着他们,没有任何菜穗子或贤一想要的答案的迹象。

爱蜜莉雅阵营的成员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他们嘟囔着要去找罗兹瓦尔,需要答案,但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仿佛隔着水说话。

贤一没有动。

在他身旁,菜穗子僵坐着。她的双手指节泛白,紧紧抓住昴沉睡的身体,仿佛整个世界的重力都在把他从她身边拽走。她没有说话。她没有看她的丈夫。他们之间的沉默是一种有形的重压,一堵由震惊和可怕领悟砌成的墙。

他们刚刚目睹了儿子自杀。他毫不犹豫地做了。他这么做是为了救一个他们素未谋面的女孩。然后,他回来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贤一想道,冷汗浸透了衬衫,粘在背上。『我的儿子……他已经习惯了死亡。』

他感觉自己像儿子生活中的陌生人。他们周围的人——那位半精灵、精灵、女仆们、绿发女孩、男孩们——都在带着目的行动,慌乱却知情。

他们知道利害关系。他们知道魔法。贤一和菜穗子一无所知。他们只是被抛下的父母,而如今人在这里,他们却仍然落在后面。

「……我想去问问别人一些事,」贤一在上方的屏幕关闭后,第一次对妻子开口。

「我留下来,」菜穗子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这并非疑问句。

贤一僵硬地点了点头。「嗯。别放开他。」

他需要透透气。或者,他只是想看看一个没有用怜悯目光盯着他儿子的人。他站起身,双腿沉重,扫视了一下房间。他的目光落在上层座位的一抹橙红相间的颜色上。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那个傲慢的女人正扇着扇子,一脸无聊,但眼神锐利。贤一记起了早些时候的短暂交集。她是唯一一个直接对他说话的人,即使语气中带着轻蔑。在这个满屋子为他儿子哭泣的房间里,只有她看起来……还算踏实。

他走上台阶。

阿尔,那个戴着头盔靠在墙边的男人,在贤一走近时绷紧了身体。「哇哦,大叔。你确定你想来这儿?公主现在可没什么心情——」

「安静,阿尔,」普莉希拉命令道,啪地合上扇子。她将炽热的目光转向贤一。「杂种自己找上门了。你是来为你那崽子的不幸嚎哭的吗?去和那些人一起哭吧。你的存在让我无聊。」

贤一没有退缩。他没有低头鞠躬。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用与她同样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她。

「嗯……你在生气,」贤一简洁地说道。

普莉希拉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你在生气,」贤一重复道,歪了歪头。平时那副傻乎乎、夸张的那副模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昴继承但尚未掌握的那种令人胆寒的气场。「你看到了他做的事……你也看到了楼下那团乱麻……可我看到的,是你在俯视我儿子的死亡,像是觉得那不过是个废物。」

普莉希拉嗤笑一声,打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你这个平民胆敢揣测我的心思?嚣张气焰放在国王身上倒还合适,但放在你身上,只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我是个父亲,」贤一说着,向前迈了一步。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很奇特,那既不是魔力,也不是杀意。那是一种纯粹而不可动摇的存在感。」而且我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装模作样。你装得好像毫不在意,但在这里,只有你真正在看着他,并且切实思考着一切。」

阿尔在一旁看着,下巴简直要撞到头盔内侧了。这家伙……这个从日本来的普通老爹,竟然在和太阳公主对峙。而且,他还没输。

「你把自己当成世界之主,」贤一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平滑而带着洞悉,「但你很烦躁。你看我儿子的时候,看出的不是一场悲剧,而是一个放错位置的资产。」

普莉希拉放下了扇子。周围的空气因热气而扭曲闪动,但贤一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凑近身来,视线与她的红眸锁在了一起。

「你是个好人,对吧?」

阿尔呛了一下。「老兄——」

普莉希拉僵住了。她的表情没有崩溃,但在那一瞬间,她眼中绝对的笃定动摇了一瞬。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穿着荒唐衣服、刚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割喉的男人——她看到了一种令人恐惧的明澈。他并不怕她。

这让她愤怒。但这……也令人刮目相看。

「你……真是个傻瓜。」普莉希拉说道,但毒辣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精于算计的口吻。

「也许吧,」贤一耸耸肩,紧张感瞬间消散,他给了她一个疲惫而微小的笑容。「但我……从你这里套不出什么话,对吧?抱歉打扰了,我本以为这会更有效果,但……是啊。抱歉。」

他转身准备离开,随着悲痛的重压再度袭来,肩膀微微垮下。他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完了。他已经确认了,这里并非所有人都陷在绝望之中。

「等等。」

贤一停下了脚步。

普莉希拉没有看他。她猛地扭过头,盯着空白的屏幕,手中的扇子紧紧攥着。她深吸一口气,从这场对话的荒唐中平复自己的情绪。

「那个阵营,」她开口,声音低沉而高傲。「半魔的阵营。他们是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他们仰仗着他的死亡来推动自己前进,而当他流血时他们却在哭泣。」

贤一保持沉默,倾听着。

「当你终于意识到他们无法保护属于你的东西时,」普莉希拉说道,声音坚硬如铁。「当你对他们的能力失去信心,无法保证他完好无损时……」

她模模糊糊地朝身旁的位置比了个手势,那是一位女王向一个平民提供的庇护所。

「把他带到这里来。」

贤一看着她的背影。他又看向阿尔,阿尔向他竖了个微妙而震惊的大拇指。

「把他带到这里来,」普莉希拉再次命令道,拒绝与他对视,拒绝承认空气中刚刚形成的奇怪的敬意。「我无法容忍浪费。把他留在那里就是一种浪费。」

贤一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我会记住的,」他轻声说道。

他沿着楼梯走回黑暗中,回到等待着他的妻子和儿子身边,留下太阳公主独自一人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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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里太安静了。这种寂静在菜月菜穗子耳中轰鸣,比刚才从屏幕上听到的尖叫声还要响亮。

她蜷缩着身体,双手颤抖着抚平睡在她膝上的男孩的头发。她的孩子。他现在看起来如此安详,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他还活着。但每次她眨眼,她都会看到那画面。折断的刀刃。鲜血。在结束一切之前,他以那种彻底的、摧枯拉朽的绝望眼神看着那个蓝发女孩的样子。

「他比他看起来要重,对吧?」

菜穗子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站在她旁边的走道里的是一个金发小个子女孩,长着一颗虎牙,眼里闪着顽皮的光芒——这光芒似乎被房间里的气氛削弱了。她身后站着那位高大的红发骑士莱因哈鲁特,看起来他恨不得自己此刻不在任何地方,偏偏闯入了这个时刻。

「我……你说什么?」菜穗子的声音嘶哑。

「大哥,」那个叫菲鲁特的女孩说道,朝昴的方向点了点头。她撩起裙子,在菜穗子面前的空座位上坐下来,转过身面对她,把胳膊搭在靠背上。「他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所以我想他在身体上也一定很重。」

菜穗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他只是我的昴。」

「对我们其他人来说,他远不止于此,太太,」菲鲁特说道,声音出奇地轻柔。「我是菲鲁特。我后面那个呆板家伙是莱因哈鲁特。」

莱因哈鲁特微微鞠躬,面露难色。「打扰了,菜月夫人。菲鲁特大人坚持要来看看您。」

「来看我?」菜穗子眨了眨眼,那双蛋黄酱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为什么?我不……我不认识你们任何人。我不认识这个世界。我刚看到我儿子自杀,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泪水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眶。「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他来做那件事。」

菲鲁特的表情绷紧了。她瞥了一眼暗掉的屏幕,然后转回看向菜穗子。

「因为只有他有胆量那么做,」菲鲁特坚定地说。「听着,我知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那很操蛋。那是我见过最糟的事,而我是在贫民窟长大的。」

菲鲁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大哥……昴……他是个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不是那种人们吹嘘自己的、闪闪发光的假货。」

菜穗子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睛。「英雄?」

「他救过我,」菲鲁特扳下一根手指说道。「他救过大姐很多次。他救过村庄的孩子。他带头对抗了一头山一般大、肆虐世界四百年的鲸鱼。他不会魔法,没有剑,但他会站在怪物面前,朝它们脸上吐唾沫。」

菜穗子呼吸一滞。她看着昴熟睡的脸,那张曾经为了逃避洗碗而做鬼脸的脸。「他做了所有那些事?」

「他做了,」菲鲁特确认道。「你应该感到骄傲。害怕,是的。但也要骄傲。」

接着,菲鲁特的眼睛微微眯起,转向房间前方,那里是通向每个人房间的门口。

「问题在于,」菲鲁特嘟囔道,「他太在乎那些不尽力的人了。」

「菲鲁特大人,」莱因哈鲁特轻声警告道。

菲鲁特没理他。「我就直说了。那个蓝发女仆?她就是他现在做……那事……的原因。大哥一直在为她把自己往绞肉机里送。」

菜穗子皱起了眉,尽管困惑,但她的母性本能却涌了上来。「那个女孩……她当时在哭。她看上去崩溃了。而且……昴爱她。我看得出来。如果他爱他们,那他们一定是好人。」

「是好人又保不住他的命,夫人,」菲鲁特反驳道,声音尖锐但并不刻薄。「好人阻止不了他拿起刀刃划过自己的脖子,只因为他觉得自己辜负了他们。」

菜穗子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似的缩了一下。

菲鲁特叹了口气,表情立刻柔和了下来。「听着,我不是说他们是坏人。我是说你儿子忠诚得过了头,有时那份忠诚会让他受伤。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点。你是他妈妈。你是唯一一个看着他,看到的不是骑士或仆人,而只是……他的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菜穗子问道,把昴的运动服攥得更紧了。

菲鲁特移开视线,眼神变得阴沉。她有着街头智慧。她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看着下一个章节的标题,看着上一个循环里那股纯粹的绝望……她知道情况会变得更糟。

「因为这场戏还没完,」菲鲁特低语道。「而且会变得更难看。你需要知道他有多棒,这样当你看到那些糟糕事时……你就不会崩溃。他需要你不要崩溃。」

菜穗子凝视着这个小姑娘,在她眼中看到了世界的残酷,但也看到了对昴真切的关心。

「……」她唯一的回应,只是再次瞥了儿子一眼,面对丈夫之后发生在她心爱之人身上的这许多未知之事,她无法给出得体的回应。

几排座位之外,一个身穿荷叶边连衣裙的小女孩蜷缩在阴影里,坐在地板上。

碧翠丝抚摸着身旁沉睡的黑色大地龙粗糙的鳞片。帕特拉修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正做着奔跑的梦。

碧翠丝那双有着蝴蝶花纹瞳孔的蓝眼睛,紧紧盯着菲鲁特和菜穗子。她听到了每一句话。她听到了赞美,听到了微妙的操控,也听到了对她契约者所选阵营的暗讽。

「哼,」碧翠丝小声喷着鼻息,挠着帕特拉修的耳后骨,「那小偷女孩说话笨嘴拙舌的呢。」

她瞪着菲鲁特的背影。

「想通过他母亲来挖贝蒂的契约者……真是卑鄙,」她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说得好像她能更好地保护他似的。好像谁有贝蒂那么在乎他一样。」

她想大步走过去。她想告诉那个小偷保持距离,告诉那个母亲,从现在起,是贝蒂会保护他。

但接着,她看到了菜穗子的手。母亲的手指在拂开昴额前刘海时微微颤抖的样子。那女人身上散发出的、不顾一切又令人恐惧的爱意。

碧翠丝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然后又望向那位母亲。

「但是……」碧翠丝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把头靠在帕特拉修的侧腹上,「她毕竟是他的母亲呢。她有权利再抱他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决定任由那个小偷说她的废话。现在,碧翠丝只需等待。等他醒来时,他会需要贝蒂的。在那之前,她会待在阴影里,不为人知地、悄无声息地守护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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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一重重地坐在妻子身旁。座位的柔软轮廓发出吱呀声,在这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没有立刻搂住她,只是向前倾身,双肘撑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那位穿红裙的女士,」贤一开口,声音沙哑,「她觉得我们在这儿哭是在浪费时间。」

菜穗子没有从昴脸上移开视线。她的手指仍在描摹他下颌的轮廓,仿佛在确认屏幕上刚刚划开他喉咙的那道疤痕是否还在。

「那个小女孩……菲鲁特,」菜穗子低语道,声音平稳却脆弱,「她告诉我他是个英雄。她告诉我他救了很多人。很多人。」

贤一呼出一口气,半是笑半是哭。「我们有个什么样的孩子啊……总是在给别人当英雄……就算他还小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其他被排斥的人惹麻烦。」

「但我不认识他,贤一,」菜穗子转向他,眼中盈满泪水,「我看着他的脸,我看到的是我的昴。但接着……我看着屏幕,我看到的是一个为了救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女孩而割开自己喉咙的男人。我刚听说他带领人们对抗某种魔法鲸鱼……拯救了一个村庄……我不认识那个昴。」

贤一终于看向了她。「酷爸」的面具已经消失了。没有耍帅的姿势,没有口头禅。只有一个感到无比渺小的父亲。

「我也不认识他,」贤一承认道,这份坦白在两人之间沉重地回荡。『我以为……我以为他是因为自卑才逃走的。但他现在不再逃避了,菜穗子。他现在正朝着能让成年男人吓得尿裤子的东西冲去。』

他伸出手,覆在菜穗子的手上——那只手正放在昴的胸口上。

「我们错过了,」贤一轻声说道。『我们错过了他的成长。错过了那些把他塑造成……现在这样的痛。那让我痛不欲生。天哪,真的让我痛不欲生。但我们现在在这里了。』

菜穗子握紧了他的手,力道惊人地大。「菲鲁特叫我不要崩溃。她说他需要我坚强。」她的眼眶更加湿润了。「要是他又死了呢?那我该怎么办?」

「我们看着,」贤一点点头,一种新燃起的决心让他的面容变得坚毅。『我们看着。我们学着。等他醒来……我们不要试图当那个他离开时的父母。我们要做他现在需要的父母。』

他沉默下来,让这份誓言沉淀在空气中。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越过儿子沉睡的身躯,落在距离昴腿边几米远处蜷缩着的巨大黑色身影上。

在观看记忆的混乱和他现身后的震惊中,他一直没有完全消化这件事。那头忠实地龙,曾载着他儿子穿越白鲸讨伐战和魔女教徒的袭击。

「她一定驮着他经历过很多麻烦的冒险,在他独自一人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一边看着沉睡的母龙,一边对妻子低语道。

「你觉得如果我们再去跟她说话,能不能请奥托大人帮我们翻译她说什么?」菜穗子发现自己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一边看着那头巨大的生物。心中充满对这位鳞甲公主的爱与感激。

「她一动都没动过,」贤一喃喃道,从座位上滑下来,走向帕特拉修,在她身边的地板上跪下。

这头龙体型巨大。她墨黑色的鳞片仿佛吸收了剧场里昏暗的光线。她保护性地蜷缩着,巨大的头搁在地板上。

「那个小姑娘……」菜穗子轻声说,瞥向碧翠丝消失去和弗雷德莉卡说话的那个角落。『她刚才还在抚摸她呢。』

贤一慢慢地伸出手。他以为会感受到活物的体温,会感受到呼吸的起伏。

他的手碰到了鳞片。凉凉的。硬如钢铁。

「嘿,姑娘,」贤一低语道。

没有反应。没有耳朵的抽动,没有重心的挪移。

他皱起眉头,把手更平摊地按在地龙的鼻子上。他能感觉到深处有一股微弱,非常微弱的生命振动。

「怎么了,贤一?」他的妻子在他身后呼唤道,注意到了他困扰的表情。

「她有点不对劲……」他嘟囔着回答,再次把帕特拉修的全身打量了一遍。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贤一将视线从龙身上移开。他看到之前那位美丽的绿发女士站在他身边,她那琥珀色的眼睛审视着眼前的状况。

「看起来您遇到了困扰,菜月大人?」库珥修尖锐地说道,意识到没有她在场的这间房间里事态更加严重了。『我为自己留下您无人陪伴而道歉。在您透露了关于您儿子从你们生活中消失的事情后,我觉得让您和您妻子与你们的儿子独处片刻可能是最好的。』

贤一觉得有股想要对她的礼貌咧嘴笑的冲动,但忍住了想开个玩笑、说她的陪伴对他来说太过严肃以至于他一个玩笑都开不出来的冲动。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不指望你在我老婆和我身上浪费时间,毕竟你的目标是我儿子的心。」贤一伸手抚上帕特拉修布满鳞片的脑袋,等着上方那位女士露出慌乱的反应。

"..."

"..."

「现在你应该说『啥?我才不会对那种人有那种感觉呢!』然后脸颊通红才对。」贤一见库珥修坦然接受了他的话,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你说的确实是实话。」库珥修双臂环抱,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困惑与一丝玩味。

「这下可要让我脸红了,」贤一疲惫地叹了口气,但嘴角却挂着库珥修看不见的得意笑容。「我儿子可是个他妈的王者。」他一边骄傲地低语,一边继续拍打着面前的地龙。

「话说,她平时也睡得这么沉吗?」贤一问出了心底的担忧,手上更用力地抚摸着帕特拉修。

库珥修垂眸看着地龙,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平时是这样。但以她现在的睡觉环境,通常不可能让她感到安全到能睡这么舒坦。」

「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舒坦。」贤一皱起眉头,莫名地更加忧心忡忡。「我总觉得事情要变糟……或者更糟。」

库珥修正要回答,表情已转为决然,这时一组新成员走进了放映室——他们从休息开始就一直没出现。

安娜塔西亚和她的阵营成员朝贤一和库珥修挥手致意。经过时,商业女王朝公爵夫人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随后一行人走向座位。赫塔罗坐回中间位置,他的两个兄弟姐妹再次分坐两侧。

紧接着,爱蜜莉雅和蕾姆走了出来。爱蜜莉雅朝菜穗子挥手,给了这位母亲一个亲切的微笑。

「抱歉,菜穗子女士。我刚才有急事要帮朋友处理。」爱蜜莉雅深深鞠躬以表敬意,让这位普通女性有些不知所措。

「不必如此,爱蜜莉雅大人。您是位公主,对我这么客气,别人会看轻您的!」菜穗子小幅摆着手。

蕾姆直接在昴背后的座位坐下,除了刚喝完茶回来的菲利克斯和威尔海姆,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两人不得不侧身让蕾姆进入那一排。

「好多零食~!」梅莉咯咯笑着,手里抱着一大堆糖果和薯片。「我从没想过能尝到这么多让嘴巴开心的奇怪口味!快来快来,罗兹酱!我要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她朝身后那个抱着更多零食的男孩喊道。不过,他看起来压力山大,远没有她那么兴奋。

「……有、有些是给我的!别这么自私!」两人经过佩特拉和弗雷德莉卡身边时,梅莉吐了个小舌头。

「哇!真小孩子气!」修尔特边说边和她一起走向上排座位,他的小姐和阿尔还在那里等着。

佩特拉狠狠地瞪着梅莉,那眼神除了冷血杀手小童之外,谁都该躲远点。

亨克尔缓缓地走入房间,旁边是拉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对话,因为对于剧院里的人,除了少数几人,他们既不认识也不在乎——至少拉姆是这样。不过,他们还是得一起走向普莉希拉和阿尔所在的后排。

拉姆朝妹妹轻轻挥了挥手,露出真诚的笑容,蕾姆也挥手回应。但姐妹俩因中场休息时分开寻找某个特定男人而拉开的距离,让这份喜悦暗淡了几分。

剧院沉重的双开大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猛地撞开,力量之大,铰链都嘎吱作响。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个高挑、瘦长、画着荒唐小丑妆容的身影被粗暴地推进了房间。罗兹瓦尔·L·梅札斯踉跄了一下,鞋跟疯狂地敲击地面想稳住身形,却根本来不及站直。

「逮到你了,你这滑溜的混蛋!」

一道金色的残影从门口飞扑而出。加菲尔·汀泽尔龇着牙,眼中燃烧着捕食者般的暴怒,将这位边境伯扑倒在地。撞击势大力沉,罗兹瓦尔重重摔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转瞬之间,加菲尔就将他摁住,一只手揪着罗兹瓦尔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因压抑着挥拳的冲动而微微颤抖。

「我可一直等着你露脸呢!」加菲尔咆哮道,声音低沉,像野兽般轰鸣,在寂静的剧院里震颤。「你以为我们看着大将在屏幕上流血而死,你还能躲着?嗯?」

被他压在身下的罗兹瓦尔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样躺着,像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蝴蝶,涂着油彩的嘴唇上浮现出一抹缓慢、恼人的微笑。

『哎呀呀~』罗兹瓦尔拖长了音调,声音平静得令人恼火。『真是热——情的欢迎啊。我都不知道圣域的守护者居然这么……没礼貌呢。』

『闭嘴!』加菲尔收紧手指,攥紧了罗兹瓦尔衬衫的布料。

『加菲尔先生!快住手!立刻从他身上下来!』

奥托从走廊冲了进来,一脸焦急。他抓住加菲尔的肩膀,试图把这个沉重的亚人从边境伯身上拽开。『我们在公共场合!大家都在看着!别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奥托紧张地瞥向旁边。他看得很清楚。安娜塔西亚·合辛正向前倾着身子,围巾垂了下来,眼神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饶有兴致地围观着对手阵营的内讧。她几乎已经在奥托的脑海里默默打好了头条标题。

『我不在乎谁在看!』加菲尔咆哮着,挣脱奥托的拉扯。『这个小丑知道些什么!他对这一切一点都不吃惊!』

『加菲尔先生,求您了!』奥托哀求道,满头大汗。

『打扰一下。』

声音坚定有力,穿透了混乱。奥托僵住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走到了他身边。贤一低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咆哮的少年、被压制的丑角,以及惊慌失措的商客。

『这里发生了什么?』贤一问,目光严厉地盯着奥托。『你们为什么要攻击这个人?他做了什么?』

奥托张了张嘴,结结巴巴。他要怎么解释?『菜月先生,这……这很复杂。请您退后,这是内部事务——』

『这看起来不像内部事务,』贤一反驳道,指了指罗兹瓦尔。『这看起来像是斗殴。』

在这番交锋期间,罗兹瓦尔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看着贤一——他正试图击垮的这个男孩的父亲——那双异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他什么也没说。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他只是让沉默像真空一般,抽走房间里的空气,逼得其他人不得不用自己的恐惧、指责和困惑去填满它。

他知道,什么都不说,反而让其他人显得情绪不稳,而他则装成受害者。

加菲尔低吼着,看穿了罗兹瓦尔玩弄的把戏,却因过于愤怒而无法收手。奥托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贤一的怀疑正从加菲尔转向那个坐在地上微笑的男人。

紧张气氛像一根紧绷的弦,一触即断。

紧接着,整个世界化作一片纯白。

啪断。

一道刺眼夺目的白光从巨大的屏幕中迸发出来,淹没了整个放映厅。光芒强烈到加菲尔退缩着遮住眼睛,松开了罗兹瓦尔。奥托踉跄后退。贤一用手臂挡住了脸。

所有的交谈瞬间戛然而止。房间里笼罩在绝对、死寂的沉默中。

当视野中的光斑消退后,众人抬起头。屏幕的黑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明亮的纯白背景,宛如演示幻灯片。

文字慢慢浮现出来。不是标题。也不是场景描述。

仅仅是一个由文字字符构成的简单图像。

:)

那张笑脸俯视着他们,嘲弄、不祥,却又令人毛骨悚然地欢快。

「搞什么鬼?」菲鲁特朝屏幕挑了挑眉,用她文采斐然的措辞表达了许多人的困惑。「他妈的搞这种吓人把戏是几个意思?你这家伙到底死哪去了?」

「……」莱因哈鲁特发现自己正瞪着屏幕,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突然产生这种敌意。「菲鲁特大人……这东西很不对劲。」蕾姆和菲利克斯惊讶地瞥了莱因哈鲁特一眼。

他话音刚落,屏幕上的文字便开始为所有人发生变化。

「它又在说别的东西了呢。」碧翠丝指出来,提醒那些没注意的人——不过其实没必要,因为房间里所有人都在抬头看着变化的文字。

「我不是你们原来的看守者。」

「什么?」佩特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担忧开始填满她的心房。「典狱长大人怎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把我们丢在这个地方了?!」里卡多震惊地说道。「他不可能就这么走掉的!」

「你代表的是谁?」尤里乌斯的声音穿透了房间里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时的混乱。他瞪着屏幕的眼神显示出不信任,作为王都的守护者,这也在意料之中。

「慢慢地,但肯定地,你们都将开始看到你们所寻求的真相。」

文字无声地变化时,人群中许多人开始怒目而视,包括菲利克斯和普莉希拉,还有亨克尔。

梅莉一边品尝着另一块点心,一边哼着小曲,局势开始升级,不过她出于好奇目光还是落在屏幕上。

「看守者在哪?」库珥修的声音充满了攻击性,她整个人都散发着这种气息。她走到最前方中央,眼神如刀刃般锋利。

「如果我们的看守者换了,那我们有权知道这个监狱会变成什么样。」库珥修的目光毫无作用,文字再次开始变化。

「你们的看守者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这个地方不是监狱。它仅仅是我对你们所有人的憎恨的具象化。」

「憎恨?」蕾姆低语着,瞥了一眼菲利克斯和威尔海姆。

「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不祥的预感呢……」阿尔一边在头盔里嘀咕,一边感受着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恐惧。尽管如此,他还是挪动身子,坐到他的女主人身边。

普莉希拉本人却显得更有兴致,她对着屏幕笑了笑。『就这样,那条狗被赶下了他的岗位……真是妙不可言的结局。』

「他……他怎么了?」佩特拉问道,这引起了普莉希拉那双红色眼眸的注意。小女仆从座位上站起来,怒视着白色的屏幕。『告诉我们典狱长大人怎么了!』

「利用价值结束。契约解除。生命处理。」

「生命……?!」佩特拉惊恐地捂住嘴,许多人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的利用价值结束了?」莱因哈鲁特脸上写满了极度的不安,听到这样的消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的真正含义。『你强大到足以解决一个把我们所有人困在这里这么久的人……』

剑圣还没说完,菲利克斯立刻激动地替他把问题问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啊,喵?』

「你为什么恨我们?」弗雷德莉卡紧跟菲利克斯之后提出问题,脸上写满了忧虑。『我们没对你做过什么吧……不是吗?』

「就和你们的典狱长一样。你们所有人都只是被用作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这句话悬在空中,冰冷而毫无人情味。还没等任何人来得及消化屏幕上文字背后的含义,一声干涩的笑声从剧场的地板上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再这么回答几个问题,你就~要~没观众了,」罗兹瓦尔透过加菲尔的钳制说道,而加菲尔收紧了手臂让他闭嘴。『这监狱的前主人可是~更~有魅力得多。』

「给老子闭嘴!」加菲尔龇牙咧嘴地咆哮道,唾沫星子溅到小丑的妆容上。『老子自己都想在这儿把一切都了结了!他妈的帮老子实现梦想,弄死他,你这该死的小丑!我求你了!』

「喂,够了!」贤一立刻伸手抓住加菲尔的肩膀想要把他拉开,纯粹是出于本能阻止眼前发生的杀戮。他使劲拉拽,以为这小子会让步,却震惊于加菲尔那钢铁般的手臂。就像是抓住了一根固定在地板上的钢梁。『搞什么?!这家伙也太强了吧!』

「加菲尔先生!」奥托喊道,冲上前去,对剧场里发生的这一切混乱感到难以置信的沮丧。

「罗兹瓦尔·L·梅札斯不得在我仇恨的围墙之内受到伤害。」

文字在瞬间闪了一下红色。

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向了那个金发的亚人。没有撞击的声音,只有空气的剧烈扰动,加菲尔从罗兹瓦尔身边被远远地甩飞出去。他在空中翻滚,撞到熟睡的帕特拉修身边的奥托身上,两人手脚纠缠,发出呻吟声。

「搞什么鬼?!」加菲尔立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晃了晃脑袋驱散耳鸣。弗雷德莉卡跑过去扶奥托起身,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同时担忧地看了她弟弟一眼。

加菲尔没有理会她,怒视着屏幕,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搞什么鬼?!你现在是要保护这个该死的小丑吗?!你这是明说他就是你的搭档了?!』

罗兹瓦尔咳嗽了一声,整理着衣领站起身来。自他目睹昴最后一次死亡以来,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惊讶表情。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抬头看向文字,和加菲尔一样,和剧场里的所有人一样感到困惑。他原以为这个存在对他怀有敌意,救他并不符合剧本。

「为什么突然要保护边境伯?」尤里乌斯在安静的剧场里问道,说出了加菲尔已经提过的事。这次他更加镇定,手搭在扶手上仿佛那是他的剑柄,金色的眼眸锐利得令人心悸。『他的反应看不出任何他是同伙的迹象……那么他对你有什么用?』

屏幕闪烁了一下,字母开始缓慢地、刻意地重新排列。

「他对那两人做出选择会有用。」

『两人?』安娜塔西亚用扇子轻点下巴,自言自语地轻哼着。她环视剧场,目光扫过她能看到的每一个人,没有完全转身去看后排,普莉希拉的阵营带着梅莉和拉姆就坐在那里。

原本站在前方、一副保护姿态的爱蜜莉雅,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那对紫罗兰色的眼眸片刻间扫向菜穗子和贤一——这唯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唯二完全格格不入的人。

「他们……是昴的父母吗?」爱蜜莉雅轻声问道。

她这个问题让剧场里众人抬起了眉毛,倒吸了几口惊讶的凉气。

「这也说得通……」提比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一切,一边嘀咕道,「他们是变量。是异数。」

贤一感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回头看向妻子坐的地方。菜穗子正缩在座位上,紧紧搂着他们的昴,回头望着他,眼神惊恐,眼睛瞪得溜圆。他们只是普通人。一个上班的爸爸,一个爱睡懒觉的妈妈。他们不是魔法师。不是骑士。

「我们?」贤一低声说道,声音在颤抖,「什么选择?」

屏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相反,文字变得更大,如同法官落下的法槌一样,笼罩在他们头顶。

「他们的选择……是你们全部人还能活在我的仇恨之中的唯一原因。因为他们必须做出那个选择。正确的选择。」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而令人窒息。菜穗子把昴抱得更紧了,脸埋在他的运动服里,害怕这个选择会让她再次失去他。贤一僵在原地,意识到不管这个存在在玩什么把戏,棋子和棋子一直都是他和他的妻子。

「那个能把我从地狱中解放出来的人。」

『地狱』这个词停留在屏幕上,仿佛烙印般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网膜。

「地狱?」碧翠丝喃喃道,她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可闻。她扯了扯自己的卷发,蝴蝶般的眼睛眯起盯着屏幕。「你把我们关在亚空间里,逼我们观看了许多过往之事,还剥夺了我们的能力呢。你拥有的力量堪比嫉妒魔女……却反而声称自己是受苦的一方?」

「说不通啊,」库珥修低声说,紧握着断臂的残肢。「如果它有能力把我们关在这里,还有什么东西能折磨它?而他们……又跟它有什么关系?」

她用下巴朝身后的父母两人努了努。贤一和菜穗子就像被车灯照到的鹿一样惊慌失措,在剧场众人的注视下畏缩着。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菜穗子结结巴巴地说,飞快地摇着头。「我们只是……我们只是从日本来的。我们不知道什么魔法啊地龙啊……还有地狱。」

「正是如此,」普莉希拉用扇子遮住脸,眼神却冰冷而算计。「这个『存在』选择无知之人来决定影响开化之人的事情。这出闹剧。一个疯子写的喜剧。」

「诶——?那不公平!」

孩子气的抱怨像刀子一样划破了紧张的空气。梅莉高高举起一只手,坐在椅子上前后踢着腿,仿佛置身教室举手回答问题。

「为什么是他们选?」梅莉撅起嘴,真心实意地恼火地看着屏幕。「我也想选嘛!我很擅长选择哦,对吧?我选了咬了哥哥大人的小狗,也选了伏击村民的路……选择可好玩了!」

佩特拉用更惊恐的眼神看向梅莉,但刺客没理会她。

「要是我选了,能走人吗?」梅莉歪着头继续说。「我有点无聊了。这里没有玩偶,每个人又都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让我选嘛!选我,选我!」

听到最后那两个字,碧翠丝向坐在后排的刺客投去了杀人般的目光。

修尔特一脸惊恐地拉了拉梅莉的袖子。「梅莉酱,请你……别去挑衅它……」

「哼,」梅莉双臂交叉,重重坐回椅子上。「好呀。无聊就无聊吧。」

屏幕没有理会那个女孩。白光没有闪烁。文字只是消散了,被新出现的字迹取代,那些字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滚动着,如同墓碑在实时刻写一般。

「你们的问题无关紧要。你们的无聊无关紧要。」

文字停顿了一下,等这种轻蔑的态度深入人心后才继续。

「你们问外面的世界。你们问自己的未来。」

「很快,你们就会看到自己宝贵的王国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们将目睹笼罩在领地上的寂静。」

爱蜜莉雅伸手捂住了嘴。「寂静……?」

「在我的憎恨之外没有你们的未来。你们为之战斗的世界已经化为灰烬。时间线已被切断。循环已经终结。」

房间里传出齐声的倒吸凉气声。罗兹瓦尔的眼睛眯成了细缝。如果世界已是灰烬,那么他的魔导书,他的目标,他复活她的愿望……全都化为泡影了。

「但是这里……在这四面墙之内……时间静止了。」

文字变得更大、更柔和,几乎带着魅惑的许诺。

「如果『父亲』和『母亲』选择正确……如果他们做出终结循环的选择……」

「那么你们都将留在这里。安全。被保护。不受伤害。」

「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贤一低语着这个词,感觉它的重量压碎了他的胸口。在电影院里度过永恒?眼睁睁看着儿子在屏幕上受苦、但在现实中永远不会失去他的永恒?

「那不是安全,」莱因哈鲁特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剑圣』的清亮。「那是牢笼。否定未来就是否定生命本身。」

「牢笼总比坟墓好,兄弟,」阿尔从头盔后咕哝道,虽然他自己的语气也不太确定。

恐慌再次沸腾起来。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安娜塔西亚要求确认她的商业资产,加菲尔喊着要自由,爱蜜莉雅恳求保护市民的安全,而菲鲁特则拼命想打听罗姆或她阵营其他成员的消息。

「等等!你不能说了就停下啊!」奥托大喊着,朝屏幕跨了一步。「外面世界怎么了?你说灰烬是什么意思?! 」

屏幕无视了所有人。

文字消失了。

刺眼的白底多停留了一瞬,然后,那两个小点和那条弧线缓缓再现。

:)

那笑容意味着唯有终结。

笑容维持了一秒,嘲笑着他们的困惑,随后屏幕骤然变黑。白光熄灭,将他们重新抛回剧场的黑暗之中。

然后,视窗的闪烁再次亮起。

画面开始飞速闪现,雪景的碎片、一扇扇门的宅邸,以及一位在图书馆等待的女性的冰冷蓝瞳。

下一轮观看开始了。

第二季 第二集

开始。

第一幕展现的是卡尔斯滕邸,沐浴在清晨的新鲜光芒中,与上一集的黑暗形成对比。广阔的土地上绿草如茵,前院里的马车也少了。

但这宁静没持续几秒。一只小手举了起来,微微颤抖却坚决果断。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了那片宁静的风景上。

赫塔罗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手仍然举着,模仿着那个他曾无数次看到别人做过的姿势。这位娇小的亚人环顾四周,试图理清这混乱的状况。

「拜托了,」赫塔罗开口道,声音不大,却如钟鸣般清澈刺穿喧嚣。「大家……拜托了,请坐下。」

「赫塔罗?」蜜蜜眨着眼,看向她的哥哥。

「我们无法对抗没有实体的声音,」赫塔罗冷静地分析道,「我甚至觉得称它为声音也不对,因为它并没有对我们说话。而且惊慌失措也帮不了菜月先生。」

他直视着贤一和菜穗子。

「如果那个存在说我们必须看这个……那我们就必须看。我们需要了解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

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激烈的争论上。

「这小家伙逻辑倒挺靠谱……」阿尔的声音回荡在所有人的思绪中,他拖着步子坐回公主身边的座位。「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老样子。」

「不管是谁取代了看守者大人,肯定是要引出某个结论。」提比坐在赫塔罗旁边说道,一边点头坐下。「我甚至觉得那些『父母』的选择都没讲清楚,我是说……他们到底要从什么里面选?」

慢慢地,房间里的争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无奈。

脚步声开始沙沙作响。

贤一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仿佛刚跑完马拉松。他看了看定格的屏幕,然后转向妻子。

「菜穗子,」他低语道,一边把自己带回前排。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他瞥了一眼妻子旁边,昴正躺在那睡觉。「他到底惹上了什么事……这些都是谁……这些一直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才能把他带回去的东西?」

「……昴……」菜穗子无法回应丈夫的胡言乱语,看到他脸上的痛苦,让她只想看向一动不动的儿子。或许是因为他还在沉睡,又或许她希望答案会从他那里传来。她就是那么傻。

「亲爱的……拜托了……」

爱蜜莉雅擦了擦脸,明显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走到前排,动作僵硬,坐到了昴的另一侧——他的右边——近得肩膀都擦到了他的手臂。她需要那份接触。她需要确认他是真实的。

「一边去,」加菲尔咕哝着,几乎是拖着惊魂未定的奥托一起走。他们在爱蜜莉雅旁边坐下。加菲尔抱起双臂,怒视着屏幕,仿佛在挑衅它再伤害他们一次;而奥托掏出他的绿帽子,在手里拧来拧去,脸色苍白。

「外面的世界……我们甚至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活着?」弗雷德莉卡抚平裙摆,优雅地走到佩特拉坐着的位置。「你是不是在想自己的父母可能遭遇了什么,佩特拉酱?」

小女仆依然盯着地板,被看守长遭遇的消息吓坏了。但对家乡可能出了事的忧虑,让她心头烧得更烈。「我……」小女孩抱住双腿,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弗雷德莉卡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用一种温暖而安心的陪伴给予支持。

佩特拉的另一边,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像座雕像般坐着,闭着双眼,散发着一股沉默而哀恸的力量。「我们挚爱之人的情况迟早会有人来向我们说明,」他对右侧的女仆们说道。「别太担心了。我们可不希望昴阁下点评你的皱纹——尤其是你这张年轻的脸一直在皱着眉,佩特拉酱。」

听到老骑士这番慈祥爷爷般的评价,小女仆的脸上微微发热。

库珥修·卡尔斯滕缓缓走到第二排,在爱蜜莉雅座位正后方坐下。她看向第二排左侧——蕾姆正坐在那里,位于昴的后方。在公爵夫人左边,菲利克斯坐在她身旁,双手抱头,耳朵紧贴着头颅。

库珥修在他们之间坐下。她用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放在菲利克斯头上。

「菲利斯,」她低语道。

「库珥修大人……」菲利克斯哽咽道,没有抬头。「这世界真的……我们离开去水门都市之前,没能把女仆们从宅邸里带出来啊。」

「我们正在看,就是要学会如何改变这一切,」库珥修坚定地说,尽管她的眼神充满悲伤。她拍了拍他,然后将目光转向屏幕,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景象。「我们必须坚强,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罗兹瓦尔掸了掸他的小丑服,表情难以捉摸。他无视了安娜塔西亚阵营的瞪视和加菲尔的敌意。经过时,男人尽量不去看父母或爱蜜莉雅——他们甚至没瞥他一眼,只忙着照顾昴和各自的忧虑,根本没注意到他眼底的热度。他走到最后一排,拉姆正在那里等他。

他坐下来,优雅地交叠起修长的双腿。

「罗兹瓦尔大人,」拉姆轻声开口,目光锁定在他的侧脸上。「您受伤了吗?」

「肉体上?没——有——哦——,」罗兹瓦尔拖长了音调,不过他惯常的抑扬顿挫听起来空洞洞的,像风吹过废墟般凄凉。

「那个存在……」拉姆犹豫了一下。「它怎么会庇护您……」

罗兹瓦尔的黄眸眯了起来。他那双异色的视线直直刺向坐在前排的昴的后脑勺。

「安全……那家伙说它能给这里的所有人带来安全。」罗兹瓦尔低语道,这个词在他嘴里尝起来像灰烬一样。「你真以为我会和那种给这么多迷失灵魂提供如此空虚存在的东西合作?」

拉姆的目光毫不犹豫地锁定了他。「这难道不在我们即将在圣域见证的范畴之内吗?你真的没有在和那个『实体』合作,以获取——」

他立刻打断了她。「停滞。它给我的是一个笼中鸟,拉姆。」他在扶手上攥紧拳头,指甲嵌进天鹅绒里。「我不要安全,」他嘶声说道,声音压到了一个只有拉姆能听到的可怕低音区。「我要结果。我要她回来。如果世界化为灰烬,那我就把灰烬也烧尽,直到只剩下我的欲望为止。我不会接受一个并非由我自己创造的『永远』。」

他向后靠去,脸上恢复了那副冷淡的面具。

只有拉姆愿意向她的主人投去一丝怜悯的眼神。「然而……你还是被困在同一种状态里……为了她。」

罗兹瓦尔拒绝做出任何回应。

看到所有人都坐下了,赫塔罗吐出了他一直憋着的一口长气。他在自己的兄妹之间坐了下来。

「好吧,」赫塔罗低语道。

他放下了手。

画面恢复了,卡尔斯滕邸的和煦微风从扬声器里吹拂而出,带来了一个新而可怕的开始的预兆。

库珥修身着军装但没戴帽子,站在帕特拉修面前,面对着昴和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大人和菜月昴大人,」她轻声而羞涩地开口。「我很乐意在我的宅邸里招待两位,想住多久都行。」

爱蜜莉雅在昴身边微笑着,对两人回应道。「我们很感激,但我们还是想尽快把村民送回家。」

「……」爱蜜莉雅的眼睛似乎因畏缩而闭上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有过这么多次机会阻止我们出发……」

菲鲁特注意到了这一幕,转头看向身边的昴盯了一会儿。「我觉得就算大姐也搞砸了阻止你的机会,我也不该感到那么糟了……」

「那不一样,菲鲁特大人。」莱因哈鲁特摇了摇头,也注意到了他的君主所留意到的事。「他们对村民有责任。在经历了白鲸和魔女教之后,他们不可能不确保村民平安回家就放任不管。」

「我知道,你这个死脑筋。」菲鲁特翻了个白眼,双臂交叉。「你要是看不出来我是在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推卸责任,那我可没法帮你做个正常人。」

「那太自欺欺人了……」莱因哈鲁特真诚的困惑让菲鲁特扑哧一笑,不得不捂住嘴掩饰。「……你对听到的外面那些事……关于罗姆大人的事……没关系吗?」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而且不管发生什么,那个老家伙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在我面前。」菲鲁特咕哝道,把头靠在莱因哈鲁特身上,盯着上方的屏幕。「拜托……你是那个会拯救所有人的英雄,对吧?为什么不像大哥那样对我们这个世界多一点信心?」

「像……昴那样。」莱因哈鲁特低声自语,一捕捉到昴脸上的笑容,他就疲惫地看了一眼屏幕。「我明白了……」

「等我们把大家都送回家之后,我们会回来的,」昴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然后去和她的赞助人罗兹瓦尔谈谈。」

加菲尔对着屏幕低吼了一声,不喜欢提到那个魔术师。

「冷静点,老兄。」奥托叹了口气,把自己刚才因为反应而弄乱的帽子重新戴回头上,「这股敌意对我们没好处……至少得先看看菜月君到底怎么了再说……」

金发男孩只是怒视着自己的膝盖,眼神中带着一丝奥托注意到的异样情绪。

「你是在……担心吗,加菲尔君?」奥托问道,但对方只回以一声哼。「担心什么?」

加菲尔没有回应,只是无视了商人,注视着屏幕。

「很好。」库珥修对他回以微笑。「等你准备好了,我希望终于能偿还欠你的那份大恩。」

「让您看这个,简直像在亵渎神灵呢,喵~」菲利克斯低声嘟囔着,身体轻靠在女主人的触碰上,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库珥修从不在公开场合这样触碰他;直到最近,因为他们在剧场里的诸多不同经历,她才开始对他展现出与以往不同的态度。「每次看到您在失去让我们变得如此亲近的一切进步时的样子……就像在心口上插了一刀,库珥修大人。」

女公爵用充满爱意和优雅的动作揉着他的头。向他投去一个充满爱意的短暂一瞥。「你是个好孩子,菲利斯。」

听到她的话,他的呼吸一滞。在被自己的主人如此认可后,他的心炸裂成了千万片。

昴似乎对此感到谦逊。「这不算什么大事啦。你也帮了我们。我们甚至还拿到了报酬呢。对吧,帕特拉修?」他揉着站在身旁的爬行生物的脖子。

「咔呀啊啊嗯嗯!」她可爱地低吟着,低下头用脸颊蹭着他的脸。

「啊!好痛!」昴尖叫着从她身边跳开,捂着自己的脸颊。

「你没事吧,昴?」爱蜜莉雅关切地问道。

「那些鳞片比我想象的还疼!」他一边揉着脸颊一边喊道,「现在我知道萝卜被磨碎是什么感觉了!」

帕特拉修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后,爱蜜莉雅和库珥修决定成为他最大的损友,看到他吃痛的样子,她们发出了开心的轻笑。

「哼。」

碧翠丝双臂交叉,满脸极度不满地瞪着屏幕。她瞥了一眼前排附近沉睡的帕特拉修,然后又看向昴。

「贝蒂的契约者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傻瓜呢,」她嘀咕道,但手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想治愈屏幕上那道擦伤。「竟允许自己让一只蜥蜴的示好弄伤……他完全没有自我保护意识。而且那头地龙得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如果她蹭掉他的脸皮,贝蒂又得给他修补了。」

「哎呀,别这样嘛,碧翠丝,」爱蜜莉雅露出了一个真诚而温柔的笑容,这是她几个小时以来从未有过的表情。她向后靠去,看着屏幕上自己与库珥修大笑的样子,「刚才……真的很有趣。就那么一瞬间。昴做着那些傻乎乎的鬼脸,库珥修大人在微笑……感觉我们就像普通的朋友一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停留在屏幕上咯咯笑的库珥修身上。「我不知道我们还能那样笑。我很高兴我们做到了。」

「老实说,我觉得有点被冷落了呢,」安娜塔西亚从合辛区的座位插话道,带着一丝惆怅的表情给自己扇着风,「铁之女公爵和半精灵公主一起嘲笑一个男孩和他的地龙?真是幅不错的画面呢。」

她看向尤里乌斯,眼神稍稍暗淡。「我们当时应该在场,尤里乌斯。就这样让联盟的人分开,连个像样的送别都没有——这可不是个好信号。」

「非常抱歉,安娜塔西亚小姐,」尤里乌斯低下头,表情痛苦。「我应该坚持送他们一程的。如果我当时在场……如果我能陪在他身边的话……」

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出口。昴即将独自踏入埋伏的事实,沉重地压在精灵骑士心头。

「话说,」一个随意的声音打破了骑士们阴郁的气氛。

贤一靠在椅背上,直直看向库珥修。「公爵小姐。问个问题。」

库珥修眨了眨眼,对这突如其来的随性称呼感到意外。「请说,菜月大人?」

「我儿子的坐骑,」贤一用拇指指了指屏幕,又指向那头沉睡的地龙。「她好像跟你一样,挺迷这小子的。他是不是跟她比瞪眼赢了她的心?我看她用脸在他身上刮来刮去的样子……这简直就是真爱啊。」

库珥修的嘴角浮现一丝真心的微笑,肩膀上的紧张感在贤一那充满魅力的气场下舒展开来。「他是凭实力赢得她的,菜月大人。帕特拉修属于蒂安娜血统。她高傲得很,通常拒绝任何人骑乘。但她选择了您的儿子。」

「选择了这小子,是么?」贤一咧嘴一笑,挠了挠后颈。「她表达方式真暴力。跟他妈一个德行。」

「贤一!」菜穗子轻轻拍了他的手臂一下,虽然对这个比较看上去还挺满意的。

菜穗子转而把注意力投向他们身边那位穿绿衣的年轻人。她担忧地指向那头蜷缩在座位旁的黑地龙。

「那个……商人先生?」菜穗子轻声问道,「她……没事吧?她已经半天没动过了。」

奥托·苏文从屏幕上收回目光,落在那头地龙身上,但眼神微微眯起。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灰烬世界」的真相像一个重担压在他心头,让他觉得担心一头睡着的龙简直不值一提。

「她没事,菜月夫人,」奥托客气但勉强地耸了耸肩。「帕特拉修大人忠诚得很。她不会故意伤害他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喃喃自语。

「说真的,一头皮糙肉厚的地龙现在根本算不了什么。如果那本书里写的是真的……如果我们的世界已经没了……那她醒不醒来,可能都无所谓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沉重了,赶紧挤出一个商贩式的笑容。「不过别担心。她只是睡着了。跟我们这些希望能睡着的人一样。」

菜穗子听了微微皱眉,但还是继续看着屏幕。

「昴君,我把蕾姆酱安顿好了,」菲利克斯从连接在帕特拉修后面的马车里喊道。「记得让她别乱动!」

「哦。」昴惊讶地看向这位治疗师。「知道了!」

蕾姆因为大家对自己这事儿轻描淡写的态度而不由得一缩。她把病号服攥得比平时紧得多,万分想要伸出手去抱住面前的少年,要不是他母亲正搂着他的胳膊。

「你回宅邸后也得好好休息,」菲利克斯叮嘱道,一边从马车上跳下来,叉着腰站到昴面前。

「我?」昴看着菲利克斯问道。

菲利克斯只能惊讶地眨着眼睛,因为他注意到昴的母亲把头转向了他。她眼中闪烁着星光,向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感激笑容。

「非常感谢你告诉他这番话,亲爱的男孩。」

「亲爱的,」贤一警告她说,「他是医生……我想……」

「哦!」菜穗子睁大了眼睛,这次转向菲利克斯鞠了一躬。『再次感谢你,亲爱的男孩大人。』

贤一不得不用手掌捂住脸,捂手笑他妻子的天然呆。而菲利克斯不知所措地挥舞着手,结结巴巴地说着『没关系!』和『我的荣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你不该忘了,我一直对你儿子都很过分,喵……我不是那种值得你信任或感激的人,夫人。」

「胡说什么。」菜穗子让那位治愈师完全僵住了,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真诚瞥了他一眼。『咱们家男孩需要有能指出他鲁莽的朋友。我真不敢相信他找到了一个穿衣品味和他一样的人。别无缘无故就断了这样的缘分。』

「在上一场我们观看到的同盟会议中,我试图甩掉你儿子让他自生自灭,这还不够算一个好理由吗,喵?!』菲利克斯目瞪口呆,他的话脱口而出,仿佛菜穗子的存在让他展现出自己绝望的一面——那是在这部剧场里他只在普莉希拉·跋利耶尔面前展现过的一次。

「嗯……我倒忘了那件事……你说得对,你确实很过分……其实,被你这么一提,我有点想扇你几下……哇哦……你真差劲,菲利克斯大人。」菜穗子的天然呆让菲利克斯受伤地退缩了一下,而贤一在一旁不禁笑出声。

就连碧翠丝和爱蜜莉雅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库珥修则用肩膀怜悯地轻轻碰了碰菲利克斯。

「菲利酱再次深深道歉……」猫耳少年疲惫地叹了口气,向她鞠躬表示懊悔。『……』

菜穗子的手在他眨眼之前就够到了他的头,温柔地拍了拍他。

「没关系。」那位善良的女人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你是个好男孩。』

菲利克斯感到自己的呼吸再次停滞,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无比幸福,因为库珥修弹了弹他的耳朵,给了他比她多年来待在他身边时更多更亲密的关爱。这让他不知所措。

他想感谢他们所有人,给他这种充实和归属的感觉。

「你的『门』自从你对阵『怠惰』以来就一直超负荷运转。」菲利克斯用他专业的口吻解释道。『我把你『门』内的毒素都清理干净了,但你得让它休息两个月。』

「两个月,是吗?」昴自言自语道。『好吧,那些疯狂的事总不可能一直持续那么久吧……等等,我是不是立了个旗?!』

『门』?毒素?」菜穗子歪着头,把昴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他生病了吗?『门』……是种器官吗?我不知道人类也有『门』。』

「听起来很危险,」贤一皱起了眉头,脸上的幽默感消失了。『如果他因为工作过度体内有毒素……那可不好。是像乳酸堆积一样的东西吗?』

「这可比肌肉疲劳严重得多呢。」

那细微的声音从爱蜜莉雅右侧的座位传来。碧翠丝抚平裙摆,带着几分优越感和勉为其难的热心,低头看着这对父母。

『门』就是魔力进出身体的门户呢,」碧翠丝竖起一根小手指解释道。「贝蒂的契约者曾不顾自己的门,与怠惰司教交手。魔力中毒会导致门崩溃。一旦发生那种情况,他就再也无法独自使用魔法了呢。」

贤一睁大了眼睛,低低吹了声口哨。「哇噢。所以他真的烧断保险丝了?这些你都知道?小丫头挺聪明嘛。」

「贝蒂是大精灵,又不是人类小孩,」她哼了一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等程度的知识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呼吸一样。」

「那么,」贤一探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促狭的笑容。「你知道他出了什么毛病,又总在他身边转悠……看来你好像花了不少时间照顾我那不中用的儿子嘛。你是他的小守护天使,对吧?」

碧翠丝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猛地别过头去,双马尾随之跳动。「贝蒂只是……确保她的契约者不会愚蠢地送命!这只是契约义务,没有别的意思呢!」

「呵呵,」菜穗子掩着嘴轻笑起来。她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一些。「看那反应,贤一。她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贤一笑了,伸手蹭了蹭鼻子。「是啊……」他看着儿子,越过菜穗子的身体,用手指擦了擦儿子的脸颊。爱蜜莉雅因为紧挨着昴的另一侧,正盯着这位父亲的动作出神。

「我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在我们之前就认识真正的你,小家伙。」贤一的语气带着伤感,但对儿子说话时,脸上仍挂着一丝浅笑。

当菜月一家沉浸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时,他们身旁的座位——确切地说是贤一左侧——却笼罩着远为沉重的阴霾。

加菲尔·汀泽尔盯着屏幕,下巴紧紧绷着,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突突跳动。

「两个月……」加菲尔压低嗓音咆哮,双手抓紧膝盖,裤料都绷得发皱。「大将连两周都没撑到,我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荧幕上不远的未来,将迫使昴使用他不该使用的魔法。

那双手将迫使昴粉碎那扇门,只为了把加菲尔从自己的固执中拯救出来。

「那不是你的错,加菲尔君,」奥托低声说道,察觉到了少年的痛苦。他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加菲尔的手臂。「我们当时都被逼到了绝路。他选择毁掉门,是因为他想救你。别现在闷闷不乐地辜负了他的决心。」

「我才没有闹别扭。」加菲尔低声怒道,但眼中的愧疚依然未消。「只是……让我火大。我搞砸了。大将之所以倒下,全是因为我。」

奥托听到这话,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目光在加菲尔身上停留得越来越久。「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可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加菲尔君。」

加菲尔还没来得及追问这句话的意思,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啊。」

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尤里乌斯从后排探出身来,金色的眼眸锐利而充满关切。他一直在观察这场对话,察觉到了这位商人与这位守护者之间气氛的变化。

「昴的门,」尤里乌斯压低声音低语道,以免打扰到那对父母,「菲利克斯的警告很严重。但看到你们的反应……我是否可以假设他没有听从建议?」

尤里乌斯的视线飘向沉睡中的昴。他想要知道。他感到有必要去理解朋友身上所背负的伤痕,尤其是那些他尤里乌斯未能阻止的伤痕。

「在圣域发生了什么?」尤里乌斯认真地问道,「情况到底有多糟?」

加菲尔张了张嘴想回答,或许是想要坦白,但奥托插了进来。

商人缓缓摇了摇头,表情疲惫。

「现在解释也是徒劳,尤里乌斯先生,」奥托说道,含糊地朝那巨大的屏幕比划了一下,「我们正在观看历史。你会亲眼看到……菜月先生在想要拯救一个顽固的笨蛋时,能变得有多固执。」

他瞥了一眼加菲尔,后者羞愧地移开了视线。

「而且你会亲眼看到那付出了什么代价,」奥托说完,转回前方,「只是……做好心理准备吧。那可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象。」

尤里乌斯驻足片刻,望着他们的后脑勺,然后缓缓靠回座位。他紧紧抓住扶手,就像握着剑柄一样,恐惧在胃中翻涌。

菲利克斯在库珥修身旁对他笑了笑,开朗地说:「好啦,你该出发了。」他转身朝自己的女主人笑了笑,「请吧,库珥修大人。给他们几句临别赠言。」

库珥修转向半精灵和她的骑士,带着亲切的微笑。「爱蜜莉雅大人,祝您贵体安康。」她友善地伸出手,「期待很快能与您再次相见。」

爱蜜莉雅犹豫片刻,伸手接住了那只手,沉默一瞬后对库珥修笑了笑:「您也是,库珥修先生。请多保重。下次,我不会再是那个总需要被拯救的人了。我会成为能够帮助他人的人。」

「听起来您真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孩呢,爱蜜莉雅大人。」菜穗子的声音在剧场里响起,让爱蜜莉雅惊讶地从屏幕望向那位母亲。

「嗯?」爱蜜莉雅歪了歪头,「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您不配得到这样的赞美呢?」菜穗子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抱着我的儿子、支持他的,不就是您吗?」

爱蜜莉雅的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向身旁沉睡的骑士,眼神黯淡下来。在这两人之间,他安然入眠,对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毫不知情,而爱蜜莉雅看到的比菜穗子多得多,多到那些话语在半精灵心中变得空洞。

「我会为了昴变得坚强……我毫不怀疑他会需要我,但是……」爱蜜莉雅停顿了一下,那位母亲带着圣人般的耐心等待着,困惑地看着爱蜜莉雅,「但我希望自己能更清醒一点……有时候能更坚强一点。」

「……」菜穗子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回应的声音,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浮现。「您听起来……很疲惫,爱蜜莉雅大人。」

「……嗯。」爱蜜莉雅点了点头,但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小小的笑容,这让夹在她们之间的男孩的母亲感到惊讶。「谁能说我的疲惫不是让我变得更好的契机呢?」爱蜜莉雅的声音充满了希望,但她搭在昴手上的手在颤抖,这被菜穗子深深地看在眼里。

「为了什么变得更好,爱蜜莉雅大人?」菜穗子轻声问道。

半精灵闭上了眼睛,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犹犹豫豫地握着昴的手。『那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再握着刀……永远都不用……』

菜穗子的心跳慢了下来,呼吸也似乎要停止了。这位母亲看着爱蜜莉雅,她像石像一样僵在那里,因为内心翻涌的情绪而说不出话来。

但还没等母亲细问,爱蜜莉雅已经转过头来看着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她拿不准是应该愧疚还是应该高兴才能配得上此刻与他在一起这件事。

「你真是非给自己施加压力不可呢……就跟那孩子一样。」菜穗子的低语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因为爱蜜莉雅已经转回视线看向屏幕,屏幕里那个自己眼中带着一丝烦恼。大概是在再次咒骂当年的自己还不够成熟吧。

菜穗子只知道,昴对这孩子来说显然意义重大,这让她很高兴。

看到半精灵表现出的自信与决心,库珥修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转过身,优雅地看向昴。「菜月昴大人,我也祝愿您今后一切顺利。」

少年对她向自己搭话感到惊讶,甚至盯着她伸出的手看了一会儿才脸红。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并没有握住去握手。

画面转到了奥托,他正欢快地拉着地龙们的缰绳驾驶着。卡尔斯滕邸的全体佣人都朝着昴一行人带领的冒险马车队鞠躬致敬。库珥修站在队伍中间,高昂着头,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她低声说道,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与兴奋。

「谢谢你,库珥修大人,」爱蜜莉雅低声说道,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在座位上微微转身,看向那位公爵夫人。『你……你在我们面前总是那么温柔。即使……即使当一切都分崩离析的时候。』爱蜜莉雅的紫眸中满是疲惫的感激。她的嘴唇向身后的公爵夫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们是盟友啊,爱蜜莉雅,」库珥修答道,声音虽然平稳,目光却紧盯屏幕。『这是我起码能做的事。』

「我们『是』盟友,库珥修大人,」爱蜜莉雅皱起眉头,坚定地纠正了公爵夫人的说法,但当发现那位绿发女士根本没看自己时,她又转回视线看向屏幕。

看着自己——或者说,看着存在于那个时刻的另一个自己时,库珥修的额头皱了起来。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一阵眩晕袭来,于是她开始按摩那处。

「库珥修大人?」菲利克斯立刻凑了过来,手悬在她的肩膀旁边。『又是头痛吗?』

库珥修放下手,看着骑士担心的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是有点……我没事的,菲利。』

「您还好吗?」菲鲁特向那位女士问道,因为她离得近,能看出库珥修脸上的神色。爱蜜莉雅注意到菲鲁特主动去跟库珥修搭话时,自己心里稍稍皱了下眉。

爱蜜莉雅无法回头去看库珥修,而公爵夫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爱蜜莉雅的反应,叹了口气。

「抱歉,爱蜜莉雅,菲鲁特……我……从我们看到白鲸的那一幕起,我就一直在忍受这种头痛。」

「是什么引起的呢?」坐在库珥修同一排的弗雷德莉卡好奇地看着那边——她身边还有威尔海姆和菲利克斯。『我可以从我的房间给您泡些特别的茶。那位典狱长大人对我一直很慷慨。』

听到看守长这名字,佩特拉在她身边瑟缩了一下,把众人心中的疑问又勾了出来:他到底怎么了,又是谁取代了他。

然而库珥修却对那位女仆露出一丝微笑,带着一种歉意的优雅,让菲利克斯皱起了眉头。

她回头望向屏幕,屏幕上那个自己正露出一个羞涩而脆弱的笑容。

「那个女人……」库珥修低语道,「我记得成为她的感觉。我记得那份困惑。那份恐惧。那种世界是一个我忘了怎么解的谜一样的感觉。」

「看守长把我们带来这里的时候,恢复了我家大人们的记忆。」威尔海姆向女仆们、菲鲁特、爱蜜莉雅,以及那些因为屏幕暂停正听着这段对话的父母们解释道,「但他并没有抹去她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

这个真相让爱蜜莉雅和菲鲁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蕾姆和安娜塔西亚也都用耐人寻味的表情看着库珥修。

「我从来没时间去调和它们,」库珥修承认道,她的声音绷紧,「我们被扔进这个剧场……被迫观看菜月昴的苦难……我感觉自己像是两个幽灵在纠缠同一具身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她陷入完全的黑暗、那个旧日的自己再也没醒过来之前曾被人砍断过一次,后来靠菲利克斯的努力接了回来,但截肢的幻痛仍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暴食和强欲会付出代价的,库珥修大人……」菲利克斯压低声音低吼道,带着坚定的表情看着莱因哈鲁特,那位剑圣一时被他的话惊到,但那骑士花了一瞬才理解菲利克斯目光的含义。

「那将不是任何人的责任,除了我之外,」莱因哈鲁特带着坚定的决心点了点头。

「别他妈乱许你自己一个人办不到的承诺,傻逼。」菲鲁特一拳砸在莱因哈鲁特的胸口上,对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的态度感到恼火。

「至少你当时还是醒着的,」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库珥修的另一侧传来。

蕾姆看着她,那双蓝眸中充满了深沉、忧伤的理解。

「蕾姆……」库珥修的语气柔和了下来。

「你不得不像陌生人一样活着,」蕾姆低语道,紧攥着自己的女仆裙,「但你却和所爱的人们一起走动……你每天都和他们谈论你以前经历过的一切,好去体验新的事物。你在那里……在他们的心里和脑海里……他们记得你……」

蕾姆看着屏幕,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座剧场,她的身体就会冰冷而无声地躺在宅邸某个房间里。

「我当时就是……消失了,」蕾姆说,她的声音在颤抖,「对其他人来说,生活还在继续。如果不是昴君……我早就在某个房间里日渐衰竭,而我姐姐找不到我,因为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库珥修的表情从内心的挣扎转向了共情。她伸出手,覆在蕾姆的手上。

「我们都被侵犯了,」库珥修坚定地说道,「暴食……他犯下的残忍行径,远比我们俩所遭受的事情要卑劣无辜得多。」

「很可怕,对吧?」蕾姆抬起头,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看着自己,去琢磨哪些部分是真实的,哪些部分被吃掉了?」

「确实很恐怖,」库珥修表示同意。她握紧了蕾姆的手,「但我们现在就在这里。无论这个地方是什么……无论名为『地狱』的东西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在这个监狱外面发生的一切之中……那个曾经承诺要救你的人,仍然在这里为你守候,记得你是谁。」

她瞥了一眼坐在前排沉睡中的昴。

「我们记得那个男人,他因为无法忍受失去我们的世界而试图自杀,」库珥修说道,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昔日钢铁般的力度。「我们也分担那份痛苦,蕾姆。我们也会分享承担它的力量。」

蕾姆点了点头,擦去眼泪,轻轻靠在公爵夫人的肩上。这是两个曾被世界抹去的女人之间安静的团结时刻,她们在这样一个事实中找到了安慰:至少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她们依然是完整的。

菲利克斯看着她们,咬着嘴唇忍住不让自己抽泣,在心中发誓要保护她们不受前方任何『选择』的伤害。

威尔海姆找到了力量,向他的夫人默默点头表示赞同,尽管她看不到。「您说得太对了,库珥修大人。」他轻声说道,表示支持她选词的方式。

这让弗雷德莉卡甚至莱因哈鲁特都露出了微笑。爱蜜莉雅和菲鲁特似乎交换了一个眼神,菲鲁特向半精灵微微耸肩,朝库珥修鼓励地点了点头。

爱蜜莉雅明白,她处理与库珥修关系的方式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应该收起愁眉,为蕾姆与公爵夫人交谈后的结果感到高兴。

场景切换到马车上,他们继续在卢格尼卡的道路上迎着日出前行。画面显示蕾姆沉睡的身体,盖着一条毯子,阳光洒在她的脸上。

昴拉上窗帘遮住阳光,皱着眉头看着蕾姆。

拉姆发现自己因为昴为妹妹做的这个小举动而露出了感激的微笑。「巴鲁斯这一下赚到了你姐姐一个星期份的拿手汤。」

菜穗子似乎为昴关心朋友的方式而自豪得眉开眼笑。「这才是我养出来的体贴好孩子。我真是太了不起了。」

贤一对此有些恼火。「说话注意点啊亲爱的……搞得好像我对儿子怎么对待女孩子一点功劳都没有似的!」

「我可从没见过你像那样帮我盖过被子,」菜穗子说得如此天真无邪,以至于这句话传到贤一耳中时,造成的伤害达到了顶峰。

「我明明一直都在做啊!」他不得不捍卫自己的尊严,而碧翠丝、爱蜜莉雅和库珥修都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你们这是在把我形容成一个人渣丈夫啊!」

菜穗子不得不把嘴唇贴在昴的肩膀上,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那个女人似乎忘得快呢。」碧翠丝坐在爱蜜莉雅旁边,夹在爱蜜莉雅和菲鲁特之间,看着昴面带温柔微笑地对待蕾姆时讥讽道。「不过,贝蒂的契约者应该用他的行动让他母亲开心。贝蒂赞同。」

爱蜜莉雅发现自己很想忘掉与库珥修之间发生的事,转而用饶有兴味的目光看向身边的这个小女孩。由于菜穗子的天然呆带动着气氛,大家的情绪稍稍提了起来。

「看到了吗,蕾姆酱?」菲利克斯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说这个,但库珥修仅凭一个眼神就默许他继续说下去。「他……他一直都在那儿陪着你呢,喵……」

蕾姆先是惊讶地看了治愈师一眼,然后换成了一抹理解的微笑——在目睹了自己那样的状态,又与库珥修和菲鲁特谈过话后,这微笑显得有些勉强……这位女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了。

「我看你挺享受的嘛,女仆小姐。」安娜塔西亚从蕾姆左侧低声说道,终于不再远远观望,而是当面打趣这位女仆,「你可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呢。迷恋上菜月君那样的男人,看到这种场面肯定会喜欢的吧~。」

蕾姆羞得满脸通红,安娜塔西亚围巾下的笑意越发明显。库珥修一点也不羡慕蕾姆,她记得在过去观看中自己与那位商业女王建立的那点联系。唉,蕾姆只能独自承受了。

他慢慢离开窗边,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张紧挨着爱蜜莉雅的椅子。

「嗯。」他只是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

爱蜜莉雅眨了眨眼望着他,似乎被什么事困扰着。「你知道吗,昴,你总是理所当然地坐在我身边。」她用一种好奇的语气说道,让他睁开眼看向她。

「哦,这样有什么奇怪的吗?」他问道,爱蜜莉雅摇了摇头。

「不。一开始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她睁开眼,带着倔强的神情看向自己的脚,「但现在要是你不坐旁边反而觉得奇怪了,所以这样挺好的。」

昴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红着脸,激动地握紧拳头。「我煞费苦心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了!」他站起身冲着马车顶棚大喊,爱蜜莉雅默默地看着他。「我好感动啊!」

「你又在取笑我了。」爱蜜莉雅哼了一声,对他摇了摇头。

爱蜜莉雅看着这一幕,胸口涌起一阵温暖。她在座位上挪了挪,稍稍靠近睡着的昴,肩膀紧紧贴着他。

「真希望我知道你不是在取笑,」爱蜜莉雅轻声低语,看着他安睡的侧脸,露出温柔而深情的笑容,「你不在身边的时候真的很奇怪,昴。感觉……很冷。」

她把脸颊靠在他肩膀上片刻,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她希望他知道,即使是在睡梦中,他那『煞费苦心的努力』效果远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哎呀,这画面可真珍贵啊,」安娜塔西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位商业女王露出最温柔的笑容,享受着这小小的时刻,「那小子张扬得跟放烟花似的。他完全不懂什么叫欲擒故纵嘛。」

「那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不是吗?」尤里乌斯随口评论道,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浅笑,「他的追求方式完全不懂礼数与优雅,但偏偏靠着一股执拗的蛮劲瞎猫碰上死耗子。」

「昴已经尽力了,别管他嘛……」,佩特拉带着些许不满的表情,但还是克制住了负面情绪,看向她在这个影院里最讨厌的人之一——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被最靠边座位上佩特拉的突然开火吓了一跳。他似乎思索了一下该作何反应,但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确挺得意忘形的,」奥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感觉腹中的结稍微松开了一点,「至少他够执着。」

「……大将吵吵闹闹,又得意洋洋。」加菲尔尽管没有冷笑,心情也仍然被强行推入了期待与担忧之中,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支持。

最后一排,阿尔把头盔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正在『庆祝』的他的『兄弟』。

「帕尔真是走运呢?」阿尔喃喃道,他的声音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一种奇怪的沉重感。「跌跌撞撞走过地狱还能有兴致为个座位欢呼……而且那位漂亮女士似乎也不介意……真是走运。」

「嘎哈哈哈!说得没错!」里卡多拍了拍膝盖,完全没注意到阿尔话语中的阴暗色彩。「这小子有手段!你看他,就像中了彩票一样庆祝,就因为那姑娘没把他赶出去!」

「贝蒂的契约者真是可悲,」碧翠丝面无表情地说道,眼皮耷拉着看着屏幕上昴那挥舞着拳头的身影。「就因为被允许上家具就摇尾巴像条小狗。好歹有点尊严呢。」

她叹了口气,但还是离开座位,替现实中的昴整理好外套,确保他暖和之后,才走过爱蜜莉雅身边重新坐下。父母俩饶有兴致又忍俊不禁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他完全藏不住表情呢,」贤一摇着头评论道,但嘴角挂着笑容。「一点镇定都没有。不愧是我儿子。」

「他真的非常喜欢她呢,」菜穗子看着屏幕低声说道,面带微笑。「只是坐在那里,他就那么开心。看到他那样的笑容真好……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

贤一凑过肩膀碰了她一下,朝妻子露出展现魅力的笑容,但妻子比镇上任何被菜月家魅力迷倒的人都更看得透他眼中隐藏的担忧。

「我……」菜穗子的目光黯然垂下,叹了口气,努力稳住情绪,重新挂起她一直以来为了安抚昴身边女孩们而保持的微笑。「我会努力的,老公……」

贤一握住她的手,坚定而温柔地捏了捏,两人依偎在一起时,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暖。菜穗子在互动过程中一直搭着儿子的手,确保他有参与感。

她带着悲伤的笑容看向蕾姆。「我知道你还在担心蕾姆。你没必要掩饰。」

昴被她看穿心思的表情显得措手不及,而她朝他微微一笑。

「她对你很重要吧?」爱蜜莉雅轻声问道。

蕾姆坐直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前,她还在对抗胸口那熟悉而纠结的痛楚。看着昴为坐在爱蜜莉雅身边而欢呼,看着他的脸上绽放出那种傻气而纯粹的喜悦……那很痛。那是一种安静而令人窒息的痛,意识到这个世界——以及昴的幸福——没有她也依然完美地继续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蓝色的刘海遮住了双眼,觉得自己仿佛是闯入他们爱情故事的一个外人。

但就在这时,爱蜜莉雅说出了她的名字。

蕾姆猛地抬起头。她的蓝色眼眸睁大了,满是真切的惊讶。

「爱蜜莉雅大人……?」蕾姆低声说道。

她看着屏幕上那位银发半精灵。她的声音中没有恶意,没有占有欲,没有独占昴的心思。相反,只有一种温柔的体谅。

「……」剧院里坐在昴右侧的爱蜜莉雅,正带着些许回忆的神情看着这一幕,轻轻地点了点头。

「说得漂亮,大姐,」菲鲁特朝爱蜜莉雅得意地笑道,向半精灵露出一个自豪的表情,这让爱蜜莉雅很感激。

她并没有想取代我,蕾姆意识到了这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她并没有想让他忘记我。

先前还在蕾姆心中翻腾的嫉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暖意。她探身向前,紧握着扶手,视线死死地钉在屏幕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昴所爱的那个女人如此温柔地说出来……听到爱蜜莉雅承认蕾姆很重要……这让她的存在再次变得真实可感。

「她……她知道,」蕾姆低语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即便是那时候。她也知道我就在他的心里。」

在她身旁,库珥修瞥了一眼这位女仆,看见她的脸上交织着释然与感激。

「你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遗忘的人啊,蕾姆,」库珥修柔声说道。「就算是在你对手的心里也一样。」

蕾姆缓缓摇头,望着屏幕,嘴角浮现出一抹带着泪痕的浅笑。「是的……我想,这就是昴君会被她迷住的原因吧……她……她真的很温柔呢。」

蕾姆看向前排真实的爱蜜莉雅,望着那颗银发的后脑勺靠在昴的肩膀上。第一次,那股嫉妒的刺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敬意。如果昴注定要爱别人,蕾姆庆幸那个人懂得,他的心大得足够装下她们两个。

昴双手捧在胸前,神情无比认真。「很重很重!重要到跟妳一样!」

「你这人还真自私,」爱蜜莉雅说着,却仍带着笑意。「你知不知道啊?」

昴在马车上坐了下来,两人对视着。「我当然知道。坦白说,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人渣,恨不得去死。但这就是绝对的真心。」

看见他在自己面前脸红、如此拼命的样子,爱蜜莉雅只能皱起眉头。

在剧院的后方,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在空气中悄然滑过。

「哎呀哎呀……直视着女人的眼睛说出这种话……这可真是一种特别的疯狂,不是吗?」罗兹瓦尔用手托着戴手套的下巴,那只黄色的眼眸闪烁着混杂着轻蔑与病态兴趣的光芒。「驱使他的并非爱情。而是贪婪,」他低语道,嗓音落入危险的音域。「拒绝为了一个牺牲另一个……要求一个他能把所有抓在手里的东西都保住的的世界……那份自私恐怕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了。这完全违背了等价交换的本质。」

「呵。」

一声粗粝沙哑的哼声从旁边的座位上传来对他做出回应。亨克尔瘫坐在椅子上,一如既往地邋遢不堪,摸着胡茬。

「小鬼有种,这点我倒承认,」亨克尔朝着屏幕投去一个讥讽的眼神,啐了一口。「大多数男人一辈子想哄好一个女人都做不到,还失败得一塌糊涂。这小子呢?他看着这个世界说『我全都要』。」

亨克尔转过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锁定了罗兹瓦尔。他投来一道冰冷而充满恨意的目光,暗示着两人之间那段尚待完全揭开的过往。

「总比那些选定一个目标,然后把整个世界付之一炬的男人强多了,对吧,梅札斯?」亨克尔挑衅道,话语中滴着毒液。「这小鬼的贪婪,说不定比你的……『执着』要安全呢。」

拉姆睁大了眼睛,目光却仍停留在屏幕上,尤其是亨克尔的这番话,让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有了更深层的含义——而这话竟然是从亨克尔嘴里说出来的。

亨克尔不应该是知道罗兹瓦尔目标底细的人,也不该知道这位领主不惜对世界做些什么。

罗兹瓦尔没有退缩,只是挂着小丑那般空心的笑容。『我们来看看哪条路先到终点,亨克尔殿下。』

拉姆从主人说完这句话的肢体语言中恍然大悟……罗兹瓦尔确实在密谋着什么。『主人……』她紧抓着裙摆,但罗兹瓦尔没有回应。

当玩世不恭的大人们争论着贪婪的道德问题时,菜月夫妇正在前排开起了慌乱的家庭会议。

『哇,这该死的傻瓜。』贤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刚才是不是说了我以为他说的话?「跟你一样重要」?那……那是在告白脚踏两条船啊!当着她的面!第二次了!』

贤一看向菜穗子,期待她会震惊。『菜穗子!咱儿子在试图开后宫!还是在行驶的马车里!』

『嗯哼!』菜穗子双手合十,脸上泛着欣喜的红晕。『你看?蕾姆酱和爱蜜莉雅酱都是特别的!昴一直有那么多爱要给予。一个人根本装不下全部!』

贤一目瞪口呆地盯着妻子。『你……你也接受得太快了吧!你已经在计划两场婚礼了,是不是?』

『嗯,有何不可?』菜穗子歪着头,笑容满面。『如果两个女孩都幸福,昴君也幸福,那就没问题啊!再说了,这看起来挺辛苦的。他得需要很多蛋黄酱来保持精力才行。』

贤一叹了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但嘴角却挤出一丝得意的坏笑。『哎……这胆量。还有别忘了刚才的公爵小姐。还有地龙。』

他扳着手指头数着。

『我儿子被召唤到异世界不是来当英雄的。他是来当万人迷的。』贤一额头上冒着汗。

『他很受欢迎啊!』菜穗子眉开眼笑,慈爱地看着她那此刻正周旋于在场几位最有权势女性之间的熟睡儿子。『干得好,昴!』

那些女士们要么红透了脸(蕾姆),要么根本没搞懂父母俩在嘀咕什么(爱蜜莉雅)。

「哼!贝蒂的契约者只需要她呢!」碧翠丝平静地说道,显然没有丝毫嫉妒之情。

库珥修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朝精灵微微一笑。考虑到她是唯一没有被昴的母亲称作在昴心中『特别』的人……公爵小姐多少能体会到精灵的感受。

当然,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在这么重要的谈话里没被指名道姓就感到受伤的幼稚之人。她是个有教养的领袖。

不过她还是挺感激贤一提到了她。绝对是目前为止她在父母之间最喜欢的那一个。

『昴……』她轻声唤道,两人互相凝视间,一阵沉默落下。

气氛紧张。

『你刚才是不是喊了我的名字?』那个注定要被老天折磨的男人决定打开马车前面的窗户,把头探了进来。

两人惊讶地看向奥托,随后昴的表情变成了轻松的笑意。

『没有,我们没喊。等等,你一直在这儿?』昴狡黠地说道。

『当然,我一直在啊!』奥托在马车的驾驶座上喊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决定跟你合作?!』

『我开玩笑的。你想亲自跟罗兹瓦尔谈条件。我没忘记。』昴把嘲笑变成了微笑。

「求求你了!我这一辈子可就指望这个了!」奥托绝望地恳求道。(求求你了,我需要这个,我的地龙快无家可归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昴站起身,走向奥托打开的那扇窗户。「是时候先跟你说再见了。」

「啊,等——」奥托话还没说完,昴就当着奥托的面‘砰’地关上了窗。

他回过头,朝爱蜜莉雅笑了笑,而爱蜜莉雅正一脸僵硬地看着他。

可那僵硬的表情很快融化,爱蜜莉雅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昴也跟着她一起笑。

「哇哈哈哈哈!快看他那张脸!」蜜蜜放声大笑起来,用小手指着屏幕上奥托那张毫不知情的脸,刚才正是它破坏了浪漫氛围。她身旁的赫塔罗和提比正忍俊不禁地捂嘴偷笑。

「这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里卡多大笑着拍了拍膝盖。「这小子破坏气氛还真有一手,这点我承认!本来气氛正好着呢!」

坐在前排的‘真·奥托’发出一声呻吟,把脸埋进自己的绿帽子里。他整个人往座位里滑,几乎快躺平了。

「我好想消失啊,」奥托凄惨地嘟囔着。「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在那个时间点去确认他们的情况?我看起来就像个傻子。」

「你确实多管闲事了啊,老兄,」加菲尔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同情地拍了拍奥托的肩膀。

「我当时紧张得要命啊!」奥托辩解道,急切地看向加菲尔和尤里乌斯。「你们得理解我!我当时驾着马车前往一位强大魔导师的领地,去谈一笔能决定我整个职业生涯成败的贸易协议!我不知道菜月先生是真的会为我担保,还是我正驶入一个陷阱!我只是需要有人给我一点信心罢了!」

「你的焦虑可以理解,奥托先生,」尤里乌斯脸上挂着礼貌而生硬的微笑,强忍着笑意说道。「只不过你进来的时机……实在是『历史性的不走运』啊。」

「对不起啊,奥托君,」爱蜜莉雅转向他,挥着手,脸上带着明媚而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道歉。你什么都没破坏啊!知道你在安全地驾驶马车送我们,我很开心呢。」

奥托盯着她,然后整个人瘫得更厉害了。「她人太好……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哼。巴鲁斯的狐朋狗友果然都一个德性,」后排传来拉姆尖锐冰冷的声音。「只有最不入流的商人,才会在比他地位高的人谈话时跑去打断。」

「喵哈哈哈!别这么刻薄嘛,!」菲利克斯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不过那气氛破坏得真是灾难级!连我都替这边的人感到尴尬了!」

「嘘——!」

后排传来一声响亮的起哄。梅莉正双手拢着嘴,对着屏幕里的商人发出嘘声。

「梅莉酱?」修尔特眨了眨眼,看向这位杀手。「你……你很在意这段爱情故事吗?你想让他们接吻吗?」

梅莉停下嘘声,面无表情地、冷冷地盯着修尔特。然后,她哼了一声。

「噫——,才不要。接吻好恶心,」梅莉翻了个白眼。「我起哄是因为那个商人看起来好惨。看他那慌乱的样子!太搞笑了!我就是想让他更惨一点!」

她转回屏幕前。「嘘——!你把气氛搞得超烂的哦,商人先生~!」

奥托发出一声哀鸣。

亨克尔·阿斯特雷亚观看着这一幕,但他并没有在笑。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惊慌失措、可怜兮兮的年轻人,这个人拼命寻求认可,对未来恐惧不已,毫无优雅地磕磕绊绊地活到现在。

亨克尔退缩了一下,一阵生理上的恶心感传遍全身。那就像在照哈哈镜。那种绝望……那种冷汗……那种想要对更强大的人有用的渴望。

「可悲,」亨克尔咕哝道,声音粗哑,「真是……可悲啊。」

但他话语中的恶毒是冲着内心去的,他厌恶自己与眼前景象的相似性。

从她高高的座位上,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将扇子放低了一寸。她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从屏幕移开,落到亨克尔瘫坐的身形上——他坐在她的左边,而不是往常的右边座位。她注视着他下巴紧绷的样子,那种刻意回避看向后排罗兹瓦尔的姿态。

她看见了一个被剪断丝线的傀儡,却只是缠进了一张新的罗网。

她什么也没说。她的目光在亨克尔的自我厌恶上停留了漫长而充满算计的一瞬,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扇子,移开视线,将阿斯特雷亚与梅札斯之间的种种秘密收好,留待日后消遣。

在忍住笑意、捂住嘴止住窃笑之后,爱蜜莉雅自信地朝昴笑了笑。「我相信你一定能想到办法把她带回来的。」

「爱蜜莉雅碳……」昴被她的坚定吓了一跳,于是不安地笑了笑。

「而且,我觉得,在为了自己的私心而行动这一点上,我和你是一样的,」爱蜜莉雅低声说道,悲伤的笑容落在马车地板上。「我意识到,我参加王选也是出于自私的理由。」

「自私?」昴喃喃道,看着她,想获得更多信息。

「对不起……我解释不太清楚。」爱蜜莉雅带着愧疚的表情闭上眼睛。「我不想对你隐瞒任何事情,但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在影院里,气氛为之一变。「自私」这个词沉重地悬在空中,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向前排飘去。

那目光算不上敌对,却带着审视的重量。安娜塔西亚算计的目光、库珥修真诚的好奇心、以及骑士们沉默的评估,全都压在那位银发半精灵身上。

她为什么要参选?她说不出话的秘密是什么?

爱蜜莉雅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些视线的重量,就像脖子上吹过的一阵凉风。她稍稍动了动,目光与菜穗子相遇。

那位母亲并没有在评判。她睁大了眼睛,里面盛满了单纯而困惑的好奇。『这个女孩为什么想统治一个国家?她对我儿子隐瞒了什么?』

爱蜜莉雅用力咽了口唾沫。她记得马车上的那一刻。她记得那些心理障碍、冰封的记忆、以及与帕克的契约束缚着她的舌头。即便是现在,即便部分记忆已经恢复,她全部的过去仍然是一张由悲剧与冰霜缠结而成的网。

『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爱蜜莉雅想道,一阵内疚刺痛了她的心。『而正因如此……因为我的秘密……他受到了伤害。』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也没有向整个房间道歉。

取而代之,爱蜜莉雅轻轻叹了口气,将秘密紧锁在心底。她挺直了背,拒绝在这股压力下退缩。然后,她做出一个刻意的动作,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昴的肩膀上。她感受到他臂膀的温度,感受到他平稳起伏的呼吸。

『我不会让内疚吞噬我,』她在心中默默决定。『只要他还在我身边。』

「等我们和罗兹瓦尔会合之后,一切都可以好好谈。」昴让她惊讶地抬头看向自己。他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打起精神来。「他说不定也知道蕾姆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爱蜜莉雅缓缓地又露出笑容,对他点了点头。「嗯!」

「啧。看看这帮人,瞪得跟群秃鹫似的。」

那道粗嗓门从中间几排穿透了紧张的气氛。亨克尔一边扫视剧场一边嗤笑着开口,他那双充血的眼珠停留在其他王选候选人身上。

「她说自己自私,然后一个个都捂住胸口装清高了?」亨克尔发出刺耳的大笑。「别让我犯恶心。你们这些坐在高级座位上的家伙,哪个不是为了私心才来的。」

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安娜塔西亚。「贪婪。」又转向库珥修。「傲慢。」再冲普莉希拉抬了抬下巴。「狂妄。」最后指向菲鲁特。「我他妈就搞不懂了,你明摆着是对这个国家有什么怨气吧。」

「自私自利就是戴上那该死的王冠的门票,」亨克尔咕哝着,又瘫回座位上。「所以别因为半精灵承认了自己自私,就把她当成什么特别的罪人。她只是足够诚实,把话说出来了而已。」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这番话说得粗鲁又直白,但却道出了无法否认的事实。

坐在前排的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那双蓝眼睛,在面對亨克尔时通常充满戒备,此刻却柔化了下来。剑圣的唇边浮现出一丝小小的、充满希望的真挚微笑——那是他父亲曾经的那个公正的副团长的一面。

亨克尔看到了那抹微笑。他的脸扭曲成一副极度厌恶的怒容。

「别那么看着我,」亨克尔嘶声说道,别过头去。「我才不是为了正义给她辩护。我只是受够了这种虚伪。」

「亨克尔大人好帅啊!」

从普莉希拉和阿尔的右侧,修尔特绽放出笑容,小脸像个小太阳一样亮了起来。小男孩双手合十,用闪闪发亮的崇拜眼神看着那个醉汉。「您真是太有智慧了,亨克尔大人!您能看到人们内心的真相!」

亨克尔看了看那个容光焕发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微笑的儿子,表情就像刚咬了一口柠檬。

「唔,」亨克尔呻吟着,身体滑得更低,直到下巴抵在胸口。「这里也太亮了。谁把灯调暗点。」

「喂,接受这群小鬼的崇拜吧……不过称剑圣为小鬼感觉很奇怪……我也不喜欢修尔特君是那群小鬼之一。」阿尔摸了摸头盔后部,「嘿……你干脆死了不更好吗?」他如此坦然地说出这句话,轻描淡写到正常人听了都要打个寒颤。

坐在两个男人之间的普莉希拉,对亨克尔的话觉得有趣至极,不禁轻轻嗤笑了一声。

场景切换,展现夕阳西下,地龙们缓缓进入密林中一座村庄的景象。

可以听到奥托在前方马车上的喊声。「你们两个,我们快到目的地了!」

马车在阿拉姆村的中心停下。村里的大多数人已经下车,开始寻找自己的亲人。

在剧院内,佩特拉动容地望着自己的村庄。悲伤、哀痛、喜悦以及更多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我好久没看到这样的景象了……要是没有昴在的话,会发生那么多事呢……」回想起爆炸后村民的尸体和燃烧的房屋,她的心隐隐作痛。当她想起那些屋顶上积满白雪的记忆时……佩特拉忍不住流下了一滴纯粹的庆祝眼泪。

弗雷德莉卡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露出一丝微笑。但那笑容中也带着激动,因为她知道宅邸里有什么在等着昴,而她就站在那里见证这一切。

「好好享受他的功劳吧,佩特拉酱。我们可都亲眼见证了他为了这一刻受了多少苦。」她低声对这位小女仆说道,佩特拉点了点头。

佩特拉带着担忧的目光环顾四周,发现村里除了跟她一起去王都的那批人之外,仍然空无一人。

「一个人都不在。」她焦急地抱怨道,就在这时,一个系着红围巾的男人从村里的一间屋子里跑出来,来到她和朋友们身边。

「这边附近也没人。」

「什么?为什么?」许多孩子一起担忧地叫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昴和爱蜜莉雅皱起了眉头。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那浪漫场景带来的片刻轻松,被认出来的重量压得粉碎。

「那么,开始了呢,」拉姆从后排低声说道,眯起了眼睛。『前往圣域的路。』

「就不该把他们带到咱们这儿来,」加菲尔咕哝道,双臂紧紧交叉在胸前。他盯着屏幕上空荡荡的村庄,很清楚另一半人口为什么没来迎接他们。『该死……』

奥托冲着加菲尔微微皱了下眉,注意到尤里乌斯的目光从后面扫了他们一眼。

「这……很麻烦啊,」库珥修指出,微微前倾。『疏散计划是一半去王都,一半去圣域。等菜月大人回来的时候,圣域那批人应该已经返回了。村子空无一人这个事实,说明通讯完全中断了。』

「这说明,在昴抵达之前,局势就已经脱离掌控了,」尤里乌斯补充道,他那分析的目光扫过屏幕。『爱蜜莉雅阵营的每一步行动都遭到了攻击,或者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在大人们分析后勤事务的同时,第二排正进行着一场无声而充满敌意的战争。

当屏幕上的气氛转向紧张时,佩特拉那沉默而甜蜜的庆祝渐渐变成了一种觉悟。她抬头看向屏幕,擦去眼泪。她看到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她看到无人看守的房屋。接着她明白了——一股冰冷的恐惧袭来——为什么接下来的几天会那么危险。

她缓缓转过头,用充满指责的目光死盯着后排那个蓝发女孩。

梅莉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她停下了晃动的双腿,迎上了佩特拉的目光。一个缓慢的、猫一样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哦?你猜到了呢,佩特拉酱?」梅莉低声说道,声音大到佩特拉能听见,又小到能盖过骑士们的喧哗。

梅莉托着下巴,看着屏幕上空荡荡的村庄,带着怀念又觉得有趣的神情。

「超——简单的呢,」梅莉摊开双手,一副不好意思的小表情。『请不要怪我哦,佩特拉酱!』

佩特拉不禁一颤,宅邸遇袭、火灾、鲜血的记忆在她脑中闪过。

「你……你利用了那份空荡,」佩特拉嘶声说道,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你知道我们是孤身一人的。』

「刺客的工作就是找出墙壁上的裂缝在哪里嘛,」梅莉耸了耸肩,毫不在意。『而你们的家就像大门敞开一样……抱歉啦。』

「你就没有一丝悔意吗?」佩特拉一脸震惊地看着梅莉。「你为什么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连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梅莉看起来真的被这个问题搞糊涂了。「嗯?但是……佩特拉酱……你喜欢的人里没有谁真的死掉了吧?哥哥大人阻止了我和艾尔莎呢。」

佩特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就像她在宅邸里收拾的茶碟一样。「他阻止了你……他……」

「怎么了?」修尔特问道,他看到佩特拉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而梅莉则歪着头困惑地盯着这位小女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说实话是有点不甘心……但看看姐姐大人刚才用那把刀做了什么之后?」梅莉孩子气地看向天花板思考,这让佩特拉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都为之一滞。「嗯——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艾尔莎会输给哥哥大人那么弱的人了。毕竟他作弊了呀~。」

「够了,梅莉小姐。」修尔特瞪着这位刺客少女,而梅莉只是耸了耸肩。

「我只是很高兴佩特拉小姐又愿意和梅莉酱说话了呀~!」她撅起嘴,但还是向佩特拉投去期待的眼神。

「……闭嘴。」佩特拉冰冷的字句毫不犹豫地从这位小女仆的唇间流淌而出。在整个互动过程中,佩特拉一直在观察梅莉的眼睛。她看到了这位刺客已经明白了死亡回归的真相,也意识到梅莉根本不关心昴在上次轮回中自杀身亡,也不在乎他可能为了保护村庄和宅邸不受罗兹瓦尔大人计划所害而死去。

「你是个怪物……你……我讨厌你……」佩特拉的话语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她的眼中因梅莉的残酷而涌出背叛的泪水。\

梅莉似乎对佩特拉的反应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呃……我……」

「你为什么要装出困惑的样子?」佩特拉咆哮道,她厌恶梅莉眼中那无辜受伤的神情。就好像这位刺客不明白佩特拉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一样。「你这个杀人犯。」

面对佩特拉话语中纯粹的恶意,梅莉无言以对。只是坐在那里,对佩特拉对待她的方式显得困扰。

「你以前明明没对我有什么意见的……」梅莉小声嘀咕着,微微撅起嘴。这让佩特拉更加愤怒,气得握紧了拳头。

「你对我说的这些话甚至连生气都不生气……你只是不喜欢我这样对你不同对待?」佩特拉咬着牙,咆哮着质问。

梅莉只是对小女仆微微耸了耸肩,但看起来真的很困惑。

「佩特拉小姐?」修尔特喊道,他看到两人之间即将升级的冲突,因为佩特拉的目光在梅莉的无动于衷下变得更加锐利。

「如果你知道什么对你最好……」佩特拉瞪了修尔特一眼,转身时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梅莉的存在本身。「离这个怪物远点。」

修尔特深深地皱起眉头作为回应,瞥了一眼梅莉,而她耸了耸肩,像个被训斥的孩子一样在脸上摆出愤怒的撅嘴表情。

「好过分~!」

在佩特拉所在第二排的另一侧,赫塔罗坐在他的兄妹之间,正在说话。

「如果村民们还没回来,」赫塔罗低声对他的小姐和兄妹们说道。「那就说明菜月先生的阵营自己也遭到了伏击,就像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遭到暴食和贪婪袭击时一样。」

他先看了看屏幕上的昴,然后又看向前排那个正在睡觉的男孩。

「我们听说了关于圣域的传闻,」提比从他兄弟身边叹了口气,分析着爱蜜莉雅阵营众人的表情,「料到了会有麻烦,但那位女仆-大人传的话说得很清楚,罗兹瓦尔-大人要为他那一半的难民负责……看来我们终于要看看那兔子洞到底有多深了。」

赫塔罗对罗兹瓦尔不可信的第二条线索皱起了眉头。「每次看到爱蜜莉雅-大人的阵营,我都感到自己能跟在自家小姐身边是多么幸运。」

安娜塔西亚对他的话发出了极为满意的哼声,眨了眨眼,表示之后会给他额外奖励。

「拉姆她们还没从圣域回来吗?」爱蜜莉雅皱着眉头对昴低声说道。

他也皱着眉头,一只手叉腰,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担忧。「看来是这样。对了,爱蜜莉雅碳,你知道圣域在哪里吗?」

听到这里,爱蜜莉雅完全慌了神,双手捧在胸前。「诶?我以为你知道在哪里呢。」

昴不得不后退一步,眨着眼睛。「诶?」

两人面面相觑,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困境。

昴的父母也相互对视了一眼,流露出一丝担忧。看到事情偏离儿子的计划,作为父母他们总是会担心,但考虑到这次情况特殊,他们更加害怕了。

「就算到了这个被带去的异世界他也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是不敢相信会有人放心让他指路。」贤一嘟囔着,「他比你还要差劲呢,亲爱的。」

「喂,这话太过分了。」爱蜜莉雅对丈夫的话皱起眉头,不愿让菜穗子受到这般诋毁。

「不不,他说得对。要不是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为了问路比我稍微更擅长与人打交道,我有很多次都回不了家呢。」上天保佑,菜穗子露出了最无辜的表情,而贤一只是朝妻子摊着手,仿佛在说『看到了吧?』,同时朝爱蜜莉雅挑了挑眉。

半精灵脸微微泛红,缓缓转过头。「对、对不起。」她轻轻捏了捏昴的手,想惩罚他……

她突然想起来了。昴迷路不是因为他不认路。他不知道圣域的位置……是因为他当时是和她一起被带到那里的。

爱蜜莉雅的眉头重新紧锁起来,她的注意力突然集中了。她努力回想和回忆每一个能想到的细节,以便在现在局势更加明朗时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哪怕有丝毫差异……如果你做了任何与我记忆不符的事……我知道该为你父母准备什么,昴。」

她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臂,找到了她之前不曾拥有的力量。

昴双臂交叉,低头沉思。「我知道现在问有点晚,但圣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也不太确定。」爱蜜莉雅移开目光,流露出紧张的神色。「罗兹瓦尔只说它像个秘密基地……而且……」

「而且?」昴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呃……没什么,算了。」爱蜜莉雅不安地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该问问清楚的。」

「不,不!就算我们当时急着逃难,也是我太粗心大意了!」他挥舞着双手。

他看了看村民们,发现他们都担心地注视着自己,于是换上了笑容,提高嗓门好让他们听见。

「我们现在只能先往宅邸去了。」他带着微笑看着爱蜜莉雅。「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些线索。奥托,你也跟我们来!」

「什么?去宅邸?」奥托对这个邀请显得十分震惊。

「果然是个『秘密基地』呢,」安娜塔西亚低语着,轻拍围巾向前探身,脸上写满了兴趣。「自从那些流言开始传开后,我就让我的情报网把有关那个『圣域』的地图都翻了个遍。结果呢?什么都没找到。贸易路线上没有一丝风声,王家测绘图上也没有一个标记——至少在他们突然冒出来为爱蜜莉雅大人的阵营拉票之前都是这样。」

「这确实令人不安,」莱因哈鲁特附和道,眉头紧锁。「王国境内居然有完全脱离记录的地点?连阿斯特雷亚家族的文献都没有提及这样的地方。身为王选候选人却住在那里……这构成了一个重大的安全盲点。」

亨克尔极其烦躁地哼了一声。「你该不是把那些档案全背下来了吧?平时闲聊也从没见你研究得这么起劲过。」

「我确实背下了那些记录,以便随时需要信息时能用上。」莱因哈鲁特立刻回答父亲,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想以此来展示自己有多么勤勉。

结果这只会让亨克尔更加恼火。

「这个设计本来就只打算让受邀请的人,或者……拥有特定血统的人找到,」尤里乌斯指出,目光飘向坐在后排的小丑。「光是保密这一点就能看出它从来就不是为了公开而建的。」

在后排,罗兹瓦尔长长地、听得见地叹了口气。那并不是担忧的叹息,而是无聊的叹息。

「一个接一个的秘密被揭露……真是无~聊~透~顶~啊~」罗兹瓦尔慢悠悠地说着,把头往后一仰。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嘛,小丑大人,」普莉希拉坐在座位上打量着他说,扇子遮住了下半张脸,但她的眼睛里满是嘲笑。「你那座小小的秘密花园马上就要被公之于众了。我还以为一个像地龙囤金银财宝一样囤积秘密的男人,会多反抗几下呢。」

罗兹瓦尔咧嘴一笑,耸了耸肩。「我为什么要在乎呢?圣域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自从菜月君和我结束了……争执……而他解放了那个地方以后,那里就只不~过~是个历史的脚注了。」

「别把那儿说成什么用完就扔的垃圾,」加菲尔低吼道,扭过身子瞪向边境伯。「那可是咱的家。咱的家人就在那儿。可不是你什么计划里的『用途』。」

「我们来准确地说呢。」碧翠丝尖锐地插话道。她抚平裙子,轻蔑地看着罗兹瓦尔。「你说得好像他是解放圣域的唯一原因。虽然贝蒂的契约者是催化剂……但解放了圣域的是那位半精灵。」

碧翠丝看向屏幕,爱蜜莉雅正因为自己知识匮乏而惊慌失措。

「她背负了试炼的重担,」碧翠丝坚定地说道。「她抵消了你试图强加给我契约者的命运。别为了满足你对他的痴迷就抹杀她的功劳呢。」

罗兹瓦尔只是轻笑一声,没有否认,这反而让加菲尔更加愤怒。

在前方几排,拉姆微微转过头。她看的不是罗兹瓦尔或加菲尔。她的粉色眼眸锁定在前排坐着的那个商人身上。

奥托感受到那道目光,回望过去。

拉姆没有开口,只是挑了挑眉,朝他简短而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指向屏幕。意思很明白,回到了几分钟前他们在放映室里的某次对话。

奥托眯起眼睛,满脸不快地回瞪着她。他记得她的那些嘲讽。他记得她说过,当昴动摇时,是她让他重回正轨。

『她可真得意,』奥托心想,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事情还没发生,她就摆出一副"早就跟你说过"的表情。』

他咬紧牙关,重新转向屏幕,心里暗暗恐惧——拉姆大概是对的,而他永远别想摆脱她的念叨了。

安娜塔西亚的目光在尤里乌斯、提比和赫塔罗身上停留了一瞬,让几个男孩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此时放映室里所有人都看着爱蜜莉雅阵营对他们赞助人表现出的敌意。

连贤一都一脸茫然地盯着坐在最后一排的领主,与罗兹瓦尔短暂地对上了视线。

「您……对我的儿子有什么意见吗,阁下?」贤一的语气比罗兹瓦尔预想中一位父亲会有的要平静得多。

「很多。」罗兹瓦尔的笑容恢复了,他看着那位父亲的眼睛,满是真诚的玩味。「不过请放心,只是因为昴君掌握着我的未~~来。我绝不会希望他受到伤害。」

「那纯粹是放屁!」加菲尔的声音带着怒火烧遍整个放映室,他瞪着那个小丑。

但还没等其他人开口,赫塔罗再次启动了播放,逼得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我们需要继续了……阁下。」赫塔罗语气坚定地说着,瞥了一眼贤一。

父亲挑着眉看了赫塔罗一眼,然后重新抬头望向罗兹瓦尔。他脸上浮现出一瞬间若有所思的神情。

「嗯……你真是个超烂的朋友……对吧?」

罗兹瓦尔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开了。「烂但可~~爱得要命。相信我。」他眨了眨眼,让贤一当场打了个寒颤,转过身不再对峙,带着一脸不自在继续观看。

「哎呀,真让人毛骨悚然。」

对于那些过于专注于场面紧张感而忽略了其他的人来说,他们不会注意到罗兹瓦尔实际上是在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时机试图搞点幽默,这导致他在贤一做出这样的反应后低下了头。

罗兹瓦尔为自己的笑话没能被接受而沮丧地皱了皱眉,明显是装出来的夸张做派,因为他不想暴露任何真实情绪。

这导致拉姆用一张死鱼脸狠狠瞪着他,而他则低头望着地板,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制造的、纯粹为了恶搞找乐子的自我满足式苦情戏里。

在他们两人身旁,阿尔头盔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静静看着这一幕。「这种破事儿真该被每个精神病院拿来当教材,哥们儿。」

画面切换,展现出被夕阳余晖染成金色的大片宏伟美丽的建筑。

「都走到这一步了,别那么害怕嘛。」昴开着车驶入院子的主车道时打趣道,「把马车和地龙绕到后面去,行吧?」

「好吧……」奥托疲惫地叹了口气。

奥托把马车和龙赶到宅邸后院的同时,昴和爱蜜莉雅走近前门,仰望着宅邸。

昴把蕾姆背在背上。

「我们回来了,蕾姆。」昴轻声说道,与爱蜜莉雅一起踏上门口的台阶。

「你还好吗?」爱蜜莉雅踏上台阶时问道。

「嗯。」他回答道。「说起来,我记得我们离开时没锁门。你觉得是不是遭贼了?」

「碧翠丝一直待在这儿,所以我觉得不用太担心吧。」爱蜜莉雅的声音似乎更有精神了。「也许我们敲敲门,她会来给我们开门的。」

昴嗤笑一声,和爱蜜莉雅一起停在门前。「她说不定会直接撞破门冲出来找帕克呢。」

蕾姆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瘫软无力、毫无反应,像个死物一样压在她所爱之人的背上。她的手搁在膝上,攥紧成拳,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眼底翻涌着混沌的情感风暴。

「没用的东西。」蕾姆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滴纯粹的挫败之泪滚落。「看看我。我就是个累赘罢了……连跟他说话都做不到!」

但随后,她看见了昴调整抱姿、好让她更安稳的动作。她看见了即使她无法回应,他仍温柔地扭过头来查看她的状况。

「但是……」蕾姆的声音颤抖起来,怒火化作了令人心碎的柔软。「……昴君……我……」

「你没看到吗,大将正抱着你呢?」加菲尔的声音让蕾姆吃了一惊。他从一旁瞥了她一眼,愤怒的表情丝毫没有平复,也没有因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放松下来。他仍然是唯一一个明白蕾姆会对那个小场面有所反应的人。

『就算公爵大人跟公主殿下跟你说上一千遍大道理,你也不会接受自己没用的事实。我很了解你,蕾姆。』

她将手按在胸口,感受着自我厌恶与被深爱这两种情感在内心灼烧碰撞。「我不配拥有他。但我爱他爱得发狂。」

「他说他爱你……大将不会放你走。」加菲尔的目光紧紧锁在蕾姆身上,让她感觉光是那个金发少年眼中的决心就足以把自己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加菲……?」蕾姆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大将要穿过地狱才能把你救回来……我从没见过比那更吓人的事儿……会发生什么……本大爷了不起的自己……」

蕾姆看着这个纠结不已的虎人,更加困惑了。他像是想倾诉某种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却在犹豫,难以启齿。那是蕾姆从未想过会在这个——随主人和姐姐去圣域时偶尔遇到的——金发战士身上看到的样子。

「……」尤里乌斯和奥托互相对视一眼,加菲尔则低吼一声,把视线从女仆身上移开。尤里乌斯眼神里多了许多探询,但奥托没给这位骑士任何可乘之机,他只是凝视着坐在他们身边的金发少年。

「你是个笨蛋呢,加菲尔桑。」

「我是在试着让她好受一点啊,奥托哥!」加菲尔的双拳砰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羞恼的红晕席卷了他的脸庞。

「没错。」爱蜜莉雅看着自己的绿色宝石。「帕克?帕——克?」她用温柔的声音呼唤着,却没有得到回应。「咦?他不回应我。也许他睡着了。」

她自己的声音呼唤那个名字的回响,让真正的爱蜜莉雅不禁一颤。

她看着荧幕,看着过去的自己眼中那份天真无邪的信任。

一股冰冷刺骨的厌恶之感涌遍全身。

说谎,爱蜜莉雅心想,她那双紫眸化为寒冰。

她记得那些画面。她记得雪地里那只巨大的魔兽。她记得昴碎成冰屑的声音。

你杀了他,她想。这个认知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坠入她的腹中。你自称是我的父亲,说要保护我……但你却杀掉了唯一一个试图救我的人。一次又一次。

她的思绪飞快运转,拼凑出她之前连碰都不敢碰的线索。

你知道吗?」爱蜜莉雅想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知道他的能力吗?你杀他是为了逼他重来?还是你只不过是个因为我死了就乱发脾气的怪物?』

然后,圣域。那个他抛弃她的地方。那个他违背契约、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间房间里的地方。

「也许他睡着了,」画面中的爱蜜莉雅开朗地说。

「我倒希望你真的睡着了,」现实中的爱蜜莉雅低语,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颤抖。「你抛下了我。你伤害了他。而且你撒了弥天大谎。」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对她的『父亲』。她不想要他的安慰。她想要答案。然后,她还想惩罚他。

「贤一,」菜穗子低语,向丈夫靠过去,同时留意着周围紧张的气氛。「那个小姑娘……穿裙子的那个……他们就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么大的地方?」

「好像是这么回事,」贤一皱起眉头,一脸困惑。「还记得她一直说自己是什么精灵吗?说不定她真有那种魔法,就是那个……拿锁链的暴食男……或者那个攻击公爵夫人的、一脸普通的混账。」

菜穗子四处张望。她想找个人问问——也许是那个好心的商人小哥,或者那个吓人的骑士——但每个人都身体前倾,双眼紧盯着屏幕,带着近乎恐惧的强烈期待。

「他们都好害怕,」菜穗子低声说。「那个大宅邸里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对吧?」

贤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儿子伸手去握门把,一股父亲的本能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菜穗子……这种事太离谱了……」

「这边呢?」昴回头看了一眼宅邸的大门。他背上还背着蕾姆,敲了敲门。

「好的,请稍等一下。」门内传来一个声音,让爱蜜莉雅和昴都吃了一惊。

「啊……!」奥托在剧场里睁大了眼睛,嘴角微扬。「弗雷德莉卡桑的初次登场!我都忘了会是这个时间点,当时我刚把地龙赶回马厩。」

「提到我大姐的时候你笑得可真开心啊,奥托哥。」加菲尔眯起眼睛,用怀疑的目光瞥向奥托,让商人小哥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稳住头上的帽子,结结巴巴地找着借口。

尤里乌斯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奥托,不过嘴角仍带着笑意。「跟昴真是一个德性。我明白你们为什么是朋友了。」

门打开了,露出一位金发女仆,她优雅地鞠躬行礼,一手轻提裙摆以示敬意。

「欢迎回来,爱蜜莉雅大人。我已恭候您的归来。」女仆面带微笑地说。

「弗雷德莉卡?」爱蜜莉雅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

女仆抬起头来与他们对视,但她口中那排如同剃刀般锋利的牙齿格外引人注目。「是的,正是我,弗雷德莉——」

她那柔声细语的自我介绍被昴从爱蜜莉雅身边的尖叫打断了。

「那牙齿好吓人!」

画面一转,昴正跪在地上摆出道歉的姿态,爱蜜莉雅则不悦地拧着他的耳朵。

笼罩在关于圣域对话以及帕克背叛之上的那股压抑恐惧的阴云,如同肥皂泡般破灭了。

「你这笨蛋!」贤一焦急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一拍额头,可脸上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乐不可支的笑容。「哪有对淑女说那种话的?!哪有人看到女孩的笑脸就尖叫的!」贤一咬着嘴唇强忍笑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坏昴君!」菜穗子咯咯笑着,用手捂住嘴,眼角因喜悦而弯起。她看着屏幕上爱蜜莉雅正在惩罚昴,赞许地点了点头。「干得好,爱蜜莉雅大人!再拧狠点!他得学点规矩才行!」菜穗子欢呼道。

「我……我习惯了啦。」坐在第二排的真正的弗雷德莉卡说道,不过她也捂住了嘴,藏起一抹忍俊不禁的微笑。她看着屏幕上的父母替自己教训儿子,心中感到一阵奇妙的温暖。「昴大人他……情绪很外露。当时对他来说确实是很大的冲击。」

「用'表情丰富'来形容正合适,」加菲尔咧嘴笑道,看着他姐姐的介绍。「大将像见了魔兽似的。被掐一把活该。」

「菜月桑那套所谓的『坦言无讳』原则……」奥托轻笑着,肩膀上的紧张感终于放了下来。

「这倒是令人耳目一新。」尤里乌斯带着一丝微笑评论道。「就算经历了蕾姆小姐和库珥修大人那些事,菜月昴也依然……始终如一地做他自己。」

「更别提那家伙因为『死亡回归』孤零零扛着的那些烂摊子了。」安娜塔西亚看到蕾姆和库珥修在自己如此随意地说出这能力名字时都绷紧了身子,觉得很有趣。

「不过,我说的话是真心的。」她一边抓着围巾一边说道。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弗雷德莉卡·鲍曼。过去我曾在此处任职。」这位金发女仆——此刻已随昴和爱蜜莉雅进了屋内——再次向他们鞠躬致意,微笑着自我介绍。

昴的眼睛因回忆而睁大了,这时爱蜜莉雅松开了他的耳朵。「说起来,之前有人告诉过我,在我来这儿之前不久,好像有个女仆辞职了……」

「我只是因为个人原因暂离了一阵子。」弗雷德莉卡微笑着说道。「后来受拉姆所托回来时,发现宅邸里空无一人。所幸,我在主人的书房里找到的一封信,让我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信?」爱蜜莉雅轻声问道。

安娜塔西亚停住了抓着围巾的手,眼神立即瞟向弗雷德莉卡,带着一丝探询的目光。

这位金发女仆即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没有做出回应。不过可以想见,此时对这封信感兴趣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毕竟此刻还没多少人去追究信里的内容。

这位商业女王见金发女仆不予理睬,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在脑海中记下了这个瞬间,随后继续与其他人一同观看。

昴脸上露出了更严肃的表情。「那么,拉姆为什么要叫你回来?」

弗雷德莉卡同样以严肃的表情回答道。「我回来的时候,厨房和庭院里的树木都破败不堪。状况相当糟糕呢。」

画面上闪过宅邸之前那副模样的闪回,然后切到昴那张崩溃的脸。

「这理由可够严重的啊!」昴喊道,脸上挂着急切神情的同时也浮现出拉姆不满的表情。

旁边的爱蜜莉雅似乎对这个回答更为不满。『不过很奇怪啊。你不在的时候拉姆一直努力为我们工作,可为什么就在这几天……』

爱蜜莉雅双眼圆睁,轻轻倒吸一口气,似乎恍然大悟。

昴在她身旁开口,替她把心里话说出来。

「蕾姆不在了,拉姆一个人管不了宅邸,所以就请弗雷德莉卡来帮忙?」昴神色悲伤地猜测道。

「等等,」贤一眨了眨眼,看向后排那位得意洋洋的粉发女仆。「这么说,没有蕾姆的话……这粉色头发的在家务上完全没用?」

「她不会做饭?也不会打扫?」菜穗子一脸震惊。「可她穿这制服穿得这么自信!我还以为她是女仆长呢!」

「拉姆在其他领域很擅长,」拉姆从后排说道,毫无羞惭之色。她随意地检查着自己的指甲。「巴鲁斯应该心怀感激。我的无能恰恰凸显了他人的必要性。这也是一种领导力。」

「那纯粹就是懒啊,拉姆!」加菲尔喊道,摇了摇头。「没有蕾姆的话,那地方一天就乱套了!我早跟你说过你需要大姐!」

「真是悲剧……却也引人深思,」尤里乌斯说着,带着一丝玩味与悲哀望向屏幕,「由于暴食,这个世界忘记了蕾姆先生。拉姆先生也不记得自己的妹妹。然而,蕾姆的工作缺失如此巨大,宅邸简直直接停摆了。蕾姆先生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

「大概是三个人吧,」奥托嘟囔道,「考虑到菜月先生也在『帮忙』。」

坐在观众席上的蕾姆感到一种奇特的百感交集。一方面,看到宅邸陷入混乱,这让她的女仆职业道德感到可怕;另一方面……

「姐姐大人真的……很需要我,对吧?」蕾姆低语道,一抹哀伤的浅笑轻触唇角,「连烧个水都能把锅烧穿。」

「这证明了您的价值,蕾姆大人,」威尔海姆温和地说,「您是撑起那个家的顶梁柱。」

然而,当其他人都在关注宅邸危机时,房间里的政治头脑们却抓住了另一个细节。

「一封信,」库珥修·卡尔斯滕重复道,她双眼微眯,看向第二排的真实弗雷德莉卡,「罗兹瓦尔留了封信解释情况?这也未免太……凑巧了吧。」

「可不是吗?」安娜塔西亚插话道,语气轻快,但双眼却像钉子一样锐利。她回头又看了弗雷德莉卡一眼,很高兴有更多人站在自己这边。『既然边境伯理应是遭到围困后逃往圣域,那他怎么还有时间给一个几个月没雇佣的女仆写下详细的指示呢?』

安娜塔西亚用手指轻点脸颊,碧色眼眸中闪过一抹心知肚明的神色。

「听起来简直就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似的。或者……是有人在背后帮忙协调?」

弗雷德莉卡对上安娜塔西亚的目光。她的表情依然完美地保持着职业化,那位首席女仆的面具固若金汤。

「主人是一位有先见之明的人,安娜塔西亚小姐,」弗雷德莉卡平稳地回答道,「他会为许多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好准备。」

「先见之明,是吗。」安娜塔西亚轻笑一声,声音干涩。她想起了那封秘密信函,那个在无人察觉的剧场阴影中达成的协议。「唉,好帮手可真难找啊。很高兴他及时找到了。」

她对弗雷德莉卡眨了眨眼。

弗雷德莉卡没有眨眼回应,但一道微妙的紧张感在两人之间流转。

「这是他安排的,」库珥修自言自语道,没有注意到那个无声的交流,却捕捉到了其中的含义。「边境伯早有预料,他会带着他那一半村民,比我领地先送来的第一批人更晚到达,所以安排了弗雷德莉卡的回归,把昴引到他想要他去的地方——圣域。」

库珥修目光如炬地瞪着屏幕。「爱蜜莉雅和昴走的每一步……那个男人都已经铺好了路。」

「罗兹瓦尔大人……?」蕾姆眉头皱得更深了,但并非出于悲伤——她看着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的对话,又望向爱蜜莉雅甚至碧翠丝,想从她们脸上找到对这番话的任何否认。

但就连她面前的女孩们,也不愿为罗兹瓦尔辩护,洗脱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强加于他的指控。

「……」出于习惯和紧张,她攥紧了裙摆的前襟,不乐见这局面可能会对姐姐造成什么影响。「从一开始……大家都在指控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而我当时并不在圣域……我……昴君……」蕾姆带着几分绝望的神情自言自语,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些可能同时指向罗兹瓦尔和昴的种种暗示。

「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这位和拉姆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是谁?」弗雷德莉卡看着两人问道,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位正安睡的女孩身上——她身下垫着整洁的枕头,盖着柔软的毛毯,好让她睡得舒适。

昴脸上挂着苦涩的笑容,回答道:「她是拉姆的妹妹,蕾姆。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善良、坚强,而且超级努力。连我都能看出她们姐妹感情很好。」

爱蜜莉雅和弗雷德莉卡注视着他,听他全心全意地赞美和称颂蕾姆。

「我相信你也曾是她的好朋友。不过……你大概不记得了吧?」昴带着不安的笑容问道。

弗雷德莉卡把手托在下巴上,神情困扰。「很遗憾,不记得。不知道主人和拉姆回来后会是什么反应……」

「我甚至猜不出罗兹瓦尔会做什么,」昴再次低头看向地面。「而且……我不想想象拉姆会是什么反应。」

弗雷德莉卡低下头,转过身来,望向和她同排而坐的那位蓝发女仆。

「我真的很抱歉,蕾姆小姐,」弗雷德莉卡说,声音里满是愧疚。「看着同僚——我明明曾指导过她——却只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这是一种耻辱的感觉。你就在那里,可我却连一句认出你的话都说不出来。」

蕾姆在整个观影过程中一直备受煎熬,又得到了剧院里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支持,此刻她顾不上对主人身上发生的事感到有些崩溃,轻轻摇了摇头。「请不要道歉,弗雷德莉卡大人。您和我一样,都是那个诅咒的受害者。这……知道您即使没有记忆,仍然对昴君很温柔,这让我很高兴。」

「他让我们一定要记得你,」爱蜜莉雅轻声说道。

蕾姆眨了眨眼,目光转向半精灵。

爱蜜莉雅没有看着屏幕,而是用温暖而坚定的目光看着蕾姆。「昴一直在谈论你。他让我们知道,就算记忆消失了,你在宅邸里的位置也还在。他逼着我们看见你。」

蕾姆喉咙哽咽。她看向自己视为情敌的爱蜜莉雅,却只看到了支持。

为什么?蕾姆心里想着,胸口紧得发疼。她为什么这么好?如果她自私一点就好了。可她分担着他的重担……也和他一起关心着我。

「谢谢你,爱蜜莉雅大人,」蕾姆低声说道,垂下目光掩饰那双湿润的眼睛。

「唉……」贤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靠回椅子里。他颤抖地看着屏幕,「看看他。」

他看着屏幕上的儿子,那双疲惫的眼睛,那种强装出来的开朗。「看看他的眼睛,」贤一的声音低沉而悲哀,「他坐在那儿,跟别人讲一个在他们看来几乎不存在的女孩。而且他还是笑着说的。」

「不过这次提到蕾姆小姐的时候,他倒是更有点英雄样呢,」菜穗子赞同道,「但这太孤独了,不是吗?成为唯一记得的人?」她转过头,看向附近那个小个子、留着钻头发型的精灵。

「碧翠丝酱?」菜穗子问道。「为什么只有昴呢?是……是因为他那么爱她吗?他的爱能保护她的记忆吗?」

这是一个母亲的问题,源于相信爱能战胜一切的信念。

碧翠丝看了看菜穗子,又看了看屏幕。她拉了拉自己的螺旋卷发。

「这可不是童话故事呢,」碧翠丝说道,语气异常沉重。「感情对暴食权能毫无影响。如果爱意足够,那个妹妹就会记得。如果爱意足够,那位公爵夫人就会记得她的骑士和职责。」

菲利克斯因为提到库珥修的爱并未能解除记忆消除一事显得有点蔫,但威尔海姆拍了拍他的背,加上库珥修轻轻弹了他一下耳朵,让他惊讶于对方竟能突然看穿自己的心思。

库珥修对他露出一个带着包容的微笑,告诉他她已经走出了人生的那一段,正和他一起面对。

和他一起。

菲利克斯惊讶地眨了眨眼。

碧翠丝眯起她那带着蝴蝶花纹的眼睛,看向昴。

「贝蒂的契约者……是个异数。他站在这个世界逻辑之外。他记得是因为他就是他。仅此而已呢。」

「我明白了,」菜穗子低语道,重新望向儿子,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所以他真的完全是一个人在那里。」

「不过一定很好吧,」一个带着玩味而冰冷的嗓音从中间几排传来。

梅莉晃着腿,脸颊靠在手上,看着这场悲剧上演。

「想想看,」梅莉沉思道,脸上挂着笑容,「你做了很坏的事,比如打碎花瓶,或者杀掉目标,或者烧掉一个村庄——然后噗的一下!暴食大人把你吃掉,就没人记得是你干的了!」

她咯咯笑了起来。「如果我也被吃掉,就不用担心有人记恨了。听起来挺方便的呢~。」

佩特拉转过身瞪着她,震惊于她对生命的轻描淡写,但梅莉只是眨了眨眼。她根本不在乎那个失去的女仆的悲剧。对她来说,被抹去的记忆不过是残酷世界中的又一件工具。

「那孩子是个问题啊,」提比自言自语道,然后被蜜蜜敲了脑袋。

「她跟你同岁!你叫谁孩子?!」蜜蜜大笑着,提比瞪着她,赫塔罗则插到两人中间。

「你觉得那丫头能派上用场吗,老板?」里卡多对安娜塔西亚小声嘀咕着,一边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边谨慎地打量着梅莉。『她跟这里的人们看法可差得远了。』

安娜塔西亚自己从没看过梅莉,也没在意过后排的那个刺客。『她肯定会是个重要的信息来源。毕竟……那个黑暗网络在我的人和公司里可是出了名的,不过……』

『你想知道为什么那个黑暗网络会盯上那边的兄弟?』里卡多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而且梅莉酱能加入这场剧院演出,说明她不是能被晾在一边的角色……你不觉得吗,库珥修小姐?』安娜塔西亚瞥了一眼那位绿发少女,后者一直在听这场低声交谈,而蕾姆则在她们之间来回观望。

在蕾姆和库珥修的注视下,安娜塔西亚第一次微微瞥了梅莉一眼。

『她就是放出那些魔兽犬的人吧?』安娜塔西亚注意到蕾姆眼中瞬间闪过的恐惧。女仆的肩膀绷紧了,她抓住女仆装的手比之前更用力地攥紧,脑海中重演着那些痛苦的回忆。安娜塔西亚轻哼一声,想起昴所受的折磨,觉得她倒也有几分活该。

『我不认为你的话题该给蕾姆心里带来这份沉重,所以请务必记住,她牺牲了多少才能坐下来,坐在我们两人之间,安娜塔西亚。』库珥修的声音很坚定,光看她此刻的表情,分明是一脸恼火,她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女仆的肩膀,对蕾姆来说简直是莫大的安慰。

『不过……我想我明白你在暗示什么了,』库珥修带着一脸坚决接受的表情看着安娜塔西亚。『跟那个小刺客有联系的人,从昴还没插手之前……从他还没被那个世界的魔女绑架之前……就一直是对爱蜜莉雅阵营的威胁了……』

公爵夫人不敢相信自己说出口的话。但她还是说得清清楚楚。

『我们摊上的这局面可真是够离谱的……但没错,所以梅莉酱才应该被审问……我真好奇,为什么爱蜜莉雅阵营从来就没想过把那丫头交给王选评议会。』安娜塔西亚眼中藏着深意,蕾姆看不懂,但库珥修肯定明白。

『……』公爵夫人目光移向后方几排,尽管她还不至于要完全转过头去盯着罗兹瓦尔,但大致是朝他所坐的方向看了看。

安娜塔西亚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因为她的暗示成功传达了过去。

『我明白了……』库珥修自言自语,没有再去关注后排座位,转头回到屏幕上,放开了蕾姆。

『你在瞒着什么吧,库珥修小姐~,嗯?』安娜塔西亚那哼唱般的语调中带着尖锐的责问。她立刻从公爵夫人的快速反应中读出了对方心里有事。

库珥修摇摇头,摆弄着头上那顶小帽子。『更多是直觉,谈不上什么确凿证据。老实说,我早有这个想法,早在第一次观看之后就提醒过爱蜜莉雅了。』

『对于现在这个「场景」,播放次数可不多呢,它老在这么说。』安娜塔西亚眯起眼,努力回忆库珥修和爱蜜莉雅什么时候谈过这事。

『我说的是第一次观看。就是昴……从他世界被抓走,最后救了爱蜜莉雅和菲鲁特那次……』

「那么早?!」,安娜塔西亚眨了眨眼,张着嘴看向陷入沉思的库珥修。

但女公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次抬头注视着屏幕。「……那些事现在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她压低声音评论道,片刻间盯着房间的天花板——那是罗兹瓦尔曾试图发射魔法、熔化墙上装饰雕刻的地方,但被房间的魔法反弹了回来。

「喂,弗雷德莉卡,你收到罗兹瓦尔的什么消息了吗?」爱蜜莉雅试图把昴的注意力从他的思绪中拉开,替他对女仆问道。

「遗憾的是,我无法知晓主君心中所想的一切。我相信这世上他完全信任的,只有两个人。」

「两个?」昴听起来很感兴趣,弗雷德莉卡继续解释道。

「拉姆大人,以及宅邸禁书库的大精灵。」

昴挑起一边眉毛。「禁书库的大精灵?」

「我指的是碧翠丝大人。」弗雷德莉卡语气带着敬意。

贤一眨了眨眼,向前探出身子,想更清楚地看看那个穿着荷叶裙、坐在几席之外地龙旁的小女孩。

「大精灵?」贤一对着菜穗子低声说道。「我是说,之前听她那么自称的时候,觉得还挺可爱的……可听女仆用那么敬重的语气说出来……感觉就不一样了。她表现得就像个态度恶劣的普通小孩。」

「而且那个小丑先生信任她,」菜穗子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灰,而他则正摩挲着下巴。

「弗雷德莉卡小姐说,他只信任两个人。粉色女仆和钻头萝莉。那可是个精英小圈子啊。」

碧翠丝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也听到了他们的耳语,便夸张地哼了一声。她双臂交叉,下巴微抬,摆出一副至高无上的傲慢姿态。

「贝蒂当然相信他呢,」她说道,尽管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试图掩饰的苦涩。「那个小丑画上脸之前,贝蒂就早已负责这间图书馆了。我的存在远非平民所能理解。」

她骄傲地说着,但目光却飘向屏幕,又转向后排罗兹瓦尔坐着的位置。

『信任』,她心想,一边瞪着他,一边在自言自语中对上他的视线。是信任吗?还是仅仅在依赖一个无法离开盒子的工具?

在后排,罗兹瓦尔看着碧翠丝,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弗雷德莉卡表现得完美无瑕。她完全按照他在信中的指示撒下了面包屑。提到碧翠丝是让昴去图书馆的关键,而图书馆则是他福音书下一步计划的关键。

「太棒了,」罗兹瓦尔低声咕哝道,声音小得连拉姆都几乎听不见,「亲眼目睹而非道听途说,真是一个令人愉悦的过~程~啊。」他向后一靠,黄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我不禁深感兴奋,看着你一步步走过去……想看看那个有瑕疵的齿轮到底在哪里……想看看那是谁……谁是那个让你变得比我更强的人。」罗兹瓦尔的脸扭曲成某种非人的形态,带着剧场所有放映中都未曾见过的愤怒,但他随即变回那副笑眯眯的古怪模样,向后一靠,准备继续观看。

当然,碧翠丝在他任何思绪流露到脸上之前就已经返回了。所以她没有看到那个危险的人形舞动在他可悲存在的深渊之中。(这段我写得真带劲,兄弟们)

画面一转,昴双手插兜走在宅邸走廊里。

菜穗子睁大眼睛欣赏着走廊。『哇……有钱人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吧~……昴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自己也很想知道昴在做什么。『嗯……这里以前是我和昴还有大家一起住的宅邸。』

『以前……?』贤一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但爱蜜莉雅已经看向了屏幕,因为她想知道自己不在场时昴经历了什么。他也就没再多问,耸了耸肩,却注意到有人正从背后狠狠盯着自己的妻子。

那是一种顾客在产品质量不行时才会露出的客气却不满的瞪视。

『呃……菜穗子大人?』菲利克斯小声嘀咕。『卡尔斯滕邸也跟这里一样气派啊。而且您以前也见过……可没这么惊叹啊……』

库珥修惊讶地眨了眨眼,看向菲利克斯。『那个……不重要,菲利。』

菜穗子从前面摇着头,『但这栋宅邸气派多了!』

『亲爱的……』贤一咳嗽了一声,因为他注意到库珥修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她的表情如石头般凝固,与她的骑士截然不同。

『哦!没有冒犯的意思……呃……库珥修大人?我没记错您的名字吧?』菜穗子真诚地鞠了一躬,库珥修则嘴角挂着没到眼里的微笑摆了摆手。

菜穗子停止鞠躬抬起头时,看到了坐在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旁边的蕾姆,她就在自己熟睡的儿子身后。

『蕾姆小姐……?你没事吧?』菜穗子注意到女仆脸上奇怪的表情,立刻问道。

蕾姆一直盯着屏幕,看着昴走过去的走廊。她的心被一股难以想象的深沉负面情绪揪紧。『我、我没事……夫人。』

这个回答除了蕾姆两旁的两位女孩和菜穗子之外,没人听到。

安娜塔西亚和库珥修都没有插话打断女仆与昴担忧母亲之间的对话。她们面露阴沉,只得勉强自己一言不发。

当昴的母亲看向蕾姆时,女仆瞪大了眼睛,上方大屏幕上宅邸的走廊投下阴影,在菜穗子为蕾姆流露出的纯真担忧之上,铺展出另一重世界。

同一面世界里,她的晨星以致命的速度飞出,结束了菜穗子最在乎之人的生命。

『我、我没事……菜穗子大人……』蕾姆的呼吸愈发沉重,但母亲没有转身,直到丈夫轻轻拍了拍她,才暂时转移了她对女仆的注意力。

库珥修移开视线,努力不盯着身边的女孩看,她很清楚蕾姆脑子里在想什么。『就算没有我的加护,我也能看出你周围的空气在撒谎,蕾姆。』

蕾姆不得不紧紧攥住裙子,才没有冲过去抱住昴,给他一个能把肋骨勒断的拥抱。『我……我……』

他的眼球在地毯上滚动的画面、他的鲜血飞溅在屏幕上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掠过菜穗子的头顶。

『……』蕾姆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感觉周围所有人都会就这么坐着,不知道她刚刚像他们一样忘记了如何呼吸。不知道他们都将失去她。

不知道如果她就此消失、任由意识吞噬自己,是否真的重要。

『给我停下。』啪的一声,安娜塔西亚的手套拍在蕾姆后脑勺上,女仆猛地前倾,疼得捂住那个地方。

「安娜塔西亚大人……?」蕾姆终于重新开始呼吸,但她脸上写满的困惑远多于感激以外的任何情绪。

商业女王对蕾姆的存在显得更加恼火,在蕾姆肩上擦了擦手套,微微瞪了她一眼。

「……振作点,丫头。」安娜塔西亚轻哼一声移开视线,不愿接受女仆的感谢,任由蕾姆独自愣在原地。

蕾姆按住胸口,察觉到贤一正从侧面注视着她,就连爱蜜莉雅也略带担忧地看着她,这让女仆越发感到不自在。

「……」她沉默地抬起头,等待屏幕继续播放其他画面,好让菜穗子不必坐在一个蕾姆知道会摧毁这对父母看待她的方式的记忆旁边。

他突然停下脚步,睁大眼睛转向漫长走廊旁的一扇门。

他带着坚决的表情推开门,露出一座无边无际的巨大书库,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凳子上读书。

碧翠丝挺直背脊,睁大了眼睛。「我明白了……原来是在这里呢。」她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啊!他说过在来休息室找我们之前,正和你说话呢……我真的很——好奇你们聊了什么……」爱蜜莉雅闪烁着好奇的眼神,意识到观影的好处之一就是能看到自己不曾参与过的时刻。

「又是那个书库。」提比在兄弟姐妹间叹了口气,觉得这藏书量之大简直是一种过分戏谑的炫耀。尤里乌斯对此深表赞同,而赫塔罗则更加困惑,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书库的意义。

昴看着女孩,脸上露出笑容。「嘿,碧翠子!好久不见!」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宅邸突然变得这么吵了。」碧翠丝对他嘟囔道。

「大家都很担心你。就算要等会儿再说,你也该道个歉。」昴说着,靠在她的凳子旁的书架上,在书库中安顿下来。

「道歉?贝蒂?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我道歉,又要向谁道歉呢。」她说着,目光仍停留在书上。

「好吧,」贤一承认道,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收回我的话。我还以为是我儿子教了她这种态度。我本以为只是一点表演风格,你懂吧?就像……父女相声那样。」

他摇摇头,看着大精灵那副不屑一顾的姿态。

「但那个……那可是纯粹的、原汁原味的傲娇能量。那是天生的。那种『我在无视你但很高兴你来了』的程度是学不来的。她是天生的傲娇女王。」

「真了不起,」菜穗子低声说道,但她的目光却被背景而非女孩吸引。「那个书库……好美,但感觉好……好无尽啊。就像童话里公主被囚禁的城堡塔楼……好——可怕——呀!」

听到父母的评论,碧翠丝感到一阵苦涩涌上喉咙。

壮丽?她看着屏幕上无尽的 shelves,带着冰冷的厌恶心想。那是一座牢笼。那是贝蒂等待了四百年的布满尘埃的沉默之墓。

她讨厌那个房间。现在看到它,看到自己坐在那里等待『那个人』,而昴就站在她面前……这让她感到恶心。

「一点也不气派,」碧翠丝低声咕哝道,将视线从图书馆移开,只盯着昴的脸。「不过是一间死气沉沉的文字之屋呢。」

「喂……」菲鲁特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眯起红色的眼睛回想第三幕看到的画面。「上次我们看见这俩待在一个房间里……结局可不太好,对吧?」

「自从观看了魔女教袭击以来,我们还没再见过大精灵大人呢,」提比扶了扶单片眼镜,赫塔罗则困惑地看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

「她把那小子赶走了,」菲鲁特直截了当地说,声音盖过了低语声。「大哥……当时想对大姐干些什么傻事。」她提醒所有人,昴的意志崩溃的那一刻,他想和爱蜜莉雅一起逃跑,那是他绝望地试图向爱蜜莉雅表白并打破那个会害死她的能力的禁忌。

菲鲁特打了个寒颤,「他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而她呢……直接把他推进了什么裂缝啊传送门啊之类的地方。」

这段记忆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众人心头。

他们记得昴在求援。他们记得碧翠丝硬把他从卧室里赶出去,那时他还抱着地板上爱蜜莉雅的尸体……叫他去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去死。

他们也记得他掉到了哪里。

他掉进了一片林间空地,雪开始飘落。正好撞上了培提尔其乌斯的埋伏。然后……帕克来了。他变成了巨大的魔兽,从暴风雪中崛起,把昴冻成了冰块,把他的身体碎成冰晶,同时狂笑着至死。

「没错……」提比低声说,脸色发白,他弟弟注意到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她的拒绝……直接导致了他被终末大精灵处决。」

赫塔罗的瞪视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提比暗示的震惊。

贤一和菜穗子呆住了。他们听清了对话的碎片。赶出去?处决?

「等等,」贤一转过身来,突然关心地看向碧翠丝。「他们在说什么?你……你把他赶出……哪里?像你个头这么小的人怎么能……?」

碧翠丝僵住了。恐慌在她胸口炸开。

她能承受骑士团评判她。她能承受爱蜜莉雅阵营知道她的罪。可是父母呢?那位用善意目光看过她的母亲呢?那位跟她开过玩笑的父亲呢?

她无法忍受让他们知道是自己把他们儿子送上了死路。

「安静!」

碧翠丝用小手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一波无害却沉重的魔力冲击波在空气中荡漾开来,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条时间线已经消失了呢!」碧翠丝喊道,声音因愤怒与绝望而颤抖。「贝蒂……贝蒂不想讨论死的循环!看屏幕就好!别议论你不懂的事情!」

她瞪着菲鲁特,睁大的双眼无声地恳求着,『别告诉他们。求你了。』

菲鲁特看到了那个眼神——精灵眼中纯粹的恐惧——于是闭上了嘴,移开了视线。

贤一看了看那颤抖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他察觉到突然竖起的墙。他没有追问,只是转回屏幕,尽管眼中的担忧更深了。菜穗子向儿子投去一个极度不安的眼神,内心因忧虑而揪紧。

昴带着微笑从书架前走来。『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替你去道歉。我就告诉他们你感激涕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抬起头,带着恼怒的目光瞪着他。『别瞎编了!我很久很久没流过泪了呢。』

昴移开视线,嘴角挂着小小的得意笑容。『偶尔放声大哭一场又没坏处。』

『这话从在心上人腿上号啕大哭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可真不一样。』她带着淡淡的笑容回击,让他涨红了脸。

『你就不能把那件事忘了吗?』

『你能不能说正事呢?你这个弱者。』碧翠丝带着厌烦的神情看着他,让他叹了口气。

当屏幕上自己的嘴里说出「弱者」二字时,碧翠丝明显瑟缩了一下。她用力扯着自己双卷的鬓发,低头看着膝盖,脸颊涨红,表情难堪。

『贝蒂……贝蒂是出于无知才那样说的。』碧翠丝低声喃喃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明确的、骄傲的纠正意味。她拒绝去看那对父母和骑士们。『称他为「弱者」……那是对他性格的错误判断。他……很执着。执着得烦人。但绝不是弱者。』

她哼了一声,抱起胳膊。「算你收回前言了,呢。」

『唔,』贤一无法摆脱前一次画面暂停后紧随而来的紧张气氛所带来的尴尬。他忍不住瞥了妻子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想你是想找个时间,跟我们好好说说你和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碧翠丝酱?』

精灵少女脸上没有表露任何情绪,目光空洞地看着那个男人。「……这样比较好呢。」

『我懂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对于小女孩似乎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冷淡态度感到些许刺痛。『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爱找你麻烦了……』贤一的低语响彻整个放映厅,连普莉希拉都因贤一声音中透出的那种纯粹的、自豪的苦涩而扬起了眉毛。

『哎呀,算了。』他摇了摇头,对坐在同一排的小女孩露出疲惫的笑容。『别在意,碧翠子酱。』贤一挥了挥手,但眼神却是认真的。『我们知道你们俩的……关系有点复杂。不过,他哭的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碧翠丝因昴的父亲用了她的昵称而全身一紧,感到一阵不快。

『昴哭了?』菜穗子问道,目光在碧翠丝和爱蜜莉雅之间来回扫视。『他在女孩子面前通常都会努力耍酷的。能让他哭成那样……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碧翠丝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想解释那个诅咒、那些死亡、以及将他压垮直至崩溃的无尽循环的沉重负担。但紧接着,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瞟向前排。她看到爱蜜莉雅的身体微微一僵。

碧翠丝记得那个瞬间,或者至少,她知道那个瞬间。那个膝枕。昴崩溃并坦白自我厌恶的那一刻。那是契约者与半精灵之间的神圣空间。

『贝蒂不该由我来抖他的糗事。』碧翠丝坚定地说道,抬起了下巴。『如果你们想知道他为何落泪,就问问那位膝盖被泪水浸湿的女性吧。贝蒂只是远远地看到了而已。』

菜穗子看向爱蜜莉雅,爱蜜莉雅露出一个浅浅的悲伤笑容,确认这是个改天再说的故事。而贤一则看向库珥修,以为她才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女人。可惜,库珥修只朝他露出一个尴尬的傻笑——或者说,对这位意志如钢铁的女武神而言,那勉强算得上是傻笑。

「是啊……你对罗兹瓦尔的想法有多了解?」昴的问题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趣,她扬起了眉毛。

「有人告诉我,你知道罗兹瓦尔是怎么想的。」昴走到她面前站定。

「谁说的——啊。」碧翠丝轻声反应过来。『肯定是刚回来的那个半兽姑娘告诉你的。她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呢。』碧翠丝瞪着昴,伸手指着他。『但我和罗兹瓦尔的联系跟现在的情况毫无关系。』

「哇~~,」梅莉趴在椅背上,睁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屏幕。『你那时候对他也太——坏了吧,小精灵酱!』梅莉咯咯笑着,拿大精灵开涮。『看看那个瞪人的表情!『你这废物,』她说得好好笑哦!』

梅莉咧嘴笑着,看向正投来完全嫌弃眼神的碧翠丝。

「好怪哦,」梅莉托着腮说。『我在地下城的时候,就看到你像牛蒡一样黏在哥哥大人身边。你拉着他手到处跟!』

她指向屏幕,露出孩子气的好奇表情,又瞥了碧翠丝一眼。

「意思是他在我跟艾尔莎小姐来之前就跟你做好朋友了?看你明明后来黏得那么紧,现在却假装不在乎,真好笑。」

「住、住口,你这无礼的小鬼!」碧翠丝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贝蒂才不黏人!贝蒂只是在……监视契约者的生命体征而已!这样效率最高!』

「嗯哼,」梅莉露出狡黠的笑容。『随你怎么说啦。但我还挺喜欢坏心眼碧翠丝的。她知道怎么让哥哥大人安分点。』

「哼!」碧翠丝猛地扭过头去,但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昴袖口的位置——要不是爱蜜莉雅现在正坐在昴右边,袖口本该在那里的——这完全证明了梅莉的话。

佩特拉瞪着目光所及之处,知道梅莉只是因为无聊才故意惹恼所有人,但她并不想给那个暗杀者任何注意,也希望能继续播放下去别暂停。

修尔特对梅莉的胡闹叹了口气,但他没注意到,那个暗杀者女孩正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失落。

「……嗯……她不喜欢我的夸奖?佩特拉酱是怎么做到的?」梅莉的语气……很真诚。既困惑又真的很沮丧,因为自己试着做点好事却失败了。她的目光飘向佩特拉坐着的地方,发现自己正撅着嘴,觉得自己的尝试连一点反应都没得到,太不公平了。

「真没劲……」她嘟囔着,把小腿蜷起来抱住,对着屏幕生闷气。

「但你一个人留在了宅邸里,连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昴毫不退缩地盯着她,语气严厉。

「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碧翠丝放下手,继续瞪着他。『所以我留了下来呢。跟罗兹瓦尔没关系。而且我觉得,他根本就没动过什么脑筋呢。』

昴哼了一声,思索着抬起头来。「难道是我、你和大家都把他想得太好了,以为他不会毫无计划就去对抗魔女教?」

「哦~呀~。没想到我的昴君这么不信~赖~我~呢,」罗兹瓦尔拖着长音说道,嘴角却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我真的被当成是侥幸取胜的傻瓜了吗?真叫人难~堪~啊。」

「难堪这个词儿还用不上,」亨克尔坐在原位啐了一口,甚至懒得回头看那个小丑。「更该说是啥也没干,把你宅邸里的人都坑惨了。」

「你说话越界了,亨克尔·阿斯特雷亚。」拉姆的声音瞬间冰冷。她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副团长。「你的意见就跟你的名声一样不值钱。别拿那些胡言乱语来评判罗兹瓦尔大人的智慧。」

「哈?什么时候轮到你决定谁该说话,女仆?」

这句尖锐的反驳并非来自亨克尔。而是来自前排。

菲鲁特站到了椅子上,转过身面对后排。她红色的眼眸燃烧着怒火,而且第一次,她看向亨克尔时不再带着厌恶。她看着他的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同仇敌忾?

「这老头说得对!」菲鲁特大喊着,伸手指向拉姆。「别因为盲目效忠那个怪物就看不起他!我们都看见了发生了什么!那个该死的小丑把他们扔下等死!如果这老头想骂他,就让他骂!」

房间安静了下来。莱因哈鲁特先是看向他的小姐,然后又看向他的父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亨克尔停止了瞪视。他看向那个自称是王选候补的小乞丐,然后又看向拉姆。

亨克尔嘴角扯出一个恶毒而得意的笑容。

「听见没,女仆?」亨克尔嘲弄道,带着一种全新的傲慢向后靠去。「连下水道的老鼠都看明白了。你主人根本没穿衣服,就你一个人还在假装他穿着呢。」

拉姆的表情绷紧,化作一张纯粹的愤怒面具,但她什么也没说,因为指向她主人的轻蔑多得让她寡不敌众。

在争吵和政治攻击之中,一只小手从前排伸了出来。

碧翠丝没有看屏幕。她也没有看罗兹瓦尔。她只是轻轻拉了拉爱蜜莉雅裙子的袖子。

爱蜜莉雅低下头,对上大精灵的目光。「碧翠丝?」

「我记得接下来对话的内容呢。」碧翠丝提醒着爱蜜莉雅。「接下来对我们都不太好看呢。」

半精灵忐忑地咬住了嘴唇。不知道精灵和她契约者之间说了什么,但想知道她所被警告之事的渴望,压倒了她的不安。

他眼睛突然睁大,伸手去掏口袋。「哦,对了。你看看这个。」昴递给碧翠丝一本黑色封面的书。

她观察了一会儿封面,随后眼睛因突如其来的忧虑而睁大。

「福音书……」她抬起头,用质问的表情看着昴。「为什么偏偏是你会有这种东西?!」

「还好那玩意儿没了。」加菲尔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奥托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垂下目光。「是啊……还好。」

昴举起书本,语气无比认真地回答她。「是我在战斗后从敌人身上拿到的。这是包围宅邸的魔女教徒头目的东西。」

碧翠丝低着头,表情颤抖着,与她一贯的坚毅态度截然不同。「那他后来怎么样了?」她低声说道。

「他死了,」昴轻声回答,出于尊重,他配合着她流露出的情绪。

画面上浮现出一个场景:昴抱着那本书,上面是他写下血迹斑斑的那一页,培提尔其乌斯被马车车轮卡住,正拼命伸手去够那本书和昴。

「我杀了他。」他向碧翠丝确认道。

「呜……」

赫塔罗是第一个移开视线的,他捂住嘴,剧院扬声器里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

「那……真是暴力啊,」那位矮个副队长脸色苍白地低语道。「原来『怠惰』就是这样被击败的吗?」

他身旁,提比推了推眼镜,脸色同样发青。「怠惰司教死得和他活着时一样……毫无价值。」

在前排,贤一盯着屏幕,双手抓着扶手,指节都攥白了。

「那个东西……」贤一喃喃道。「那是昴面对的怪物吗?告诉我那是幻觉。」

「昴一直被……那东西跟着,好像想伤害他,」菜穗子低声说,她的声音颤抖着,不是因为对儿子的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可怕的敬畏。

隔了三排,梅莉停下了晃动的双腿。她惊讶得下巴都微微张开了。

她盯着前排昴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绿人」被碾成肉泥的画面。

「不会吧……」梅莉低语道,她身为刺客的冷静出现了裂痕。「大哥杀了那个大罪司教?是那个大罪司教?」

她认识培提尔其乌斯。在地下世界,大罪司教就是天灾。活生生的天灾。就连艾尔莎都对他们心存忌惮。

梅莉一直以为昴是个傻乎乎的、幸运的男孩,每次他去她待的地下牢房看她时,总是装英雄来逗她开心。

上次观影时,她没注意到昴和培提尔其乌斯战斗的画面。

当其他人都在为胜利而反应时,有两个人却为逝去而动容。

爱蜜莉雅在车轮碾碎屏幕上那具身体时退缩了。一阵剧痛刺穿她的心脏,那是关于一个善良男人的记忆——他曾给她带果汁,一个看到她成长就会喜极而泣的男人。

「裘斯……」爱蜜莉雅低声说,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被腐蚀了。她知道他变成了怪物。但看到他的结局,看到这个曾经是她父亲般存在的男人最后那副可悲的绝望模样,无论看多少次,心都会痛。

在熟睡的帕特拉修身旁,碧翠丝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攥紧了裙子的布料。

「你该安息了呢,」碧翠丝喃喃道,声音几乎听不见。「你等得太久了。永别了……裘斯。」

在最后一排,罗兹瓦尔闭上眼睛,收起了笑容,像他第一次看到培提尔其乌斯这个结局时那样点了点头。

「迈向更好的命运吧,老朋友。」他把视线移开,直到屏幕暂停解除,抹去了昴和大罪司教战斗的画面。

碧翠丝只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悲伤低语道。「那你也把我抛下了呢……裘斯。」

昴挑了挑眉。「那是谁啊?」

「不关你的事。」她瞪了他一眼。「话说回来,既然你杀了怠惰——那个大罪司教,那他的魔女因子去哪了?」

「哪个……因子?」昴被她问得一脸困惑。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真不知道?」碧翠丝被他吓了一跳。『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费心杀死怠惰?罗兹瓦尔又……』

「我说过了,记得吗?罗兹瓦尔在圣域!我才是那个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昴逼近她,而她有片刻移开了目光。

碧翠丝回过头看他,用简单而坚定的语气回答。『你寻求的所有答案都在圣域里呢。』

「哦?」普莉希拉前倾身子,红眸眯起盯着小精灵。『如此熟稔地称呼一位灾厄的名字……还用了昵称。你不只是认识怠惰司教。你对他怀有感情。』

「看来这位小姐终究还是起了作用呢,」安娜塔西亚·合辛喃喃道,脑海中梳理着罗兹瓦尔的诡计。『弗雷德莉卡酱把他指向图书馆。碧翠丝大人把他指向圣域。就像一场游戏,菜月君正被一步步推向边境伯想要的位置。』

「等等,地点先放一边,」奥托插嘴道,探过椅背看向骑士们。『有人听到她问什么了吗?『魔女因子』?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菜月先生身上有?』

尤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只在最模糊的传说中听说过这个词,」莱因哈鲁特承认,表情严肃。『据说那是大罪司教权能的来源。但那是可以被……获得?或转移的东西?』

「如果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吸收了那种东西……」尤里乌斯抓紧了扶手。『那就解释得通魔瘴了。』

男人们还在纠结玄学问题时,情感上的冲击正在前排席位上爆发。

爱蜜莉雅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她看向碧翠丝,猛然意识到那只精灵就是计划中将昴送往圣域的一环。

你把他送到那里去了,爱蜜莉雅心想,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你知道他走进的是一个陷阱,却只是给他指了路。

「碧翠丝酱,」菜穗子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探询。『你为什么对他这么遮遮掩掩?你看起来很想告诉他。你看起来也很痛苦。为什么不用直白的话解释给他听,非要打哑谜呢?』

「我……」碧翠丝动摇了,在这位母亲的目光下缩了缩身子。

『还有,『裘斯』是谁?』

声音冰冷。蕾姆从座位上站起来,蓝眸中燃烧着罕见的怒火,直指那只大精灵。

「你在说魔女教的首领,」蕾姆说道,声音颤抖。『那个折磨昴君的男人。那个扭断我四肢的男人。你竟然用朋友的名字称呼那个怪物?』

碧翠丝畏缩了。她环视房间。她看到了骑士们眼中的猜疑,父母们脸上的困惑,以及女仆眼中的怒火。

她看向爱蜜莉雅,无声地乞求支持。你知道他的,碧翠丝的眼神在恳求。你知道他并不总是那样的。告诉他们。

但爱蜜莉雅移开了目光。

半精灵咬着嘴唇,盯着自己的膝盖。她做不到。她无法承认自己也曾爱过那个变成培提尔其乌斯的男人。她无法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与魔女教的关系。

碧翠丝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份背叛。她孤身一人。

「他并非一直是个疯子,」碧翠丝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在这宽敞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渺小。「在他成为『怠惰』之前……在疯狂占据他之前……他是个善良的人。他是贝蒂的朋友。他在这孤独的世界里给我带来了欢乐。」

她注视着蕾姆的眼睛,神情悲伤而坚定。

「你与之一战的,是个怪物呢。但我所哀悼之人……并非如此。」

蕾姆凝视着她,愤怒与困惑交织,最终慢慢坐了回去,无法将自己所知的怪物与精灵脸上的悲伤调和在一起。

「什么?」

「罗兹瓦尔的意图、福音书的意义、关于魔女因子的答案……都在那里。如果你想知道,就去那里。」碧翠丝告诉他,以回应他的好奇心。「半兽女孩可以带你去那儿呢。」

「等等!你这是怎么了?」昴一脸惊慌地质问。「你怎么突然愿意跟我说话了?还有,为什么非得是我去圣域,而你——」

「我不会告诉你,」碧翠丝冷冷地说。「贝蒂有权拒绝告诉你。」

她的表情转为愤怒,周遭的魔力暴涨到连她的头发都开始不自然地舞动起来。

碧翠丝身上的气场开始压迫昴的身体,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我给你指了通往答案的路。别指望我再纵容你了呢!」碧翠丝在翻涌的魔力中喊道,眼中闪烁着颤抖的怒光。

「碧翠子……碧翠丝!」昴在满溢的魔力中挣扎着喊道,担忧地看着她。

「我不是你随手可用的工具!」碧翠丝尖叫道,怒容化为痛苦的神色,魔力输出暴增百倍,将昴狠狠甩向图书馆的大门。

画面转到奥托,他正用手帕擦着手,悠然地哼着歌走在走廊上。

昴从身后突然开启的门中飞出,正好撞在奥托背上,两人重重摔在一起。

「为——为什么我正要离开卫生间的时候你就飞过来撞我啊?!」奥托痛苦地呻吟道,而昴压在他身上还没缓过神来。

昴的心思早已飘远,他怒视着地面,喃喃自语。「你怎么又露出了快哭的表情?」

与奥托滑稽的撞车并未减轻在场众人之间弥漫的紧张气氛。

「真是可疑的举动喵,」菲利克斯喃喃道,尾巴不安地甩动着。他将目光转向小巧的精灵。「菲利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投去了一记怀疑的目光。

碧翠丝一言不发。她坚定地凝视着地板,拒绝理会这位治疗者。

坐在附近的蕾姆也懒得发问。她只是狠狠地瞪着精灵的后脑勺。对蕾姆而言,碧翠丝现在就是折磨过昴的那个男人的帮凶。知道『裘斯』这个名字,是蕾姆无法轻易原谅的罪过。

「我真不敢相信……」里卡多摸了摸后颈,狼耳耷拉下来。「我们一直以为大罪司教都是……天生的怪物。就像披着人皮的鬼或魔兽一样。但你却说他们曾经是正常人?有过朋友?还……是好人?」

「那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吗?」莱因哈鲁特说道,声音沉重。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或许是在想着那些被他斩于刀下的人。「那意味着魔女教的疯狂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后天获得的。一个好人可以被腐化得如此彻底,最终变成……那种东西。」

「碧翠丝大人,」尤里乌斯开口,语气急切。他前倾身体,这位精灵骑士试图唤起她的本能。「拜托了。这份情报——关于魔女因子的本质、大罪司教的腐化——这是至关重要的消息。如果我们了解他们是如何诞生的,或许就能明白如何阻止他们。您有责任向世界解释,『魔女因子』究竟是什么。」

「责任……」碧翠丝轻蔑地低语这个词,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魔女因子』把他变成了那个样子吗?」

这个平静的问题来自赫塔罗,他用锐利且分析性的目光注视着碧翠丝。

「你向菜月先生问过因子的事,」赫塔罗继续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你问他那个东西怎么了。那个玩意儿……是魔女因子把你的朋友裘斯变成了培提尔其乌斯吗?」

房间凝固了。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未曾道出的问题。

碧翠丝的肩膀颤抖着。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赫塔罗,不去看尤里乌斯,不去看任何人。她不能说。

「我……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她哽咽道,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谁在乎那个绿色家伙啊?」梅莉似乎又来了兴致,她好奇地低头看着碧翠丝。「我想知道为什么精灵酱看起来快哭了?哥哥也注意到了哦。」

她歪着头,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昴,然后又看向碧翠丝。

「你看起来超级失望呢,碧翠丝碳。你在等哥哥说些什么,对吧?」

碧翠丝僵住了。她倒吸一口气。

「你问他是谁,」梅莉继续歪着头。「嗯——,还给他看了那本书!」

「哈!」普莉希拉啪地打开折扇,掩住一抹真正感到有趣的笑意。「杂种一针见血。说得好,小杀手。这精灵满身的绝望。她乞求一个救世主,却因为敲门之人不按她的剧本走而将之拒之门外。」普莉希拉投给碧翠丝一个轻蔑的眼神。

「可悲。」这位红莲的贵妇人翘起腿,啐道。

碧翠丝攥紧了裙子,力道大得布料都快要撕裂。她想尖叫。她想否认。但她办不到。

从第一排,菜穗子回过头来。她完全不理解大家在说什么。但她只是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发抖,被一群要求答案的大人包围着,而那些答案正是她受伤到无法给予的东西。

「别逼她了,」菜穗子对自己低语,满怀着深沉的怜悯看着碧翠丝。她想伸出手,给她一个拥抱,但那由魔力和情感距离构筑的高墙实在太高了。

在后排,罗兹瓦尔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妹妹』被剖析的一幕。

他看到了她的痛苦。他看到那个杀手的话语如何刺入她的骨髓,逼近了那一瞬间——在碧翠丝将昴赶出图书馆之前——她真正想要的东西的真相。

要是早知道会让你这么痛苦…… 罗兹瓦尔想着,眼神毫不退缩。 我会阻止老师的计划吗?

……不会。我无论如何都会做的。

他闭上了眼睛。

「你的痛苦是一个必要的变量,碧翠丝。如果你的心必须破碎才能将昴君推到终点线……那我宁愿让它碎裂一百万次。」

他戴着手套的手被握得如此之紧,以至于手套的布料开始发出高频率的吱嘎声。

「不好意思!能请你先下来——」奥托的请求被突然打断,画面变成了某人在倒茶。

「所以,你真的被允许进入碧翠丝大人的禁书库了吗?」弗雷德莉卡带着钦佩的微笑说道。

弗雷德莉卡的目光从荧幕移向前排中央那紧张的场景,在那里,碧翠丝仍然承受着来自蕾姆和菲利克斯等人的巨大压力。女仆的皱眉更多是针对碧翠丝周围的人,而不是观看过程中说的任何话。

「考虑到等待昴大人的一切……我从没想过他和碧翠丝大人之间发生过那样激烈的事……我更惊叹于他能找到那座禁书库……」

「这不正是应该感谢他的另一个理由吗?」

弗雷德莉卡转向说话的人,扬起了眉毛。

「Pe特拉酱?」

小女仆向年长的女仆微微点头确认。「不管碧翠丝碳对他的态度有多糟糕……他仍然做了他该做的事,赶来从燃烧的宅邸中救了她。」

弗雷德莉卡睁大了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佩特拉酱。你是说,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他都救了她?」

佩特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回看向荧幕。那是一种疲惫、劳累,却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你没看出来吗,前辈?碧翠丝碳从来没有像离开那座禁书库时那么开心过。」

年长的女仆不禁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这个事实在碧翠丝荧幕上的情绪和弗雷德莉卡在过去一年中每次看到碧翠丝和昴在训练场或跑酷场地时与她互动时的感受之间,显得一清二楚。

「什么?你以为我不会高兴吗?」昴瞥了她一眼,她正为他放下一杯茶。

「是的,但爱蜜莉雅大人告诉了我你是个多么可靠的人,而且她很详细地解释了原因,所以我有半颗心对你抱有很大期望。」

「啊?」昴突然感兴趣地探过身去。

正在喝茶的爱蜜莉雅,因为突然被提到而惊讶地睁开眼睛,面露窘色。「喂!弗雷德莉卡!」

昴傻笑着转向爱蜜莉雅。「什么?你跟她说了什么?」

「不是那样啦!」爱蜜莉雅脸红了,恳求地看着他。「我是跟她说过你的事,但她夸大其词了!」

坐在昴旁边的奥托脸上带着微笑插话道。「不,我也听到了你说的话。那让我觉得菜月先生一定有过人之处。」

爱蜜莉雅窘迫地闭上了眼睛。「怎么连你也这样,奥托君!」

昴痛苦地握紧了拳头。「为什么我没能听到这些话啊?!」

「我可没法当着你的面说。」爱蜜莉雅疲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转向弗雷德莉卡。「好了,弗雷德莉卡,回到你刚才说的话上!」

「……」,阿尔观看着,手指在倚靠的扶手上不停地敲击。「你也经历了这一切,却还是去找她了,伙计?」他的低语并不像往常那种他总是用来与人交谈的那种超然语调。

「是什么让本小姐从你的语气里听出痛苦,阿尔迪巴兰,嗯?」普莉希拉对骑士挑起眉毛,他只是耸耸肩,从公主身上移开目光。

「只是在嫉妒他的生活吧……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遇见你之前,我也会渴望拥有他所拥有的东西?」阿尔随意地坦露着平时绝不会流露的深沉,而普莉希拉只是对他嗤之以鼻。

「何必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谓之事上?本小姐就是你拥有的一切,也是你永远需要的一切,因为这世界顺应本小姐的意志,而你的侍奉也本该如此。」普莉希拉眯起眼睛盯着他,用扇子遮住嘴唇。「还是说,你这比记住母亲的脸还要更熟悉我鞋跟的下贱狗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真过分啊,公主殿下……你不必因为我幻想这些就那么生气。但是……你说得对。我跟着你……这就足够了。」

「很好。」普莉希拉再次嗤了一声,转身面对屏幕,目光扫过向自己介绍游戏的每一段内容。从她两侧的两个男人,到更吸引她注意的小丑——尽管她更关注昴和他父母会如何救他。

「你这游戏可真有趣……狗啊。」她自信地说着,嘴角挂着兴奋的冷笑。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慢慢显示出她从一开头就明白的一件清楚的事。

「如果像那个守卫这样卑微的平民都能那么轻易地死掉,本小姐早就该了结他了,哼。」

淘气的女仆点了点头。「是的,当然。我知道。我们好好谈谈吧,免得你走到死胡同。」

「死胡同?什么意思?」昴问道。

「就算你能见到碧翠丝,她愿不愿意回答你的问题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和碧翠丝都知道,你们俩都很固执的。」爱蜜莉雅低下头,皱着眉头。

昴脸上露出认输的笑容,承认道:「这个形容也太可爱了,但你说得对。所以呢?」

碧翠丝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做准备,但她还是等待着。她从未想过他会走向极端,比如诅咒她的名字,或向爱蜜莉雅抱怨她。但她仍然对昴第一次来图书馆却被她什么答案都没给就赶出去时的反应感到担忧。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一次又一次,她把他从宅邸里许多门和窗户扔出去,只因为他一直回来。

但他没有。他叫她『固执』。他称这形容『可爱』。

他不讨厌贝蒂,她意识到了,一股微小而脆弱的暖意在胸中绽开,对抗着身后其他人——主要是蕾姆——冷漠的目光。即使我推开他……即使我拒绝了他……他仍然用温暖的话语谈论我。

她将一缕头发拢到耳后,避开梅莉窥探的目光。「他才是固执的那个呢,」她对自己低语,声音颤抖得比之前轻些。「如此轻描淡写地对待伤害过他的精灵……他真是个傻瓜。」

精灵找到了安慰,而两位父母仍然沉浸在上一幕的物理现实中无法自拔。

「菜穗子,」贤一低声说道,俯身靠近妻子,同时警惕地打量着那个钻头辫女孩。「你看到他飞了多远吗?那可不是单纯推了一下。那简直像……大炮轰击一样。」

「我知道,」菜穗子压低声音回答。「她看着好小,像个洋娃娃。但她只是挥了挥手,昴就被打飞穿过了一扇门。我们真不能把她当普通孩子看待,对吧?」

贤一摇了摇头,一滴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我在想,是什么让她和她如此亲近,愿意待在我们儿子身边……她显然不是普通人,还记得几小时前我们刚见到她时吗?」

「嗯,在帕特拉修酱把我们从那可怕的房间救出来之后……」菜穗子若有所思地说,「她现在说话的方式活泼多了……不知怎么的,也更加充满希望了?」

「嗯哼,我也注意到了。」贤一叹了口气,向后靠在座位上,心事重重。「怎么就没有什么事能顺顺利利地告诉我们呢?啊?咱们都一年没见过这儿子了,现在却感觉更累人了……」

「我也有很多话想跟罗兹瓦尔谈谈。」爱蜜莉雅继续说道。「所以我让弗雷德莉卡告诉我圣域在哪里。」

爱蜜莉雅的眼神黯淡下来,表情也从期待变得阴郁。「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闭上眼睛,陷入了片刻的自省,意识到自己又在关键信息上被蒙在鼓里——这已经是熟悉的模式了。

「消息灵通总是对姑娘有帮助,」安娜塔西亚用轻哼的声音说道。将爱蜜莉雅的目光拉回到身后那排座位。「你得聪明点,尽可能多吸收信息,不然风向一变就能把你掀翻,端上银盘任人享用哦~。」

「安娜塔西亚小姐……?」爱蜜莉雅似乎好奇这位商业女王为何会跟她说话。

但商业女王只是翻了个白眼,恼火地哼了一声,「我看这道理根本没进你脑子里……真可惜。」

爱蜜莉雅被这位商业竞争对手如此轻蔑的态度弄得有些受伤,但看到安娜塔西亚抬头看向屏幕时,她也无可奈何。

半精灵咬了咬嘴唇,把手移回去,握住昴那正睡着的手,习惯性地捏了一下。

昴移开视线片刻,回想着碧翠丝告诉他的话。「那你要告诉我们它在哪里咯,弗雷德莉卡?」

「我敌不过爱蜜莉雅大人的坚持,尽管有人告诉我不必透露超出必要的信息。」弗雷德莉卡转向昴,面带愧疚的笑容。「不过我想请你们给我一点准备时间。两天后怎么样?」

「准备?」昴扬起眉毛转头看向她。「哦,对啊。我们都要离开宅邸了,所以那是——」他双手枕在脑后向后靠去,但话被打断了。

「不,我会留在宅邸。我不能陪你们去。」

「什么?」昴惊讶地看着她。「你不跟我们一起去?那我们怎么去那里啊?」

「呵呵呵……」奥托在昴身边发出一阵恼人的笑声,吸引了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你反应真是够慢的,菜月先生。」

奥托对此不得不皱了皱眉。「哦~……这一幕我也记得……」他转向昴的父母和爱蜜莉雅,他们正好奇地看着他。但意识到屏幕因为自己而暂停了,他紧张地冒出了冷汗。

「啊……抱歉待会儿您们会看到的那个……」奥托摸了摸后脑勺,羞怯地看了他们一眼。但他感觉到爱蜜莉雅突然加重的凝视目光,不禁缩了缩脖子。

爱蜜莉雅大人想起他那一刻做了什么吗?她当然会记得……她又不是笨蛋。

但她那严厉的双眼却突然变成了认出的神色,而不是他预想中的愤怒。

「哦……这个傻乎乎的时刻啊。」爱蜜莉雅看到奥托焦虑的脸,露出了小小的笑容,取代了之前与安娜塔西亚互动时产生的负面情绪。「我明白了……」

奥托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解读这位半精灵小姐的神色,此时上方的屏幕开始播放。

昴从奥托看向他身边两位笑容满面的女士,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哦!所以奥托要带我们去圣域?」他回头看向一脸得意的奥托,咧嘴笑道。「因为他觉得尽可能与爱蜜莉雅合作,就能让她的资方罗兹瓦尔对他印象更好?」

「不,呃……」昴让爱蜜莉雅惊讶地望着奥托,奥托则举起双手作防御状。

「奥托君,这是真的吗?」她用受伤的语气问道。

奥托不得不把手捂在脑袋两侧掩住耳朵。「爱蜜莉雅大人那纯洁无邪的眼神要了我的命!对不起!说得一点没错!」

即使是爱蜜莉雅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尽管她仍被自责牢牢束缚着,尤其是当菲鲁特、蜜蜜和里卡多他们早已毫无顾忌地因奥托的窘境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真是昴生命里的一道光芒啊,奥托先生。」菜穗子用手掩着嘴,轻声笑道。

听到那位母亲的话,奥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微微攥紧,而加菲尔咧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奥托哥!要不是你那种商人自私的本性,你才不会跟着大将掺和进去呢。』

他气得双拳攥得更紧了。「那不是自私!我那时是为了在石油市场崩盘下活下来,不然我的商人生涯可就——」

「没关系,奥托。」尤里乌斯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副令人恼火的假惺惺理解表情。「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尽力而为。哪怕有些人需要像魔鬼本尊一样行事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确实。」奥托脸上更加震惊,因为安娜塔西亚本人似乎也面无表情地附和了骑士的夸张说法。「我尊重那些必须做该做的事的人,所以干得好,大臣君。」安娜塔西亚向他投以尊敬的目光。

一种嘲弄的尊敬。这让奥托哼了一声,转身背对那三个叛徒。

爱蜜莉雅和菜穗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禁互相咯咯笑了起来。

「把不轨心思全写在脸上反倒让你更讨人喜欢了呢,奥托。」昴从旁边调皮地说道,而商人则在爱蜜莉雅的注视下颤抖不已。

「从你嘴里说出来,这可一点都不像是安慰啊!」奥托在被揭穿后泪眼汪汪地喊道。

「感谢你的帮助。」昴把目光从奥托身上移开,看向弗雷德莉卡。「说到这里,你可以向我们三个讲讲圣域的事了。」

弗雷德莉卡鞠躬,用轻柔的声音回答道。「好的。」她抬起头,表情严肃而坚定。「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克莱马尔迪圣域的秘密所在地以及进入方法。而且,在你们前往那里时,有一个名字绝不能忘记。」

「小心那个名叫『加菲尔』的家伙。在圣域,他是你最需要多加提防的人。」听到她的警告,其他人紧张地望着她,直到画面转为夜幕下的宅邸外墙。

十几颗脑袋同时转向坐在爱蜜莉雅后排的金发少年。

「看来你的肌肉挺出名啊,老兄,」贤一苦笑着瞥了加菲尔一眼。「她不是你姐吗?我是说,你确实看起来很能打。但『多加提防』?你说得他跟最终Boss似的。」

「你咋知道她是我姐?」加菲尔嘟囔着,似乎对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内容感到恼火。

贤一和菜穗子眨眨眼,面面相觑,又困惑地皱眉看向加菲尔。「你在开玩笑吧……?」菜穗子犹豫地问,不知道加菲尔是不是认真的。「呃……」

「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你这白痴!」菲鲁特瞪着加菲尔,脸上写满厌烦。「你还能再蠢点吗?!」

「喂!给我放尊重点,老子我这么厉害都没干出啥破事,凭什么受这种待遇!」加菲尔咆哮道,被菲鲁特尖酸的口吻和面无表情的瞪视一扫而光,彻底没了严肃劲儿。

「老是这么急性子,」拉姆摇了摇头,托着下巴,双腿并拢。

蕾姆从座位上盯着加菲尔,目光更多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察觉到其中的紧张,意识到自己在罗兹瓦尔大人照顾下的这些年,从未真正认真思考过加菲尔或圣域的事。

她回头看向弗雷德莉卡的座位,想跟那位年长的女仆说话,却发现那位导师正在跟佩特拉交谈。

「跟大哥加菲尔住在一起……你更开心吗?」佩特拉从旁边问弗雷德莉卡,这突如其来的对话让年长的女仆吃了一惊。

「佩特拉酱?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问?」弗雷德莉卡皱起眉头,面对佩特拉突然投来的瞪视。

「……为什么要这样向别人警告自己的哥哥?」佩特拉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她的导师,眼神中带着一丝想要理解的渴望。以及全世界的批判。

「我明白了……抱歉,佩特拉酱。」弗雷德莉卡恍然大悟地轻笑一声,拍了拍女孩的头。「你迟早会明白为什么需要那个警告。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在乎我的弟弟。相信我。」

佩特拉在导师的手掌下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但礼貌地把头从那只拍着的手下移开。

「看到那小子按住那个小丑领主的时候,」亨克尔·阿斯特雷亚咕哝道,用既审视又警惕的目光盯着那个男孩。「如果那个女仆,他自己的姐姐,都在提醒别人提防他,那就说明他可没铺红地毯欢迎别人。你这小子对他们来说真是个大麻烦,对吧?」

「加菲尔桑是……障碍?」修尔特倒吸一口气,用小手捂住嘴。「但他现在就坐在那儿啊!他现在已经是昴大人的朋友了!」

「我的意思是……」阿尔对修尔特的话嗤笑道。「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你就会知道坐在帕尔身边还有更坏的人。」

修尔特皱起眉头看着阿尔,困惑地环顾四周。

「事情变复杂了,」提比调整了一下单片眼镜,视线在弗雷德莉卡和加菲尔之间来回,「姐姐居然要提防弟弟……这说明圣域不仅仅是个地方,更是个冲突区。而那位暴躁的金发大人,也会变成个麻烦。」

蜜蜜瞪着哥哥,小手伸向任何能用来打他的东西。「别凭那种东西就随便评价别人啦!」

听到别人在谈论自己,加菲尔坐得更直了,挺起胸膛。一道锐利如野兽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关注。

「嘿!听见没?!」加菲尔拍着膝盖炫耀道,「我这么厉害,都得贴个警告标签了!没错!我可不是什么小角色。我守着的东西,连只苍蝇不给过路费都别想过去!这就是气场!懂不!」他大笑起来,粗犷如犬吠的声音在影院中回荡。

『至少他会开心吧……希望昴看上的是你的肌肉,不是你的脑子,大个子……』贤一擦了把冷汗,目光在菜穗子和那个金发男孩闹出的动静之间来回,露出一个紧张的笑容。『不过该死的,那股冲劲还真像我健身房的一个哥们。真没想到昴交的朋友是这种类型……』

「我觉得他是个好孩子,」菜穗子对丈夫轻声说道,嘴角带着浅笑,「他心胸那么开阔,真的很可爱。」

但笑声渐渐平息,屏幕上映出黑暗阴沉的夜空时,笑容像油从玻璃上滑落般从加菲尔脸上消失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虚张声势烟消云散,被记忆的重压取代。

『大姐说要格外小心……』加菲尔心想,胃里翻腾不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接下来的画面里,这双手会沾满鲜血。他自己的,还有他朋友的血。

「……妈的。」加菲尔低语道,声音失去了所有的粗砺。「大将……我他妈到底应该怎么想,你的力量藏着比我已知的更可怕的狗屁东西。」

坐在他旁边的奥托,注意到了朋友情绪突然的低落。他看到加菲尔蜷缩起身子的样子。

「喂,」奥托轻声说道,用自己的靴子碰了碰加菲尔的靴子,「你……你真的很不擅长隐藏脸上的忧虑啊,加菲尔先生。」

奥托露出一个了然的浅笑。

「你要不是那么固执的障碍,菜月先生也不必那么努力去救你了。固执己见也是你魅力的一部分,不是吗?」

加菲尔看着奥托,然后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假笑回到脸上。「闭嘴吧,兄弟。我才不固执。我只是……太……」

但他的目光仍紧锁在屏幕上,对即将到来的暴力画面充满了恐惧。

画面一转,出现了昴站在蕾姆床边的场景。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说明已经是早上了。

「蕾姆……」昴轻声呼唤,看着她安睡的面容。他带着温柔的微笑,语气平静而充满怜爱,「我们要走了。我让弗雷德莉卡好好照顾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吗?」

在场所有人的心仿佛都漏跳了一拍。

「天哪……」菜穗子双手捧着脸颊,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重重地靠在贤一身上。

「贤一,你看他……」菜穗子小声惊叹道,『我早就知道咱们昴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只是一直没遇上合适的姑娘……看到他像这样长大成人,如此负责任地对待身边的人……我不知道是该为他骄傲,还是该为自己没能参与其中而难过。』

「是啊,」贤一揉了揉鼻子,用手掩住一个自豪的笑容。『他……变了很多呢,』贤一喃喃道,『那是一张做出承诺的男人的脸。他干得漂亮。』

「真是不讲理呢,」安娜塔西亚叹了口气,带着憧憬的表情用手给自己扇风,『有男人在你睡着的时候那样看着你……会让女孩子嫉妒的,不是吗?』

「确实如此,」库珥修·卡尔斯滕赞同道,她看着这场互动,眼神柔和,『许多骑士用剑宣誓忠诚,但心中拥有那种安静、坚定不移的奉献精神的人却寥寥无几。菜月大人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男人。』

然而,最深刻的反应来自蓝发女仆本人。

蕾姆僵住了,呼吸卡在喉咙里。她看着昴注视自己沉睡的样子——不是怜悯,不是对她状况的厌烦,而是纯粹、不掺杂质的爱。

泪水涌上她的大蓝眼睛,在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顺着脸颊淌下。

「他让我等着,」蕾姆低声说道,声音颤抖着。「他让我乖乖的。」

她感到一股暖意在胸口蔓延开来,驱散了先前那种『没用』的冰冷感觉。

「他爱我,」她哽噎着说道,喜悦的啜泣从唇间溢出。「就算那样……他爱我。」

拉姆坐在她身后,注视着妹妹哭泣。她看向屏幕,望向那个平日里她总以轻蔑相待的少年。她看到了他对自己妹妹的关怀,即使无人注视时也展现出的那份尊重。

拉姆闭上眼睛,无奈地轻哼了一声。

「哼。至少他知道该怎么好好待姐姐呢,」拉姆说道,但语气中少了平时的尖刺。事实上呢,拉姆正向昴露出充满感激的微笑。「别哭了,蕾姆。太难看了。巴鲁斯不过是在做作为男仆应尽的本分而已。」

「不,姐姐大人,」蕾姆摇了摇头,泪中带笑地道。「他做的远不止是分内之事。」

坐在最前一排的爱蜜莉雅注视着她们,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她没有感到丝毫嫉妒,看着她们那副模样,心中只有深深的平静感。

「真是个体贴的呆瓜,」爱蜜莉雅轻笑了下,笑中充满了感情。「笨蛋。」

他转身走出房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当他踏出蕾姆的房间时,一个全新的、更娇小的女仆站在他面前,让他吃了一惊。

「准备好了吗?」他关上门,一手叉腰时,佩特拉可爱地问道。

昴低头朝她微笑。『当然啦,新来的。我看你都已经把这身制服穿得有模有样啦。』

佩特拉开心地转了个圈。『当然啦!』她高兴地咯咯笑着,停下来用女仆的姿态鞠了一躬。「你跟蕾姆小姐道别了吗?」

「嗯,差不多吧。」昴微笑着望向身后的门。「我们不打算在外面待太久,但我想先见见她。」他转向她,带着愧疚的表情。「佩特拉,我不在的时候,能帮我照顾蕾姆吗?」

「明白了,昴大人!」佩特拉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过,我们两天前就开始招新女仆了,今天是你第一天真正在宅邸工作。你能不迷路就找到这里,真让我佩服。」画面中,昴和佩特拉并肩走在宅邸走廊里。「而且我真的很佩服你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的决定。」

「我已经十二岁了!我已经大到能打工挣钱了!我是说……是个大人了!」她孩子气地嘟着嘴看着他。「你也要把我当大人看待哦,昴大人!」

「等你能更礼貌地说话,让弗雷德莉卡完全带教你,我再考虑吧。」昴流畅地说着,换来她肯定地点头。

「嗯,我是说……是的长官!」

贤一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十二岁?!」贤一喊道,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他视线从屏幕移到坐在第二排的女孩身上。「你才上六年级!在我那个世界,你还在操心九九乘法表和课间休息呢!你怎么就在宅邸做全职工作了?!」

「你远离父母工作吗?!」菜穗子捂着嘴,以母亲的担忧目光看着佩特拉。

佩特拉从座位上转过身来面对他们。她站起来,用远超年龄的庄重抚平裙摆。

「在这里并不奇怪。」佩特拉坚定地说,对着昴的父母。「在我们村里,会走路就开始帮忙了。十二岁完全足够自己做决定了。」

她看着屏幕,看着自己走在她英雄的身旁。

「而且……我不想只是那个被拯救的女孩。」佩特拉承认道,声音柔和下来。「昴大人从魔兽手中救了我……他救了整个村子。我……我想对他有用。我想在他身边,这样就能回报他。」

菜穗子的表情融化了。「哦……你真的很崇拜他,对吧?」

「他是我的英雄。」佩特拉简短地说道,脸上微微泛红。

菜穗子惊讶地看着昴,双手捧着胸口,表情既有些自豪又困惑。「他真的帮忙救了那么多……在你和他一起的时候?」

「和我一起?」佩特拉歪着头,对这个意思感到困惑。「对不起,菜穗子大人……我……不明白。」

这位母亲只是摇了摇头,给了佩特拉一个安慰的母亲微笑后转回身。「抱歉,是我犯傻了。」

佩特拉皱着眉头,有些犹豫地想追问更多,但最后还是缩回座位,接受了不会再从这个对话中得到更多信息的事实。

「真高尚啊。」一个戏谑的声音从佩特拉身后传来。梅莉向前探身,把下巴搁在佩特拉椅背上。「不过不觉得有点无聊吗?当女仆玩对我梅莉酱来说可不怎么刺激呀……」

她没有转身,但坐姿变得僵硬。「我不是在玩。」佩特拉冷冷地说。「而且我知道这很危险。所以我才需要在那里。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

「保护?」梅莉咯咯笑着,仿佛觉得一个十二岁的保护者这个想法很可笑。「用扫帚吗?你真有趣,佩特拉酱。但你知道嘛……玩扮大人可是会受伤的哦。」梅莉的声音低了一个音调,瞬间失去了玩闹的语气,暗示着她自己曾在那座宅邸施加过的暴力。

佩特拉猛地转过头,用远超出十二岁年龄的怒视迎上刺客的目光。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佩特拉低语道,两人之间的张力像静电一样噼啪作响。「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们。我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你这样的怪物,梅莉。」

梅莉眨了眨眼,被村姑眼中的钢铁意志吓了一跳。她咧嘴一笑,向后靠了靠。

「好可怕,好可怕~」梅莉哼着歌,但她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全新的、精于算计的好奇心,停留在佩特拉身上。

昴对她笑了笑,然后突然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佩特拉在他身边停下,顺着他凝视的方向看去。

昴打开了他盯着的那扇门,露出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一椅一桌外别无家具。「我都忘了她认真躲起来的时候有多麻烦了。」

「这里真的有间奇怪的房间吗?」佩特拉在他身旁往房间里看了看。

「嗯…是碧翠丝。」昴笑着说,关上门,充满信任地看着佩特拉。「你认识她吧?也帮我照顾好她。你开门的时候,说不定会在哪里冷不丁地撞见她。」

「等等,昴大人!您是不是对我要求太多了?」佩特拉又撅起了嘴,惹来他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抱歉。但你是唯一能托付的人。真的很对不起。」

这位小女仆在他眼中似乎很高兴能有这样的使命,因为他的信任,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脸颊上泛起一片红晕。

「哦,好吧!」她发出一声孩子气的咯咯笑。「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只好帮你这个忙了!」

「谢了。你真是帮了大忙。」昴点点头,他们走出了宅邸。

「让一个小孩给精灵当看门狗…」抱怨声从中间那排传来。亨克尔长长地叹了口气,习惯性地皱着眉头擦了擦嘴。他盯着屏幕上小女仆离去的身影。

「这太鲁莽了,」亨克尔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清晰可闻。「…那个睡美人,可不会在一个连她名字都记不住的娃娃身上找到什么安慰。」

「但是我…别人要我照顾蕾姆大人的时候,我的确照顾了。」佩特拉略带冒犯和困惑地看了那男人一眼。

「这不关你的事,也不关你做了什么,小丫头。别犯傻了,」亨克尔咆哮道,他似乎尽量避免看向佩特拉,而是瞪着屏幕。「这他妈的破事,当初看到导致这个『睡美人』病发作的攻击时就已经够难对付的了…现在我还得看着同样遭受这种事的人——妈的。」

「亨克尔大人?」修尔特探身到座位边缘,隔着梅莉担心地看着那男人。「您还好吗?」

亨克尔的手臂正被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女士掐着,她正冲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那燃烧着火焰的红色眼眸仿佛要直刺他的灵魂。

「嘘~」普莉希拉掐得更紧了,让他疼得在座位上直叫,却又无力反抗她的指尖。「此刻还不是属于我的时间哦。」

亨克尔咬紧牙关,还是没忍住眼角渗出一滴泪水,随后普莉希拉终于放开了他的手,哼了一声,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瞪着他。

佩特拉和修尔特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亨克尔,他正抓着自己的手,拼命揉着被掐疼的地方。

「……」佩特拉尤其觉得那男人说的那些话——他在处理没人知道的事情——非常动人。她能感觉到他对蕾姆的处境怀有更多同情……不知为何。光从他那一脸愁容悲伤的样子,她就看得出来。

但看到普莉希拉像牵着无形的缰绳,把他内心的痛苦压住,佩特拉也无能为力去帮助或理解。

她能做的只有献上祈祷与支持,或者说佩特拉已经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在这剧场里……一切终究会水落石出。

她把目光从亨克尔身上移开,重新望向屏幕,享受着屏幕上昴低头对她微笑的画面。

她也回以微笑。

外面,昴和爱蜜莉雅准备登上马车,由坐在驾驶座上的奥托驱车。

「宅邸就拜托你们了。」爱蜜莉雅对两位女仆说道。

「包在我身上。」弗雷德莉卡低下头,佩特拉站在她身边。「旅途请多加小心,爱蜜莉雅大人。还有,请收下这个。」她递给我一个用颈绳系着的小小蓝色宝石。「这能让您穿越森林里的屏障,进入圣域。到了那里,地龙应该会带您去我描述的地方。」

「这么说,这块石头是穿过屏障的必要条件咯?」当弗雷德莉卡把水晶放在爱蜜莉雅手中时,昴端详着它。

「你已经有位置和资格了。现在你只需要决心和坚强的意志。」

「弗雷德莉卡大人……」爱蜜莉雅惊叹地低语道,女仆从她身边退开,面对着她露出严厉的表情。

「好好照顾圣域。还有,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爱蜜莉雅对这个警告点了点头。「好。我们会提防加菲尔的。我保证。」

爱蜜莉雅盯着屏幕上的石头——那枚将在接下来的试炼中沉重地挂在她脖子上的项链。她紫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流露出纯粹厌恶的怒视。

「那块石头……」爱蜜莉雅低语道,她的手本能地伸向胸口,回忆着魔力剧烈反应的感觉、那阵恶心、以及灵魂被拒绝的触感。

「这东西……」奥托嘶声道,他平常友好的态度消失了。他调整着帽子,皱起眉头看着屏幕。

在他们身后,加菲尔几乎气到发抖。他没有看屏幕,而是恶狠狠地盯着罗兹瓦尔的脸。

「你这混蛋,」加菲尔低吼道,声音低沉危险,如同魔兽的咆哮。「你早就知道。你知道这屏障对半精灵有什么影响。你就利用我大姐,把她们推进笼子里!」加菲尔一拳砸在掌心。「她根本不知道!大姐以为自己是在帮忙!你利用她的忠诚去伤害她们!」

罗兹瓦尔没有转身。他只是歪了歪头,涂着唇彩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承认了指控,却毫无悔意。

就在爱蜜莉雅阵营怒火中烧之际,军师们正在分析其中的机制。

「需要实物信物才能通过的屏障?」安娜塔西亚·合辛若有所思,目光锐利。「那可不算什么上古魔法。而且造价不菲呢……」

「这是一个过滤系统,」库珥修·卡尔斯滕观察道。「如果爱蜜莉雅大人需要石头,但其他人不需要……那这屏障就是歧视性的。」

「它会排斥混血儿呢,」碧翠丝开口道,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她坐着,双腿轻轻摆动。「这座圣域是由……某位大人物创造的。」

「哦?」菲利克斯抬起头来,耳朵一抖。「这么说,像我这样的纯血亚人,也能直接走进去?」

「你不会受到任何阻碍呢,」碧翠丝点了点头。「屏障对你毫不在意。它只恨那些半吊子的存在。」

「等一下,」贤一打断了对话,俯身撑在椅背上,眉头紧锁地露出担忧的神情。他指着屏幕上正在跳上马车的昴。

「弗雷德莉卡把那块闪亮的石头给了爱蜜莉雅大人,但她没有给昴一块。如果那道屏障很危险……我儿子想走过去的时候会怎么样?会不会被电?」

「对啊!」菜穗子捂着脸颊补充道。「他会不会一头撞上无形的墙壁?」

碧翠丝看向那对父母,表情变得毫无波澜,一脸冷淡。

「他不会有事的呢,」她直言道。

「什么都不会?」贤一眨了眨眼。

「你的儿子令人失望得彻头彻尾,就是个普通人类呢,」碧翠丝干燥地哼了一声解释道。「他没有特殊的血统。没有混血。没有魔法传承。对屏障而言,他就像一只普通的田鼠一样无足轻重。他会径直穿过去,甚至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哦,」贤一坐回椅子上,表情透着奇怪的矛盾。「知道他平安我就放心了,但……被叫成『田鼠』还真有点刺耳。」

「他是我的田鼠,」菜穗子自豪地说道。「而且一道无形的墙可拦不住他!」

「拦得住他们的不是墙,」加菲尔在他们身后阴沉地咕哝道。「是另一边等着的东西。」

「我们是不是被你描述得好邪~恶~了呢,加菲尔君?」罗兹瓦尔带着坏笑,看着加菲尔眼神中涌出的滔天怒火。

「你他妈给我闭嘴!这里根本就没有『我们』!」

「你和那屏障后的任何人一样,对他都是莫大的威胁。」罗兹瓦尔面上仍是那阴暗的笑容,但话里透出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弗雷德莉卡皱起眉头看着主人,在瞥见加菲尔对所有人藏起情绪,哼了一声从小丑领主面前转身离去后,她沉默了。

「可怜的加菲尔君……」蕾姆从弗雷德莉卡那一排轻声低语,女仆能听见她的话并点头附和。「他似乎充满了愤怒和痛苦……都是因为罗兹瓦尔大人吗?」

然而蕾姆的困惑并没有得到弗雷德莉卡的解答,也没有引起爱蜜莉雅或碧翠丝的注意,因为她们都希望观影能顺利进行下去。

「呃,昴大人……」佩特拉从弗雷德莉卡身边开口,她得到了昴的注意,看起来可爱地紧张着。她掏出一块白色手帕遮住脸。「请问您愿意收下这个吗?」

「啊?」昴对这个举动感到不解,直到弗雷德莉卡开始解释。

「借给旅人一块白色手帕,等他旅行归来时归还沾染污渍、磨损破旧的手帕——这是祈祷旅途平安的古老习俗。」

「哦,是那种习俗啊?」昴边说边转向佩特拉。「好,明白了!谢啦,佩特拉。我保证会还回来的。」

他让她把布巾缠在自己手腕上系好,但等她系完后,小女仆便一溜烟躲到弗雷德莉卡身后,双颊泛起红晕。

「干嘛?这反应是咋回事啊?」昴一副受伤的表情。「突然叛逆起来,让我好伤心啊。」

弗雷德莉卡微笑着转向他们。「好了,你们该抓紧了。入夜之后,克莱马尔迪森林会更加危险。」

贤一在屏幕上冲着佩特拉咧嘴一笑。「这就是经典的『一定要回来哦』信物!我儿子收集芳心就像集换式卡牌一样。 Duchess大人,给骑士系上丝带这种事,在你们这里很常见吗?」

库珥修被这位父亲的热情所感染,微笑着回应。「这是一种表达深切心意的举动,菜月大人。将信物托付给旅人,就等于在说『我的心与你同在』。您的儿子天生就有一种让身边人甘愿追随他的才能。就连最年幼的我们,都希望能成为他的力量。」

「他天生就是个领袖,是吧?」贤一的神情透着自豪。「或者说,根本就是天然呆。你瞧他,还以为这只是个纪念品呢。」

「或许那份迟钝正是他的安全所在,」库珥修轻笑着。「若他意识到自己背负的每一颗心有多沉重,恐怕就再也无法向前迈进了。」

在第二排,真正的佩特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记得那块手帕。她记得自己笨拙地缝进其中的魔法——那是一个微小而绝望的、祈求他平安的祈祷。

「那不过是一块布而已,」佩特拉双手合十,低声自语。「但是……但愿能帮上忙。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但愿它能驱散那些不好的东西。」

在菜月家周围温馨的气氛中,一阵令人困惑的寒流正穿过他们后排。

蕾姆一直在听着周围的对话——亨克尔的辱骂、加菲尔的愤怒、拉姆的无奈。她注视着屏幕,看着他们正前往那个众人似乎都畏惧的『圣域』。

她转向爱蜜莉雅,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真切的困惑。

「爱蜜莉雅大人,」蕾姆压低声音说道,以免拉姆插话。「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提起主人时都带着……那么大的敌意?」

爱蜜莉雅僵住了,茶杯停在嘴边半天。她转头看向蕾姆那双天真而困惑的蓝眼睛。

「大家都表现得好像罗兹瓦尔大人是坏人一样,」蕾姆继续说道,回头瞥了一眼后排的小丑。「他们怪他把圣域之责揽上身。他们说他没有计划。但是……主人是边境最强的魔法师。他是阵营的资助者。他这么做一定有理由吧?」

「蕾姆……」爱蜜莉雅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她看了看屏幕,又回头望向女仆。「圣域……那里发生了很多事。那些事……改变了我们对他的看法。」

「改变了你们对他的看法?」蕾姆歪了歪头。

「罗兹瓦尔……他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人,」爱蜜莉雅谨慎地说道,无法逐一列举那些罪行、雇用的刺客、对昴的心理创伤的操控、以及对拉姆生命的漠视。「你会在屏幕上看到的。但是……拜托,请你做好心理准备。你所记得的那位主人……可能并不是你接下来几段观看中看到的那个男人。」

蕾姆看着爱蜜莉雅痛苦的表情,又转头望向屏幕上渐行渐远、正消失在黑暗森林中的马车。那颗在她心中种下的疑问种子,此刻正在茁壮成长。

场景切换,画面中马车正从宅邸主花园离开,留下弗雷德莉卡和佩特拉恭敬地鞠躬送行。

「一路平安,」弗雷德莉卡低声说道,而佩特拉开始挥手,手中也握着一块白手帕。

「昴大人!您一定要保护好小姐啊!」

弗雷德莉卡从女仆装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看着它的神情愈发忧虑。「我完全照主人的指示做了。现在一切就看爱蜜莉雅大人如何攻克圣域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而已。」

这个词悬在剧院空气里,像等待落下的断头台刀刃。

攻克。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圣域还需要去『攻克』了?」菲鲁特坐直身体,红眸眯起。「这地方不是本该安全的吗?」

「她说得对,」库珥修开口,嗓音降到低沉危险的音域。「这种措辞暗示了有考验在被设下来。在皇室选拔中,赞助者刻意在他自己的候选人面前设下这种障碍……这几乎算得上蓄意破坏。」

「比蓄意破坏还糟。这是一场戏码。」安娜塔西亚·合辛用扇子轻拍掌心,眼神冰冷而精于算计。「这一切……把菜月君的存在算得这么精准……呣……」她正试着仅以念视解读罗兹瓦尔的计划。

「抱歉了,边境伯梅札斯。」

礼貌却坚定的声音从铁之牙的区域传来。戴眼镜的三胞胎之一的提比扶了扶镜框,望向后排,眼中带着真切的职业困惑。

「我经常负责合辛商会的后勤工作,」提比说道,声音里没有恐惧,却满是难以置信。「投资一位代理人,爱蜜莉雅大人,然后故意把她扔进可能丧命的处境……这真是糟糕透顶的资产管理。为什么要拿你最主要的投资去冒险?如果她无法『克服』这个圣域,你就全盘皆输。毁掉自己的阵营能有什么利润?」

「这说不通啊!」赫塔罗摇着头补充道。「除非目的根本就不是王选。」

前排,昴的父母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克服』……」菜穗子低声说道,脸色煞白。「昴……他以为自己是要去找帮手。但他是走进了一场考验吗?」

「这是刀山火海,」贤一纠正道,表情阴沉。他看着屏幕上弗雷德莉卡手里的那封信。「那家伙……罗兹瓦尔。他不是个领袖。他表现得像个游戏管理员。」

贤一转过头,狠狠瞪向后方。

「你最好祈祷我儿子跟我教他的一样擅长玩游戏……因为如果你设局害他失败……」

后排,罗兹瓦尔只是翘起腿,用手托着下巴。他无视了提比的逻辑和贤一的威胁。

『克服,』罗兹瓦尔心想,眼中浮现扭曲的恨意。他根本就没礼貌去克服任何事。那个自私的小——

画面一转,帕特拉修拖着马车缓缓穿过一座光凭树叶就能遮天蔽日的茂密丛林。

「帕克没有出现吗?」昴问道,画面中他正坐在马车上爱蜜莉雅的身旁。

「嗯。」她回答。「我喊了他好几次,也能感觉到契约的连结,但是……」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昴问她。

「不常见,但确实有过几次他好几天都不出现的情况。」爱蜜莉雅的话让昴低下头,想起了之前帕克对他说过的话。

「照顾莉雅的事就拜托你了。」

「该不会是……」昴自言自语,引起了她的注意。

爱蜜莉雅盯着画面,当那只灰色小猫的影像在昴的记忆中闪过时,她那紫罗兰色的眼眸眯成了一道锐利冰冷的目光。

她紧紧攥着裙摆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记得前几次观影时那彻骨的寒冷。她记得那从雪中升起的怪物。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离开,」爱蜜莉雅低语道,眼底暗涌着怒火。「等你回来,却只为了杀死那个唯一留下来的人。你是最差劲的骗子,帕克。」

爱蜜莉雅似乎误以为他的表情是担心,便对他笑了笑。「但我跟低级精灵也签有契约,我也可以和他们并肩作战。」她召唤出那些小精灵,它们化作发着蓝光的球体,环绕在她的指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昴迅速从沉思的姿势中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她。「哇,你也太有男子气概了!」

「喂!」爱蜜莉雅笑着喊道,昴也跟着笑了起来。

「弗雷德莉卡的确警告过我们可能会出事。」

「哦……加菲尔,对吧?」爱蜜莉雅说道,他点了点头。

「是啊。罗兹瓦尔确实提过几次他要去见他……」昴的话被打断了,因为奥托打开了前窗跟他们说话。

加菲尔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掩面。刚才弗雷德莉卡提醒时他表现出的那股虚张声势,已经彻底消失无踪了。

「好戏要开场了,」加菲尔呻吟道,声音被手掌闷住。「……」

他恐惧着。他恐惧看到自己攻击如今被他称作家人的那些人。他恐惧让房间里的大家看到,他曾对现在被他称为大将的那个人充满敌意。

在他身旁,奥托注视着朋友的崩溃。

「你当时是在保护屏障,」奥托轻声说道。他伸出手,坚定地拍了拍加菲尔的背。「你不认识我们。你不认识菜月先生。别对过去的自己太苛刻了。」

加菲尔从指缝间偷看,望着那张他曾粗暴对待的商人温和的面孔。

「我当时差点杀了你,奥托哥,」加菲尔沮丧地嘟囔道。

「你当时是想吓唬我们,」奥托带着宽恕的微笑纠正道。「这有区别。再说,现在我们不正坐在一起吗?只管看着并从中吸取教训吧。」

加菲尔咕哝一声,重新坐直身子但低垂着眼。「是啊……也许吧。不过看自己当混蛋还是很难受。」

「在这个剧场里,谁还没当过混蛋呢,加菲尔先生,」奥托轻笑道。「你可是有伴儿的。」

「喂喂!我们还在森林里呢!」

昴和爱蜜莉雅拉开马车的窗帘,向外望去,只见一望无际的神秘树林延伸向远方。

「哇……好地方啊!」贤一目光惊奇地眺望着无尽的森林。「真不敢相信咱们儿子这么小就要去这种地方……」

菜穗子对丈夫的话连连点头。

『克莱马尔迪的迷途森林。有一道特殊的屏障保护着圣域。』弗雷德莉卡在闪回中向三人解释着这片森林。『这道屏障会让外来者迷失方向,阻止他们接近。所以人们才叫它』迷途森林『。』

「一道扭曲空间方位的屏障,」尤里乌斯喃喃道,目光扫视屏幕上的树木。「那是高阶魔法。要在如此大的一片森林中永久维持这样的咒术……魔力消耗将是天文数字。圣域真是一座要塞啊。」

碧翠丝听到那位骑士的话,又注意到库珥修和菲鲁特一同点头赞同,感到相当自豪呢。

「这不就是我刚才说的吗,尤里乌斯君?」安娜塔西亚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骑士,让他紧张地鞠躬道歉。

「圣域就在前面了……」昴一边眺望着马车外翠绿的景色,一边喃喃自语。他注意到爱蜜莉雅的手紧紧抓着座椅的靠枕。

「爱蜜莉雅碳,你该不会在紧张吧?」昴的问题让她吃惊地往后一缩。

「诶?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至少,我想这么说——但谁都能看出来。」他给了她一个轻松的笑容。

他开始频繁地搓揉自己的脸颊,示意她也跟着做。她开始模仿他的动作,随后睁大了眼睛。「真的耶!」她惊叹地低声说。

「他把她看得透透的,」菜穗子轻声笑着,用手托着下巴。「瞧瞧。他没让她冷静下来,而是直接帮她在身体上放松。这可是当老公的妙招哦,贤一。学着点。」

「我在学,我在学,」贤一咧嘴笑道,眼神里却满是温暖。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她对他说。「一想到我们就要到那个只有亚人居住的村子圣域……」

「不,我才该道歉。我没考虑到那么远。」昴带着愧疚的表情闭上了眼睛。「我想那里可能还有跟你一样的半精灵,是吧?」

「我从没见过除了自己以外的半精灵。」爱蜜莉雅越来越绝望地看着马车的地板。「但也许,在圣域……」

加菲尔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咬紧了牙关。「……」

「怎么了?」尤里乌斯问道,他想不通为什么爱蜜莉雅希望找到族人的那一刻会在加菲尔脸上引起那样的表情。

「就是想起本大爷那了不起的自己的家人罢了。」这金发少年的话语如同他瞪视自己脚的原因一样令人费解。

尤里乌斯瞥了一眼奥托,希望得到比那更好的解释。

商人正微微皱眉看着加菲尔,他们上方的屏幕再次播放起来。

「加菲尔君在圣域的家人自己也是半精灵……」奥托省略了他们全都是同一个半精灵复制品的那部分。

昴朝她转过头,愧疚的表情被一个自信的笑容取代。「别担心。我会——」

但他话还没说完,爱蜜莉雅颈上的蓝色水晶就开始发光,照亮了整个车厢。

「爱蜜莉雅?!」昴往后一仰,两人都震惊地看着她的脖子。

她愈发担忧地看着他。「呃……这是……」

「我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昴上前一步,从她脖子上取下蓝色水晶。「我先借用一下,爱蜜莉雅!」

他打开马车车窗,正准备扔出去,但一声沉重的闷响让他的视线被迫回到爱蜜莉雅身上。

她瘫倒在行驶中的马车地板上,不省人事。

「爱蜜莉雅!」昴大喊,但他手中的水晶开始发出更加刺眼的光,亮得让他无法忽视。

「她倒下了!」

菜穗子倒吸一口气,紧紧抓住贤一的胳膊。「她为什么倒下了?是生病了吗?是那块水晶弄的吗?」

「是屏障!」碧翠丝提高音量,试图用发号施令的口吻压下惊慌,在椅子里坐得更直了些。她眯眼看着屏幕上那发着光的东西。『那颗结晶只是激活了内蕴于其中的咒语罢了。因为它已经满足了激活里面那个魔法的条件。』

「你为什么要给爱蜜莉雅大人这种东西?」库珥修眯眼看向弗雷德莉卡。

「是个陷阱,」菲鲁特嘶声说道,一拳砸在扶手上。『该死!』

「确实,」罗兹瓦尔在后方低语,随着混乱的展开,他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舞台总需~要~登场方式,不是吗?分离是试炼的第一步。祝你好运,昴君。』

「要是你这样闹下去,可不会被巴鲁斯打一顿哦」拉姆平静地说道,但目光仍锐利地盯着屏幕。『罗兹瓦尔大人真是不知羞耻。』

「我只是在正戏开始前找点小乐~子~嘛!」罗兹瓦尔耸了耸肩,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姿态。

拉姆还未来得及回答,屏幕上的光芒便爆亮为纯白,将昴整个吞没。

他闷哼一声,闭上眼睛,避开了穿透水晶直射而来的强烈白光。没过多久,整个屏幕就变成了一片白色。

当他睁开眼睛时,昴发现自己正站在泥土地上,身处马车刚刚穿过的那片森林中央。

「我这是……在哪儿?」他转身环顾四周,开口问道。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他转过身去,发现一个粉色短发、蓝眼睛的小女孩赤脚站在树根上。

反应是即时的。

「他被传送走了?」贤一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他身体前倾靠在椅子里,眯起眼睛试图从儿子周围的一切信息中看出端倪。『就这么直接?马车呢?爱蜜莉雅大人呢?』

「那结晶……」碧翠丝喃喃道,眼中泛起某种情绪。『它对屏障产生了反应,把他转移了。他现在就在圣域范围之内。』

「……我从来都不知道,在我最初遇到加菲尔之前昏迷的那会儿发生了什么……」爱蜜莉雅低声说道,望向那个尖耳朵的粉色短发女孩。

「那小孩是谁?」阿尔歪了歪头盔问道。『另一个精灵?她看起来有点……空空如也。』

但还没来得及有人进一步猜测,一道声响撕裂了整个剧场,那声音像是武器出鞘,尽管眼前并无半片刀刃。

哐当。

有一张座椅被猛然向后踹开。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站了起来。仅仅是他的站立,便让拔剑般的声音响彻全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令人窒息、冰冷彻骨。『剑鬼』苏醒了,在这场播放中,他的杀意第一次不再是微微燃烧的暗火,而是一座喷涌的炼狱,将屏幕上的一切作为唯一的目标。

「祖父?」莱因哈鲁特抬起头,双眼因震惊而瞪大。他从未见过威尔海姆如此瞬间失控。

威尔海姆在颤抖。他的蓝色瞳孔扩张开来,死死锁定屏幕上那个粉发小女孩,目光中带着足以将血肉从骨头上剐下的仇恨。

「你……」威尔海姆怒声低吼,声音低沉而粗哑,让库珥修打了个冷战。「她为什么在这里?」

「威尔海姆阁下?」库珥修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臂。「怎么了?你认识这个孩子吗?」

「孩子?」威尔海姆爆发出刺耳而可怖的大笑。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屏幕上的女孩。

『那不是什么孩子。那是从战争烈火中爬出来的噩梦。』

他的手伸向腰间,想要抓住那把已经不存在的剑。

「斯芬克斯,」威尔海姆像咒骂一样嘶声道。『半兽战争的魔女。亡灵军团的缔造者。她为什么还活着?!我亲眼看着她倒下的!那个怪物怎么会站在菜月昴面前?!』

房间陷入了一片惊恐的沉默。『斯芬克斯』这个名字对佩特拉或梅莉和修尔特这样的年轻一代来说意义不大,对菜月夫妇这样的外来者也是如此,但对老兵们——里卡多、库珥修以及年长的骑士们而言,这是一个写在史书血泪中的名字。

「斯芬克斯?」里卡多的耳朵竖了起来,毛都炸开了。『跳跃者的魔女?你在跟我开玩笑吧。那个小女孩就是掀起亡灵大军的人?』

「不可能,」菲利克斯结结巴巴地说,尾巴都蓬了起来。『她几十年前就被击败了!她应该早就死了!』

普莉希拉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恼火,她的目光从菲利克斯身上扫过,瞥向她的阵营成员,比如阿尔、修尔特和亨克尔——那些前不久在她的领地遭到僵尸袭击时在场的人。

威尔海姆没听到他们的话。他深陷在关于鲜血与烈火的记忆中。「只要她还活着……就必须把她砍倒。她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

「祖父,请冷静!」莱因哈鲁特挡在他祖父和屏幕之间,举起双手。『您仔细看!她的气场不同!她没有在攻击!请您,镇定下来!』

在后排,罗兹瓦尔看着剑鬼的震怒,带着一副冷静、不为所动的表情。他知道真相——屏幕上的女孩是琉兹·梅耶尔(或者说,是她的复制体),是斯芬克斯被创造出来时所依据的模板。

「哦,天~呐~,」罗兹瓦尔低声对拉姆说。『看来昔日的幽灵有纠缠阿斯特雷亚家族的习惯。真遗~憾~啊,他竟分不清原版和失败的实验品。』

拉姆瞥了一眼威尔海姆,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女孩。「这老头老糊涂了。那不过是圣域的人偶而已。虽然……长得确实很像吗?」

威尔海姆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缓缓放下手,但眼神依然充满杀意。

「如果她碰了他,」威尔海姆低声说,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颤抖,「如果那个东西敢动菜月阁下一根手指……我会撕开这块屏幕去找她。」

「打扰一下,先生……您确定您在说什么吗?」菜穗子把手按在胸前,对那位老人露出一丝恐惧的表情。「昴会有事吗?」

威尔海姆低头看着这位母亲,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尽管那鬼影仍在他眼底潜伏。他慢慢坐回座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位粉色头发的女孩。

「为了他好,」威尔海姆喃喃道。「我祈祷他快跑。」

加菲尔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眼睛一眨不眨地狠狠瞪着那个老头。「操……魔女?他不是在说老奶奶志摩她们吧?」他哼了一声,急切地抱起双臂。

「你是谁?」昴困惑地问道,却只收获女孩的沉默。「那双耳朵……」他注意到女孩耳朵有多尖。「你是精灵吗?」

女孩随即从他面前跑开,向密林深处逃去。

「不,等等!等一下!」昴追着女孩跑去。

他被带到一片巨大的空地,树根遍布在一处像是圣地遗迹的建筑上。青苔爬满了空地的混凝土地面和装饰着遗迹入口的墙壁。

「喂!有人在吗?」昴朝里面喊道。「这里是圣域吗?谁来回答我!」

他朝遗迹入口走去。那是一条宏伟的走廊,两侧布满了装饰品。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的隧道,向他诉说着这个地方被忽视了几个世纪的历史。

剧场里,紧张感一触即发。威尔海姆仍然紧握着自己的膝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酷似『斯芬克斯』的人消失的入口。

「她把他引向黑暗,」威尔海姆低语道,声音紧绷。「那家伙……她在把他引入陷阱。菜月阁下绝不能进去。」

「确实很可疑,」库珥修表示赞同,回头瞥了罗兹瓦尔一眼。「边境伯,在你的私人领地里居然有一个战争魔女的模仿者?她还把访客引向废墟?这个『圣域』看起来更像一座坟墓。」

「那就是一座坟墓,」爱蜜莉雅低语道,认出了那些长满青苔的石头,眼睛睁大了。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捂住嘴巴。

「那是试炼场,」爱蜜莉雅说,声音颤抖。「那就是……那就是举行试炼的地方。但是……我不知道他先去了那里!」

「我记得他们先进来了……本大爷这么厉害的人,不知道他因为水晶直接就去了坟墓。」加菲尔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下巴都掉了下来。「我们真能看到……大将接受试炼吗?」

「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奥托喃喃道,摇了摇头。「他后来和我们碰面的时候,根本没提过这件事。他没说他在爱蜜莉雅大人昏迷的时候去探险了古代遗迹。」

「他总是这样,」碧翠丝哼了一声,却带着深深的忧虑注视着黑暗的隧道。「他毫无警惕地闯入最危险的地方的口中呢。那个地方……是她的安息之处。」

『她』?贤一问道,紧张地看着漆黑的隧道。「『她』是谁?还有我儿子为什么要走进恐怖片的拍摄现场?我真想狠狠拍他脑袋,告诉他别进去……黑漆漆的隧道里从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在父母们惊慌失措、骑士们审视着安全威胁的时候,罗兹瓦尔却向前探出身子,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惊讶与愉悦交织的光芒。

他进去了,罗兹瓦尔心想。

他知道试炼之墓的机制。他知道它会拒绝没有相应资格的人,通常还很激烈。而昴如此随意地走进去……

「有意思,」罗兹瓦尔低吟道,引来了拉姆尖锐的目光。「我原以为他是在之后偶然发现试炼之墓的。但没想到引导直接把他带到了那里……而且试炼之墓居然接纳了他?」

罗兹瓦尔笑了,笑容中带着寒意。

「看来强欲魔女对你的兴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呢,昴君。」

「你是什么意思,罗兹瓦尔?」爱蜜莉雅的眼神像是在质问,但罗兹瓦尔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只是在观察历史而已,爱蜜莉雅大人,」罗兹瓦尔流畅地说。「看来你的骑士在你睡觉的时候,忙着和高层人物交朋友呢。」

「什么样的试炼之墓需要这么多魔法机关啊……」尤里乌斯念出这个名字,握住扶手的手指收紧了。「如果试炼就在那里进行……那菜月昴在还不了解圣域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走进了圣域秘密的核心。」

「而且他还一个人去,」蕾姆低声说,为他感到害怕。「圣域……罗兹瓦尔大人的秘密……」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

「这是……」昴停下来,望着隧道深处浓重的黑暗。他咽下恐惧,摆出坚定的表情,手扶着墙壁,一边前进一边越走越深。

梅莉悠闲地晃着双腿坐在座位上,用手托着下巴,露出狡黠的笑容。「一个人走进又黑又可怕的隧道吗?欧尼酱真有走进魔兽嘴里的坏习惯呢。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东西把他吃掉呀?」

她对自己安危的漠不关心招来了佩特拉狠狠的一瞪,但这位暗杀者只是咯咯笑了笑。

「……」爱蜜莉雅发现自己越来越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由得坐到了座位边缘。「……她会用比我好得多的态度跟你说话吗?」爱蜜莉雅低声问道,投来一个满是担忧的目光。

突然,一个洪亮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我明白了。」

加菲尔的眼睛大得不可思议,涌起一股熟悉的既视感。『喂……他妈的……大将居然这么早就进遗迹了?』他挪到座位边缘。『不会吧!咱们能亲眼看到它?!』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她自己也是试炼的当事者,因此越来越好奇昴会看到什么。

在她身旁,碧翠丝则因为另一个原因而绷紧了身体,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突然听到的话。「母亲。」

「来吧,老兄……」阿尔突然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声音里显露出烦躁的情绪。

昴在隧道中间停了下来,惊讶地咕哝了一声。

「所以,那就是你欲望的根源吗?」那个声音饶有兴致地说道。「真是非常有趣呢。」

当他转过身面向隧道的另一端时,昴周围的世界整个发生了变换。

他忽然站在了一片绿草如茵的平原上,这片平原甚至比他之前和爱蜜莉雅一起穿过的森林还要辽阔。

菜穗子双手捂住嘴,瞳孔因纯粹的恐惧而放大。在她身旁,贤一的脸刷地一下失去了血色,抓住扶手的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不……」菜穗子颤抖着呜咽道。「不是那里。贤一,是那个地方。」

其余的人困惑地看向那对父母,但思维敏捷的人很快便恍然大悟。

「那个预告……」奥托低声说道,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我们只瞥了一眼……但她的父母却在那间隔离室里被迫看完了。」

「这一版没有尸山,」尤里乌斯阴沉地补充道,他的目光猛地回到屏幕上。「在那个从未发生或尚未发生的未来里,这片美丽的原野曾是一座尸山。」

「哎呀,我吓到你了吗?」那个女声听起来充满歉意,从身后传来,让昴转过身去。

在草丘的顶端,一位身着黑衣的华美女子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头上撑着伞。

「好一阵子没跟人说过话了,可能是我太心急了。」她听起来又开始觉得好笑,而昴则一脸困惑地盯着她。

她在自我介绍时,一阵风扫过草原,让草叶彼此摩擦作响。

「我的名字是艾姬多娜……或许你更熟悉我作为强欲魔女的名号?」艾姬多娜优雅地微笑着,那笑容让她的好奇心在表情上闪耀出来。

标题卡:

下一个地点

第二季第二集。完。

这个真相像一记重拳击中了剧场。

阿尔藏在头盔下,感到胃里打了个结。一声低沉扭曲的轻笑从他口中逸出,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却让他自己不寒而栗。他盯着那个白发女人——他的创造者。这种讽刺令人窒息。她让他进来了,阿尔心想,他那只独眼眯起,混杂着嫉妒和黑色幽默。我是由你造就,由你双手编织而成,你却如此轻易地欢迎布罗进入你的花园?而我却在你遗弃的世界里腐烂?多么残忍,老师。

在房间的另一边,罗兹瓦尔没有显得敬畏。他显得厌恶。他的异色瞳眯起,嘴角挂着讥笑,看着屏幕上的女人。

「那不是……她,」边境伯低声嘶道,话语中满是轻蔑,『一个拙劣的模仿品。一个徘徊在梦中的幽灵。那东西不是我的老师。』对他来说,这段投射出的记忆是对他想复活的真正艾姬多娜的侮辱。

然而,碧翠丝却无法激起厌恶之情。她的小手攥紧了裙子,蝴蝶般的眼睛睁得圆如茶碟。她的呼吸哽住了。

「母亲……」

那是一个低语,脆弱又充满了渴望。即使那是一个模仿品,即使那只是一段记忆,看到那个将她遗弃在图书馆四百年的女人的脸,依然在这位大精灵心中激起了深沉而痛苦的多愁善感。

当爱蜜莉雅阵营处理着个人情感时,剧场其余人则陷入了纯粹的震惊之中。

安娜塔西亚僵住了,她抓着围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强欲……魔女?』她感到脖子上的围巾动了动,窸窣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她的名字叫艾姬多娜……?有意思……』这位商业女王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表情几乎是在对着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咧嘴笑,仿佛她获得了什么启示。

库珥修严肃的镇定表情裂开了,她的视线在屏幕和爱蜜莉雅之间来回扫视。「不可能。历史记载说嫉妒魔女吞噬了其他魔女。其他六位魔女应该只是上古神话,早已湮没在大灾厄之中了。」

「她们应该已经死了!」菲鲁特喊道,她看向莱因哈鲁特寻求确认,但就连那位剑圣也面色凝重。

关于魔女存在的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各种声音汇成一片恐惧与混乱的嘈杂。

啪。

一声折扇合拢的清脆响声划破了喧嚣,瞬间让房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源头。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舒适地坐着,翘着腿,以极度无聊的神情俯视着恐慌的众人。

「你们这些人真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普莉希拉嗤笑道,她的红瞳危险地眯起。「别再为了那些幽灵和传说发出不堪入目的哀嚎了。真是可悲。」

「但是普莉希拉大人!」修尔特结结巴巴地说。「那可是强欲魔女!一个能与——匹敌的怪物啊!」

「本尊神圣的耳朵听见她了,」普莉希拉厉声打断,轻蔑地挥了挥扇子,「但你们全都在看热闹而非揣摩深意。这世界按我的意志转动,因为我关注真正要紧之事,而你们这些蠢货却被杂耍把戏分了神。」

她站起身来,橘红长裙沙沙作响,合拢的扇子直指爱蜜莉雅阵营——准确地说,是罗兹瓦尔和爱蜜莉雅。

「真正的问题,」普莉希拉朗声道,声音中带着绝对的威严,「不在于魔女存在。而在于这个所谓的『圣域』到底是什么货色。」

她开始缓步踱步,目光锐利。

「我们听说,半吊子和那个小丑正前往一处圣域。一处避难之所。可眼下,这块土地被排斥外人的屏障所守护,其中心又由一位死去已久的魔女设下茶会。」

普莉希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众人,露出残酷的冷笑。

「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有多荒唐?为什么梅札斯家族的领地会连接着强欲魔女的陵墓?为什么半吊子阵营要到怪物的墓穴里寻求庇护?」

房间里陷入死寂。这层暗示重重地压在空气中。

「一道魔法屏障……一座魔法陵墓……」普莉希拉用扇子轻点下巴沉吟道,「看来这位自称最贤德的王选候选人,眼下正擅闯,或者说,正与这个王国最恐惧的邪恶势力暗中勾结。你们最好解释清楚,否则,我们只能认为爱蜜莉雅阵营不过是魔女教徒的幌子了。」

罗兹瓦尔默不作声,笑容紧绷,而爱蜜莉雅在其他王选候选人谴责的目光下缩了缩身子,意识到普莉希拉刚才不费吹灰之力就揭露出了一个政治噩梦。

「如果你把爱蜜莉雅大人也算进这项指控里,那你就是个蠢货,」库珥修坚定地说道。

「你就不能识相点闭上嘴巴吗?」菲鲁特握紧拳头瞪着普莉希拉,「拜托,大姐一路上给我们展示了这么多,你还想把罪名往她身上推?」

就在任何人来得及回应这顶扣在爱蜜莉雅阵营头上的沉重帽子之前——在满屋子的困惑、揭露真相引起的恐慌,以及某些人从各方反应中获得的纯粹快感之中……

音乐从他们头顶响起。

「搞什么……?」贤一扬起眉毛,略带怒意地抬头,「出什么事了?」他天真地问道。

「不会吧,」亨克尔认出音乐,下巴都掉了下来,「又来这一套?」

片头曲3:Realize

艾姬多娜的面孔被隐去,只见她双手合拢,释放出一群绿色蝴蝶,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老师……」罗兹瓦尔喃喃道,声音完全褪去了平日那种造作。他前倾身子,异色的双瞳紧锁着那双苍白的手和茶会的布置。

「那些蝴蝶……」碧翠丝打了个寒颤,攥紧裙子。她认出了那股魔力波动,那个梦境世界的感觉。「母亲正在织她的网呢。」

蝴蝶在黑暗空间中飞舞,照亮了许多不同的面孔。

那是一张金发碧眼的面孔。

接着是一张紫粉色头发、粉色眼睛的女士面孔。

一张戴着面具、灰色头发的面孔一闪而过。

还有一个绿色头发的小女孩。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躲在围巾后面害羞的女孩的脸。

「这……这些人是谁?」修尔特问道,光是看着那些女人的身影就本能地感到一阵原始的恐惧。「她们感觉……很危险。」

「大罪魔女,」碧翠丝低语道,脸色苍白。「密涅瓦……赛赫麦特……缇丰……达芙妮……她们全都在那里。」

「魔女?」尤里乌斯僵住了,手又下意识地伸向本应挂剑的位置。他似乎总忍不住这样做,但此刻,想要拥有战斗能力的感觉也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想法。「我们在看历史中的那些灾厄的面孔?菜月昴要去面对她们?」

「他还真是谁都见啊,」奥托咽了口唾沫,看着那群令人恐惧的身影。「我以为魔女教就够糟的了,结果连传说本尊都来了?」

爱蜜莉雅的目光主要停留在了那位蓝眼睛的金发『魔女』身上。胸口的温暖让她不再那么寒冷,尽管她对试炼的记忆已所剩无几。

黑暗的最后一幕中,蝴蝶在昴身边飞舞,而他正朝着黑暗怒目而视。

「看他的眼神,」库珥修注意到这一点,深有感触地说道。「他被怪物和魔女们包围,却没有退缩。他在瞪回去。那是一个拒绝屈服的男人的眼神。」

亨克尔嗤笑一声,双臂交抱,更深地陷进座位里,用手背擦了擦嘴,同时盯着少年的表情。"你小子还没厌烦吗,小怪物……"亨克尔厌恶地朝昴咕哝道。

菜穗子紧紧攥着丈夫的袖子,指尖颤抖不止。对她来说,这些画面太切身了,也太可怕了。

"贤一……蝴蝶……"她低语道,声音都碎了。"故事里……不是说蝴蝶承载着逝者的灵魂吗?"

她看着屏幕,泪水刺痛了眼眶。"为什么他身边有那么多蝴蝶?看起来就像……就像他又一次站在了彼岸的边界上。"

贤一没有立刻回答。他说不出口。他死死盯着儿子的脸,那道目光。那不是昴以前摆出造型时那种傻乎乎的、自信满满的表情。那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的人的表情。

"他没有回头看我们,"贤一勉强开口,声音因压抑着情感而变得粗重。"他正直视着那片黑暗。他看起来那么……坚强。但是该死的,菜穗子,一个父亲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不得不变得那么坚强。他不应该把这个世界当成敌人来看待。"

画面中他的脚向前迈出,当他双手插兜走着时,周围的背景逐渐变成了日本的街道。

他的目光向后投向城市,画面闪过他父母的短暂身影,流露出愧疚与悔恨。

「那是……」菜穗子的声音颤抖着,双手飞快地捂住了嘴。「那是咱们的街区,那是去便利店的路。」

她凝视着屏幕,盯着画面中自己与丈夫转瞬即逝的身影。

「他正在想着我们,」菜穗子低语道,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他还记得我们。」

「是啊,」贤一哽咽着挤出一句,他平日里那副逞强的模样彻底崩了。他紧抓着扶手,死死盯着儿子那张动画中的脸。「但是看他的眼神,菜穗子。那不是『回头见』的眼神。」

贤一感觉心中裂开了一道缝。身为父亲,他认得那种眼神。那是打碎玻璃窗、考试不及格的孩子会有的眼神——但要再放大一万倍。那是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弥补过错的人才会露出的眼神。

「他在告别,」贤一意识到,嘴里苦涩得像嚼了灰。「他在回头看我们……他在道歉。他不觉得自己还能回家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击砸在菜穗子身上。她发出一声柔软的、受伤的呜咽,把脸埋在贤一的肩头。

「不要……」她抽泣着。「不要说再见……!我们就在这里啊!别走!」

父母的痛苦在其余观影者中蔓延开来。

爱蜜莉雅看着这一幕,心在胸口绞紧。她看到了那座现代都市,那个昴真正故乡的异世界。她也看到了他转身背对它时眼中的痛苦。

他放弃了自己的世界,爱蜜莉雅想着,一阵愧疚涌上心头。他放弃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他放弃了一切熟悉的事物……是为了我?为了这个痛苦又危险的人生?

「真的很对不起,」爱蜜莉雅对着屏幕低语,也对着前排那对哭泣的父母说。「他在这里,真的很对不起。他回不去了,真的很对不起。」

「这就是迷失者的宿命,」阿尔坐在座位上喃喃道,声音罕见地低沉。他微微低下头盔,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手。「回头看一眼。哭一场。然后继续走。因为如果你停下来盯着自己失去的东西看,就再也迈不动步了。帕尔他懂的……他被困在这里了。」

「他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担子,」莱因哈鲁特轻声说,带着深深的同情看向菜月夫妇。

「昴君……」蕾姆看着哭泣的父母,又看向屏幕上她那英雄坚毅而悲伤的面容。她想告诉他们,他在这里被爱着,他在这里也有家人。但她知道,看着菜穗子的泪水,有些空缺是永远无法填补的。

「他选择了继续前行,」威尔海姆说道,声音沙哑而充满敬意。「即使他的心在拽他回头……他的双脚却向前迈进。这就是一个接受了自己命运的人的步伐,无论那有多痛。」

贤一紧紧抱着妻子,看着屏幕上儿子离他们而去的背影。

他继续走在一条小巷里,但脚下,是过去自己的尸体,鲜血淌在花岗岩地面上。

镜头变换角度,显示昴的脚步在移动,但他身后的身体被开膛破肚,一个女人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肠子。女人旁边还有一具巨大光头男人的尸体。

「不!」菜穗子尖叫着,立刻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肚子!天哪,贤一,他的肚子!」

贤一说不出话来。他盯着屏幕上儿子被开膛破肚的血腥画面,脸色变得灰白。那层『奇幻冒险』的面纱被撕得粉碎,只剩下赤祼祼的血淋淋现实。

「那是……」梅莉睁大了眼睛。她不再晃腿了。她认出了那个剪影。她认出了那把刀。「艾尔莎?姐姐大人……她对他做了那种事?她真像剖鱼一样把他开膛了?」

「这他妈的太恶心了,」亨克尔做了个鬼脸,别过头去,猛灌了一大口酒,手微微颤抖。「老子见过不少场面,但看到个小孩像牲口一样被切开……管他什么狗屁神明……」

他的脚继续移动,无视了脚下那只穿着他运动服的血手,还有一颗令人不安地留在地上的眼珠,那眼珠与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眼睛吗?」赫塔罗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咙。他调整了一下单片眼镜,但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眼镜掉在地上。「他被肢解了?一块一块的?」

「昴君……」蕾姆屏住了呼吸。她认出了那个大厅的场景。她认出了那份残忍。她自己的四肢也传来一阵幻痛,意识到这就是她用自己的晨星将他击碎的那个循环。

她捂住嘴强忍着哭泣,身体因愤怒与恐惧交织而颤抖。

「这简直是一场暴行巡礼,」尤里乌斯低声说道,目光锐利。他看着那个行走着的昴——那个即使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身后也依然继续前进的少年。「他究竟是怎么还能走的?……该死的菜月——」

他继续前行,无视了那些巨大的岩石尖刺,上面还穿刺着另一具看似是他的尸体。

拉姆僵住了。

她的红眸紧锁在画面上。那处悬崖。那场坠落。

他跳了,拉姆意识到,呼吸哽在喉咙里。在拯救我们免受魔兽袭击的那个循环里……他跳下悬崖重新来过。为了救蕾姆。为了救我。

「巴鲁斯……」拉姆低语道,声音几乎难以听见。她头一次看着前排的那个少年,眼神中不带一丝嘲讽。她望着他,惊骇地明白了——他是用怎样的代价换来了她妹妹的性命。

「自杀,」合辛安娜塔西亚低声说,飞快地扇着扇子以免晕倒。「他选择了那样的死。为了修正一切。」

菜穗子惊恐又难以置信地抱紧了自己的丈夫,听着这番解释。「我的天啊……」

他的脚步继续向前,穿过覆盖了树木和前路的暴风雪,无视了自己尸体的冰冻头颅——上面还残留着因冰层覆盖而未干的泪痕。

「帕克……」爱蜜莉雅猛地一颤,缩进座位里。

她看到了冰。她看到了泪水。她清楚地知道是谁冻结了他。

「你在他哭泣的时候杀了他,」爱蜜莉雅低语道,对那只大精灵涌起一股全新的恨意。「他在求救,而你却冻结了他的眼泪。」

碧翠丝低下头,攥紧了裙子。她什么也没说。她无法为自己的兄长辩护。昴那冻结的、被斩下的头颅的画面,是一道任何魔法都无法抹去的谴责。

「我看不下去了,」奥托扭过头去,紧闭双眼。「菜月先生……求求你,别走了。这太过分了。」

他的行走显露出了暴风雪中那具残尸——它失去了头颅,跪在罗兹瓦尔宅邸中央,怀中抱着蕾姆的尸体。昴面无表情地继续走着。

「昴!」

菜穗子尖叫着他的名字,那是纯粹的母性心碎的声音。她伸手朝屏幕探去,仿佛想把他从那片雪地、那些尸体、他正穿行的地狱里拉出来。

「求求你们停下来,」佩特拉哭着,紧紧抓住弗雷德莉卡的胳膊。「就算没了头……他还抱着蕾姆小姐。」

修尔特把脸埋进普莉希拉的膝盖里,浑身发抖。「这个世界太可怕了!为什么世界对他这么残忍?!」

骑士们——莱因哈鲁特、尤里乌斯和菲利克斯——坐在那里,陷入一片震惊而肃然的沉默。他们是战士。他们了解死亡。但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士兵带着如此空洞的决然穿行于自己尸体的陈列馆中。

「他无视了他们,」莱因哈鲁特轻声说道,蓝色的眼眸中满是一种沉痛的敬畏。「他不会低头。他不能低头。如果他停下来为自己哀悼……他就无法拯救任何人了。」

「他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库珥修说道,声音颤抖却坚定。

而在最前排,昴依旧沉睡着,浑然不知他的噩梦正在被刻入所有爱他之人的灵魂之中。

然而,当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停止,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时,他的表情变了。

在他的脚边,一滩血泊中,可以看到爱蜜莉雅的手,一动不动,毫无生机。

屏幕环绕着昴的身体旋转,他周围的空间里满是他曾经见过的所有村民、女仆、候选人以及地龙的尸体。爱蜜莉雅躺在中心,而他则立于一切之上。

昴跪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滴落,他在所有人尸体的上方痛哭。

这次菜穗子没有尖叫。震惊太过深沉。她凝视着自己的儿子,跪在那片白色虚空中,鲜血从嘴角滴落,无声地嚎啕大哭。

「他完全是孤身一人,」菜穗子低语道,声音碎成了千片。「贤一……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了。」

菜月贤一盯着屏幕。他看到了那份责任压垮一切的重担。他看到自己十八岁的儿子用颤抖的双手托着整个现实的命运。

「怎么会这样?」贤一问向黑暗,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他要怎么应付这种事?他只是个孩子!他是我的孩子!我们只是送他去买零食的啊,」贤一哽咽着看向妻子。「结果他却扛起了整个世界的重量。我……我没办法保护他免受这一切。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对父母紧紧拥抱在一起,看着自己的儿子溺死在血与泪的海洋中,意识到他们养育长大的男孩已经成了一尊受苦的巨人,而他们再也无法触及他了。

爱蜜莉雅盯着屏幕上自己那只死掉的手。然后她看向那堆尸体。『我就是中心,』她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清醒意识到。『他们所有人……佩特拉、村民们、地龙们……他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们在我身边。而昴正跪在我们的血泊中。』

「我们全都在那里,」拉姆低语道,看着那些女仆的尸体。这一次,她没有说出任何侮辱的话语。她只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意识到昴哀悼她死亡的次数,比她自己眨眼的次数还要多。

「他还记得吗?」奥托说道,声音颤抖着。「每次我们跟他开玩笑……他都记得见过我们变成那样?他怎么能直视我的眼睛笑着说话?」

梅莉盯着那堆尸体。她是个杀手。她也堆过那样的尸堆。但看到昴——那个目标——跪在那里哭着……这让她困惑了。「他不会逃跑,」梅莉喃喃自语。「大多数人看到那场面都会逃跑。或者崩溃。但他只是……留下来。他留下来,然后痛苦着。这就是『拯救』别人的感觉吗?看起来好痛苦啊。」

「我真是恨死这小子了……」亨克尔嘟囔着,目光从昴周围堆积的尸体上移开。「一个人要经历过他妈的这种地狱,怎么可能还是冒牌货……搞什么鬼啊,妈的?」

后排,小丑向前探身,眼中燃烧着混乱的狂热。他无视了其他人的死,只专注于昴的绝望。「对……」罗兹瓦尔嘶声低语。「哭吧,昴君。绝望吧。看看想拯救所有人的后果。」他露出扭曲的、说教般的笑容。「你救不了他们所有人。」

雷古勒斯双眼通红地闪过画面。莱伊紧接着出现了自己的特写,随后是艾尔莎手持刀刃替换了他们。

一阵尖锐的幻痛刺入库珥修的肩头。她倒吸一口冷气,紧抓住那曾被她手臂占据的空荡之处——那里曾被斩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那个伤害了她、抹去了她记忆的男人的脸占据了视线。

「贪婪……」库珥修嘶声道,她冷静的外表瞬间破碎。身旁,菲利克斯耳朵向后贴住颅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凝视着那个几乎摧毁了他主君的大罪司教。

音乐加剧时,爱蜜莉雅怒火中烧地瞪着屏幕。她看到了雷古勒斯,感受到了一股她鲜少体会的熟悉恨意。

拉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个偷走了她妹妹、让世界忘记蕾姆存在的怪物的脸,在粉色头发的女仆周身点燃了一股冰冷的杀气。

接着,刀刃闪过。格兰希尔特·艾尔莎出现,替换了大罪司教们。她爱怜地握着库克力弯刀,双眼愉悦地弯起。

爱蜜莉雅猛地一颤,手本能地抚上腹部。尽管这个时间线里那道伤口从未存在,但她在赃物库中死亡的记忆——被开膛的灼痛——还是涌上了心头。

加菲尔的感官在看到这一幕时停滞了,呼吸变得粗重,他怒视的目光被一瞬间的恐惧所压制。

「猎肠者,」菲鲁特低语,虚张声势的气势荡然无存。她瞪大双眼。「她回来了?她真的要回来了?」

莱因哈鲁特发现连自己都在怒视艾尔莎;他迄今为止一直怒视着所有出现在流血倒地的昴上方的反派,但艾尔莎尤其刺痛了这位骑士中的骑士。

红眼反派的最后一幕中,梅莉叉腰而立。随后艾尔莎的脸再次贴近,带着残忍意图咧嘴而笑。

剧场变冷了。有些人开始对那个蓝发女孩萌生的试探性信任,瞬间烟消云散。

一直坐在梅莉旁边,分享着糖果、听她尖酸评论的修尔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他在座位上向后爬去,眼中满是背叛与恐惧。

「梅莉酱……?」修尔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颤抖。「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和那些怪物?你是……坏人吗?」

无辜男孩的控诉刺痛了整个房间。

梅莉感受到来自骑士团的敌意目光和修尔特的背叛感,翻了个白眼。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指向屏幕。

「哦,真是的,」梅莉双臂交叉抱怨道。「我真不喜欢他们把我跟那群人放一起。那个白毛男孩是个话痨,而艾尔莎……嘛,就是艾尔莎。」她看向修尔特,表情毫不悔改,带着防御性。「别那么看我啦,罗兹酱。我只是在干我的活儿。只因为欧尼桑的悲剧就把我和大罪司教们归为一类,这品味可真差劲。我比他们可爱多了。」

还没等任何人责备她缺乏同理心,画面再次扭曲。艾尔莎最后咧嘴一笑,接着焦点便切到了昴身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梅莉身上移开后,没人注意到她皱起了眉头。

昴紧抓着胸口,继续哭泣着,鲜血从口中涌出。剧痛迫使他向前弓起身子,鲜血不断滴落在地板上,而周围的白色世界正逐渐变成暗紫色。

「昴!」菜穗子尖叫道,伸手朝向画面,仿佛能擦去他下巴上的血迹。

碧翠丝僵住了。她认得那颜色。她认得那压迫感。「魔女……」她低声呢喃,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尤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只能无助地望着。看着他们的朋友——那个平时总是昂首挺立、带着挑衅笑容的男人——如今在嫉妒魔女的色彩环绕下,沦为一个哭泣流血、狼狈不堪的人,这残酷地提醒着众人他独自背负的诅咒。

「他没有受到攻击。」威尔海姆面色阴沉地指出,他那经验老道的双眼分析着外部伤口的缺失。

「……」他身边的菲利克斯一言不发,用他能做出的最痛苦的表情注视着画面。

慢慢地,血滴开始倒流,从地板上消失,与此同时,一只尖锐的紫色手臂从他背后伸向他。

那手的阴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皙、看上去很温柔的手;另一只手也出现了,它们双双环住他的肩胛骨,一个身着纯白长裙的女人从他身后拥抱着他。

观众席上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爱蜜莉雅瞪大了双眼,直到眼睛刺痛。她双手飞快地捂住了嘴,剧烈地颤抖着。她凝视着屏幕上的那个女人:银色的长发、那轮廓、白色布料披在她身上的方式。这就像在看一面扭曲的镜子。一股寒意沿着她的脊柱窜下,将她冻结在原地,心脏在肋骨内狂跳,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出于一种原始的、困惑的恐惧。『那……是我吗?』她的双眼仿佛在无声尖叫,恳求画面否认这相似之处。

蕾姆全身僵直。她的蓝眸失去了光芒,瞳孔放大,注视着那个拥抱。她的双手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扯破了布料。即使没有气息,她也认出了那气场。那笼罩着她英雄的魔瘴得到了视觉上的确认。她看到了那个女人抱着他的方式,充满占有欲、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菜穗子身体前倾,眉头因深深的痛苦而紧锁。她看到的不是情人在安慰她的儿子。她看到的是一只正在玩弄猎物的捕食者。她看到了昴的表情变化——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深沉的、不安的动摇。他的眼睛斜向一侧,睁得很大,充满恐惧——他意识到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在触碰他。菜穗子伸手抓住了贤一的手,用力到近乎绝望,乞求他做点什么,不管是什么,把他们的儿子从那个女人身边拉开。

贤一没有回握。他僵住了,下巴紧绷。他看着那个女人的下巴倚在昴的肩上,在昴恐惧的背景下,这亲昵的姿态令人作呕地不对劲。

当白衣女人将嘴唇凑向昴的耳边时,他痛苦的表情转变为不安。

她的嘴唇翕动着,表明她对他说了什么。

画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剧院里的寂静震耳欲聋。

碧翠丝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拒绝去看。罗兹瓦尔眯起那双异色的眼睛,带着可怕的专注度探过身去,试图读出一个他追杀了数个世纪以报血仇的魔女的口型。

尤里乌斯和莱因哈鲁特像雕像般坐着,姿态中透出无助的挫败感,他们正目睹着昴痛苦的根源——那些影子的源头,却无法介入去斩断那些苍白的手臂。

女人的嘴唇翕动。一个秘密被传递。一句诅咒被低语而出。

而在昴惊恐眼眸的倒映中,在场的所有人在自己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助。

「哦,我的老天,」昴的母亲看到儿子脸上清晰的绝望,只能低声呢喃。

随着音乐进入高潮,昴再次出现,独自跪着,没有了女人与尸体。当他从跪姿站起时,脸上换成了决然的神情。

观众们向前探身,祈祷着能有人跑向安全地带。「咬紧牙关跑啊兄弟!」加菲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激动地喊道。「加油啊大将!」

他咬紧牙关,向前冲去。

「快跑!」菲鲁特紧抓着扶手低语道。可见肾上腺素的冲击让她如此投入,以至于毫不掩饰地对他处境的焦躁。「快跑啊,大哥!」

但一击从天而降,射穿了他的眼睛,他被迫倒下,鲜血充斥了屏幕。

整个房间的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菜穗子猛地一颤,手不自觉地抬起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昴!」她哭喊道,但贤一紧紧搂住了她。

爱蜜莉雅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抓住昴熟睡的手,目光在屏幕、碧翠丝和蕾姆之间游移,无法聚焦。两个女孩都正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迹所冲击。

画面显示,一个昴倒下后,另一个昴取代了前者的位置继续奔跑。

「又一个?」库珥修眯起眼睛,困惑与恐惧交织在一起。「他是在……用自己替换自己吗?」

「这到底是什么鬼?」贤一冰冷的声音响彻房间,他看着眼前扭曲的场景,怒火越烧越旺。「为我儿子的死配乐?我们他妈的是认真的吗?!」

这个昴从右侧被射中,他迅速倒下,鲜血在暗紫色的世界中格外醒目。另一个昴迅速替换了他,却又被射中了胸膛。

菲利克斯的耳朵贴紧了头骨。这速度令人晕眩。根本来不及消化一次死亡,下一幕便已开始。他双手抓着裙子,当亲眼目睹昴的地狱时,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这位治疗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过滤他的感受。也无法美化它。

「住手求求你住手……」他乞求道,坐在座位上开始呼吸急促。感觉长期以来积压在内心深处的巨大愧疚感,此刻无法控制地喷涌而出。

新的昴。胸口被射穿。

爱蜜莉雅的手飞向自己的心口。撞击声在寂静的影院里回荡。三秒钟内,三条命丧。

另一个昴无视倒下的身影,跑得更快,但一枪让他失去了一条手臂,迫使他倒下。又一个昴越过这个倒下的昴,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他朝射击者大喊着,

「他的手!」佩特拉尖叫着,把脸埋进弗雷德莉卡的裙子里。加菲尔咬紧牙关咬得下颌咔咔作响,眼睁睁看着大将像削木头一样被削得越来越小。

「他在用自己尸体作盾牌……」威尔海姆低语道,他苍老的双眼睁得很大,混合着军人的敬意与彻底的恐惧。

结果却被正面击中,脑袋炸得粉碎,鲜血从脖子里喷涌而出。

菜穗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窒息的哭喊。贤一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惨白。碧翠丝紧闭双眼,但湿漉漉的皮肉爆裂声却避无可避。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亨克尔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脸上只剩下纯粹的震惊。『不……小子……他妈的别搞了,兄弟。』

另一个昴冲向这个被斩首的昴,他的肩膀将他撞离原本的路径,狂奔的脸上表情扭曲,脖子上喷涌而出的鲜血将他半边脸染得通红。

普莉希拉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她的深红眼眸瞪大了……这位太阳公主竟真的愣了一下,才消化了眼前所见的一切。『这份超越猪猡的疯狂……真是有趣!』

「他看起来……完全崩溃了,」尤里乌斯喃喃道,指节捏得发白。『就不要再往前走了……』

画面闪过罗兹瓦尔、蕾姆和拉姆在宅邸前院愉快互动的场景,色彩比昴那黑暗的世界明亮得多。

这对比像一记重拳砸在他们身上。拉姆盯着屏幕上自己微笑的脸,又看看那个让这笑容成为可能的、浑身是血的少年。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画面切回昴,他因又一枪滚落在地,鲜血四处飞溅,一个新的昴的脚踏上他的尸体,从他翻滚的尸身上迈过。

梅莉完全停下了动作。她那双平时要么把玩着辫子、要么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小手,紧紧攥住天鹅绒面料,指节捏得发白。她作为杀手那股通常坚不可摧的镇定,彻底碎裂了。她盯着那个从死去的昴身上跨过的新昴。

他根本不会停下,梅莉心想,生平第一次,一股真正冰冷的恐惧渗入了她的骨髓。

我杀人。那就是我的工作。我杀了他们,他们就停止了。他们倒下,流血,事情就结束了。

可是他?

她紫色的眼眸颤抖着,看着这个循环。他死了。他流血了。然后他就这么……从自己身上跨过去了。

「没用的,」梅莉低语,声音微不可闻。那份玩闹的姿态消失了。那份残忍也消失了。留下的,是一个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怪物时,孩子般的惊恐觉悟。

「我杀不了他,」她意识到这一点,话语不自觉地从口中滑出。『艾尔莎杀不了他。魔兽也杀不了他。他只不过……把自己的死当作垫脚石。』

对一个杀手来说,一个把死亡当作可再生资源的目标,是终极噩梦。梅莉看着前排那个熟睡的少年,不再把他看作目标、玩具或哥哥般的人物,而是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存在。

「他不是人,」她低语着,瑟瑟发抖。

加菲尔一言不发。他只是盯着屏幕,牙关紧咬到下巴发痛,看着那需要何等决心才能把自己的生命当作货币来使用。

在沉默中,阿尔把头盔压得更低了。

是啊,兄弟,阿尔心想,心中涌起一股黑暗的共鸣。别往下看。如果你看向那具尸体,就永远迈不出下一步了。

画面再次一闪,展示出阿拉姆村民们一张张明亮快乐的面孔。

佩特拉的呼吸变得比菲利克斯还要沉重,她离开座位,抱住弗雷德莉卡,闭上眼睛。这位年长的女仆紧紧抱住佩特拉,看着每一幕死亡,都无法不感到负有责任,同时她意识到一个重要的事实。

「我做了什么……?是我把他送去了圣域……」

奥托别开了视线,不忍再看朋友再次炸裂。血肉撕裂的声音正变得像一种有节奏的、令人作呕的节拍。

再次退回黑暗的隧道,昴的鲜血在画面上炸裂开来。

这一幕引发了本能的反应,让贤一和许多人猛地向后一缩,他们坐着的椅子都被推得向后移了。

拉姆的脸出现在画面上,她得意地笑着,手里提着一篮马铃薯。

拉姆捂住了嘴。那抹得意的笑——如此随意,如此无知于与之同时发生的地狱——简直像一种罪孽。

画面转回昴的膝盖被击中,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里卡多嘶了一声,本能地抓住自己的膝盖。这种无情、机械的暴力感令人窒息。

画面显示出一个黑色背景,上面用白色文字写着某种日语。

「如果是……」

「读给我们听呢!」碧翠丝立刻对父母说道,泪水依然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拜托了!」

菜穗子更被恳求去做这件事,因为她听到了三胞胎、加菲尔、甚至蕾姆和菲鲁特更多的哀求。是那些看不懂日语的所有人。

画面一闪,显示他的腹部被击中,身体倒了下去。

「住手……」爱蜜莉雅呜咽道。「求求你,快住手……」

佩特拉和村里的孩子们对着画面微笑,阳光映照着他们的幸福。帕特拉修和奥托,连同他的绿色地龙,也表现出极度的幸福与满足。

画面上显示了更多的文字。

「为了救你……」

「住手……」菜月菜穗子低语道,紧紧抓住胸口。微笑着的孩子们与她流血的儿子之间的对比,让她生理性地感到恶心。「别把这些画面放在一起。别让我看到,他的痛苦就是他们笑容的代价。」

画面显示碧翠丝一脸恼怒地瞪着屏幕,帕克则在她身旁咧嘴笑着。

昴的嘴里流着血,他一边尖叫一边继续向前奔跑。

又出现了更多文字。

「我不在乎……」

蕾姆坐直了身子。她看到自己在画面上微笑,明亮、天使般,沐浴在阳光中。那是昴所爱的那个女孩的脸。但接着她看到了他的反应:泪流满面、充满愤怒的眼睛取代了她的温暖。

他是在用我的记忆来继续奔跑,蕾姆意识到,心中涌起一股既骄傲又绝望的苦涩。我是他的光,但燃烧着让他抵达我身边的燃料,却是他自己的生命。

蕾姆的微笑显示了出来,但她脸部的其余部分被一大片阳光和希望的光芒遮掩。

昴泪流满面的眼睛取代了蕾姆微笑的温暖,他向前奔跑,眼中充满了愤怒。

「多少次……」

爱蜜莉雅美丽的微笑出现了,她站在帕克身旁。另一张她戴着兜帽微笑的照片。

还有第三张,她身处玫瑰园中。

画面闪过最后的话语,字体是深沉的、令人不安的红色。

爱蜜莉雅看着自己的脸快速闪过——戴着兜帽微笑、在玫瑰丛中微笑、站在帕克身旁微笑。那是美丽的画面,是女孩子会珍视的那种。但在这个语境下,在昴的尖叫声衬托下,它们看起来就像一张罪孽的清单。

然后,最后的血红色文字,深深烙印在房间里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我死了。」

接着画面显示昴尖叫着向黑暗隧道的尽头伸出手,尽头有一束光,他的手几乎能够到。

这句话的直白程度像一道物理冲击波击中了剧场。没有诗意。没有『死亡回归』。只有一个困在屠宰场里的少年,那赤裸裸的第一人称告白。

「大将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呢,」加菲尔呼出一口气,双手在膝盖上颤抖着。

「多少次了……」尤里乌斯轻声低语,惊恐又着迷地盯着屏幕。「这不是反问句。他是在问这个世界……何时才够?」

「永远都不够,」罗兹瓦尔在后面喃喃道,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光。「只要有想要拯救的『你』存在,昴君就会死去。那是他与自己灵魂签订的契约。」

最后的镜头显示昴在尖啸,拼命朝着黑暗隧道尽头一道刺眼的光伸出手,观众没有感到希望。他们感受到的是压垮他的疲惫。

菜月贤一望着屏幕上儿子伸出的那只手——一只伸向似乎每踏一步都在后退的未来之手。

「抓住它,昴,」贤一低语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替房间里的每个人说出心声。「抓住那光,然后休息吧。求你了……就休息吧。」

随着音乐迅速收尾,最后的场景是加菲尔和弗雷德莉卡站在黑暗的地牢中,身上投映着铁栏和两头巨大魔兽的阴影。

加菲尔咬紧牙关,用力到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憎恨眼前这景象,提醒着他体内所谓『怪物』的血统——他拼命想证明那是力量,却又害怕其实是诅咒。弗雷德莉卡只是垂下眼睛,双手在膝上攥紧,感受到他人的目光,意识到这位礼貌的女仆和鲁莽的护卫隐藏的獠牙远比表面锋利得多。

绿色蝴蝶先展示了两姐弟魔兽阴影的不同,接着移动到许多粉色头发精灵女孩的分身上——那是昴在森林中遇到过的女孩。

威尔海姆的怒视瞬间恢复,那双蓝眼睛里燃烧着不曾冷却的憎恨。对剧场其他人来说,这是个令人困惑的画面。为什么昴遇到的那个女孩有这么多分身?但对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而言,这明显是一种军事威胁。「一支魔力使用者军队?」安娜塔西亚低语道,她商人的头脑飞速思考着克隆设施落在一名边境伯手中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

蝴蝶移动到罗兹瓦尔的画面——他背对着帕克和碧翠丝,两人脸上都带着悲伤的表情。

碧翠丝盯着屏幕,看着自己捧着福音书的悲伤脸庞。那是四百年孤独的写照。她一言不发,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向所有人——菜穗子、贤一和骑士们——确认了那个小丑确实是她痛苦的根源。

碧翠丝的手放在她的福音书上。

画面随着蝴蝶穿过艾姬多娜喝茶的茶杯,露出了悬浮在上方的培提尔其乌斯的不可视之手。

蕾姆倒抽一口冷气,往后一缩。「魔女教……」蕾姆颤抖着,看到了强欲魔女与折磨她的怪物之间无可否认的联系。

「它们是有关联的,」尤里乌斯阴沉地指出,双眼眯起。「魔女、大罪司教,还有这个茶会……全都是同一张纠缠之网。」

在最后一个镜头出现前,快速闪过了雪中一只兔子的画面。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雪中的一只白兔。对大多数人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凭借敏锐直觉的里卡多、威尔海姆和加菲尔,一股原始的寒意直窜脊背。它看起来天真无邪,却触发了战斗或逃跑的本能反应,让他们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祥之兆啊,」里卡多低声咕哝,耳朵耷拉下来。「那小东西……感觉像死神一样。」

加菲尔开始更用力地抓住椅子,脚在地上越敲越快。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

最后一个镜头是蝴蝶朝主人飞去,而她则在霓虹绿背景中转过身来,咧嘴一笑。

艾姬多娜。

OP结束。

这个名字仿佛还在音乐结束后那片寂静中回荡。

罗兹瓦尔探身向前,他的从容裂开,露出一脸纯粹而狂热的崇拜。他死死盯着老师的脸庞,双眼瞪得又大又亮,喃喃道:「老师……」全然无视了其他成员惊恐的目光。

「就是她,」贤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到后背冷汗涔涔。他看着那个银发、眼神空洞的女人。「那就是魔女。就是那个在搞乱我儿子心智的家伙。」

「她看起来……好邪恶,」菜穗子低声颤抖着。「她在笑,可是……那根本不是善意的笑。那是饥饿的笑。」

屏幕陷入黑暗,剧院里笼罩着一片沉重而令人窒息般的寂静。OP结束了,但它所营造的恐惧却像寿衣一样压在众人心头。他们不再只是看一场冒险了,他们正在看着一场坠入蛛网的过程,而艾姬多娜正等在网中央。

接下来是第3集……第四部分剧情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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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删掉了那一章,因为我自己对它的写作质量有很多不满。我写它时没什么投入,甚至开始用AI来打磨我已经写得半心半意的反应,结果导致角色定位和情感急转弯上出了很多问题。

所以,在收到社区里许多支持我的留言后,我把那一章撤了下来。你们给我的爱让我重新燃起了一些火花,让我把整章重读一遍,然后开始逐行编辑那些反应部分。

我去掉了大量糟糕的反应和AI的润色,并尽我所能亲手重写了它们。

我觉得短期内不会再用AI了;很多同人作者似乎对使用它感到矛盾,有些人则用它来完美地打磨作品。我个人只是想写出好东西,所以什么有用就用什么吧。

不管怎样,我一直希望让你们享受其中,你们的支持就是一切。

感谢各位在所有平台上给我留的评论和充满爱意的消息。每一个字我都读了,我向真主发誓。我没有回复,因为实在抽不出时间。

我也感谢那些通过捐款支持我的人,因为我仍然独自生活,没有工作,所以这些真的帮了大忙。特别是那些开始给我更多写稿委托的人。

愿主保佑你们所有人,希望你们新年快乐。

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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